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裂隙微光
暗红色的粘稠液体带着灼人的热度与刺鼻的恶臭，如失控的喷泉般从那狰狞的伤口中持续喷涌。被刺中要害的巨虫发出濒死的、震颤岩壁的哀嚎，庞大身躯的扭动从疯狂逐渐变得无力，最终轰然瘫倒在自身喷溅出的、散发着荧光的体液泥泞中，只剩下口器仍在微弱地开合，如同离水之鱼的喘息。
但这短暂的胜利代价惨重。
林枫被濒死巨虫最后那记狂暴的甩动狠狠击中，像断线的风筝般砸在通道入口附近的湿软土地上，泥浆混合着辐射尘溅起老高。他蜷缩着身体，口鼻中溢出的鲜血染红了胸前的衣襟，与巨虫喷溅的暗红粘液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右肩的固定早已在翻滚和撞击中彻底崩开，伤口撕裂，鲜血汩汩涌出，浸透了纱布和破碎的工作服。他只觉得全身的骨头都散了架，内脏仿佛移了位，每一次呼吸都带出肺部的血腥气和火辣辣的疼痛，视线模糊，耳边是尖锐的耳鸣和另外两只巨虫被彻底激怒后、加速逼近的沉重碾压声。
“林枫——！！”
苏婉清凄厉的哭喊被通道内的黑暗吞没一部分，但那份绝望穿透了空间的震动，直刺人心。她被王贵和韩医生死死拉住，挣扎着要冲出通道，眼泪模糊了视线，只能看到那个倒在泥泞中、几乎被巨虫阴影淹没的身影。
“秦雪！快！”王贵朝着通道外嘶吼，自己却不敢松手放开几乎崩溃的苏婉清，韩医生也拼命拦着小雨。
秦雪在冲出通道的瞬间，就被扑面而来的、更加浓郁的腥臭和辐射尘埃呛得一阵咳嗽，肋骨处的闷痛加剧。她没有丝毫犹豫，目光锐利如鹰，快速扫过现场：一只巨虫濒死瘫倒；另外两只正从坑洞方向加速蠕动而来，庞大的身躯碾过地面发出沉闷的轰隆，口器张开，露出令人胆寒的旋转利齿，目标明确——正是倒地的林枫和冲出来的她！
距离林枫还有十几米。距离最近的巨虫，也不过二十余米，而且正在迅速缩短！
没有时间思考，没有时间恐惧。秦雪做出了一个极其冒险的决定。她没有直线冲向林枫，而是猛地向侧方扑出，一个狼狈但有效的翻滚，躲到了附近一堆较大的、嵌着金属框架的混凝土碎块后面。同时，她拔出了腰间的手枪。
她没有瞄准巨虫那厚重得可怕的角质层——那毫无意义。她的目光死死锁定林枫刚才用军刀刺入、此刻仍在汩汩流出暗红粘液的那个伤口裂缝！裂缝在巨虫身躯侧面靠下的位置，因为巨虫的死亡挣扎和瘫倒，暴露得更加明显，那暗红的光芒虽然黯淡，却依旧可见。
“砰！砰！砰！”
三声清脆的枪响，在这地下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短暂压过了巨虫的蠕动声和空间的低频震动！
秦雪的射击极其冷静精准。三颗子弹呈一个小三角，全部钻入了那道伤口裂缝深处！
“嘶——！！”
濒死的巨虫身躯猛地一挺，最后抽搐了几下，彻底不动了。而它伤口处原本只是流淌的暗红粘液，流速骤然加快，甚至带出了一股焦糊的恶臭。
这突如其来的补刀和枪声，果然吸引了那两只逼近巨虫的注意力！它们庞大身躯的移动出现了一丝迟滞，裂开的口器转向了秦雪藏身的混凝土块方向，发出威胁的低沉嘶鸣。
就是现在！
秦雪从掩体后猛地跃出，不是后退，而是以最快的速度，压低身体，如同猎豹般冲向倒地的林枫！她的动作牵动了肋骨的伤势，每跑一步都传来钻心的疼痛，脸色瞬间苍白，但她咬紧牙关，速度丝毫不减！
十几米的距离，在巨虫反应过来、重新调整方向之前，被她眨眼间跨越！
她冲到林枫身边，浓烈的血腥味和辐射粘液的恶臭几乎让她呕吐。林枫双目紧闭，脸上毫无血色，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坚持住！”秦雪低吼一声，不知道是对林枫说，还是对自己说。她蹲下身，用尽全身力气，将林枫的一条胳膊架到自己脖子上，然后猛地发力，试图将他扶起。
林枫的身体沉重得像块石头，秦雪自己也有伤在身，这一下差点让她自己摔倒。她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丝血迹，但硬是靠着惊人的意志力，踉跄着将林枫半扶半拖了起来。
“吼——！！”
两只巨虫被彻底激怒了！猎物不仅杀死了它们的同类（或者同伴？），还敢在它们面前抢夺“战利品”！它们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庞大身躯加速蠕动，地面剧烈震颤，碎石尘土飞扬，如同两辆失控的装甲列车，朝着秦雪和林枫碾压而来！
距离迅速缩短！秦雪甚至能看清最近那只巨虫口器中粘稠的荧光唾液和旋转利齿上残留的碎骨渣！
通道口，王贵目眦欲裂，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几乎瘫软的苏婉清推向韩医生：“韩老哥，你看好她们！”他端起另一把手枪，朝着最近那只巨虫的头部（如果那算头部）方向“砰砰”连开数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子弹打在厚重的角质层上，溅起几点火星，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除了留下几个浅浅的白痕，几乎毫无作用，反而更加激怒了巨虫！
“打伤口！打它身上发红光的裂缝！”韩医生抱着哭喊挣扎的苏婉清，对着王贵嘶声喊道，同时自己也掏出一把信号枪（从医疗舱找到的），对着巨虫上方空处扣动了扳机！
“嗵！”
一颗刺眼的红色信号弹拖拽着尾焰升空，在穹顶空间炸开，瞬间将下方照得一片血红！强光和突然的爆响让两只巨虫的动作再次出现了极其短暂的混乱，口器不安地开合，前进的速度也为之一缓。
这为秦雪争取了宝贵的两三秒钟！
她几乎是拖着林枫，连滚带爬地冲向了通道入口！王贵也停止了无效射击，转身接应。
就在秦雪和王贵的手即将抓住对方，即将把林枫拖入通道的前一刻——
“轰隆！”
最近的那只巨虫，似乎被信号弹彻底激怒，粗壮的身躯猛地一摆，前端重重砸在通道入口侧方的岩壁上！
大量的碎石和泥土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瞬间将通道入口掩埋了近一半！崩落的岩石差一点就将秦雪和林枫直接活埋！
烟尘弥漫，视野一片模糊。秦雪和王贵被气浪和落石冲击得跌倒在地，林枫也从秦雪肩头滑落。
“咳咳……秦警官！林队！”王贵在尘土中摸索着喊道。
“我……没事！”秦雪的声音从尘土中传来，带着压抑的痛苦和焦急，“林枫！林枫怎么样了？”
烟尘稍稍散去，只见通道入口被一堆大小不一的碎石堵住了大半，只剩下一个不足一米高、需要弯腰才能钻过的狭窄缝隙。秦雪半跪在缝隙外，灰头土脸，嘴角带血，正拼命将昏迷的林枫往缝隙里推。王贵从里面伸出手，抓住林枫的衣领和手臂，用力往里拖。
两只巨虫已经重新调整好方向，更加愤怒地朝着这个狭小的缝隙冲来！它们似乎意识到猎物要逃入那个“小洞”，其中一只甚至试图用口器直接撞击、撕咬堵塞洞口的岩石！
“快啊！”韩医生在通道内焦急万分，信号弹的光芒正在熄灭，黑暗重新笼罩，只有巨虫身上黯淡的荧光和它们口器中粘液的微光在逼近。
最后一下猛拽，林枫的身体终于被拖进了通道。秦雪紧随其后，几乎是贴着地面，从那个狭窄的缝隙中滚了进去！
就在她身体刚刚完全没入通道的瞬间——
“轰！！”
巨虫的口器狠狠撞在了堵塞洞口的岩石堆上！碎石飞溅，整个通道都在剧烈摇晃，簌簌落下更多尘土！堵门的碎石堆被撞得松动了一些，但幸好没有完全坍塌。
“嘶昂——！！！”
愤怒不甘的嘶鸣在通道外回荡，伴随着沉重的撞击声和摩擦声。两只巨虫似乎不肯放弃，开始用身躯撞击、摩擦着洞口岩壁，试图扩大缺口或直接撞塌这里。
通道内一片漆黑，只有众人急促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手电光陆续亮起，光线晃动，照亮了一张张惊魂未定、沾满尘土血污的脸。
“林枫！林枫！”苏婉清挣脱韩医生，扑到被王贵和韩医生平放在地的林枫身边。他的情况糟糕透顶：脸色灰败如纸，呼吸微弱断续，口鼻还在渗出鲜血，右肩的伤口彻底崩裂，鲜血浸透了半边身体，之前包扎的纱布早已不知所踪，暴露的伤口血肉模糊，甚至能看到一点白森森的骨茬。更严重的是，他身上沾染了大量巨虫喷溅的暗红粘液，那些粘液似乎带有强烈的腐蚀性和辐射，将他胸前和手臂的皮肤灼烧得发红、起泡，甚至开始溃烂。
苏婉清的手颤抖得几乎无法进行任何操作，巨大的恐惧和心痛让她几乎窒息。但她强迫自己闭上眼，深吸了一口充满尘土的空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医生救死扶伤的本能。
“小雨！把应急灯拿近！韩医生，帮我按住他！王贵，清理周围，警戒后面！秦雪……”她看了一眼靠在墙壁上喘息、嘴角溢血、脸色惨白的秦雪，“你处理自己的伤！快！”
命令清晰而急促。没人有异议。生死关头，苏婉清重新捡起了指挥者的角色。
她以惊人的速度打开医疗包，先用剪刀剪开林枫被血和粘液浸透的上衣，然后用大量的干净水（所剩无几）冲洗他伤口和皮肤上的腐蚀性粘液。清水混合着血和粘液流了一地。冲洗后，她快速检查林枫的瞳孔、脉搏和胸腹，初步判断可能有内出血和肋骨骨折（新旧伤叠加），但最致命的依然是肩部的开放性创伤、失血过多以及可能的内脏损伤和辐射污染。
没有手术条件，没有足够血源，甚至连像样的麻醉和消炎药都即将耗尽。
苏婉清的手稳定下来，眼神却近乎绝望。她只能进行最基础的再次清创、止血、包扎，用上最后一点强效抗生素和止血粉。处理他胸口和手臂被腐蚀的皮肤时，她的动作轻柔得不能再轻柔，但昏迷中的林枫身体依然因为剧痛而微微抽搐。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你会活下去的……你必须活下去……”她一边操作，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眼泪无声地滚落，滴在林枫灼伤的皮肤上，又迅速被鲜血和药粉掩盖。
秦雪靠在冰冷的岩壁上，剧烈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肋骨生疼。她看着苏婉清不顾一切抢救林枫的样子，看着她那双稳定操作却布满血丝、不断流泪的眼睛，心中那片复杂难言的区域，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涟漪扩散。
她刚才冲出去，是职责，是同伴之义，或许……也有那么一丝不愿看到苏婉清失去他的心情？她说不清。但现在，看着苏婉清濒临崩溃却强撑着的背影，看着她对林枫那种深入骨髓的关切，秦雪忽然觉得，自己心中那些模糊的、带刺的情绪，在此刻显得如此微不足道，甚至有些……苍白。
她默默地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找出苏婉清之前给她的止痛药和消炎药，吞了下去。然后检查了一下自己的手枪，弹匣里只剩两发子弹。通道外，巨虫撞击岩壁的沉闷声响和嘶鸣依旧不时传来，但频率似乎在降低，也许它们暂时放弃了，也许在等待。
王贵和韩医生警戒着通道两端。韩医生脸色极其难看，他手里拿着辐射探测仪，数值高得吓人，尤其是在林枫和秦雪身上。“辐射污染很严重……特别是林队，直接接触了那些体液……必须尽快处理，否则……”
否则会怎样，他不说，大家也明白。辐射病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几乎等同于死亡判决。
小雨紧紧挨着苏婉清，帮忙递着东西，小脸煞白，却努力不哭出声。
时间在压抑中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通道外的撞击声和嘶鸣终于彻底消失了，只剩下那依旧存在、但似乎减弱了一些的低频震动，从更深的地底传来。
林枫的出血终于被暂时止住，呼吸虽然微弱，但似乎平稳了一丝。苏婉清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岩壁，浑身都被汗水和血水浸透，双手因为长时间紧张操作而不住颤抖。她怔怔地看着林枫包扎好的伤口和他惨白的脸，眼神空洞。
“苏医生……”秦雪的声音打破了沉寂，她慢慢挪过来，递给苏婉清半壶水，“喝点水。你……尽力了。”
苏婉清木然地接过水壶，喝了一小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却带不起一丝暖意。她看向秦雪，看到她苍白的脸色和嘴角干涸的血迹，低声道：“谢谢你……刚才。”
秦雪摇了摇头，没说话。感谢的话在此刻显得多余。
“我们现在……在哪？这通道通向哪里？”王贵压低声音问，手电光照向通道深处。通道是向下倾斜的，人工开凿的痕迹明显，但同样陈旧，布满灰尘和裂隙。
韩医生再次拿出那张地图，借着灯光艰难对比。“我们掉下来的破洞，原本应该是设施B区和C区之间的一个维护管道或通风井的位置。这个通道……地图上没有明确标注，但看走向，可能是当年施工时的备用通道，或者……后来被那些虫子挖通改造的。它通向的方向……似乎是更下方，可能是设施原本的更深层，或者……直接通往地质结构深处。”
更深层。地质结构深处。每一个词都让人心头沉重。
林枫的伤势，根本经不起长途跋涉和未知风险。但留在这里，通道外可能还有巨虫虎视眈眈，辐射污染也在持续伤害着他们。
苏婉清缓缓站起身，尽管双腿发软。她走到林枫身边，轻轻握住他那只没有受伤、却同样布满灼伤和水泡的左手。他的手冰凉。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他的伤需要相对稳定的环境，需要处理辐射污染。我们必须往前走，找到相对安全的地方，哪怕只是暂时。”她抬起头，目光扫过众人，那目光里没有了之前的柔弱和彷徨，只有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平静，“地图上没有的路，我们就自己走出一条。就像以前一样。”
秦雪看着苏婉清，仿佛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个温柔坚韧的女人，内心同样有着不输于任何人的刚强。
王贵和韩医生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小雨也用力擦了擦眼睛。
“好，那就走。”秦雪也扶着墙壁站起来，尽管肋骨处的疼痛让她额头冒汗，“我打头阵，王贵，你和我一起。韩医生，小雨，你们照顾林队和苏医生。”
简单的分工后，这支伤痕累累、疲惫不堪的队伍，再次整理行装，将昏迷的林枫用简易担架（用工作服和金属管临时改造）小心抬起，朝着漆黑向下、不知终点的通道深处，迈出了沉重而坚定的步伐。
身后的来路已被堵死，前方的黑暗吞噬一切。只有手电光柱切割开的微小光明，和彼此粗重压抑的呼吸声，陪伴着他们，坠向更深的地底幽冥。
而那低沉、规律的震动，始终如影随形，仿佛地狱深处传来的脉搏，指引着，也压迫着这群在生死边缘挣扎的渺小生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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