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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执刃

作者:奚小寻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春雪初融,湿寒之气沁入行人骨髓。


    温故裹紧身上的藕粉色夹袄,快步穿过御街外狭窄的巷弄。


    她近日来辗转反侧,总是难以入眠。


    陛下一纸赐婚闹得满城风雨,林青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了她心上之人的身边。


    兄长温安澈自从被傅云当街羞辱后,更是性情大变,整日阴沉个脸。


    不是埋头整理都察院的卷宗,就是对着空气喃喃自语,谋划着如何一雪前耻。


    就连陈先生,也要被林青这个心机深重的女人彻底夺走了。


    所以,当拂云宫派来的杂役偶然在巷口与她撞见,低声告诉她陈修撰被迫赐婚时,温故没有任何怀疑就信了他的说辞。


    她就知道陈先生怎会心悦林青!定是被皇权所迫,外加被那女人算计了!


    杂役又道,柔妃娘娘心善,最见不得有情人被拆散,若温姑娘有意,娘娘或可暗中相助……


    温故细腻的女儿心砰砰直跳,柔妃娘娘可是陛下如今最宠爱的妃子,听闻容颜绝美,性情纯善。


    她竟愿意帮自己?


    怀揣着微弱的希冀,温故按那杂役的指引,绕了许久,才来到这处极为僻静的大殿。


    拂云宫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花香袭人,与外面的湿冷恍如两个世界。


    柔妃侧倚在临窗的暖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


    她衣着清雅,未施浓妆,墨发松松绾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温故只看了一眼,便自惭形秽地低下头,这般至纯至雅的女子,她不敢去多看。


    “民女温故,叩见柔妃娘娘。”她跪下缓缓行礼道。


    “起来吧,不必多礼。”贺子衿亲自扶了她起来,看上去格外平易近人,“这儿没旁人,坐下说话。”


    温故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敢用余光去偷瞄眼前人。


    柔妃娘娘果然如传闻中那样貌美,且毫无盛气凌人的架子。


    “你的事,本宫听说了些。”贺子衿叹息道,满是感同身受的惆怅,“陈修撰品貌才学皆佳,无故被一纸并非所愿的婚约束缚,可惜可惜。而你一片痴心,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只这一句,便戳中了温故心中最痛处,她眼圈瞬间红了,哽咽道:“民女只是心有不甘,求娘娘明鉴。”


    “本宫明白。”贺子衿递过一方素净的帕子替她拭泪,“这深宫之中,身不由己的事太多了。本宫自己……”


    她适时地停顿,黯然道,“又何尝不是呢?”


    这话瞬间拉近了二人间的距离,温故只觉找到了知音,眼泪落得更凶:“娘娘身份尊贵,竟也能体谅民女的苦处……”


    “身份尊贵又如何,不过是身不由己的后院人罢了。”


    贺子衿苦笑,随即鼓励她道:“但你不同,温姑娘。你还年轻,还有机会去争一争自己想要的。”


    “可怎样去争呢。”温故茫然抬头,“我不过一介寒门女子,如何争得过陛下的旨意呢?”


    “你要想一想,陛下的旨意,是让有情人终成眷属,还是制造怨偶呢。”贺子衿循循善诱道,“若那林青本身德行有亏,不堪为翰林之妻,更不配站在陈修撰身边呢?陛下还会坚持这桩婚事吗?”


    温故心脏狂跳起来:“娘娘的意思是……”


    “本宫没什么意思,只是最见不得明珠蒙尘,良缘错配的事。”


    “你哥哥如今在都察院,风闻奏事,正是职分所在。若证据确凿,捅到陛下面前,便能拨乱反正。”


    温故的眼中瞬间恢复了光亮。哥哥!对啊,哥哥现在是有实权的监察御史!


    “女儿家的名节最是要紧,但也最能毁人于无形。陈修撰是个端方君子,若他在大婚前夕,亲眼目睹未来妻子身染恶疾,德行有亏,你猜,他会如何?陛下又会如何?”


    温故的手心冒出冷汗,柔妃娘娘的话,像是一把钥匙,措不及防地打开了她心底的恶念。


    “可林青她行事格外谨慎……”她嗫嚅道。


    “是人便有弱点,有疏忽之时。”贺子衿缓缓靠回软垫,神色更加悲悯了几分,“譬如,筹备大婚时,内务府会派嬷嬷宫女去未来的陈夫人处量体裁衣……人多眼杂,若出了什么意外,谁说得清呢。”


    她语气转冷,暗示道:“温姑娘,机会本宫给你指了,路,得你自己选。”


    “是继续躲在暗处自怜自艾,眼睁睁看着心上人被夺走,还是,为自己搏一把呢?”


    此语含有些破釜沉舟的意味,瞬间点醒了迷茫的温故。


    她直起身,再次跪倒,重重地磕上几个头:“民女愿听娘娘差遣!只求娘娘,给民女一个机会!”


    见少女匍匐在地,贺子衿的嘴角瞬间泛起了冰冷至极的笑意。


    “起来吧。我这呢,还正好有一包离魂散,你过来,我告诉你该如何使用。”


    说罢,就让温故凑近,在她耳边多说了几句。


    语毕,她柔声道:“本宫会让人告知你,何时,何地,该如何做。记住,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若泄露分毫,哼……”


    “民女明白。”温故急忙保证。


    “好。”贺子衿满意地点点头,“你回去罢。耐心等待几日。”


    温故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暖阁内重归寂静。


    贺子衿端起手边的温茶,轻轻啜了一口,眼底再无半分温度。


    她又唤来了心腹宫女,要了些纸笔,开始往外写书信。仔细瞧去,收信之地,居然是个寺庙。


    “下个月多进些离魂散,本宫这儿的剂量快要用完了。”


    傅府。


    姜仪嫁给傅云后,独自居住于听雪轩中。名字风雅,却日日夜夜冷清得如同冰窖。


    自云锦阁前那场闹剧后,傅云再未踏足此处。他甚至下令削减了听雪轩的用度,炭火供应不足,饭菜也时常是冷的。


    姜仪裹着不算厚实的披风,在庭院踱着步子,瞧着未化的残雪。


    相较于出阁前,她瘦了很多,原本莹润的脸颊凹陷下去,再无尚书千金的体面。


    那日温安澈冲出来为她抱不平,结果被傅云当街痛殴,颜面尽失。她除了徒增难堪,什么也做不了。


    傅云回来后没有斥责她,只是极度嫌恶地看了她一眼,像是她是什么肮脏的麻烦一样。


    “少夫人,”贴身丫鬟红着眼眶从膳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显然凉透的药膳,“厨下说今日份例的炭火用完了,这药膳奴婢再去热热?”


    姜仪缓缓摇头:“不必了,拿下去吧。”


    “少夫人,您多少用一点吧,身子要紧啊!”丫鬟替她哽咽着。


    “身子要紧?”姜仪扯了扯嘴角,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要紧给谁看呢?”


    碧荷闻言,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姜仪已流不出半点眼泪了。


    她的心在傅云日复一日的冷暴力和那日当街的羞辱中,已经渐渐冻僵了。


    想起她爹姜沉舟日益明显的站队——彻底倒向陛下,打压薛党,积极为柔妃请封。


    自己这桩婚姻,不过是父亲向陛下和新贵傅云示好的筹码罢了。


    有时,她也会也想起温安澈……


    他有在思念她么。


    除了痛心,是否也添了鄙夷?鄙夷她的懦弱,姜家的趋炎附势?


    姜仪就这样直愣愣地站着,任凭大雪淋了她满身浮白。


    二月二,龙抬头,是钦天监选定的吉日,亦是陈静与林青订婚宴的正日。


    因由陛下亲自赐婚,又有意彰显对才女佳婿的恩宠,故而规模不小,宴会设于翰林院的后园。


    朝中三品以下年轻官员,与二人同科的进士及翰林院上下同僚,大多收到了请柬。


    后园内张灯结彩,红绸高高挂着。


    虽只是订婚,内务府还是多拨了些人手布置,席面也按中等宴席规格置办。


    李青穿了身崭新的的靛青色女官常服,款式较男式官袍稍显柔美,但不失庄重。


    她立在堂前,脸上维持着得体的微笑,接受着一波波真假难辨的祝贺。


    陈君竹站在她半步之遥处,与她并肩应付着。


    宾客陆续到来了。


    薛怀简来得最早,漫不经心地摇着扇,笑嘻嘻地说了几句恭喜二位之类云云,便溜达到一旁与相熟的官员寒暄去了。


    温安澈也来了,面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他恭敬地送上贺礼,对陈君竹草草一揖,看见李青时还在思索着要怎样将城北的线索和她联系在一起。


    温故没有来,据说是身体不适,但陈李二人皆心知肚明她的用意何在。


    傅云携着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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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姜仪到场,傅云一身锦袍,风度翩翩,与人谈笑自若,时不时和温安澈的眼神交锋,迸发出浓烈的火药味。姜仪跟在他身后,穿着华丽的命妇服制,眼神飘忽,像座没有生气的瓷器。


    她向李青和陈君竹道贺时嗓音低低的,感觉像刚刚哭过。


    李青在蘅芜书院初见她时,她还会和温安澈偷偷摸摸地交换眼神,如今这样死气沉沉的,真是可惜。


    后宫嫔妃出席臣子订婚宴于礼不合,因而淮燕没有来,程晚凝也没有来。


    但据说程晚凝派人送了份不轻的贺礼,是一对上好的端砚。


    最让人意外的是,柔妃贺南枝竟也派人送来了贺礼。


    礼物被一个厚重的盒子包好,打开一看,是对寓意佳偶天成的羊脂白玉佩,旁边还附上了贺词,字迹秀雅,语气亲切。


    “柔妃娘娘说,林编修乃女中英才,陈修撰乃国之栋梁,天作之合,聊表心意,望二位莫要推辞。”送赏的小太监口齿伶俐地解释道。


    李青与陈君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但这礼物不得不收,李青只能收下。


    众人推杯换盏,宴席在无数人各怀鬼胎的氛围中进行着。


    李青打起全部精神,应付着各方各异的打量与言语中巧妙的机锋。


    她必须扮演好才华过人的“林青”,只是个因赐婚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年轻女官,不能露怯失仪,亦不能流露出任何帝青才有的痕迹。


    陈君竹也不轻松,他需要应对无休无止的同僚,还需时刻留意李青的状态。


    他们已经站了好几个时辰了,近些天阿青忙得手忙脚乱。他怕她体力不支,晕倒在地,故而一直密切地关注着她。


    身侧李青摸了摸自己的脸,面颊因维持微笑而已然僵硬。太阳穴突突直跳着,连月来积压的疲惫如同潮水般涌上,冲击着这具并不算强健的女儿身躯。


    终于,宴席接近尾声。宾客开始陆续告辞了。


    李青忽视了眼前隐约的黑影,强撑着与陈君竹一同站在门口相送。


    夜风卷着寒意拂面而来,驱散了些堂内熏人的酒气。


    送走最后几位磨蹭着不肯走的同僚,李青蓦地松了口气。


    支撑着她的力气瞬间抽离,连日的精神重压,以及这具身体本就不堪负荷的虚弱感同时迸发出来——


    李青只觉眼前一黑,脚下发软,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心!”


    一只有力的手臂及时揽住了她的腰。


    陈君竹及时扶住了她,将她半抱在怀中。温热的墨香瞬间将女子柔软的身躯包裹其中。


    李青靠在他胸前,额头抵着他肩膀,急促地喘息着,试图稳住昏眩的视线。她能感觉到他手臂的力度,和他胸膛下同样紊乱的心跳。


    距离实在是太近了……


    她能听见彼此的呼吸,感受到衣料下对方的体温。


    怀中的身躯比陈君竹想象中更要轻一些。隔着官袍,他能触碰到她肩胛骨的形状,瘦了不少啊,阿青。


    他该立刻松开手的,毕竟阿青总是对他这些行为又羞又恼,还总觉得于礼不合。


    手臂却不顾主人的意愿,反而收得更紧了些,稳稳地托住了怀中人。


    他低声问:“……没事吧?”


    李青瞬间清醒过来。


    她为什么总在陈君竹面前露出如此脆弱不堪的一面啊!真是越来越不像话了。


    “放开。”她推搡着陈君竹,试图挣扎开来。


    后者在她发力前已经松开了手臂,改为轻轻扶住她的胳膊,拉开了些许距离。


    “你脸色很差。”他蹙眉道,“我送你回去。”


    “不必。”李青站直身体,摆脱他的搀扶,自顾自道,“我自己可以。”


    陈君竹看着她故作镇定的神情,没有再继续坚持下去。


    “路上小心。”他关切地提醒道,焦灼的目光未曾移开半分。


    李青轻轻“嗯”了一声,便踉跄着朝翰林院后衙官舍的方向走去。


    徒留陈君竹独自立在原地。


    他指尖还残留着揽住她腰身时纤细柔软的触感,想要上前去伴她行上一段,但见阿青方才抗拒的模样,还是淡淡叹了口气。


    “何必强撑着呢。”


    夜风凉薄,只道是吹不散他心口莫名的燥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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