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载烨的马车刚消失在土路尽头,院墙外的议论声就炸开了锅。
李川泽是在自家阁楼上听到消息的。
他正躺着让丫鬟换额头上的药,下人连滚带爬跑进来,话都说不利索:“少、少爷!明家那位……去苏家了!当众脱了衣服,肩上鞭伤……血淋淋的!”
药碗“哐当”摔在地上。
李川泽猛地坐起来,额头伤口被扯到,疼得他龇牙咧嘴:“你说什么?!”
“千真万确!”下人白着脸,“好些人都瞧见了!明少爷说……说那伤是他自己抽的,为着赎罪!还、还让苏家那瞎闺女抽他,说抽到她解气为止!”
李川泽脸色铁青。
自己抽的?赎罪?
骗鬼呢!
明载烨那是什么人?明家独子,万隆海岛说一不二的主儿。他会为了个瞎子,当众自辱?!
“然后呢?”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然后……苏家那瞎闺女没抽,说了几句难听话,明少爷就走了。可、可他把新的盲杖和伤药留下了,还说……说以后苏家有事,随时可以找他。”
李川泽一脚踹翻了旁边的矮凳。
丫鬟吓得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好,好得很。”李川泽气得浑身发抖,“跟我玩这套?当众打我的脸?”
他昨天才放下狠话,今天明载烨就上门给苏家撑腰。这哪是赎罪?这分明是做给他李川泽看!
做给全海岛看!
“爹呢?”他问。
“村长、村长去乡里了,说是要……要汇报工作。”下人声音越来越小。
汇报工作?李川泽冷笑。怕是去打听明家到底什么态度了吧!
他爹李瑞是个老狐狸,见风使舵的本事一流。明载烨今天闹这一出,他爹肯定得重新掂量掂量。
可李川泽咽不下这口气。
苏明镜那个瞎子,当众让他出丑。苏家那条破船,居然真捞到了鱼。现在连明载烨都跳出来护着她!
凭什么?!
“备船。”李川泽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去城里。”
“少爷,您的伤……”
“备船!”
*
苏家院子里,气氛有些微妙。
那根崭新的盲杖就靠在门边,牛皮握把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药瓶放在桌上,小小的白瓷瓶,盖子上有个红色的十字。
林湘梅看看盲杖,又看看药瓶,最后看向苏明镜:“镜镜,这……这怎么办?”
“收着。”苏明镜说得很平静,“他敢送,咱们就敢收。”
“可这……”苏艾杞搓着手,“这不明不白的,咱咋能收人家这么贵重的东西?”
“爹,”苏明镜转过头,“他为什么送?”
“赎、赎罪啊……”
“那他赎罪,咱们该不该给他机会?”
苏艾杞被问住了。
“他送,咱们收,就是给他机会赎罪。”苏明镜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他要是不送,咱们还能逼他送不成?”
这话说得有点无赖,但仔细一想,好像又有点道理。
苏莲舟犹豫着开口:“可村里人会说闲话……”
“闲话早就有了。”苏明镜扯了扯嘴角,“从明载烨踏进咱们家门那一刻起,闲话就不会停。与其怕人说,不如让他们说个够。”
她顿了顿,补充道:“再说了,这盲杖确实好用。”
说着,她摸索着站起来,拿起那根新盲杖。
比原来的轻,握把裹了软皮,握着不硌手。杖身是上好的硬木,打磨得光滑,杖尖包了铁皮,敲在地上声音清脆。
她试着走了几步。
稳,很稳。比原来那根不知道好了多少倍。
“姐,”她停下来,“咱家还有多少鱼没卖?”
苏莲舟愣了下:“还剩五六十斤,爹说腌起来,留着慢慢吃。”
“都卖了。”苏明镜说,“今天全卖了,换钱,买粮食,买布,买油盐酱醋。能买多少买多少。”
“啊?”林湘梅也愣了,“都卖了?那咱们吃啥?”
“吃新的。”苏明镜转向大海的方向,“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海里有鱼,咱家就有饭吃。”
她说得笃定,笃定到苏艾杞都忍不住问:“镜镜,你……你又‘感觉’到了?”
苏明镜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只是说:“爹,把海图拿出来。咱们研究研究,明天往哪儿走。”
*
那张海图被摊在炕上。
苏艾杞不识字,苏莲舟和苏俊安也只认得几个。一家五口人,四个围着图,大眼瞪小眼。
“这……这画的啥呀?”苏艾杞指着那些弯弯曲曲的线。
“是海流。”苏明镜“看”不见,但她记得自己摸过的墨迹走向,“暖流和寒流交汇的地方,鱼最多。”
她凭记忆,手指点在图上某个位置:“这儿。明天咱们去这儿。”
那位置离东海域不远,但更靠近一片标注为“暗礁区”的阴影带。
苏莲舟仔细看了看:“镜镜,这旁边就是暗礁,会不会太危险?”
“危险,才没人去。”苏明镜说,“没人去,鱼才多。”
她说得理所当然,好像天经地义。
苏艾杞盯着那位置看了半天,一咬牙:“行!听镜镜的!”
夜里,苏明镜躺在炕上,睡不着。
她听见爹娘屋里的低语,听见姐姐辗转反侧,听见哥哥在院子里磨刀——磨那把补网用的梭子。
她也听见了别的声音。
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车轮声,马蹄声,还有……压抑的争吵声。
是李川泽。
他在城里,和一个声音粗嘎的男人吵架。
“……豹哥,不能再等了!明载烨今天都骑到我头上拉屎了!”
“急什么?”那个叫豹哥的男人声音慢悠悠的,“明家那小子是个硬茬,你现在动苏家,等于打他的脸。”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算了?”豹哥冷笑,“我豹子的字典里,没‘算了’这两个字。”
声音低了下去,听不清了。
苏明镜屏住呼吸,集中精神。
海浪的声音适时传来,带着点不耐烦:
【又偷听?小闺女,你这耳朵也太灵了。】
【那小子在找人对付你们呢,说要找个月黑风高夜,把你们的船……】
声音顿了顿。
【算了,太血腥,不说了。总之你们小心点,最近别单独出海。】
苏明镜心一沉。
果然,李川泽不会善罢甘休。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炕席,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碰硬肯定不行。李家在岛上势力大,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借明载烨的势?可以,但不能全靠他。人情债欠多了,还不起。
得想个办法,既能自保,又能反击。
正想着,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叩叩”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