第一百二十五章 幽闭回响
黑暗如同粘稠的墨汁，包裹着这支渺小的队伍。
应急指示灯的绿光只能照亮身前几米的距离，再往前便被无尽的黑暗吞噬。脚下的网格状金属地板发出轻微的、空洞的声响，与那无处不在的低频震动混合在一起，敲打着每个人的耳膜和心脏。空气越来越冷，带着一股更加明显的、类似福尔马林和金属氧化混合的刺鼻气味，隐约还能嗅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
林枫的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深处的隐痛和喉咙的干涩。苏婉清和韩医生搀扶着他，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苏婉清那边传来的细微颤抖，以及她几乎将全身力气都用来支撑他的紧绷感。止痛剂的药效正在缓慢消退，右肩的伤口开始传来一阵阵愈发清晰的、灼烧般的抽痛，每一次左脚踏地带来的震动，都会让那痛楚尖锐一分。
他咬着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步伐没有丝毫紊乱。他的目光在有限的视野范围内快速扫视，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一切异常：墙壁上突然出现的、更密集的电缆管道；地面上偶尔可见的、颜色更深的污渍；天花板上某个熄灭的、灯罩破碎的照明单元。
秦雪走在队伍稍前的位置，与王贵并排。她的右手始终按在腰间的手枪柄上，指尖冰凉。肋骨处的固定带勒得她有些呼吸不畅，但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那越来越清晰的震动感。它不再仅仅是声音，而是通过脚底传来的一种实实在在的物理感受，仿佛整个金属结构都在随着某种节律微微震颤。
“这鬼地方……到底有多深？”王贵压低声音，手电光柱不安地左右晃动，试图驱散前方似乎永远不变的黑暗。他手里紧握着一根金属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地图显示，我们需要穿过B区和C区的外围走廊，然后找到一个标有‘次级出口’的通道。”韩医生喘息着回答，他另一只手里拿着那张泛黄的区域地图，借着苏婉清头侧的小型应急灯艰难地辨认，“应该……就在前面不远有个岔路口。”
“注意脚下，注意墙壁。”林枫的声音响起，虽然虚弱，却带着稳定的力量，“任何标记、任何颜色的线、任何不一样的门，都留意。”
队伍沉默地前进。除了脚步声、沉重的呼吸声和那恼人的震动声，再无其他。但这种绝对的寂静，反而比任何噪音都更让人心头发毛。每个人都在不由自主地想象，在灯光照不到的黑暗深处，会不会突然亮起一双非人的眼睛，或者伸出一只变异扭曲的肢体。
“左边！”秦雪忽然停住脚步，手电光定格在左侧墙壁上。
那里出现了一扇门，与之前看到的宿舍或储藏室门不同。它更厚重，门中央有一个圆形的观察窗，但玻璃已经布满蛛网般的裂纹，内部模糊不清。门的上方，有一个暗红色的、三角形内嵌感叹号的警示标志，下方是一行斑驳的英文小字，韩医生勉强认出是“生物样本暂存 – 危险”的意思。
门框边缘，有一道明显的、暗褐色的喷射状污迹，已经干涸发硬，渗入了金属的纹理之中。
“绕开。”林枫立刻下令，声音不容置疑。
没有人反对。即便心中充满了对这个“样本暂存”室的好奇与恐惧，此刻也没有人想去验证里面是否还“存”着什么。他们加快脚步，从那扇不祥的门前快速通过。
就在经过那扇门的瞬间，林枫似乎感觉到脚下的震动，极其短暂地增强了一下，仿佛一颗心脏猛地收缩了一次。那感觉转瞬即逝，快得让他以为是疼痛引起的错觉。但他看到，走在前面的秦雪和王贵，脚步也微微顿了一下。
“你们……感觉到了吗？”王贵的声音有些发干。
“继续走，别停。”林枫沉声道。不管是不是错觉，停留只会增加不确定性。
岔路口很快出现在前方。按照地图，他们应该向右转。右边的走廊更加狭窄，天花板也更低矮，压抑感倍增。墙壁上的应急灯损坏得更多，有一段近十米的距离完全陷入黑暗，只能靠手电和荧光棒的光亮摸索前进。
就在这段黑暗走廊的中段，小雨手中的荧光棒，光芒无意中扫过墙壁底部。
“啊！”小雨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猛地向后缩去，紧紧抓住了旁边秦雪的胳膊。
光束晃动中，所有人都看到了——墙壁与地板交接的角落，蜷缩着一团东西。
那是一件深灰色的工作服，和她们身上穿的类似，但已经破烂不堪，沾满了黑褐色的污迹。工作服裹着一个人形的轮廓，但那个“人”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头部深深埋在膝盖之间，露出的手部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蜡白色，紧紧攥着工作服的布料，指节扭曲凸起。
没有腐烂的气味，只有灰尘和冰冷的金属气息。
“死了……很久了。”韩医生用手电仔细照了照，声音干涩，“看这姿势……像是冻死的，或者……在极度恐惧中蜷缩起来的。没有明显外伤。”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一具多年前的、冻僵或吓死的尸体。在这冰冷的地下设施里，似乎并不意外，但亲眼所见，依然让一股寒气从每个人的脚底直冲头顶。他（或她）是谁？为什么独自死在这里？是撤离时的落单者，还是……其他原因？
林枫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尸体周围。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散落的物品，只有无尽的灰尘。他的目光最终落在尸体紧攥的手上。
“韩医生，看看他手里，有没有东西。”
韩医生犹豫了一下，蹲下身，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掰开那只僵硬冰冷的手指。工作服破旧的布料下，露出一个紧紧握着的、小巧的金属物体——一个身份识别卡，上面印着模糊的照片和一串编码，还有一个名字的残迹：“Dr. R……”
“是个研究员。”韩医生将卡片收起，“可能有点用。”
他们没有时间为一个陌生的逝者哀悼。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后，队伍再次启程，小心地绕开那具蜷缩的遗骸。每个人心中的沉重又增加了一分。这个设施不仅藏着未知的威胁，还凝固着过去的死亡。
接下来的路程，他们又发现了更多的异常。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非自然的“生长物”——一种暗绿色的、类似苔藓或菌毯的东西，薄薄地附着在金属表面，在手电光下泛着滑腻的光泽。韩医生用工具小心刮取了一点样本，眉头紧锁。
“不像自然霉菌……有轻微的辐射读数残留。”他低声对林枫说，“可能是以前实验中泄露的某种生物污染，或者……受到特殊影响的有机质残留。”
空气似乎也变得有些“粘稠”起来，呼吸时能感觉到轻微的阻力，那股腥甜味也略微加重。
震动，持续增强。
现在，它已经清晰到可以分辨出并非单一的频率，而是一种复合的、带着微弱谐波的震颤，如同一个巨大而精密的机器在低速运转，又像一个庞大的生物在缓慢呼吸。脚下的网格地板不时传来轻微的、有节奏的“嗡”鸣。
“出口……应该就在前面了！”韩医生对比着地图和前方隐约可见的、较为宽敞的空间轮廓，语气带着一丝希望。
然而，当他们转过最后一个弯，踏入那个相对宽敞的、像是小型中转厅的区域时，希望瞬间冻结。
地图上标示的“次级出口”通道，确实在那里——一扇厚重的、带有巨大转轮阀门的密封门。但此刻，那扇门被一堆扭曲变形的金属柜、断裂的管道和各种杂物从内部牢牢堵死，封得严严实实。更令人心悸的是，堵门的杂物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的网状物质，像是某种巨大的蜘蛛织就的茧，又像某种奇异的矿物沉积。
而在中转厅的另一侧，原本应该是墙壁的地方，赫然出现了一个巨大的、不规则的破洞。
破洞边缘的金属向内扭曲翻卷，像是被某种难以想象的巨力从外部硬生生撕开。破洞后面，是一条向下倾斜的、粗糙不平的通道，并非人工修建，更像是被暴力挖掘或侵蚀出来的。一股更加浓烈的、带着土腥味和腐烂气息的冷风，正从那个黑洞洞的缺口里不断涌出。
而那个越来越强的、令人不安的低频震动，其源头似乎……正来自于那个破洞之后，下方深处的某个地方。
地图标示的出路被封死。而一个明显充满危险、来源未知的破洞，却敞开着，如同恶魔的巨口。
“这……”王贵脸色惨白，握紧了手里的枪。
韩医生快速检查被封死的门，摇了摇头：“堵得太死，而且那些网状物……很结实，带有轻微的腐蚀性。短时间内不可能清理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狰狞的破洞。
林枫在苏婉清和韩医生的搀扶下，缓缓走到破洞边缘，用手电向内照射。光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段距离，通道向下延伸的角度很陡，洞壁是混合着破碎金属和混凝土的粗糙表面，上面布满了深刻的划痕和某种粘稠的、半干涸的暗色液体痕迹。风持续从下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和那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震动感在这里达到了顶峰，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微微起伏。
“看来，‘次级出口’在很久以前就被从内部封锁了。而这个洞……”林枫的声音在破洞引起的风声中显得有些缥缈，“可能是后来才出现的。可能是设施内的什么东西破墙而出，也可能是外面的东西……破墙而入。”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意味着极度的危险。
“我们……怎么办？”小雨的声音带着哭腔，紧紧靠着秦雪。
折返回去？医疗舱的方向同样未知，而且震动在不断加剧，整个设施的状态似乎越来越不稳定。留在这里？这个中转厅毫无遮挡，绝非久留之地。
林枫的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破洞边缘的痕迹，那些划痕的尺寸、深度、走向……他蹲下身，用没受伤的左手，小心地触碰了一下一处较为新鲜的、沾染着暗色液体的划痕。液体尚未完全干涸，粘稠，带着刺鼻的腥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痕迹很新……不会超过几天。”他直起身，看向幽深的通道下方，“有东西最近从这里活动过。可能是进出。”
“我们……要下去？”秦雪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下面的震动和气息，无不宣告着那是龙潭虎穴。
“我们没得选。”林枫的语气平静得可怕，“原路返回风险未知，留在这里是等死。这个破洞，至少是一条‘路’。下面的东西如果最近活动过，说明有它活动的‘空间’，也许能找到另一条出路，或者……至少弄清楚我们到底面对着什么。”
他看向苏婉清，看到她眼中几乎要溢出的恐惧和哀求，但他没有动摇。“扶我过去，我需要看看下面的具体情况。”
苏婉清嘴唇颤抖着，最终还是在韩医生的帮助下，搀扶着林枫，让他能更靠近破洞边缘，用手电向下仔细探照。
光束艰难地穿透黑暗和翻涌的尘埃，隐约照见了下方大约十几米深处，似乎是一个更大的、不规则的空间底部，堆满了更多的瓦砾和扭曲的金属。而在那片废墟之中，手电的光斑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暗沉的、非自然的反光，以及……几段粗大如蟒蛇、却生着嶙峋角质凸起的、缓慢蠕动着的阴影轮廓！
林枫瞳孔骤缩，猛地关掉了手电。
“下面有东西。”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活的，很大。不止一个。”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所有人。
前路被封，后路难测，脚下是怪物的巢穴。
那低频的震动，仿佛变成了黑暗中狞笑的节拍。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境中，林枫却缓缓吸了一口冰冷刺鼻的空气，眼中疲惫与剧痛之下，一种近乎漠然的决绝重新燃起。
“我们没有退路了。”他挣脱了一些苏婉清的搀扶，忍着肩膀的剧痛，努力站得更直一些，目光扫过每一张写满恐惧和茫然的脸。
“那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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