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人说话。
只有海风,吹过码头,带着新鲜的、微咸的气息。
李有财把五十块钱和笔记本一起夹回腋下,清了清嗓子:“行。艾杞你明白就好。钱我收下,回头跟村长汇报。你们……忙吧。”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些。
队伍重新恢复了挪动。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刚才那些微妙的目光,似乎淡去了一些。递钱的时候,手指触碰的时间,长了一点点。装鱼的时候,动作轻了一点点。
苏明镜听着,感觉着。
她知道,爹用五十块钱,还有那句“买粉笔”,买来的不仅仅是“合规矩”。买的是一层薄薄的、暂时的、但此刻必须有的——护身符。
钱能通神。
有时候,也能堵嘴。
太阳升高了,雾气散尽。天蓝得像块刚擦过的玻璃。
鱼堆,已经只剩下原来的三四成。来排队的人,却还有一小半。
苏艾朴的额头沁出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他称鱼,报价,收钱,动作越来越熟练,背却始终挺得很直。
苏明镜慢慢站起来,毯子滑落到地上。
她没有去捡。她拄着竹竿,朝着爹的方向,一步,一步,挪过去。
脚下是湿滑的鱼鳞和泥水,但她走得很稳。
苏莲舟想过来扶她,被她轻轻摆手拒绝了。
她走到鱼堆边,面朝着最后排队的那些人。
晨光里,她苍白的脸被镀上一层浅金色的边。那双没有焦距的眼睛,安静地“看”着前方,然后,她朝着那剩余的、大概还有两三百斤的鱼堆,轻轻抬了抬手。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
“剩下的,不卖了。”
人群里响起一阵惊愕的低呼。
苏明镜顿了顿,继续说:
“分给昨天出海、船还没回来的刘家、孙家、赵家……还有,今儿一早排队、但还没轮到的几户。”
她微微侧过脸,像是在辨认队伍最后那几张焦急又失望的面孔。
“按户,平分。”
话音落下,码头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不知道谁先喊了一声:“苏家仁义!”
接着,是稀稀落落、但越来越响的应和。
那几户排在末尾、原本以为要空手而归的人家,脸上先是难以置信,随即涌上狂喜,接着是感激,最后竟有些不知所措的局促。
苏明镜没有再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任由晨光和那些复杂的目光落在身上。
像一株生在悬崖边的植物,沉默,却用根系,死死抓住了脚下那一小片、刚刚松动了一点的泥土。
她知道,真正的价码,从来不是钱。
是人心里,那杆秤。
……
三天后的早晨,码头又聚满了人。
这次不是来买鱼,是来看船。
明家承诺的新船,比所有人预想的来得还要快。不是“听海号”那样的小铁皮艇,而是一条真正的、能跑远海的木壳机动渔船。
船身是深棕色的,刷着亮晶晶的桐油,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长约十米,船头微微上翘,像一只蓄势待发的海鸟。甲板宽敞,船尾装着马力明显更大的柴油发动机,粗壮的烟囱笔直朝天。
码头上的老船工们围着它转,啧啧有声。
“这木料……是上好的红松木吧?”
“你看这铆钉的排法,是正经船厂的手艺!”
“这船……不便宜吧?”
苏艾朴站在人群最前面,背着手,仰着头,看着这条新船。他脸上没有笑,甚至没什么表情,只是嘴角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喉结不时上下滚动一下。
他身后的苏家人,也没人说话。林湘梅攥着衣角,苏莲舟紧张地咬着嘴唇,苏俊安盯着船尾的螺旋桨,眼神复杂。苏明镜安静地站在姐姐身边,竹竿抵着地面,脸上是惯常的平静。
只有明载烨不在。
来送船的,依旧是郝副官。他指挥着几个工人把最后几样工具搬上船,然后走到苏艾朴面前,递过来一串黄铜钥匙,还有一沓文件。
“苏叔,船的手续都办妥了,这是钥匙和船契。您收好。”
苏艾朴没立刻接。他粗糙的大手在裤腿上用力蹭了几下,才伸出去,接过那串沉甸甸的钥匙。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手指一颤。他又接过那沓盖着红章的纸,看不懂上面写了什么,只觉得那些字密密麻麻,像一张网,沉甸甸地压在手心。
“这船……多少钱?”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郝副官早有准备,从怀里掏出一张清单,上面是工整的字迹和数字。“苏叔,这是船厂出的明细。木料、工钱、机器、税……都在这儿。明家付的全款。按您和队长说好的,算是……预付的利息。”
他说“利息”两个字时,声音很轻,很自然,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人群里响起一片压抑的吸气声。
预付的利息?明家少爷欠苏家瞎闺女什么债,要用这么一条好船来付利息?
苏艾朴拿着清单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他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堆在一起,更别说换算成一条具体的、崭新发亮的船。
“这……这太多了……”他嘴唇哆嗦着,“我们苏家……”
“苏叔,”郝副官打断他,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队长说了,债是债,船是船。债要慢慢还,船是用来过日子的。您要是觉得心里不踏实,以后多打点鱼,日子过好了,比什么都强。”
这话说得漂亮,也说得让人无法反驳。
苏艾朴死死攥着钥匙和船契,指节发白。他慢慢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家人,最后,目光落在女儿那张平静得过分的脸上。
“镜镜……”他想问什么,却又问不出口。
苏明镜微微侧过头,像是在仔细“听”着新船那边传来的、工人们检查机器的细微声响。然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爹,收下吧。”她说,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这是明队长的债,也是我们苏家的路。路有了,就得往前走。”
苏艾朴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最后那点犹豫和挣扎,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取代。他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好。”
他转过身,看向郝副官,脊背挺得笔直:“替我谢谢明队长。这船,我们苏家收下了。这份情,我们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