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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可口

作者:蒸蒸欲上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后半夜,人睡得最沉,哪怕天塌了,地陷了,也有不少起不来的。


    偏殿暖阁内,沈青漪眼皮子一直浅浅地搭着,没敢睡实。


    她有择床的习惯,心里又揣着事,人就格外敏感,静悄悄的午夜,感官比白日放得更大。


    崔嬷嬷和英华的嘴巴一个比一个闭得紧,防她防贼似的,从她们身上很难套到话。


    不过,太后向来会做表面工夫,必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为难她,反而更要礼待她,才能彰显自己的雍容大度。


    因此,沈青漪并不担心太后会对自己做什么过分的事。


    还有结局很惨但这时候又很有威势的肃王谢峥,那日在梅林遇见,也不知对她印象如何,又知不知道她是何身份。


    毕竟,西宫住了不少先帝的嫔妃,有几个行事还颇为招摇,她混在其中,并不打眼。


    沈青漪此时的心情有点矛盾。


    深宫寂寥,除了皇帝,就没个像样的男人,过过眼瘾都不能。


    作为一个花期正盛的女人,她发育良好,身心健康,时而也是有念想的,尤其葵水将至,那股子渴望就愈发强烈。


    但她讲干净,嘴也挑,从不为了饱肚子而将就猪食馊食。


    好不容易来了个还算可口的菜,不动点念头,实在说不过去。


    不然长夜苦闷,憋久了,总要出点问题。


    沈青漪半坐起身,盯着桌上昏黄的烛火发了一会小呆。


    直到,外头一声尖锐叫喊撕破黑夜,也将她出走的神魂拉了回来。


    “不好了,走水了,大家都快醒醒,起来灭火啊!”


    “快跑啊,要烧过来了!”


    一股焦味儿,飘入了沈青漪鼻尖,也让她彻底清醒过来。


    哪个行动力这么强,她只是有了干点缺德事的念头,还在思虑如何行事才能不伤及无辜,人就已经动手了。


    外头脚步声凌乱纷杂,一个个都在奔走,扯着嗓子喊。


    沈青漪掀开被子,几乎是从床上弹起。秀云已经扑到跟前,脸煞白,手抖得厉害,扯过一件厚大氅就往她身上罩,又拽过那床锦被,从头到脚把她一裹,几乎是半抱着往外拖。


    一脚踏出暖阁门槛,腊月深夜的寒气宛如刀割,直飕飕地朝她劈了过来。


    沈青漪浑身一激灵,牙齿不受控制地磕碰起来,人也是跌跌撞撞地被秀云搀到空地上。


    许是太后凤仪太盛,主殿倒是没事,安安稳稳矗立在浓厚夜色中。


    英华趿拉着鞋跑出来,一见她这模样,哎哟一声:“娘娘怎么冻成这样!快,快到这边来!”


    沈青漪又乏又冷,不想说话,只点了点头。


    英华和秀云一左一右地扶她挪步,一阵沉而疾的踏步声,铿锵有力地传入耳畔。


    谢峥领着一队身着银甲的羽林卫匆匆赶至。


    外袍披得有些随意,衣襟甚至微敞着,露出一截深色中衣领子,看着像是刚从榻上起来。脸上更是没什么表情,唯有眼睛黑沉沉的,映着不远处还未扑灭的火光,亮得惊人,淡淡一眼扫过众人,寒气凛凛。


    “何处起火?”他开口,嗓音有些低哑,像被夜风呛了一下。


    “回肃王殿下,是后头耳房,堆着些陈旧杂物,火势已控住了,还在扑灭中,暂时无人伤亡。”一个内侍忙不迭回话。


    “慈宁宫走水,非同小可。今夜所有在场之人,逐一问话,以防宵小作祟,惊扰太后凤体。”


    谢峥的目光缓缓掠过众人,绕了一圈,最终定格在那团裹得密不透风的锦被上,停驻了一瞬。


    “此乃何人?”


    英华头皮发紧,硬是挤出笑上前:“王爷,是西宫娘娘。方才情急避火,实在衣冠不整,有失仪态,不若待娘娘稍事整理……”


    谢峥没说话,只略抬了下眼。


    英华喉咙发干,后面的话再也吐不出来。


    肃王殿下人中龙凤,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就能让人不寒而栗。


    她怕是嫌命不够硬,才会想给他做妾。


    锦被里,沈青漪吸了一口凛冽空气,压着颤音,扬声道:“还望王爷见谅,仓惶之间,钗环尽卸,蓬头垢面,实难面君。王爷若有垂询,哀家在此聆听便是。”


    又是王爷,又是哀家,听着怪怪的,但之于二人的身份,这般称呼,也算合情合理。


    女子的声音透过层层棉絮传出来,闷闷的,带着刚惊醒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轻颤。


    谢峥看着那团纹丝不动的锦被,眉峰不觉挑了一下。


    正要开口—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声突兀袭来,快得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


    紧接着,沈青漪低低痛呼一声,扶着被角的手腕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又麻又痛,力道一松,那原本裹紧的锦被顿时向下滑褪了一截。


    一片欺霜赛雪的肩颈肌肤,连同半幅乌黑如瀑的长发,骤然暴露在冰冷空气之下。


    那抹白,在暗夜的衬托下,格外耀目。


    出于本能地,谢峥循着那抹乍现的雪色掠了过去。


    视线所及,是段优美却脆弱的弧度。


    恰在此时,太后含怒的诘问也传了过来,嗓音沉沉:“闹哄哄作甚?火可灭了?”


    这一声,引走了谢峥一刹的注意。


    只这一刹。


    沈青漪已转过身去,动作快得带起一阵冷风。她咬紧打颤的牙关,用那只有些发麻的手,死死攥住滑落的被沿,用力向上一扯,重新将自己严严实实裹住,只留下一个裹得紧绷绷的,背对着所有人的身影。


    那肩膀,还在细微地轻颤。


    太后被宫人搀扶着走了过来,披着厚厚的大氅,发丝未绾,面色沉郁,眼底压着怒意。


    她先剜了谢峥一眼,又瞥向那团重新裹紧的被子,话里带着沉甸甸的威压。


    “你既来了,就给哀家彻查清楚,哀家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胆,敢在慈宁宫撒野!宫里定有吃里扒外的东西接应,给哀家揪出来,仔细地审!一寸一寸地刮,也要刮干净!”


    谢峥敛回目光,淡声应下。


    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冷峻神色。


    早先,听闻太后建了个椒房殿,寒冬腊月,也能温暖如春,沈青漪还不太信。


    直到身处其中,她才彻彻底底服气了。


    内殿暖得让人发懵。沈青漪在熏笼边坐下,手里捧着一碗姜茶,热气顺着指节往上爬,整个人也缓过劲来。


    太后坐在对面,暖炉焐在手里,眼睛扫着她。


    “吓着了?”太后问。


    沈青漪抿了口茶,热气熏得她鼻尖发红。


    “慌是有点慌,好在火没蹿起来。”她声音还有点紧,似是心有余悸。


    “火是不大,可在哀家这儿烧,就由不得人不多想。”


    太后抬了下眼皮,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有没有可能,有人想借这点火星子,搅出些别的动静?”


    沈青漪指尖微动,摩挲着碗沿丝滑的釉边。


    心里有鬼的人,看谁都是鬼。


    “我脑子笨,想不了太多,第一反应就是天干物燥,守夜的人兴许打了瞌睡,或是有别的意外,宫里规矩重,又有娘娘镇着,谁有那个胆。”


    太后没接话,只瞧着她。年轻女人底子好恢复快,脸被热气蒸出血色,白里透红,粉粉润润,瞧着就招人。


    方才在外面,也不知小儿子有没有瞧见此女的面容,对自己父皇的宠妃,又是个什么态度。


    不过就那心硬如铁,未开窍的德性,便是天仙到了跟前,怕也动不了一点凡心。


    “听说你家里弟妹不少,”太后语气松泛了些,拉家常般转开话题。


    “你父亲是个有儿女福的。”


    沈青漪抬眼,露出一点无奈的笑:“弟弟妹妹是不少,淘气起来也真头疼。有时他们在外面惹了祸,怕挨打,就赖我头上。”


    她顿了顿,颇为失落道:“父亲信他们。”


    “你母亲也不拦着?”


    沈青漪静了一瞬,眼眉黯然:“”母亲走得早,都来不及等我长大。”


    闻言,太后难得眼露诧异。


    据她所知,西南王就只娶了乔氏这么一个王妃,乔氏也活得好好的,并未续弦。


    “那时父亲还只是个校尉,母亲跟着他,没少吃苦。她没等到父亲封侯,也没见过王府什么样。外头的人大多以为我是现在这位夫人生的。”


    太后捏着暖炉的手微微一顿,心也被扎了一下。


    她自己就是原配,从潜邸到深宫,尝过多少苦楚,唯有自己清楚。


    眼前这丫头,生母竟是那么个境遇。


    太后心里那层硬壳,松了条缝。


    “你父亲也太,”太后语气缓了缓,“平日除了公事,爱做些什么?吃穿用度上,有什么讲究?”


    沈青漪微微吃惊,但面上不显。


    太后的每句话都不可能是闲话,但她为何对便宜爹这么关心?


    前阵子,便宜爹递上文书,要请立世子,会不会跟这事有关。


    光是乔氏生的儿子就有三个,没少为这事掐过架,就是不知最后世子之位花落谁家。


    朝廷又属意哪个?


    反正,哪个上位,对沈青漪而言,区别都不大。


    最终,她都得一脚踹下去的。


    她斟酌再三,拣着词说:“父亲是行伍出身,喜好简单。爱喝烧刀子,爱吃大块烤得焦香的肉,总嫌府里厨子做得没滋味,动不动就跑到乡野找农户打牙祭。住行上也不讲究,院子宽敞能耍得开拳脚就行。闲了就爱揪着部下比武,赢了罚人酒,输了……”


    话语稍顿,她像拿这个老父亲没法子,无奈叹道:“输了就罚自己加练,营里弟兄也得跟着一起操。底下人都怵他这兴致。”


    太后听着,嘴角极轻地撇了下。


    果然,莽夫一个。喝酒吃肉,好勇斗狠,粗人做派。这样的人,倒能儿女成群,官运亨通?


    皇帝自幼受严教,讲究的是仁德克制,和这武夫全然不是一路。


    看来,粗人也有粗人的福气。


    但不能太过。


    不然就招人恨了。


    崔嬷嬷这时进来,低声禀:“太后,肃王殿下在外头候着,说纵火的事有线索了,要当面回。”


    太后目光一动,看向沈青漪。


    沈青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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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放下茶碗,脸上露出倦意:“暖阁想来收拾好了,我也该回去了。”


    太后颔首:“去吧,今夜你也折腾够了。”


    沈青漪福了福身,重新裹紧厚棉被,由秀云扶着,低着头慢慢往外挪。


    太后盯了一会,在人走出屋前提了句。


    “把脸捂好,莫冻着了。”


    谢峥等在殿外廊下。


    夜深露重,檐角灯笼的光晕在他肩头明明灭灭。


    听得门轴轻响,他侧过半张脸,平平看去。


    这位西宫娘娘依旧裹得密不透风,叫个丫头半扶半架着挪出来,步子虚浮,仿佛随时要软下去。


    他心下掠过一丝嘲意。


    冻一下便这般娇气,路都走不稳当,当年也不知父皇是如何鬼迷了心窍。


    好在不是壮年时,不然想必又是另一番光景了。


    两人在廊下错身。


    许是殿内暖意太浓,乍然浸入寒夜,沈青漪手臂颤了下,裹紧的厚棉被边缘倏地滑脱一截。


    秀云反应极快,脚步一转,挡在人身前。


    可男人更快,目光凌凌厉厉地横扫过来。


    女子侧脸柔美的轮廓,鼻梁灵秀的弧度,还有垂着眼时睫毛投下的一小片阴影。


    似曾相识。


    他想再看清楚些,甚至下意识往前挪半步。


    秀云像护崽的母鸡,用并不结实甚至瘦弱得他一根手指就能撂倒的背影,死死挡着主子,不肯挪一下。


    然而女人身量高挑,男人个头更是优越,中间隔了个人,依然无遮无挡地对了个正着。


    在女人被忠心的仆人带着跑的那一瞬,他看见她极轻微地歪了一下脑袋,还眨了一下眼。


    几分好奇,几分俏皮。


    夜风掠过,空气里残存的焦土味,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清冽冷香。


    谢峥定定望着已无人迹的回廊拐角,独自立了片刻。


    英华战战兢兢来请人。


    他敛回视线,掩下眼底翻腾的情绪。


    太后已移步到暖榻上,手里攥着串珠子,脸色在灯下显得有点沉。


    “查清楚了?”太后没抬眼。


    “火是从耳房堆旧账册的角落里起的,”谢峥随意寻了个位子坐下,缓缓道来,“看痕迹,像是灯油泼了,引着了废纸。值守的内监承认,晚间曾提灯进去翻找过年前对牌的旧例,出来时恍惚记得,灯盏没摆稳。”


    “恍惚记得?”太后抬起眼,目光锐利,“这么巧?”


    “那一片当值的所有人,口供暂时对得上。现场也未见明显人为纵火痕迹。”谢峥顿了下,才给出结论,“目前来看,意外失手的可能更大。”


    太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手里的珠子捻得更快。


    “那屋子偏,平日谁去?偏赶在她住进来的头一晚就意外了?”


    她盯着谢峥:“你瞧着,那位西宫娘娘,可有什么不对劲?”


    一闪而过的侧脸,在脑海里闪过。


    男人心思飘了一下:“话都说不上,能有什么不对劲。”


    太后一愣,手里的珠子都忘了捻,绷着声问:“你可有看到她的容貌?她可有试图跟你搭话?”


    “不曾。”谢峥回得极快,随即面色如常,浑不在意地继续聊正事,“儿子的意思是,目前能查到的线索,都指向意外。母后既觉有疑,儿子自当再细细梳理,凡是今夜靠近过耳房的人,一个不漏,再审。”


    太后狐疑地看了他片刻,遂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倦色:“你需上心些,你皇兄近来朝务繁杂,本就劳心费神,后宫不能再出这等乱子惹他烦忧。定要把那藏在暗处的鬼祟揪出来,宁可错查,也不可放过一个可疑之人。”


    谢峥听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太后对皇兄,真是事事想到前头,操心得无微不至。


    “当然,别的事,你也需多多上心!”太后话锋一转,又落到他头上,“人你也见了,究竟如何,给哀家一句准话,不满意那就换,多相看几个,总有中意的。朝堂上那些人,眼睛都盯着呢。若让他们如愿以偿,将选好的子嗣过到你皇兄名下,日后这朝政更由不得我们做主!”


    谢峥偏开视线,语气有点硬:“再看两日。”


    “两日?”太后音量提上去,转而又强压下去,眼圈却渐渐红了,“你还要磨蹭到几时?你皇兄他身子骨如何,你是知道的。你就忍心……”


    她声音哽了哽,偏过头去,用指尖按了按眼角。


    谢峥最见不得她这样。


    沉默片刻,喉结动了动。


    “容儿子再想想。”


    从慈宁宫出来,天边已透了白。


    谢峥回到府邸,径直入内室,和衣倒在榻上。


    窗纸越来越亮,外头扫洒的声响隐约不断。他睁着眼,盯着帐顶繁复的暗纹,毫无睡意。


    脑子里反复晃着的,不是太后的泪眼,不是朝堂的纷争,也不是那场莫名其妙的火。


    是廊下昏暗光线里,那张倏然抬起,又迅速隐没的侧脸。


    如雪似玉,白得晃眼。


    他闭上眼,那模样却更清晰了。


    先帝的女人。


    倒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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