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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新船,新船

作者:青灯云暮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郝副官脸上露出松了口气的笑容:“苏叔您太客气了。船您随时能开,油已经加满了。有什么问题,随时到测绘队找我。”


    他说完,带着工人离开了。码头上,只剩下苏家人,和新船,以及周围黑压压一片心思各异的目光。


    苏艾朴走到新船边,伸手,颤抖地抚摸着冰凉光滑的船舷。木料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热,桐油的味道混着新木的清香,钻进鼻腔。


    他忽然想起“听海号”沉没前,铁皮被巨浪撕裂的声音。想起冰冷刺骨的海水灌进喉咙的窒息感。想起女儿在黑暗的风暴中,用平静到可怕的声音说“砍网”。


    眼眶猛地一热。


    他迅速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那股酸涩逼回去。然后,他抬起脚,踩上了崭新的、还带着木屑清香的跳板。


    “上船。”他说,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苏家人依次上船。苏俊安动作麻利地检查发动机和船舱,苏莲舟和林湘梅收拾着带上来的简单家当,苏明镜被姐姐扶着,站在船舷边,面朝着大海的方向。


    苏艾朴最后看了一眼码头上的人群,那些羡慕的、嫉妒的、探究的、算计的目光,他——收在眼底。然后,他走进驾驶舱,握住了那个冰凉光滑的舵轮。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拧。


    “突——突突——”


    发动机发出沉稳有力的轰鸣,比“听海号”那台老马达浑厚得多。船身微微一震,烟囱冒出淡淡的青烟。


    苏艾朴深吸一口气,缓缓推动操纵杆。


    新船像一头苏醒的巨兽,平稳地、无声地,离开了码头。


    没有欢呼,没有庆祝。只有发动机单调的轰鸣,和海浪轻轻拍打船身的声音。


    苏明镜听着那轰鸣,感受着脚下甲板传来的、沉稳有力的震动。这艘船,比“听海号”大,比“听海号”稳,能去更远的海,能装更多的鱼。


    也能承载,更沉重的希望,和更凶险的未来。


    她知道,从今天起,苏家没有退路了。


    他们站在了一条全新的、光鲜亮丽的船上,也被无数双眼睛,钉在了风口浪尖。


    船驶出港口,进入开阔海域。阳光毫无遮挡地洒下来,海面一片碎金。


    苏艾朴将船停在一片平静的海域。他走出驾驶舱,来到女儿身边。


    “镜镜,”他看着女儿沉静苍白的侧脸,低声问,“这船……叫啥名?”


    苏明镜沉默了一会儿,面朝着风来的方向。


    她想起沉没的“听海号”,想起海浪在风暴中的叹息,想起明载烨在黑暗中抓住她手腕时,那冰冷而稳当的触感。


    “叫‘破浪号’吧。”她轻声说。


    不是听海,是破浪。


    不再是被动地聆听,是要主动地,去劈开前路所有的惊涛与暗涌。


    苏艾朴咀嚼着这个名字,重重点头:“好!就叫‘破浪号’!”


    他转身,对着大海,对着崭新的船,用尽力气吼了一声:


    “破浪号——!启航——!”


    声音在空旷的海面上传出很远,带着一种挣脱束缚般的痛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悲怆。


    苏明镜站在船头,海风吹起她额前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


    她看不见那片耀眼的、碎金般的海面。


    但她“听”见了。


    听见新船划开波浪的沉稳声响,听见风穿过崭新桅杆的嗡鸣,听见更深处,大海那永恒起伏的、深沉博大的呼吸。


    也听见了,自己胸腔里,那颗越跳越稳、越来越有力的心。


    ……


    “破浪号”在近海兜了一圈,晌午前回到了码头。


    苏艾朴没急着卸货——船上根本没货,只是让一家人熟悉了新船的性能,在几个老把式眼里可能生疏、但对他而言已足够震撼的操作手感里,找回了些许踏实。


    船刚停稳,刘叔就拄着拐杖过来了,身后跟着他半大的儿子。刘叔的腿还不敢吃力,脸上却堆着笑,眼睛在“破浪号”崭新的船身上粘了又粘。


    “艾杞,好船啊!”他声音洪亮,带着刻意的热络,“明少爷仗义!你们苏家,这是要发了!”


    苏艾朴搓着手,憨厚地笑着,没接“发”这个话茬,只问:“刘哥,腿咋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刘叔摆摆手,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艾杞,跟你商量个事儿。你看,我家那小子,也到年纪了,整天在码头上瞎混不是个事儿。你这新船,缺人手不?让他跟着你,学点真本事,工钱你看着给,管口饭就行!”


    苏艾朴一愣,下意识看向站在刘叔身后、有些局促的半大少年。少年叫刘水生,黑黑瘦瘦,眼睛倒是亮。


    “这……”苏艾朴犹豫了。船是他的,可这船怎么来的,他心里那本账算得门清。带人上船,是添了帮手,也是添了干系。


    “爹,”苏莲舟在船舱口听见了,探出头,清脆地接话,“水生哥水性好,也勤快。上次咱家网破了,还是他帮着补的。”


    这话提醒了苏艾朴。刘家虽然之前也因着谣言没敢借船,但没落井下石,刘水生这孩子也确实不错。


    他看向女儿。苏明镜安静地坐在船舷边,面朝大海,像是没听见这边的对话。但苏艾朴知道,女儿在听。


    他想了想,对刘叔说:“刘哥,带孩子上船干活,行。但丑话说前头,海上讨生活,吃苦担风险。工钱按码头小工的公价给,饭管饱。要是孩子受不住,或者……有啥不合适,您也别怪我。”


    “那不能!那不能!”刘叔喜出望外,连连拍着儿子的背,“快,谢谢苏叔!以后好好干,听苏叔的话!”


    刘水生涨红了脸,笨拙地鞠了个躬:“谢、谢谢苏叔!”


    这边正说着,又有几户人家凑了过来。有家里劳力多想找活干的,有想跟着“破浪号”出海蹭点渔汛的,话里话外,都绕着这条崭新结实的大船打转。


    苏艾朴应付着,脸上带着笑,话却说得圆滑,不轻易应承,也不把人得罪死。


    苏明镜听着爹周旋的声音,手指无意识地捻着竹竿。她能“听”出那些热络话语下的算计,也能“听”出爹那份如履薄冰的谨慎。


    新船是倚仗,也是靶子。


    她微微侧过头,像是在感受风向。码头上嘈杂的人声、海浪声、风声混杂在一起,但有一个方向的声音,格外清晰地钻进她耳朵。


    是孙老大家后墙根,几个妇人压低的嘀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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