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玛市的夜还没进入尾声,黎宴渐渐酣梦。同一屋檐下,柏闻却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拽出现实,直坠入昏茫冰冷的海底,呼吸越发滞重,一夜不得好眠。
他梦见五岁那年的春节,父母在返乡途中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尾。
剧烈撞击爆开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颠倒翻滚。他没有立刻感觉到痛,身体被一股温暖的巨力死死护住。余音散尽后,四周只剩绝对的死寂。
他从眩晕中艰难睁眼,几秒后,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他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奔跑与叫喊,他被卡在严重变形的后座,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透过碎裂的车窗玻璃,他模糊地看见一片闪烁的红蓝光,尖锐的鸣笛声呼啸着撕开了夜晚。
被救出来时,他也奄奄一息,视线被黏稠的血糊住,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来自于母亲。被抬上担架时,他没看见父母的身影。他们被警笛与人群包围,被压在前方的黑暗与钢铁废墟里。
他从小就智力过人,记事极早也尤其清楚。以至于盘踞在那个夜晚里的汽油味,血腥味,还有那场深冬弥漫的大雾,成了他多年来午夜梦回的常客。
父母出事后,爷爷奶奶连夜从乡下赶来。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柏闻听到最多的话是“节哀”。其次就是爷爷奶奶的侄子外甥,那些被他叫做堂叔堂伯的人,在葬礼后接二连三跑到家里来,打着晚辈尽孝的名义,嗓门很大地说要帮忙保管他父母留下的那笔大额赔偿金,怕老人被骗。
爷爷脾气硬,抄起扫帚将他们轰了出去。奶奶抱着他哭,整日整夜地哭。
可柏闻没哭。
他记得母亲的血流满他整张脸是什么感觉,恍惚觉得那就是他的眼泪,血流干了,自然就没有泪了。
于是,街坊邻里的小孩开始疏远他,叫他“怪物”。一个连亲生父母死了,都不肯掉半滴泪的怪物。
后来,父母的照片被框上黑边,高高摆在家里的客厅。爷爷让他去上香,柏闻一动不动站在那,看了很久才缓缓意识到。
原来他们真的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像破了个洞,总有风呼呼地往里灌。五岁的他不知道那叫痛,只觉得很空,觉得很冷。
七岁前的那两年,他经常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看着巷子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他没兴致参与,只是看着,觉得那些尖叫和笑声离自己很远,仿佛他还留在那场冬夜的大雾里。已经很久没有孩子和他一起玩了,没人会和一个怪物做朋友,更何况这个怪物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直到隔壁搬来一对母女。
那女人年轻漂亮,眉眼神似电视机里的仙女。身边跟着的小女孩大概两三岁,眼睛很亮很大,总躲在大人腿后偷瞄他。有天中午,他听见那女人扯着嗓门喊:“黎宴,回来吃饭!”
他读过很多书,宴者,安乐从容,温暖欢庆,是个好名字。
因为是新面孔,所以无聊的时候,柏闻也会观察她们。发现黎宴和她那个总是行色匆匆,打扮亮眼的妈妈不一样。她很安静,也很乖。只是她妈妈好像不太会照顾孩子,至少和父母照顾他的方式不同。
她妈妈经常出门,动不动就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她没什么玩伴,导致有时候说话不太利索,经常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几样破玩具,小声哼着歌,调子歪七八扭,词也含糊不清。
柏闻记得很清楚,那是盛夏初的一个午后,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树上的蝉也聒噪得要命。
他照旧坐在门槛上发呆,心里空落落的。那种在父母离世后便如影随行的冷,再次涌了上来,哪怕他的身体正被太阳烤着。
这时,他看见隔壁家的妹妹,摇摇晃晃地从她家门槛里迈出来,手里攥着半个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青梅。
柏闻一看就知道那是从哪儿来的,他出生那年,作为礼物,母亲在院里手植了一棵青梅树,需要静待几年漫长的成长期。他还记得母亲曾说,到今年七月,它就该第一次结果了。
如今七月已至,母亲却不在人世,家里没人爱吃这玩意儿。估计是在枝头上熟透了掉到院外,被她捡着了。
他静静看着黎宴挪动小碎步,最后停在他家院子的那圈矮篱笆边。她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过狭窄的缝隙看他。
之后就再也没移开过眼。
柏闻也看着她,准确来说,是又在观察她。这两年他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习惯了大人们用同情或唏嘘的目光看他,有时连爷爷奶奶也不例外。他知道从年龄上讲,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可眼前这个比他还小的小不点,眼神却很纯粹,就是单纯地看。
然后做了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
她努力把拿着青梅的小手从篱笆缝里挤过来,却又因为没什么力气,青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他的脚边。
她愣住了,毕竟表情就很明显。她看着空了的掌心,又看看地上的青梅,小小的嘴巴一瘪,一副马上要哭的样子。
柏闻没帮她捡,心里甚至无端地冒出一丝恶劣的念头,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哭。既然他是不会哭的怪物,不知道看别人哭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黎宴没哭,反而指着那颗青梅,对他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哥哥……吃。”
这次换柏闻愣住了。
哥哥?
她在叫谁?自己吗?
她似乎从来不和外人讲话,她搬来后的这段时间,他只听过她叫妈妈。
可那直勾勾的眼神分明是向着自己的,柏闻低下头,看着脚边那颗沾了灰,还留着她半截牙印的青梅。它很小,很普通,而且不干净。
盛夏青梅,人间滋味。
这是母亲以前说过的话,他没由来地想起。在这个寂静得只剩下蝉鸣的午后,这颗小青梅和篱笆边那个眼睛亮晶晶地叫他哥哥,努力想把这滋味分享给他的小不点,让他久违地有了一丝兴味。
他捡起青梅,擦了擦,走到篱笆边。她立刻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看他。
“给我的?”他太久不说话,一开口竟然有些生涩。他在向她确认,担心她也是因为说话不利落,而让自己会错了意。
谁知她用力点头,指着青梅重复:“甜……”
柏闻看着这颗青梅,在她的反复推荐下,忽然很想尝一口。于是,就在那个小小的牙印旁,他轻轻咬了下去。
好酸。
他瞬间皱紧了眉,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她。他不觉得她是恶劣的小骗子,这颗青梅她刚才啃过,而且啃得很开心,难道她是没吃过好东西吗?
黎宴看见他的表情,同样疑惑地皱起小脸,仿佛自己也尝到了酸味似的。可很快,她又舒展眉头,朝他使劲摇头,声音更加响亮。
“甜的!”
她依然坚持,口齿竟清晰了不少。
柏闻没说话,只是更加确信她没吃过什么真正的好东西,一时觉得有些可怜。他想说他家里其实有很多,他可以去——
就在这时,黎宴忽然把手伸进篱笆缝,整个人努力地往里挤,想去够他手里的青梅。连着失败几次后,她退开一小步,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用力扒住粗糙的篱笆,同时笨拙地抬起脚,竟想直接翻过来。
篱笆不高,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依然是巨大的障碍。她越扒越较劲,短短几十秒内,柏闻就从她脸上看到委屈,急切,愤怒等好几种表情。
他这几年没什么喜怒哀乐,不懂一个小不点的脸上怎么能有这么丰富的情绪。但他知道她不是想爬过来玩,她的目光始终在他……不,应该是在他手里那颗青梅上。她翻篱笆的动作生疏又吃力,小脸憋得通红。都这样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哥哥……甜……是好的……给哥哥……”
不连贯的词语凑成了句子,这一刻,柏闻的视线像是被按下快门,画面定格了。
燥热的阳光,嘶哑的蝉鸣,周围所有声音和光线,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视野中心,只剩下那个用尽全力想要翻越障碍,只为向一个她并不熟悉,只是住在隔壁的,沉默古怪的哥哥,证明它是一颗甜青梅的小身影。
她那么认真,那么急切,仅仅是为了把她认为美好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塞进他荒芜的世界。
酸劲儿过后,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回甘。
在黎宴的小脚终于勾到篱笆顶,身体摇晃着快要摔下去的刹那,柏闻鬼使神差地上前,伸出手臂接住了她。
“别摔了。”他依旧不习惯听见自己的声音,抱着她的动作却小心而稳。
黎宴借他的力,终于把另一只脚也挪了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地从他怀里跳下,叉腰站在他家院子里。她仰起汗湿的小脸,眼睛亮亮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颗青梅拉到自己嘴边,啊呜就是一口。
“看!甜的!”
她露出一排白牙,理直气壮地朝他笑。柏闻看着她被酸得眯起,却还使劲睁大的眼睛,看着她汗津津的额发,又看向在那颗小小的果实上,深深交错的两个牙印。
青梅甜不甜,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的影子在树荫下交叠,头顶是母亲种下的那颗青梅树。母亲说过,今天的七月,将会迎来它的第一次结果。
他想,母亲是对的。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由很多个瞬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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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的,那么在这个瞬间,另一缕带着青梅酸涩气息的微风,正顺着他心里的那个洞吹了进来。
那天以后,柏闻依然常坐在家门槛上。大多时候,他都能看见黎宴独自坐在不远处玩。只是经过那次小小的交集,她对他更不设防。她几乎不跟巷子里其他孩子玩,只愿意搭理他。每当看见他了,便抬起头脆生生地喊一句哥哥。不论是啃了一半的果子,还是起了毛边的玩偶,只要他扫过一眼,她都愿意主动走来,分享给他。
渐渐的,柏闻觉得,这条小巷子因为有她坐在那儿,似乎也没那么空旷无聊了。
偶尔,他也会路过她家门口,放下一把爷爷奶奶买的糖,或是放学路上在小卖部买的玩具。有时甚至只是一朵他在路边捡到的,形状特别的小花。放下后便跑开,像是一种只属于他的神秘仪式,不想被她发现。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她下一次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又或许是因为,他会经常想起她初次将美好分享给自己的那个下午。更不为人知的,是他悄悄在等,希望心里那缕奇异的风能吹得再猛烈一些。
他怀着隐秘的期待,从夏天等到了冬天,却等到爷爷奶奶告诉他噩耗,黎宴的妈妈跑了。
他早该察觉的,他曾几次在放学时撞见过那个女人。她靠着巷口的电线杆打电话,表情满是焦躁和不耐,嗓音却刻意压得软嗲。
“……我知道,你就帮帮我嘛,你知道的,我条件这么好,不该是这样的命……”
那时他七岁,跳级上了三年级,听得懂大人们传出的风言风语。从他父母离世后,这条巷子久违地热议起新的八卦。他感到无比厌烦,人就是这样,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社区的工作人员来了好几趟,他透过窗户,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坚持要回家,固执地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奶奶在家里骂了她妈妈几回,也抹了几次眼泪,想收养她但顾虑很多。爷爷抽着烟叹气,一时也没法拿主意。
某个下雪天的黄昏,柏闻放学回来,看见黎宴又一次孤零零地坐在夕阳里,攥着她妈妈留下的旧围巾,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猫。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他很熟悉这些情绪,在父母车祸的那个晚上,从碎裂的后视镜里,他曾看见一模一样的表情出现在自己脸上,然后是大颗大颗的眼泪。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不会哭。那一夜,他的泪和母亲的血混在一起,伤口疼得撕裂,血和泪一起流得他几近休克。
想到这,他心里那个破洞又开始灌冷风。但这一次,风里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不能让黎宴也变成这样,不能让她心里也有个填不满的洞。
“菩萨太忙了,我要她就行。”
当年他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他是认真的,并决定要为此负责。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打了一个被她嫌弃的,据说很丑的蝴蝶结。牵着她回家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仅是一只小手,还有一份必须由他扛起的沉甸甸的未来。
我要当哥哥了。
这个念头萌芽的一瞬间,柏闻不由得挺直了脊背。他发誓要当一个可靠的哥哥,让她不再害怕,不再被抛弃,这一生都不会有体验他那种经历的时刻。
黎宴刚来家里那段时间,夜里总做噩梦,哭醒后找的第一个人永远是他。暴雨夜里,她缩在他怀中,眼泪滚烫地问。
“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窗外雷雨呼啸,柏闻看着她恐惧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父母刚去世时的自己。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就像母亲用生命保护了他,他也要保护好妹妹。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字一句都很有力气,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大人。
“我,柏闻,永远不会不要黎宴。”
“这是男子汉的承诺。”
他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承诺。那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反复想着“男子汉”三个字。从今往后,它不再是热血动漫里鼓舞少年的台词,而是需要他用一生去践行的准则。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黎宴越发信任他,依赖他。而他也从她的依赖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与价值。所有与她共度的时光,那些琐碎无比的小事,一点一点,填满了五岁时他心里留下的洞。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原来母亲当年保护他,存的是这样的信念。
原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弯下腰,成为另一个人的垫脚石和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