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往前一步,盲杖点在地板上,“笃”的一声。
“你真想赎罪,就好好活着。活着,才有机会还。死了,一笔勾销,你倒是轻松了。”
明载烨看着她,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
“苏明镜,”他哑着嗓子,“你是不是……没那么恨我了?”
苏明镜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又停住。
“药在哪儿?”她问。
明载烨指了指床头柜。
苏明镜摸过去,打开抽屉,里面果然有个医药箱。她拿出纱布、药粉、酒精——都是部队用的,包装上印着字。
她走回床边,坐下。
“忍着。”她说,然后伸手,按在他伤口上。
明载烨浑身一颤,牙关咬得死紧,却没出声。
苏明镜动作很利落。清创,上药,包扎——她眼睛看不见,全凭手指的感觉,可每一步都做得精准。
就像她补渔网,就像她听海浪。
有些事,不需要眼睛。
包扎完,她起身,去倒水,拿退烧药。
明载烨乖乖吃了。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两人的呼吸声,一个平稳,一个还带着高烧的急促。
“苏明镜。”明载烨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那天说,能‘听见’海的声音。”他顿了顿,“是真的吗?”
苏明镜手指微微一蜷。
“你信吗?”她反问。
“我信。”明载烨说得很肯定,“这世上有很多事,科学解释不了,但不代表不存在。”
苏明镜沉默了一会儿。
“七天后,”她开口,声音很轻,“东礁湾,有大渔汛。”
明载烨呼吸一滞。
“但我家借不到船。”苏明镜继续说,“李川泽放了话,谁借船给我们,就是跟他过不去。还有……乡里好像也有人插手。”
她没说“上头的人”,但意思到了。
明载烨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这个坐在昏黄灯光里、眼睛没有焦距、却仿佛能看透一切的姑娘。
过了很久,他才说:
“船,我有。”
苏明镜抬起头,“看”向他。
“但借给你,你会要吗?”明载烨问。
苏明镜没立刻回答。
她在想,想那罐蜂蜜,想李如花的谣言,想爹被拒绝时的背影。
然后,她说:
“会。”
明载烨笑了。
这次的笑,不再是那种苦涩的、自嘲的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如释重负的笑。
“好。”他说,“七天后,码头见。”
苏明镜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
“明载烨。”
“嗯?”
“好好养伤。”她说,“别死了。你的债,还没还清。”
说完,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郝副官还守着,看见她出来,松了口气。
“苏姑娘,队长他……”
“死不了。”苏明镜说,“盯着他吃药,换药。再作死,告诉我。”
郝副官连连点头。
苏明镜拄着盲杖,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出这栋华丽的、却让她窒息的小楼。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海水的咸腥。
她抬起头,“看”向夜空。
没有星星,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
海浪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轻轻的,像是在哼一首安眠曲。
也像是在说:
【暴风雨要来了。】
【小闺女,你准备好了吗?】
苏明镜握紧盲杖,迈开步子。
准备好了。
这场仗,她必须赢。
第二天,天刚擦亮,李如花的声音就在码头炸开了。
她没指名道姓,可那嗓门尖得能刺破晨雾:“有些人啊,眼睛瞎了,心也跟着瞎了!自己晦气不算,还非要拖着别人下水!谁沾上谁倒霉!”
几个早起补网的妇人互相递着眼色,没人接话,可手上的活儿都慢了下来。
苏莲舟提着水桶路过,脚步顿了顿,到底没回头,低着头快步走了。
可那些话,像长了脚,跟在风里,一路飘进苏家院子。
林湘梅正在晾衣服,听见动静,手里的湿衣裳“啪嗒”掉回盆里。她站着愣了好一会儿,才默默弯腰捡起来,用力拧干,水珠溅了一地。
苏明镜坐在屋檐下,面朝大海的方向,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在听。
听李如花越来越肆无忌惮的指桑骂槐,听那几个妇人压低的附和,听远处海浪一如既往的、平稳的呼吸。
也听见了别的声音。
是孙老大家的窗户“吱呀”一声推开,孙婶探出头,朝码头方向啐了一口:“大清早的,号丧呢!”
“砰”一声,窗户又关上了。
然后是王寡妇细声细气的嘀咕:“说得也是……刘家、赵家,可不都是沾了边才出的事?”
“你小声点!”另一个妇人急急打断,“让人听见……”
“听见怎么了?我说错了?”
声音渐渐低下去,混在海风里,听不真切了。
苏明镜垂下眼,手指慢慢划过盲杖光滑的杖身。
流言像野草,一旦有了缝,就能疯长。
而李如花,正在拼命地撬开每一条缝。
*
早饭时,苏艾杞扒拉了两口糊糊,就放下了筷子。
“爹,”苏莲舟小声说,“再吃点吧。”
苏艾杞摇摇头,起身往外走:“我去海边转转。”
说是转转,可一家人都知道,他是想去碰碰运气,看有没有哪家愿意偷偷把船租给他们半天。
苏明镜没拦。
她知道拦不住。有些钉子,得自己碰过了,才知道疼。
果然,不到一个时辰,苏艾杞就回来了。
步子比出去时更沉,背也更驼了。他没说话,只是蹲在院墙角,摸出旱烟袋,点了好几次才点着。
烟雾缭绕里,他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
苏明镜“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忽然想起前世孤儿院的老院长。也是这样沉默地抽烟,也是这样被生活压弯了脊梁。
可老院长没等来天亮,就病死了。
她不想让爹也这样。
“爹。”她开口。
苏艾杞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带着重重的鼻音。
“船的事,我有办法了。”
苏艾杞猛地转过身,烟袋锅子磕在墙上,溅起几点火星:“啥办法?”
“明载烨答应借船。”苏明镜说得很平静,“七天后,东礁湾。”
院子里静得吓人。
林湘梅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苏莲舟张着嘴,苏俊安停下劈柴的动作,斧头悬在半空。
只有苏艾杞,死死盯着女儿,眼眶慢慢红了。
“镜镜……”他声音抖得厉害,“咱、咱不能要他的船……”
“为什么不能?”苏明镜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