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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一台琴

作者:盐之颂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林小姐,我按照你说得办的,可她们不买账,不签。”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


    “没关系。”她漠然地点起一支细烟。


    打火机嚓的一声响,落入电话那头成婉耳朵里,她顿了顿,误会了,“这么愁吗?那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这次谢了。”烟燃着,灰烟袅袅,她没有抽。


    她讨厌让她上瘾的行为,就譬如抽烟。


    但看它点燃、变短、熄灭这个环节不讨厌,这在她控制范围内,她蛮喜欢。


    偶尔点一根取悦自己,并不算什么大事。


    “你很喜欢她们?她们确实挺特别。”


    “谈不上,”林知音想了想,“她们有用脑子在做,想了挺多的,差个机会。”


    越翡发给她的文件做得挺不错,帮了她的忙,她愿意给这个机会。


    现在她和越翡已经扯平,越翡之于她如手中烟。至于机会抓不抓得住,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情,“后面你不用管了。”


    又扯了几句,林知音挂断电话,烟也燃到了尽头。


    今天要回裴家吃饭,自从林知音回国,裴和定下每周全家人都要一块吃一次饭的规定。


    大概是人老了,身体自发寻找omega-3、dha和亲缘关系。


    食不言,寝不语。


    裴元在餐桌上叽叽喳喳,生日过完,她立刻飞去滑雪了,兴致勃勃地抱着ipad分享拍的照片。


    裴和点点头,很少接一两句话,忽然说:“还是小音像我。”


    人会被和自己很像的人吸引,你看到她,看见了你的好,很难不心生喜爱,可同时,你也看见了自己的缺陷。


    这才是裴和送离她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裴元,更不是外面传的“继承人”之争一说。


    她喜欢林知音像她,却做不到爱像她的林知音。


    林知音怨裴和。


    她不应该怨的,裴和把她从福利院里带出来,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她应该满足。


    餐桌上一大桌菜,出现了好几道在家不常见到的酸甜口的菜,色泽红润,加了黄红彩椒一起炒,在灯光下糖衣越发晶莹。她夹了一筷子,甜腻腻的,后劲反上来点菠萝的酸味。


    林知音好食甜食,却不喜欢配米饭吃甜菜,又浪费了一天的甜食额度,她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裴和也没动几筷子,慢条斯理吃掉最后一点饭,说:“最近工作还算上手?”


    她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容拒绝,“南理要调回我这边来,她的工作你这几天跟她对接。”


    南理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母亲的意思是让她空降当组长。


    “……”


    “您有没有想过我的同事和前辈会怎么看我?”


    裴和奇怪极了:“你为什么要在意她们的看法?”


    林知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您也不用在意我的看法。”


    “可你从来不说,”裴和说到一半,话刹住了。


    林知音拿过包,从善如流道,“您决定就好,说到底,您是为我好。”


    她在心里嗤了声自己,怎么得了好还不满意,还要与母亲呛声。


    钱,裴和没少给,现在还要放权给她,她还能要什么?她还能给什么?


    老薛总在晚宴上搂着烂醉的薛新语回家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


    不识好歹。


    几乎能猜到裴和要说什么,大概她真的与裴和很像,林知音觉得乏味,略欠了欠身,“我先走了。”


    “姐!”


    “算了,”裴和叹了口气,泄了那股劲,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家长,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公司的事情先不说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吧。”


    裴和让步了。


    “谢谢妈妈,下周见。”


    这顿饭吃得她没滋没味,心情也很坏,点燃一根烟看它烧这种小事已经不能取悦她。


    林知音肩膀沉下来,瞥了一眼停在客厅一角的钢琴,走了。


    *


    排练室的气氛说不上轻松。


    本来地方就小,气氛一沉下来,更显得逼仄。


    姜灵:“我不愿意签约。”


    这话她是第二次重复,第一次是在参观完工后作室和成婉吃饭的时候。


    “乐队缺钱,我补,不要签。”


    小伊安抚她,“不签就不签,谁说要签了,我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嘛。”


    “不好,”姜灵直觉敏锐,又说不上来,接连几个不字更像在和内心抗争,她动了动嘴唇,“我要退出。”


    在纸上勾勾画画的越翡终于抬起了脸,“阿灵,你在害怕什么?”


    她把手上的纸递给姜灵,姜灵神情一绷,以为是她签好了的合同,反手背到身后,纸散了一地。


    姜灵把眼垂下,纸上的铅字钻进眼睛里,她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对不起。”


    越翡:“你看看,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想的,现在别看,带回去看。


    “我保证,所有事情我都想过,你害怕的不会发生,你、我、小伊永远才是把握风向的人,没有人能逼迫我们做不想做的。”


    “你好好想想,不要轻易说结束,我不想再听见你这么说。”越翡喃喃道。


    姜灵被纸上的未来晃了眼睛,竟看不清字来,“越翡……”


    “我把字弄花了。”她抹了抹眼睛,背过身开门,手才触到门把上,门却自己开了。


    姜灵被门推了个不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门口那人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扶。


    一丝冷冽的香味随着这个动作钻进屋子,打破了已经点成豆腐的气氛。越翡错眼看去,正对上那人上佻的眼。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林知音低着眼笑,扶起姜灵,不动声色地抚开她搭在她手臂上的手。


    小伊目光转了转,半拖半拽地拉着姜灵走了,顺手拉上门,门闩嗒地一声响,转眼,屋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


    “你拉我做什么,那人是谁?”


    “哎呀你别管,吃不吃烧烤?”


    两人的声音在门后渐渐远了,隔壁课室传来阵阵锯木头的声音,看来今天是小提琴初级课程。


    林知音捡起散在地上的一张纸,是成婉草拟的合同,给了圈内很少见的好待遇。


    这是买她的面子,或者说是买她身后裴氏的面子。


    没想到的是成婉手那么松,给拟了一份这么好的合同。


    “为什么不签?”


    “你抽烟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林知音抬手闻了闻袖口,很淡的一丝烟草味。


    呲、呲。


    她从包里抽出来一支细长的喷雾瓶,在身上喷了喷,“味道很大吗?”


    倒也不大。


    只是烟草苦味混在她身上发甜的冷香里很明显。


    她后喷的喷雾与她身上香味同出一宗,香味溢出来,盖过了那丁点残留的苦味。


    “不大。”


    “听听新歌。”


    又是异口同声。


    越翡盯着她,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游刃有余的姿态比过往更甚。


    想起什么似的,脑子里警铃大作,面色微拧,“你怎么知道我们新歌做好了?”


    《前夜》只在两次live上现场唱演过,正式版还没有发行,才刚从拖拖拉拉的混音师那里拿到成品。


    “我猜的。”


    越翡不愿意在林知音面前露怯,故意道,“又是因为你有点小钱啊?”


    她想起来那天林知音把支票飘到她脸上,语气不受控制的带了几分恼。


    还没等林知音狡辩,房间的门又被推开,贝贝说,“林小姐,合同拟好了。”


    “合同?”


    “林小姐要租钢琴,”贝贝说,“这单算你的。”


    见越翡有异议,她补充道,“林小姐说的。”


    “……租哪台啊,你要哪台你买不起?”


    贝贝第一次见她对客人态度那么差,悄悄在后面揽她,“吃炸药包啦?租了那台手工的,待会儿我们得找人来挪到空琴房里,不摆外面了。”


    店里就一台手工琴,价值??万的“镇店之宝”。


    林知音很利落地签了名,“以后要经常见了,翡翠。”


    她目光落在越翡胸前别的小铁牌上,轻笑了一声,这个被很多个人叫过的花名在她嘴里转了道似是而非的弯。


    说罢,她没有再看越翡的反应,门吱嘎一声响,她走了。


    ……


    林知音要了二层最大的一间琴房,之前这间是用来上大课的,几乎占据了整个二层。她支付了不菲的租金,她们要尽快把这间房间的其它乐器清出来、打扫干净然后把那台价值不菲的大钢琴搬进去。


    听起来简单,却着实不是一个小工程。


    贝贝一大早就来了,琴行编外成员小伊也过来帮忙。


    “哎,你说她干嘛要来这啊,她不住这里吧?交通又不方便的。”


    贝贝自豪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她租的这台琴,全南城只有我们这儿有,是南城特有名一个老艺术家捐的……叫什么来着?我一下给忘了。”


    “宋冬芳。”销冠·越翡提醒道。


    “是吗?好像是吧。”


    “她是林知音的老师,所以她才来租这台琴的。”越翡道,“你们看我干嘛,你们总不会觉得她是为了我来租的吧?”


    小伊皱眉,狐疑道,“不,怎么感觉你那么了解她?”


    “……”


    越翡笑了笑,“刷短视频看到的。”


    钢琴不好搬运,师傅来来回回几趟,足足花费了一整天她们才把林知音要的琴房布置好。


    越翡擦了擦汗,下楼。


    “嗨!”


    少年提着一大袋冰饮料,分掉大部分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想来弹一下那台琴,就是你之前说我可以来试弹的。就是怎么没看见了?”


    她沾了水的手指揪着下摆,一片濡湿。


    “抱歉,”越翡接过递来的饮料,放在一边,“那台琴有人租了。”


    “没事没事,其实我今天发消息问了你的,但你没回,你不太喜欢看消息吗?”少年咬了咬嘴唇,看向越翡,“那你带我去再看一眼那台琴好不好?”


    “不行哦。”


    比平时稍浓一些的香气压了过来,她声音含笑,把提在手里的保温袋递给越翡。


    “你又买什么了?我给你讲过了别给我买。”林知音实在擅长惹火人,她现下懒得与她装,语气里的愠怒藏都不藏。


    林知音语气温吞,“这我的,你帮我拿上去。”


    见越翡又要发火,林知音反手变戏法似的又掏出来一个袋子,“这是给你的,去吧。”


    越翡没好气地把袋子扯开,袋子是和大的那个同款的保温袋,不过形状更细长,里面装的是饮品。


    落在第三人眼里,又是另一种模样。


    越翡不轻易发脾气,对所有人都套着层爱笑又善解人意的漂亮外壳,唯有对着这个年轻人,她的外壳敞开了个小口,展示她肆意的喜怒。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越翡磨磨蹭蹭帮林知音把她的东西放上去——她才不想呢!是贝贝一直在给她使眼色。


    少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身边忽然悠悠响起一道声音,“抱歉,她的时间暂时是我的。”


    !


    她转脸看过去,青年声音平静,面上毫无歉意,还对她笑了一笑。


    “你什么意思?”


    “嗯?”林知音拿过被越翡顺手放在前台的饮料,食指捻了捻上面的水珠,笑意更深,“那台钢琴呀,时间暂时是我的。”


    “你可以下个月再来。”她扬了扬下巴,也消失在同样的楼梯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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