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石子打在窗棂上。
苏明镜坐起来,侧耳听。
又是两声。
她摸索着下炕,走到窗边,压低声音:“谁?”
窗外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压得极低的男声响起:“苏姑娘,是我。”
是郝副官。
苏明镜心跳快了一拍:“有事?”
“队长让我给您带句话。”郝副官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李川泽今天下午去了城里,见了豹哥。他们可能在打‘听海号’的主意,您家最近小心。”
果然。
苏明镜握紧窗棂:“明队长还说什么了?”
“队长说……”郝副官顿了顿,“他会在暗处看着。但有些事,他不能明着插手,得靠您自己。”
苏明镜懂了。
明载烨可以护着她,但不能替她挡掉所有风雨。有些坎,得她自己迈过去。
“替我谢谢他。”她说。
窗外安静了几秒。
然后,郝副官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犹豫:“还有……队长肩上的伤,又裂开了。他不让请大夫,自己胡乱包扎的。苏姑娘,您要是有空……能不能劝劝他?”
苏明镜没说话。
劝他?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
一个被他害瞎了眼的人,去劝他好好养伤?
怎么听怎么荒唐。
“我知道了。”她最后只说。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苏明镜站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她想起白天明载烨肩上那道狰狞的鞭痕,想起他苍白的脸,想起他最后那句“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六年前那天,没能抓住你”。
疯。
真疯。
可就是这个疯子,在暗处为她织了一张网。一张看不见,但实实在在存在的保护网。
而她,得在这张网里,学会自己走路。
苏明镜回到炕上,躺下,闭上眼睛。
睡意袭来前,她听见海浪在哼一首很轻、很缓的歌。
像是摇篮曲。
也像是……战歌。
……
天还没亮,苏家人就悄悄出发了。
“听海号”的马达声压得很低,在寂静的海面上“突突”地响。苏明镜裹着姐姐的旧棉袄,坐在船舱里,手里紧紧握着那根新盲杖。
她在听。
听船身破开水浪的声音,听风穿过桅杆的呜咽,听远处海鸟偶尔的啼叫。
还有海浪的声音——比昨天更清晰,更急切:
【……快点……再快点……】
【……暖流要转向了……】
【……鱼群在等你们……】
苏艾杞按照海图的指引,小心地避开标注的暗礁区。船在晨曦微光中前行,海面平静得像面镜子。
“就是这儿了。”苏艾杞停下船,看了眼海图,又看了眼女儿。
苏明镜点点头:“下网。”
渔网撒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哗啦”落入海中。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
林湘梅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求海龙王保佑。苏莲舟紧紧挨着妹妹,手心里全是汗。苏俊安站在船头,一动不动地盯着海面。
苏明镜却异常平静。
她“看”着网沉下去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水下细微的动静——鱼群游动时鳞片摩擦的沙沙声,它们撞上渔网的挣扎声,还有海浪指挥鱼群入网的……号令声?
是的,号令。
苏明镜忽然意识到,海浪不是在“预报”,它是在“引导”。
它在用自己的方式,把鱼群往网里赶。
这个认知让她后背发凉。
如果海浪有意识,如果它能操控鱼群,那它到底是什么?是这片海的主人?还是……别的什么?
“拉网!”苏艾杞的吼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一家人齐齐上手。网很沉,比昨天还沉。
当渔网拖出水面时,连苏艾杞这个老渔民都惊呆了。
满网!
全是肥硕的马鲛鱼和黄花鱼,银亮的鳞片在晨光下闪闪发光,有些还在活蹦乱跳!
“天爷啊……”林湘梅腿一软,瘫坐在甲板上。
苏莲舟抱着妹妹,又哭又笑:“镜镜!镜镜你感觉到了!你真的感觉到了!”
苏俊安闷头收网,嘴角却忍不住往上翘。
苏艾杞跪在船头,对着海面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只有苏明镜还站着。
她“看”着那片丰收的海面,耳朵里却听见海浪在笑,笑得得意洋洋:
【怎么样?我没骗你吧?】
【说好的,以后每次出海前,都要来跟我说说话哦。】
苏明镜在心里轻声说:好。
她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到。
……
返航时,太阳已经升得老高。
“听海号”满载而归,船舱里堆满了鱼,船身都往下沉了几分。
码头早有人等着了。
不是来看热闹的村民,而是李川泽。
他带着五六个人,抱着胳膊站在码头最显眼的位置,脸色阴沉得像要滴水。
苏艾杞心头一紧,下意识把妻女往身后挡。
船靠岸,缆绳还没系好,李川泽就走了过来。
“苏叔,又丰收了?”他皮笑肉不笑,“这次去的哪儿啊?该不会又是东边吧?”
苏艾杞硬着头皮:“就……随便转转。”
“随便转转能捞这么多?”李川泽盯着满船的鱼,眼睛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苏叔,您这是找到鱼窝子了吧?怎么,藏着掖着,怕人知道?”
“李川泽!”苏莲舟忍不住开口,“海这么大,鱼是海里的,谁有本事谁捞!我们捞到了,是我们的本事!”
“本事?”李川泽冷笑,“你们苏家有什么本事?一个旱鸭子爹,一个结巴儿子,两个丫头片子,再加个瞎子——”
他话没说完,苏明镜忽然开口:“姐夫。”
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却让李川泽的话戛然而止。
苏明镜“看”向他,那双无神的眼睛在阳光下清澈得过分:“姐夫今天脸色不好,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李川泽一愣。
“我昨晚做了个梦,”苏明镜继续说,“梦见姐夫在城里,跟一个脸上有疤的大哥吵架。吵得好凶,差点打起来。”
李川泽脸色骤变!
“你、你胡说什么?!”他声音都尖了。
“就是个梦嘛。”苏明镜歪了歪头,“可能是我眼睛看不见,梦都做得稀奇古怪的。姐夫别往心里去。”
这话说得天真无辜,可李川泽后背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她怎么知道?!她一个瞎子,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怎么可能知道他在城里见了豹哥?!
除非……有人告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