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总算放晴了，在这烟雨朦胧的江南，还真是难得。
李青捧着药碗，抬头望向窗外，紧皱的眉头总算舒缓了一些。安平的晴天像是被洗过，连空气里都透着一股潮润的甜味。院里的竹叶被阳光照得发亮，青翠欲滴。
这药苦得连呼气吸气间都带着涩意。
陈君竹似乎看出了她的难处，在一旁温声笑着，“姝卿姑娘，喝了就不苦了。”
李青抬眼瞪了他一眼：“陈公子这话真有道理——若我喝了，这药碗里当然就不苦了。”
陈君竹被她怼来的一句差点噎得笑出声，还未回话，外头忽然传来仆人通报：“陈公子，县令到了！”
“安平县令？”
一个地方小官，难道是身体正主的那个爹？李青心头一动，手中的药碗差点没端稳。
门口传来一个全然陌生的声音，低沉中带着点虚胖男人特有的喘气：“小陈啊，小陈在吗？老夫一路风尘仆仆，可真是为你劳神劳力啊！”
那人还没进门，肚子倒是先到了。
安平县令吕绍文，长着一张颇有喜感的圆脸，一对胡须硬是往两边炸着。他穿着一身官服，还未坐下便开始絮叨：“这江南的路啊，泥多、雨多、马不走。可我这不也来了嘛，哈哈哈——”
他笑着笑着，忽然看见李青，脚步一顿，嘴角的笑像被人掐断。
“你——”他盯着她，眼睛瞪得溜圆，“姝卿？你回来了！”
李青心里一跳，努力装出温柔的样子，微微欠身：“爹爹。”
“哎呀我的乖女儿！”吕父立刻改了语气，眼角立刻应景地挤出两滴眼泪，“爹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这几日上哪儿去了？听说皇宫大乱，可真是吓死我了！”
他说着，朝她走了两步，却又停下，眯着眼仔细打量。
然后，他皱起了眉。
“哎不对啊……你这孩子，哪儿怪怪的？”
李青憋着的那口气，差点没喘上来。
“哪里怪了？”她尽量维持柔顺的语气。
吕父绕着她转了一圈，嘟囔道：“这腰怎么这么直？从前你见我都低着头不敢吭声，如今眼神这么犀利？还有这站姿——啧，这哪是小女儿家的样子？像个巡抚审人似的。”
李青：……
她深吸一口气，忍着没翻白眼，压低声音：“女儿在宫中吃了些苦，心性变了。”
“变了也好！”吕父立刻顺势接上，拍着她的手背，“以前那副软样子我看了都着急！哎呀——不过话说回来，你到底在宫里干了什么？如今外头可都是你的追捕告示，说你谋害圣上！这可不是小罪！”
他一边说一边扇扇子，满脸通红，语速飞快。
“咱这安平县啊，现在风声紧得很，昨儿还有京中来的官差到处打听你的下落！我跟你说，女儿啊，你这回可闯祸了，得赶紧走！这陈府也不能待了！”
李青还没来得及回答，陈君竹便缓步走了进来，笑颜如同春和景明的盛景般，为着尴尬的场景增添了几分融洽。
“吕大人一见令爱，果然心急。”
吕父立刻拱手：“哪敢，哪敢。都是托陈公子的福，才得见小女一面。”
“吕大人放心，”陈君竹微笑，语气不紧不慢，“我已备好一辆马车，三日后启程南下。只要避过京城的探子，安平县就不会出事。”
“南下？”吕父愣了一下，“陈公子啊，你这是要带我女儿去哪儿？”
“自然是更远的城镇。”陈君竹抬眸，笑容淡淡，“这偌大的江南山清水秀、民风淳朴，也该让吕姑娘散散心。”
吕父眨了眨眼，总觉得哪儿不太对，但转念又想，唉，反正这陈君竹脑子灵光，女儿嫁过去也算个好去处，于是立刻笑眯眯地拱手道：“那感情好！感情好啊！只是……”
他说到一半，压低声音：“陈公子啊，这一路可得小心些。听说那二皇子登基后，要清理旧党，这事儿可不能闹到我头上。老夫小胳膊小腿儿，可禁不起那折腾。”
李青在一旁听得暗暗一笑，这吕父，真不愧是个“官场老狐狸”，嘴上说害怕，眼神却溜得飞快，分明是想趁乱捞点甚么好处。
“吕大人放心。”陈君竹依旧温声道，“二皇子刚刚即位，朝中事务繁杂，百废待兴，倒不会这么快降罪到你一个小官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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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何况，李牧之与帝青关系紧张，只怕是离奇暴毙，对他是百利而无一害，并不会彻查的那么透彻。至于令爱，我定会护她周全。”
“那我就安心了！”吕父立刻笑出声，拍了拍肚子，“我就知道，君竹你这孩子，稳重聪明！”
他口头上夸，眼神却偷偷地在陈君竹和“女儿”之间来回打量。
怎么回事？这女儿看他的眼神也太冷了点吧？
从前只要一提陈公子，她都会脸红的像苹果，这次她的眉头竟皱成一条线。
吕父心里咕噜了一句：不会是吵架了吧？这陈公子俊是俊，可有点阴着呢，怕不是欺负我家女儿？
他咳了一声，故作镇定地笑笑：“咳咳，那我去外头歇歇。你们年轻人慢慢聊。”
等人一走，屋子里静了下来。
李青缓缓开口：“你和我父亲，谈成了？”
陈君竹微微一笑：“谈成了。”
“条件是什么？”
“简单。”他看着她，目光若未被吹皱的一池春水，“你走，我送。他欠我一个人情。”
李青沉默了一瞬，冷笑一声：“你这是押我上路。”
“彼此。”他淡淡道，“帝青暴毙而亡，姝卿姑娘自是有巨大嫌疑，你我都没退路。”
李青心中暗暗警觉，她看着他那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想这人的心倒是七窍玲珑，句句话都似在设局一般。
外头传来吕父的笑声，正和下人要酒。她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真是奇了。”她轻声道。
“什么事能让吕姑娘新奇？倒是说与我听听。”
“这天下的人，都如棋子般，都不知自己何时被弃。”
陈君竹闻言，低笑一声，靠近她的左耳低语：“可若人人都知道执棋者之意，就没意思了。”
他的笑颜，始终温柔如初。可她总是觉得在这背后，又充斥着危险的隐喻。
李青端起杯盏，遮住唇角的冷意。
她忽然有种强大的直觉，这一场逃亡，远不只是逃命那么简单。
她若要找出真相，就得先看清这位“君竹公子”的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