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人睡得最沉,哪怕天塌了,地陷了,也有不少起不来的。
偏殿暖阁内,沈青漪眼皮子一直浅浅地搭着,没敢睡实。
她有择床的习惯,心里又揣着事,人就格外敏感,静悄悄的午夜,感官比白日放得更大。
崔嬷嬷和英华的嘴巴一个比一个闭得紧,防她防贼似的,从她们身上很难套到话。
不过,太后向来会做表面工夫,必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为难她,反而更要礼待她,才能彰显自己的雍容大度。
因此,沈青漪并不担心太后会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
还有结局很惨但这时候又很有威势的肃王谢峥,那日在梅林遇见,也不知对她印象如何,又知不知道她是何身份。
毕竟,西宫住了不少先帝的嫔妃,有几个行事还颇为招摇,她混在其中,并不打眼。
沈青漪此时的心情有点矛盾。
深宫寂寥,除了皇帝,就没个像样的男人,过过眼瘾都不能。
作为一个花期正盛的女人,她发育良好,身心健康,时而也是有念想的,尤其葵水将至,那股子渴望就愈发强烈。
但她讲干净,嘴也挑,从不为了饱肚子而将就猪食馊食。
好不容易来了个还算可口的菜,不动点念头,实在说不过去。
不然长夜苦闷,憋久了,总要出点问题。
沈青漪半坐起身,盯着桌上昏黄的烛火发了一会小呆。
直到,外头一声尖锐叫喊撕破黑夜,也将她出走的神魂拉了回来。
“不好了,走水了,大家都快醒醒,起来灭火啊!”
“快跑啊,要烧过来了!”
一股焦味儿,飘入了沈青漪鼻尖,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哪个行动力这么强,她只是有了干点缺德事的念头,还在思虑如何行事才能不伤及无辜,人就已经动手了。
外头脚步声凌乱纷杂,一个个都在奔走,扯着嗓子喊。
沈青漪掀开被子,几乎是从床上弹起。秀云已经扑到跟前,脸煞白,手抖得厉害,扯过一件厚大氅就往她身上罩,又拽过那床锦被,从头到脚把她一裹,几乎是半抱着往外拖。
一脚踏出暖阁门槛,腊月深夜的寒气宛如刀割,直飕飕地朝她劈了过来。
沈青漪浑身一激灵,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人也是跌跌撞撞地被秀云搀到空地上。
许是太后凤仪太盛,主殿倒是没事,安安稳稳矗立在浓厚夜色中。
英华趿拉着鞋跑出来,一见她这模样,哎哟一声:“娘娘怎么冻成这样!快,快到这边来!”
沈青漪又乏又冷,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英华和秀云一左一右地扶她挪步,一阵沉而疾的踏步声,铿锵有力地传入耳畔。
谢峥领着一队身着银甲的羽林卫匆匆赶至。
外袍披得有些随意,衣襟甚至微敞着,露出一截深色中衣领子,看着像是刚从榻上起来。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不远处还未扑灭的火光,亮得惊人,淡淡一眼扫过众人,寒气凛凛。
“何处起火?”他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像被夜风呛了一下。
“回肃王殿下,是后头耳房,堆着些陈旧杂物,火势已控住了,还在扑灭中,暂时无人伤亡。”一个内侍忙不迭回话。
“慈宁宫走水,非同小可。今夜所有在场之人,逐一问话,以防宵小作祟,惊扰太后凤体。”
谢峥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绕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团裹得密不透风的锦被上,停驻了一瞬。
“此乃何人?”
英华头皮发紧,硬是挤出笑上前:“王爷,是西宫娘娘。方才情急避火,实在衣冠不整,有失仪态,不若待娘娘稍事整理……”
谢峥没说话,只略抬了下眼。
英华喉咙发干,后面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肃王殿下人中龙凤,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她怕是嫌命不够硬,才会想给他做妾。
锦被里,沈青漪吸了一口凛冽空气,压着颤音,扬声道:“还望王爷见谅,仓惶之间,钗环尽卸,蓬头垢面,实难面君。王爷若有垂询,哀家在此聆听便是。”
又是王爷,又是哀家,听着怪怪的,但之于二人的身份,这般称呼,也算合情合理。
女子的声音透过层层棉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惊醒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轻颤。
谢峥看着那团纹丝不动的锦被,眉峰不觉挑了一下。
正要开口—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袭来,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沈青漪低低痛呼一声,扶着被角的手腕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又麻又痛,力道一松,那原本裹紧的锦被顿时向下滑褪了一截。
一片欺霜赛雪的肩颈肌肤,连同半幅乌黑如瀑的长发,骤然暴露在冰冷空气之下。
那抹白,在暗夜的衬托下,格外耀目。
出于本能地,谢峥循着那抹乍现的雪色掠了过去。
视线所及,是段优美却脆弱的弧度。
恰在此时,太后含怒的诘问也传了过来,嗓音沉沉:“闹哄哄作甚?火可灭了?”
这一声,引走了谢峥一刹的注意。
只这一刹。
沈青漪已转过身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她咬紧打颤的牙关,用那只有些发麻的手,死死攥住滑落的被沿,用力向上一扯,重新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只留下一个裹得紧绷绷的,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
那肩膀,还在细微地轻颤。
太后被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披着厚厚的大氅,发丝未绾,面色沉郁,眼底压着怒意。
她先剜了谢峥一眼,又瞥向那团重新裹紧的被子,话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你既来了,就给哀家彻查清楚,哀家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在慈宁宫撒野!宫里定有吃里扒外的东西接应,给哀家揪出来,仔细地审!一寸一寸地刮,也要刮干净!”
谢峥敛回目光,淡声应下。
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神色。
早先,听闻太后建了个椒房殿,寒冬腊月,也能温暖如春,沈青漪还不太信。
直到身处其中,她才彻彻底底服气了。
内殿暖得让人发懵。沈青漪在熏笼边坐下,手里捧着一碗姜茶,热气顺着指节往上爬,整个人也缓过劲来。
太后坐在对面,暖炉焐在手里,眼睛扫着她。
“吓着了?”太后问。
沈青漪抿了口茶,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
“慌是有点慌,好在火没蹿起来。”她声音还有点紧,似是心有余悸。
“火是不大,可在哀家这儿烧,就由不得人不多想。”
太后抬了下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没有可能,有人想借这点火星子,搅出些别的动静?”
沈青漪指尖微动,摩挲着碗沿丝滑的釉边。
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鬼。
“我脑子笨,想不了太多,第一反应就是天干物燥,守夜的人兴许打了瞌睡,或是有别的意外,宫里规矩重,又有娘娘镇着,谁有那个胆。”
太后没接话,只瞧着她。年轻女人底子好恢复快,脸被热气蒸出血色,白里透红,粉粉润润,瞧着就招人。
方才在外面,也不知小儿子有没有瞧见此女的面容,对自己父皇的宠妃,又是个什么态度。
不过就那心硬如铁,未开窍的德性,便是天仙到了跟前,怕也动不了一点凡心。
“听说你家里弟妹不少,”太后语气松泛了些,拉家常般转开话题。
“你父亲是个有儿女福的。”
沈青漪抬眼,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弟弟妹妹是不少,淘气起来也真头疼。有时他们在外面惹了祸,怕挨打,就赖我头上。”
她顿了顿,颇为失落道:“父亲信他们。”
“你母亲也不拦着?”
沈青漪静了一瞬,眼眉黯然:“”母亲走得早,都来不及等我长大。”
闻言,太后难得眼露诧异。
据她所知,西南王就只娶了乔氏这么一个王妃,乔氏也活得好好的,并未续弦。
“那时父亲还只是个校尉,母亲跟着他,没少吃苦。她没等到父亲封侯,也没见过王府什么样。外头的人大多以为我是现在这位夫人生的。”
太后捏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心也被扎了一下。
她自己就是原配,从潜邸到深宫,尝过多少苦楚,唯有自己清楚。
眼前这丫头,生母竟是那么个境遇。
太后心里那层硬壳,松了条缝。
“你父亲也太,”太后语气缓了缓,“平日除了公事,爱做些什么?吃穿用度上,有什么讲究?”
沈青漪微微吃惊,但面上不显。
太后的每句话都不可能是闲话,但她为何对便宜爹这么关心?
前阵子,便宜爹递上文书,要请立世子,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光是乔氏生的儿子就有三个,没少为这事掐过架,就是不知最后世子之位花落谁家。
朝廷又属意哪个?
反正,哪个上位,对沈青漪而言,区别都不大。
最终,她都得一脚踹下去的。
她斟酌再三,拣着词说:“父亲是行伍出身,喜好简单。爱喝烧刀子,爱吃大块烤得焦香的肉,总嫌府里厨子做得没滋味,动不动就跑到乡野找农户打牙祭。住行上也不讲究,院子宽敞能耍得开拳脚就行。闲了就爱揪着部下比武,赢了罚人酒,输了……”
话语稍顿,她像拿这个老父亲没法子,无奈叹道:“输了就罚自己加练,营里弟兄也得跟着一起操。底下人都怵他这兴致。”
太后听着,嘴角极轻地撇了下。
果然,莽夫一个。喝酒吃肉,好勇斗狠,粗人做派。这样的人,倒能儿女成群,官运亨通?
皇帝自幼受严教,讲究的是仁德克制,和这武夫全然不是一路。
看来,粗人也有粗人的福气。
但不能太过。
不然就招人恨了。
崔嬷嬷这时进来,低声禀:“太后,肃王殿下在外头候着,说纵火的事有线索了,要当面回。”
太后目光一动,看向沈青漪。
沈青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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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倦意:“暖阁想来收拾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太后颔首:“去吧,今夜你也折腾够了。”
沈青漪福了福身,重新裹紧厚棉被,由秀云扶着,低着头慢慢往外挪。
太后盯了一会,在人走出屋前提了句。
“把脸捂好,莫冻着了。”
谢峥等在殿外廊下。
夜深露重,檐角灯笼的光晕在他肩头明明灭灭。
听得门轴轻响,他侧过半张脸,平平看去。
这位西宫娘娘依旧裹得密不透风,叫个丫头半扶半架着挪出来,步子虚浮,仿佛随时要软下去。
他心下掠过一丝嘲意。
冻一下便这般娇气,路都走不稳当,当年也不知父皇是如何鬼迷了心窍。
好在不是壮年时,不然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人在廊下错身。
许是殿内暖意太浓,乍然浸入寒夜,沈青漪手臂颤了下,裹紧的厚棉被边缘倏地滑脱一截。
秀云反应极快,脚步一转,挡在人身前。
可男人更快,目光凌凌厉厉地横扫过来。
女子侧脸柔美的轮廓,鼻梁灵秀的弧度,还有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似曾相识。
他想再看清楚些,甚至下意识往前挪半步。
秀云像护崽的母鸡,用并不结实甚至瘦弱得他一根手指就能撂倒的背影,死死挡着主子,不肯挪一下。
然而女人身量高挑,男人个头更是优越,中间隔了个人,依然无遮无挡地对了个正着。
在女人被忠心的仆人带着跑的那一瞬,他看见她极轻微地歪了一下脑袋,还眨了一下眼。
几分好奇,几分俏皮。
夜风掠过,空气里残存的焦土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冷香。
谢峥定定望着已无人迹的回廊拐角,独自立了片刻。
英华战战兢兢来请人。
他敛回视线,掩下眼底翻腾的情绪。
太后已移步到暖榻上,手里攥着串珠子,脸色在灯下显得有点沉。
“查清楚了?”太后没抬眼。
“火是从耳房堆旧账册的角落里起的,”谢峥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缓缓道来,“看痕迹,像是灯油泼了,引着了废纸。值守的内监承认,晚间曾提灯进去翻找过年前对牌的旧例,出来时恍惚记得,灯盏没摆稳。”
“恍惚记得?”太后抬起眼,目光锐利,“这么巧?”
“那一片当值的所有人,口供暂时对得上。现场也未见明显人为纵火痕迹。”谢峥顿了下,才给出结论,“目前来看,意外失手的可能更大。”
太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手里的珠子捻得更快。
“那屋子偏,平日谁去?偏赶在她住进来的头一晚就意外了?”
她盯着谢峥:“你瞧着,那位西宫娘娘,可有什么不对劲?”
一闪而过的侧脸,在脑海里闪过。
男人心思飘了一下:“话都说不上,能有什么不对劲。”
太后一愣,手里的珠子都忘了捻,绷着声问:“你可有看到她的容貌?她可有试图跟你搭话?”
“不曾。”谢峥回得极快,随即面色如常,浑不在意地继续聊正事,“儿子的意思是,目前能查到的线索,都指向意外。母后既觉有疑,儿子自当再细细梳理,凡是今夜靠近过耳房的人,一个不漏,再审。”
太后狐疑地看了他片刻,遂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倦色:“你需上心些,你皇兄近来朝务繁杂,本就劳心费神,后宫不能再出这等乱子惹他烦忧。定要把那藏在暗处的鬼祟揪出来,宁可错查,也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谢峥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太后对皇兄,真是事事想到前头,操心得无微不至。
“当然,别的事,你也需多多上心!”太后话锋一转,又落到他头上,“人你也见了,究竟如何,给哀家一句准话,不满意那就换,多相看几个,总有中意的。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呢。若让他们如愿以偿,将选好的子嗣过到你皇兄名下,日后这朝政更由不得我们做主!”
谢峥偏开视线,语气有点硬:“再看两日。”
“两日?”太后音量提上去,转而又强压下去,眼圈却渐渐红了,“你还要磨蹭到几时?你皇兄他身子骨如何,你是知道的。你就忍心……”
她声音哽了哽,偏过头去,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谢峥最见不得她这样。
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
“容儿子再想想。”
从慈宁宫出来,天边已透了白。
谢峥回到府邸,径直入内室,和衣倒在榻上。
窗纸越来越亮,外头扫洒的声响隐约不断。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晃着的,不是太后的泪眼,不是朝堂的纷争,也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
是廊下昏暗光线里,那张倏然抬起,又迅速隐没的侧脸。
如雪似玉,白得晃眼。
他闭上眼,那模样却更清晰了。
先帝的女人。
倒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