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高频的风啸声,陡然降低!虽然四周依旧狂风暴雨,雷声震耳,但那种被死亡之墙紧紧包裹、随时粉身碎骨的极致压迫感,消失了!
他们冲出来了!
从风暴眼墙,冲到了飓风的外围区域!
眼前依旧是黑暗,暴雨如注,狂风怒吼,巨浪滔天。但与刚才眼墙内的绝境相比,这里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缓和”!
船依旧在疯狂颠簸,但至少,它还在水面上,没有解体!
“活……活下来了?”苏俊安颤抖着,不确定地低语,声音小得几乎被风雨吞没。
苏艾朴挣扎着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血水,望向四周。虽然能见度极低,但他能感觉到,那堵吞噬一切的墨黑色云墙,已经移到了他们的后方,正以一种令人胆寒的速度,向着远方推进。
他们被甩出了飓风的核心路径!
“活下来了……”苏艾朴喃喃重复,眼眶骤然一热,滚烫的液体混着冰冷的雨水流下。
苏明镜被哥哥扶起来,瘫坐在甲板上,剧烈地咳嗽,每一次咳嗽都牵动着全身的伤痛。耳边的嗡鸣声还在,但已经能隐约听到风雨和海浪的咆哮。她“看”向飓风离去的方向,虽然什么也看不见,却能感觉到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正在远离。
劫后余生。又一次。
但还没到庆幸的时候。“破浪号”千疮百孔,船舱还在进水,他们失去了所有动力和导航,漂浮在暴雨狂风的外围海域,精疲力尽,伤痕累累。
然而,希望的火苗,终究没有熄灭。
苏明镜摸索着,抓住身边哥哥冰凉颤抖的手,用力握了紧。
“我们……出来了。”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在风雨中微弱,却清晰。
出来了。从深海地火,到飓风眼墙,他们闯过了一道又一道鬼门关。
现在,他们要面对最后的挑战——如何带着这艘随时可能沉没的破船,和四个只剩一口气的人,从这片狂暴的外围海域,找到回家的路。
风暴正在远去。
而生路,或许就在前方,那片被风雨模糊的、未知的海平线。
飓风远去的轰鸣像退潮的雷声,渐渐消失在东南方的海平线下。雨还在下,但势头小了许多,从鞭挞变成了持续的、冰冷的浇灌。风依旧很大,推着浪头,但不再是那种要将一切撕碎的狂暴。
“破浪号”像一具被啃噬过的巨兽骸骨,在波涛间无助地沉浮。船舱里的水又涨高了一些,虽然破口被临时堵着,但每一次颠簸,都有新的海水从各处缝隙渗入。发动机成了一堆沉默的废铁,桅杆只剩一截丑陋的木桩。甲板上一片狼藉,散落着断裂的木板、扭曲的金属碎片,还有那几面滑稽又可敬的、已经变形的“铁皮桨”。
苏艾朴靠在舵轮边,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肺叶被扯痛的嘶声。他看了一眼怀表,表盘进了水,指针停在某个毫无意义的时刻。他把它扔进海里,抬头望向天空。
云层依旧厚实,看不到日月星辰。但飓风过后,云隙间偶尔会漏下一缕惨淡的天光,足以让他大致判断出东南西北。他们被甩出来的方向……似乎是飓风的西北侧。如果飓风是从东南向西北移动,那么它的右后方(西北侧)通常是最危险、破坏力最强的区域,但也是……离海岸可能相对较近的一侧?
这只是老渔民的经验猜测,没有任何依据。但他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爹……”苏明镜被苏俊安扶着,靠在残存的船舷边。她的耳朵还在嗡鸣,但勉强能听清周遭的声音。脸上、手上的伤口被海水蜇得火辣辣地疼,寒冷让她的思维变得迟缓,但求生的本能驱使着她开口。
“我们……在往哪漂?”
“说不准。”苏艾朴声音干涩,“风是从东南往西北吹,浪也是。船现在没动力,也没帆,大概……是顺着风和浪,往西北方向漂。”
西北。苏明镜在心里飞快地回想那张被她“听”过、也“摸”过无数遍的海图。如果他们从哑巴沟东南的深海遇袭,被寒流带入未知海域,又遭遇飓风,被甩到飓风西北侧……那么西北方向,应该是逐渐靠近大陆架,海水变浅,最终……可能会接近万隆海岛所在的岛链,或者至少,是有人烟的航道附近。
但这中间的距离有多远?一天?两天?还是更久?“破浪号”能不能撑到那时候?他们又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水……”刘水生哑着嗓子,指着船舱,“又涨了……”
苏俊安默默地拿起一个破桶,再次爬进冰冷的海水里,开始一桶一桶地往外舀水。这已是无谓的抗争,但舀出一桶,船就晚沉一秒,希望就多一丝。
苏明镜侧耳倾听。除了风声、雨声、浪声,她努力捕捉着一些更细微的声响——海鸟的叫声?远方船只的汽笛?甚至……海底地形的变化?
但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的、被风雨填满的喧嚣。
饥饿和寒冷像两条毒蛇,缠绕着每个人的身体。最后一点鱼汤和烤鱼带来的热量早已耗尽,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不断带走体温。苏明镜开始控制不住地颤抖,牙关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
“不能睡……都别睡……”苏艾朴嘶哑地提醒,他自己也眼皮沉重得像挂了铅块。
可疲惫和伤痛是更强大的敌人。刘水生第一个撑不住,舀水的动作越来越慢,最后头一歪,靠着船舱壁,竟在冰冷的海水里昏睡过去。苏俊安想去拉他,自己脚下也是一软,差点栽倒。
苏明镜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在一点点模糊。眼前发黑,耳朵里的嗡鸣似乎变成了某种遥远而飘渺的歌声……像是海浪在哼唱,又像是……幻觉?
不,不是幻觉。
她猛地一个激灵,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那声音很微弱,很遥远,断断续续,但确实存在。不是海浪,也不是风雨。是……一种有节奏的、低沉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震动,通过海水,隐隐传来。
咚……咚……咚……
间隔很长,很规律。
是潮汐?不对,潮汐的“声音”不是这样。是……远处大型船只的螺旋桨?还是……
她忽然想起收音机里那个警告——“地磁波动”、“海底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