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钢丝雀》 1、一捧雪 南音杯选拔赛,后台。 林知音有一间独立的休息室,一墙之隔,外面细碎的人声渗了进来,无孔不入。 她面无表情地审视着镜子里的自己,马上就要轮到她登台,工作人员轻声细语地来催了她几回,她却迟迟没有动身。 “要弃赛吗?比赛因为你要推迟了。”旁边传来一道近似警告的询问。 说话人是裴和的助理小周,人型监视器。 五月的南城,天阴沉沉的,雨已经准备就绪,窗外,大树菠萝结了一大串青涩的果子,栖息的蝉无休止地鸣叫,像电流发出的滋滋声。 “不,”林知音站起身,看见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微笑,“我这就来。” 看见她有所动作的工作人员松了口气,刚刚她们真的要为林知音启动推迟比赛的程序,裴氏大小姐莅临,排面真大啊! 工作人员在心里吐槽资本的女儿,底气却越来越不足,她知道林知音有这么大的面子并不全是因为她是裴和的女儿。 钢琴这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里,不至于破圈,却始终有她的一席之地,哪怕她人不在国内好多年。世界对天才温柔以待,对有钱的天才更是春风和煦。 林知音,所谓年少有为就是为她量身定做的四个字。裴氏集团千金大小姐,据说以继承人规格培养,才在大洋彼岸开完独奏会,她搭红眼航班回来的么?眼底薄薄的青,眼白有点发红,刚刚对着镜子,她在左耳耳垂上钉了一只海蓝宝耳环……搭私人飞机回来的吧。 工作人员偷偷打量着林知音,她年岁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身上却全无年轻人的张狂,穿着和其她选手别无二致的黑色西服,同样的版式在她身上更显落拓,气质出尘。 耳钉也很收敛,克拉不大的海蓝宝,点在耳垂上像一滴通透的眼泪。 沉到能化为实质的木头香气,混着南城五月特有的潮湿,走近时,一丁点不融洽的轻飘飘甜腻味道,工作人员有点紧张,以为自己偷看被发现,“林小姐。” 就看,看你耍大牌,林小姐就能耍大牌么! 林小姐脸上挂着很浅的笑意,带着点亲近的冷淡,“辛苦了。” 诶? 资/本家的糖衣炮弹! ……确实很甜。 她一笑,让人想起一个很俗气的比喻,冰山融化。再特别一点,刨冰山融化,顶上一颗红樱桃,冷而甜。 人走了好一会儿,隔壁同事手肘捅了捅她,“我刚刚都不敢说话……这个你拿了吗?林小姐的助理说人人都有。” 手掌翻过来,掌心里一张裴氏旗下品牌通用的购物卡,面额一千元。 糖衣炮弹再猛烈点砸死我吧。 林小姐我会为你冲锋陷阵的。 谁说你耍大牌我去揍死。 “她干嘛还要来参加南音杯这种规模的比赛?她也不需要这个奖吧,反而自降格调。”她们这种npc都是各个钢琴赛事共用的,看似不起眼,其实消息最灵通,大小事门清着呢,心里有把秤。 “裴董投资的比赛,来亲妈比赛上玩玩呗。” “亲妈?林小姐不是领养的吗?” “表妈行了吧。少说两句啦,领班听到扣你工资。” 身后的窃窃私语渐渐远了,而另一种声音又渐渐近了,越过其她参赛选手,穿过连接演奏厅和后台的通道。 林知音被安排在最后一位出场,通道里没几个人,后台隐约听见有几个少年在平静地发疯。 “刚刚比赛你弹错了几个音?” “我串行了!” 隔音门被拉开,喧哗的空气扑到林知音脸上,她刚要向前走,被身后的人叫停。 那几个聊天的年轻人胆量包天,笑着问,“林知音,待会儿比赛你打算弹错几个音?” 这群人比她年纪还要再小一些,来参加南音杯大多没什么天赋而有升学压力,需要拿奖增色履历,死要面子不承认压力大,问就是我神精好挺的呀精神我挺的呀好。 这个问题,看上去像个玩笑,其实有试探,有微妙的忌惮。 工作人员示意她可以进演奏厅,林知音却蓦然回过了头,微弱的光线给她优越的侧颜描了个边,她笑了笑,“两个吧。” “走了。” 深黑色的西装包裹得严实,更衬得露出来一寸后颈白得像片雪,别说火,都经不起白炽灯的烤。 林知音的心里很平静,平静到开始走神,她看向评委席,似乎有一星点闪亮亮的东西晃进她的眼睛。 大约是镁灯的残影? 评委大多都相熟,有一位林知音还邀请了她去看独奏会,对方没去,现在正对着她欣然微笑着。 落座,提手。 选的曲子在比赛上不讨巧,听起来也有些晦涩,大部份学习钢琴的人用这支曲子练习指法,技巧全面而音乐美感稍逊。 林知音深吸一口气,流畅的音符缓缓从她指尖倾泄,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不必看谱,眼睛空出来可以去看天花板上的射灯,眼皮那样的肉橙色。 中间即兴了一段,一二乐章弹完,花了近二十分钟。鼻尖被烤得出了一丁点汗,站起身,浅浅鞠了一躬,长出一口气。 最后一次演奏,普普通通地结束了。 没必要等到结果出来,提前离开了现场,裴和安排好的媒体已经等在门口,哪怕她特意走了小门。 林知音瞥了一眼低头打字的助理小姐。 “林小姐,您对于这次在南音杯里的失利有什么想法?” 结果还没出来你就知道失利了。 “听说您将要入职裴氏,这是否与您在比赛上的失误有关?” 没失误,一切尽在掌握之中。 “您为什么来参加这一届南音杯?” 呵呵。 助理小姐接了一个电话,先走了,林知音知道她要去给裴和“汇报”。不知道过了多久,比赛正式结束,人潮涌了出来,媒体等不到她的任何回答,不再僵持,也陆续褪去。 等到人潮散尽,林知音独自回到了演奏厅,评委和受邀前来的少部分观众都退了场,除了一个人,宋冬芳。 宋冬芳是她当年在福利院里给她钢琴启蒙的老师,彼时她俩一个虎落平阳一个还没飞上枝头当凤凰,实打实的“忘年交”。宋冬芳也是那位她邀请观看独奏会却没有赴约的评委。 现在两人都披上了斯文人的皮,林知音蓄了长发,穿上西装,宋冬芳戴了一副无框眼镜,“差强人意。” “是。” “独奏会刚回来?累了吧……国内场什么时候开?这段时间你得好好准备。” “我不会再办独奏会了。” “我先走了,不好意思,”宋冬芳叹了口气,“今天失态了,你能理解我吧?……挺好的,只是可能你今天累了,发挥上有点小失误,瑕不掩瑜,真的。” 她很艰难地说出了一段戳人心窝子的话,林知音知道自己笑着的样子肯定很像哭,还好射灯都关了,看不清她的脸,“我知道的,再见。” 被以前的老师骂了,不,比被骂还恐怖,宋冬芳对她失望了。 今天像一袋子整蛊怪味豆,发生的事情只有更坏没有最坏。 说好是水果味蛋糕味焦糖爆米花味的怎么是呕吐物臭袜子臭屁虫味儿的呢! 她跨越时区飞回国,十个小时的飞机,落地时看一眼手机,和登机时间没差多少,只是夜更深了。 很容易给她一种她偷来了一天的错觉,在偷来的一天里,她办了独奏会,场地并不大,也不在首都,但是也登上了当地社媒的热度趋势,有不同肤色说着不同语言的听众在散场时给她送来小支的鲜花 …… 然后这天幻觉一样的结束了,她在机场买了一杯咖啡,等参加完南音杯,她名落孙山之后,就要入职裴氏,从最基层开始学起,学习成为一个好的助理、管家。 裴氏不需要钢琴家,那裴氏就缺一个助理吗? 电话里裴和声音很冷静,滋滋电流声中显得不近人情,“助理至少对我有点用处,”她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你是我的孩子。” 当时的林知音刚落地,深深吸了一口故乡熟悉的潮湿空气,她不想回去睡觉、也不想找个酒店睡觉,她不想睡觉,不想结束偷来的一天。 假如这一天还没有结束,那她现在应该在做什么……afterparty? 人在深夜不睡觉总要头脑发热做点错事。 她忽然返回演奏厅,不是为了挨宋冬芳骂,是为了给她的错事买单。 想到这个,她头有点疼。 倘若错事本人越翡知道她头疼,估计会冷笑一声说,“你头疼是因为你昨天喝酒了。” 一排一排地找过去,在一个角落里找到睡得不省人事的越翡。 这货挺注意形象,在音乐厅睡觉还戴个口罩兜着嘴,露出一双形状锐利的浓眉,眉稍稍压了眼,眉尾着意修出上挑的形状。 在舞台上晃了她眼睛一下的凶器正挂在越翡的脖子上,一个银亮亮的十字架。想必是镁灯照进去、恰好射进她的眼里。 林知音揪住十字架,毫无敬畏之心,没轻没重地扯了一下。 凶器主人低低哼了一声,睫毛颤了颤,半眯着睁开了眼,她睫毛长而浓,愈发显得一双眼神色恹恹。 越翡把脖子回正,敲了敲酸痛的脖子,张嘴第一句话破坏了文艺忧郁的气质,“你刚刚揍我了。” 林知音:? “不然我脖子怎么那么痛,”她活动了一下脖子,总感觉疼的怪异,简直像有人往她脑顶上扣了一口大黑锅一样疼,“林小姐,你还记得你昨晚……今天凌晨说了什么吧?” 她不关心什么演奏比赛名次裴氏,她甚至在她演奏的时候睡着了,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全名叫什么。 林知音低着眼睛看她,她眼侧皮肤压出了带着花纹的红痕,像朵半开的花儿,“我忘了。” “不信。”越翡闷闷笑了一声,朝她摊开手,露出一个很无赖的表情。 “你真忘了?林小姐,你说来这里找你,你给我钱。” 她叫林小姐时语音故意拉得好长,拽着一条长线似的,打成蝴蝶结,好不正经的语气。 “是,但我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林知音叹了口气,她偏过头,宝石的轮廓在黑暗的地方很清晰,下颌抬起,拉出颈侧纤长的线条,手指在宝石的亮面轻轻一点,“我说了,身上没现金。” 她刚从国外回来,目前身上只有两张刚刚解禁的卡片。 答应越翡的钱还有酒费她都没给,她不是吃霸王餐的人,当时就给了这里的地址让越翡来要,可惜越翡来得着急,没带pos机。 “你要的话,自己来摘。” 暗示。 赤裸裸的暗示。 以为自己已经够无赖够流氓的越翡瞳孔地震,林小姐侧脸起伏,一缕浓黑色的鬓发往下勾,勾出小巧的耳垂,离她耳侧宝石越近,耳垂越隐隐透着蓝。 越翡思考了0秒钟,探过身去。 “拿个定金。”她呼吸很快缠上了她的呼吸,舌尖轻轻一顶,林小姐大概是一捧雪做的,连呼吸都是凉的。《 》 2、一件衫 林小姐气息很冷,扇人的手还是很热的。 越翡顺势拉住了她的手,林知音挣了挣,拉扯间摩挲到对方指尖的茧。 意外的有力。 情绪稳定的人都是倒楣习惯了。 “被轻薄”的愤懑倏然一轻,林知音使了巧劲,抽开手来,“你误会了,我不需要你这样。” “这宝石几克拉?”林知音看着越翡捧着“眼泪”傻乐。 越翡这人脑洞估计是个黑洞。 她跟她讲不到一块儿去。 时间再往回倒,倒回昨天凌晨,林知音和越黑洞的初遇。 五月,即使南城的夜风依然略带寒意,林知音披着的风衣也显得太不合时宜。 松垮的烟灰色风衣敞开了扣子,本来里面还穿了一件贴了闪银片的薄毛衣,到了南城热得不行了,被她脱了下来,搭在肘弯。——怎么不把风衣脱了呢?这件毛衣单穿像个行走的迪斯科灯球。 风衣配吊带的穿搭显得有点糟糕,不过进了酒吧就显得正常到平平无奇,里头甚至有人穿了块貂。 随便找的酒吧,凑合两口,借酒浇愁,意外之喜是酒吧请的驻唱歌手,不是大吵大闹拆家型,斜斜倚在一把毫无作用的木头长凳上,唱节奏柔和的慢摇滚。 不过大概工资没给到位,歌手兴致缺缺,垂着双厌世的眼睛,唱一句歇两句,偶然抬起眼看一圈,观察人间似的,灯红酒绿、头脑发昏,见到她的眼睛可醒两分神。 低腰牛仔裤的腰间挂满一串钮扣坠子亚克力片,碰撞的声音被麦收了进去,乱七八糟地融进嘈杂的背景音里。 而她一开口,让人感觉世界都静了。 随身携带快板,这讲相声的唱得还挺好。 林知音很轻地吹了一声口哨。 吧台后的调酒师把她点的一杯不知道什么玩意的鸡尾酒放到面前,可能是在国外有一段时间,母语退化了,然而英语也不是太好。——大事不妙,太烈了。 人温吞吞的半醉,反应迟缓,想不起自己在哪里,这时有种意外的宁静。有一搭没一搭的歌声却忽然停了,世界恢复本来的样子,酒精短暂的麻痹功未成而先身退,林知音第一反应是恼怒。 “什么意思,今天我白唱了?” 驻唱有意压低了声线,不叫客人听到这一方争执,反倒让对低音敏感的林知音听得清晰。 她有一把好嗓子,压低声音时的颗粒感很……性感。 大概是酒吧的老板,“你们乐队下午在这儿排练,把我客人都吵走了,我还没收你们钱呢。” “姐!酒吧客人能被我们吵走?” 没两句就明白了二人之间的恩怨,逃不开一个钱字,林知音听烦了,瞥了一眼满脸写着不爽的驻唱,方才离得远没发现,这人长得挺好看,“别吵了。” “你哪根葱啊?”驻唱问,语气特窜,窜天猴。 “你金主,”酒精让林知音显得好不耐烦,身上那股子劲儿没压住,“我给你钱,别吵了,唱。” 谁知道林知音一刷卡,哦豁,无法付款。 越翡瞪着她,林知音情急中只好给了她南音杯举办的地址,等她信用卡恢复了再立刻付过去。 可能是夜晚让她显得太不正经,越翡似乎误会了什么。 “你谈恋爱了?” 手机亮了一下,短信来自未知号码。 “没有。” -你衣服落我这了 -[图片] “放轻松,这个时代,有个对象情人什么的很正常。” “不是。” -你扔了吧。 “难道是炮/友?”裴和和她拉这些家常的时候,两人看上去就像是寻常母女,话锋骤然一转,“那你耳环怎么送人了,做慈善啊?” “助力有志青年。” -看起来很贵我不敢扔 -你来找我拿 “行吧,裴氏每年也给有志青年投资,既然你有兴趣,那你就负责整理一下她们投上来的企划书,周末前发给小周。”问一句答一句,打一棍子叫一嗓子,这样的天儿聊起来没意思,裴和耐心告罄,不再与她闲话。 “另外,在公司见到我不要装不认识,礼貌点,像她们一样打招呼。” -我要上班。 -上班也会下班我等你 * 越翡坐在珠宝典当四个大字招牌下面,正正对着“珠”字。 老板真无奈了,“行行行,那就是你的东西——你知道这是什么吗?高定珠宝!品牌定制!全球仅一!登记过的!你敢卖,我不敢要!” “海蓝宝有那么高端?这颗也没多大吧,”越翡扬了扬眉,新打了眉钉,扯一下龇牙咧嘴的疼,“不要算了,我拿回去当传家宝。” “这牌子成套卖,有耳环家里就有更大的项链戒指,跟你家蟑螂似的,有一只就有一窝!”典当店老板比了个数字,呵呵地笑了,“切成这样工费都不是小数目,纯属土豪行为……你上哪整来的?” 蓝色的眼泪放在玻璃柜台上,地壳运动赋予它宛如大海般沉静的颜色和天空的澄澈,而精良的切工使它不必强光照射,自然光照进去,粼粼生辉。 老板不敢要,但并不阻碍她眼馋。 “飞车党,听说过么?” “啊?啊。” 越翡探过身,五指收拢,把宝石放回了盒子里,“我,前天开着机车,路过一个梦游的富二代,从她耳朵上扯下来的。” 用嘴扯的。 “???那她没报警吗?” 越翡想了想,自己现在好端端在这儿,看来林小姐没报警,计划可行。 “没有,可能是她看上我了。” “越小翠我要把你上嘴皮子和下嘴皮子用502粘起来让你胡说八道浪费了我人生宝贵的五分钟三百秒。” “那富二代审美有那么猎奇啊?看上你?”老板不甘心,半信不信地,接着问。 南城东部作为过去的城中心区,仿佛的确被时代抛弃,连居民都嘲讽地称呼其为“下城区”。居住的人不少,可都是灰色的,按照设定程序活着,就像被嚼烂的口香糖,连意外也在程序内,逃不出那些。 偶尔发生点不一样的事儿,大家就去问,去打听,去谈论,刺激麻木的神经,直到那也变成一颗失去嚼劲的口香糖。 越翡嚼着西瓜味泡泡糖,吹出了一个大泡泡,啪地一声,“我不告诉你。” 林小姐的审美确实堪称猎奇,泡泡糖是西瓜味的,她翻来覆去地嚼,想起林小姐烟灰色风衣下绘有花朵彩绘的吊带衫,很细的吊带,勾出形状明显的锁骨。 还有那件轻薄的银色毛衣,一开始搭在她的臂弯,后来搭到了她出租屋的懒人沙发上。 她们之间倒没发生什么符合这个场景的旖旎情事,林小姐喝醉了酒——竟然一杯就倒,晕头转向地跑了,毛衣没拿,落在酒吧的椅子上。 老板建议就放在酒吧,等林小姐回来找。 切,她一看就是那种掉了东西不会回头找的人,兴许忘了,兴许懒得来,反正她有很多。 “那倒不会,我很喜欢那件衣服。” 林知音瘫在越翡的懒人沙发上,照理来说她不会这么失礼,但班简直不是人上的,连上十个小时,她能维持人型就不错了。还有越翡家实在太舒服,沙发太好躺,总之不是她的错。 “林小姐,你进你自己家公司上班还那么累啊?”越翡从冰箱里冷冻层拿出来一个塑料袋,冰块扁扁一大片,框框一通猛砸,丁玲咣啷倒进玻璃杯里,再满上柳橙汁。 “我才不会给别人的公司卖命,”林知音一口气把柳橙汁干了,冰得脑仁疼,“谢了,叫我林知音就行。” 她尽量不去想冰块的制作过程,同时有点费解,为什么不用冰格呢?那头越翡还在框框砸冰,给自己也做了一杯冰饮,不过是威士忌。 “我也要你那个。” “我不敢给你喝,”越翡眼里明晃晃的挑衅,“一杯倒。” “林知音。”知音,知音难觅,巧遇知音,怎么会有跟名字这么配的人? “嗯?”林知音懒懒抬起眼,有点不想站起来。 “你别在我这睡着了。” 林知音没答话,慢慢闭上了眼。 “喂,天才钢琴家?林小姐?金主?林知音!” “行了,单人沙发睡不下这么多人。”林知音施施然起身,她这么瘫了一会儿,能量稍微恢复了一些,头顶上的蓝条正在+1+1,“烘好了吧?” 薄毛衣沾了一路风尘,又到酒吧里滚了一圈,越翡贴心,把它洗了。南城天气潮湿,挂在阳台上一天,用力一拧仿佛还能渗出水来。 人生充满了意外,遇见越翡是意外,醉酒对越翡大放厥词是意外,毛衣洗了没干是意外……意内。 得再跟越翡重申一遍,她不想和一个年轻陌生的“下城区”驻唱歌手产生这样暧昧不明的关系。林知音捏了捏眉心,想起来一件事。 “那衣服不能机洗,你……” 要是机洗了,她就不要了。 “我拿手搓的。” 杯子里的冰块开始融化,尖锐的棱角变得圆钝,边界模糊了,杯子底部攒了一层水,以后得买一个制冰机。 “有什么来头么?那衣服。” 杯子又被柳橙汁倒满,这一杯口味要淡一些,林知音下意识端起来,喝了一口,“没什么来头,我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在一家古着店淘的孤品,店主说是手缝的亮片和水钻,所以不能机洗,也不能甩。” 说着没什么,真讲起来又刹不住车,林知音止住了话头,回归正题,“我昨晚……” 滴、滴。 烘干机发出工作完成的信号。 越翡微笑道,“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你是正经人,不过,” 她切换了一副真诚的表情,灯管微弱地频闪着,冰块完全融化了,没有人能拒绝她这样的神态,“我们也算认识了,有空来听我唱歌?” 以退为进,徐徐图之。 林知音果然错了错眼,说“好”。《 》 3、一首歌 送走了林知音,越翡给自己的半空的杯子也满上了柳橙汁。 手机嗡的震了一下,来自乐队群。 -翠今晚还来么? -等我 发消息来的是乐队的吉它手,小伊。 她们乐队配置简单,乐队三大件,吉它贝斯鼓,越翡兼任贝斯和主唱,群里统共只有三个人,历史消息随手一划,跟越翡和小伊的小窗似的。 鼓手在里面从来不说话。 大概是因为姜灵手机里有几百个这样的乐队群,她懒得看消息。 而几百个乐队群里就有几九十九个慢慢沉寂了下去。 她们也会沉寂吗?像一滴水沉进一片海里? 越翡不确定以后会不会,反正现在还没有。 小伊特能唠,越翡每回给她转钱都要被她拉着在支付软件里唠五分钟。短视频媒体上她们有个群,连姜灵这种孤狼都被迫定了个闹钟,每天零点在群里扣1,维持乐队群的火花。 为了节省开支,越翡住在城中村里。 夜深了,楼栋间彼此友好地握着手,更加暗无天日,越翡骑着电动车灵活地穿行其间,越向前开,天色越亮,被霓虹灯照的。 把共享电动车停在偏僻的一角,这是她别具匠心的停车点,小心翼翼地落上锁,如果它被别人解锁……别想这种秽气事情。 等到她赶着最后一班地铁,转过两回线,到了排练地点,等待她的只有孤零零的小伊。 排练室提前定好,姜灵已经走了——她是职业乐手。不是像林知音那样在金碧辉煌的演奏厅演奏,而是辗转数个乐队,哪里需要她她就去哪顶上,只要给足够的钱。无鼓不成乐队,姜灵行情很好。 无贝斯更不成乐队啊!为什么越翡无人问津? 越翡郁闷地想。 “翠,”小伊拨了一下弦,发出铮铮的声音,“电音节那个,我们没选上,不如说是被挤走了吧。” 越翡把音响接上,五指张开,每日例行爬会格子,这两天唱歌的时间更多,手指有点儿涩。 “是吗?没事。” “漫展主办方没回邮件,但是已读了。” “这样。” “明天我就不来了,便利店给我排的午班。” “好。” “灵灵说鼓现场实录比较好听,但我们之前那个录音室弄不了。” “我另外找一个。” “混音那边要结尾款了,诶你觉得我能自学学会混音不?” “………” 两人各自练了一会儿,姜灵推门进来。 她刚刚演出完,穿着面口袋裙子,脖子手臂抹了闪粉,光着脚,她觉得这样舒服。 “嗨,”小伊扯出一抹笑容,“怎么样?” “很好。我喜欢现场。” 她今天受邀协助一支个人乐队“红”完成演出,顾名思义,那支乐队只有一个人。“红”发布的曲子音效都是后期合成,她只负责唱,现场演出的话她会找不同的乐手协助完成,姜灵是她的爱用鼓手,约等于半个常驻。 “红跟我说,只是发布歌曲的话用软件合成完全没问题,”姜灵忽然说,“不用找场地了。” 大概明天姜灵也不会来了吧。 后天呢?……已经过了零点,今天就是明天,那明天呢? 她有点迷茫。 晨光熹微,清晨略带着点寒气,工人操控着垃圾车发出轰隆的响声,早餐店蒸起了腾腾的热气,洒水车不知疲惫地在唱生日快乐歌。 越翡走在回家的路上,共享电动车藏得再严实到底还是被发现了,越怕的事情越要发生,她干脆走路回去。胃里没有东西,所有的事情像一团乱线在她脑子里流窜,她是不是又把蓝牙耳机跟工装裤一起丢进洗衣机洗了?越翡摸了摸口袋,空的。 苏扬没有真的跟她闹掰,这是她们的生存模式,莫名其妙地吵一架,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两边都发泄了,这很好。多亏了林小姐,不然此事不会善了,她不会再在苏扬店里唱……除非苏扬给她钱。 工作不好找,熟练工更不好招,酒吧没有过人之处,酒调的不怎么样,菜单叫人看不懂,店里卖的炸薯条也很软,不少人是为了看越翡来的。 补了一觉起来,越翡直接到了苏扬店里。 苏扬经营的酒吧‘ono’地理位置尴尬,生意平平,她在里面做驻唱歌手,每天唱三个小时左右。 除了唱歌外,她还帮着做一些店里的杂活,比如摆摆椅子,擦擦杯子,和调酒师讲几句好听话,讨一小杯酒兑苏打水和果汁喝。 “越翡来了?”苏扬有点意外,“她们没来啊?你们今天不排练……吗?” 有来得早的熟客刚刚走进店里,嚷了一声,“什么?今天小十字不来啊?那我走啦!” ‘小十字’是乐队的花名,学名‘crossard’,十字路口。 越翡笑了笑,端了一份炸薯条,撒满酸梅粉,还在赏味期内,“别走,”她眨了眨眼,“粉丝福利,记我账上。” 苏扬有点尴尬地拉过越翡,“别放在心上,你们照来呀,不收你们钱,我那不是……” “没有,她们今天都去打工了,”越翡摁亮了手机,换了边眉毛挑,“看我做什么?乐队人也要生活。” 越翡扒拉着手机上苏扬发来的今日歌单,她熬穿了夜,天亮了才到家,回去补觉昏天地暗地睡到晚上,没来得及提前看。 “你去看南音杯了?”两人间静了一会,苏扬问。 “干嘛,”越翡目光停在屏幕上某个位置,“你想问什么就直说。” 比如问她是不是搭上裴氏大小姐林知音了。 “我就问问,南音杯发公众号,照片拍到你在睡觉了。”苏扬拍拍越翡的肩,一切尽在不言中。 对于越翡疑似搭上林知音的线,苏扬乐见其成,推波助澜。越翡在组乐队之前就在她店里唱歌,后来认识了吉它手小伊、加上常驻在这一片的姜灵,几个小孩儿叽叽咕咕地居然还真的做成了可以被称为音乐的东西。 “越翡,”苏扬凑过头去,小声地说,“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昨天那个林小姐来自裴氏。” 这也是她那天特地找茬跟越翡吵一架的原因,效果卓越,确实引起林知音注意了。 唉小翡翠你不懂,苏老板爱你为你计深远啊。 越翡呼吸顿了顿。 “知道了,”她从善如流地转移开话题,“这首我还没学会。” “那你还不快学!”被她一打岔,苏扬瞪了她一眼,也忘了自己要说什么。 在‘ono’酒吧点过单的客人可以扫码填表点歌,苏扬每天从点歌表里整理歌单,她们次日会唱,这也是她们店里的一大卖点。 因此,店里虽然客流量不大,但都是熟客。 越翡今天排到下午时段唱,店里人更是稀少,音箱播放着顺耳的流行乐,她在调试麦克风。 刚刚提到林知音,她心里忽然生出荒诞的期待,歌单上草草坠在尾巴、她不会唱的那首歌,说不定是林知音点的。 那首歌她没听过。整个下城区、二十二年,只有林知音会给她带来这样的未知感。 不过林小姐恐怕遭了骗,那件衣服丢洗衣机里洗一点事也没有,她在批发网站搜了图,服装厂发货地就在南城。 林小姐耳根子软,林小姐好骗。 林知音会来么? 她昨天说了“好”。 * 林知音合上电脑的时候,已经将近十点。 “iris?你还没走?” 裴氏员工以英文花名互称,有几个大众的英文名甚至是世袭制,多亏上一个叫iris的离职了,否则林知音得叫bella。 她被裴和插在‘战略发展部’,裴氏庞大而业务繁多,这个部门堆积了雪花般的杂事,具体干什么林知音也说不上来,大概就是什么都得干。哪怕裴氏没有加班文化,她还是留到了很晚。 跟她说话的是领到了bella名字的实习生,国内知名大学毕业,一张圆脸戴着圆眼镜,眼神清澈,部门里难得还没长出心眼的人。 林知音笑了笑,“叫我知音就好,你叫什么名字?” 因为这几天一直对着电脑,林知音上班的时候会戴一副防蓝光眼镜,同为实习生,同样戴着眼镜,bella忍不住对眼前看上去文气的年轻人产生了亲近之意,“我叫易颖,有点难念哦?你叫我bella就好了。” “易颖,你怎么也那么晚走?” 林知音拿上了包,关了办公室的灯,易颖站在门口,走廊亮堂堂的。 “事情太多了,想多学一点嘛,而且十点以后有打车补贴,”易颖扯着帆布袋袋子,要背的东西太多,勒得她生疼,“你怎么也那么晚呀。” 在国外的时间多,裴和也低调,只在她很小的时候办过一次认女宴。对“裴和大女儿”,大多数人只知其人却从来没见过,老百姓就更不清楚豪门风云了。 易颖同样不知道走在她身侧的iris是大股东的女儿,听到林知音那句跟她相似的“想多学一点”,她露出了会心的笑容。 易颖“多学一点”是为了自己日后求职和个人发展,她呢? 她不知道自己是为了什么。 稀里糊涂地从母亲身边离开,独自去国外求学,在钢琴领域自以为小有成就的时候又被残酷地终止,她最开始没有抵抗,现在思考为什么好像太迟。 林知音停在别墅门口,她阔别了十年有余的家。门外只有她自己和出租车的尾气。门的内侧,是把她流放又召回的母亲和从未见过的妹妹。《 》 4、一笔账 林知音进门,脱了鞋。 她已经很久没回来了,房子的格局包括家具都没怎么变,却依然有着挥之不去的陌生。 客厅的一角摆着一台三角钢琴,在哪里都该是焦点的存在,此时静静地待在角落,落满了灰尘,不知道音还准不准。 她莫名有点手痒,坐到了琴凳上,却没弹。 这架琴是她刚从福利院被接到裴和身边,裴和给她添置的,说是陶冶情操。实际上,她刚来裴家,裴和给她报了很多陶冶情操的课程,她坚持最久的就是钢琴。 “裴元睡了。”裴和从卧室出来,手指抵在唇边,比了一个嘘的动作。 林知音压根没准备弹,低声应了一声。 裴和给她发了消息,叫她下班后回来一趟,大概没想到她留到那么晚,这会儿已经换了睡衣,准备睡下的模样,意外有几分柔软。 “怎么样?公司的事情。” 林知音没想到她叫她回来是为了这点事,一个实习生在公司做什么需要特意问吗?不过她有所准备,从托特包里拿出本子,她的工作日志。 复印文件、定午餐、拿外卖、会议前准备投影、写会议纪要、跑腿、跑腿、跑腿…… 还没念完上午的部分,裴和叫停了她,“你就做这些?” “嗯,实习生都做这些,锻炼,”见她没兴趣,林知音把本子合上,放回了包里,安静的客厅里,哧的拉拉链的声音显得有些刺耳,“还有别的事情吗?” “南音杯那边联系我,问你要不要进入第二赛段,你觉得呢?” 林知音的面容倏然冷了,她挺直的脊背弯了弯,半靠在灰扑扑的钢琴上,“妈妈觉得呢?” “你得有点主见,知音。” “我开玩笑的,不用的,我并不需要。”林知音站起身,走到门口,踩进运动鞋里,脚踝半露在外面。 “我先走了。” 裴和回过神来,听见很轻的嗒的一声,门合上了。 旧琴凳上落的灰,有一部分被林知音带走,凳子在半个不大不小的圆印里露出本色,清晰地昭显着她的痕迹。 回到南城后,林知音跟酒店谈了长租,很快找到了落脚点。对于可能随时要走的人,公寓式酒店是个不错的选择,早上有自助早饭,还有人每天给打扫卫生。 她把自己扔到了床上,回想起裴和比起记忆中温柔了许多的表情,是因为夜晚吗?是因为睡衣吗?她穿着一件印满蓝白色小狗幼稚睡衣,这让她看起来很陌生。 林知音闭上眼,不愿意让自己深究。 手机响了一下,有短信进来,她没看,很快地又响了一下。 来回折腾到现在,已经是晚上十二点,酒店房间里的香片释放着安全牌柠檬香气,明明是让人清醒的味道,林知音却越发感觉大脑混沌。 这么晚了,谁找她? 易颖么?她今天和易颖交换了联系方式,易颖家住在东区,这会儿应该也刚刚到家。 林知音把实际上没什么用的智商税防蓝光眼镜摘下来,顺手搁在床上,捏了捏鼻梁两侧的睛明穴,这里被眼镜压得有点胀痛,明天别戴了吧? 她点开手机消息。 未知号码。 林知音勾了勾唇,她坐起身,点开越翡发给她的视频。 视频里的越翡戴了一顶足以遮住大半张脸的帽子,露出瘦削的下巴,一首英文歌,低低吟唱着,发音模糊,尾音转得很撩人。 林知音指尖动了动。 -? 支付报酬、交易终止,关系结束,没有再联络的理由,难道还要她回打一个五星好评。 对方毫无社交边界的自觉,光看文字仿佛都听见越翡转个弯似的不正经的语气。 -好不好听呀林小姐 -你昨天说要来听我唱歌怎么没有来 一条一条消息消息弹窗跃到视频上,这居然跟视频上的是同一个人,视频最后一秒钟,拽的不拿正眼瞧人的驻唱倏然抬起了脸……她戴了绿色的美瞳,深浓的绿色,像海妖,眼眶泛着点红,好像是烧起来的一朵火。 -下次是什么时候不要社交辞令哦 ……… 一夜无梦。 今天戴不了眼镜了,昨晚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眼镜腿竟被她压断。 易颖见到她的时候有点儿吃惊,“诶,你没戴眼镜,气质好不一样了,”她嘀咕了一声,“看起来有点眼熟。” “眼熟?”林知音动作微不可查地顿了顿,“是因为你天天都有看到我吧。” 速溶咖啡特有的混着奶粉甜香的醇苦气味溢满了茶水间,茶水间有设立咖啡机,不过她懒得费神,她在咖啡上品味欠缺,花香果香品不出来一点,认为其只有苦味型和烟头型。 易颖也在泡咖啡,笑容有点腼腆,目光移动,“我还没用过咖啡机,不知道会不会更好喝。” “我也不知道,今天试试?”易颖的眼神太好懂,林知音眨了眨眼,“带薪摸鱼。” 很容易看穿她的犹豫,林知音用杯子自带的吸管棒搅匀咖啡,“你不是想多学点东西?咖啡机也算‘东西’吧。” 她没戴眼镜,眼睛形状毫无遮挡,眼尾是微微上挑的,眼睫低垂,眼尾有一簇特别长的睫毛,两根相反的线条勾勒出一双复杂的眼睛,像狐狸。 被这双眼睛注视着,很容易忘记自己原本要说什么啊。 细而流畅的咖啡液匀速流出,易颖惊叹道:“你太厉害了。” “是咖啡机厉害,有变好喝吗?”林知音扣上了杯子盖,笑了笑。 “好香。”易颖幸福地感慨了一句,掏出手机快速地拍了一张照片,这大概会出现在她社交媒体发布的‘大厂实习plog’上,“回去吧?” “不了,我去一下卫生间。” 与她分道扬镳,林知音走进卫生间,对着马桶吐了一会儿。 压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情绪,自动冲水马桶似乎有所感应,旋起暗暗的无色漩涡,她把马桶盖盖上,坐在上面,冷汗直流。 含漱一口水,把恶心的感觉压下去,她拿出手机,在网路上搜索“林知音”三个字。 卫生间的功能在今天不断地被延伸,有人在里面排泄,有人在里面玩手机,据说还有人在卫生间里吃饭。 信号不太好,哄人玩的进度条卡住了,不作为。指甲缘磕了一下刷新,她弹钢琴,指甲剪得很勤,最近没剪,指甲长了些,她给十指细细染上了护甲油。 嘴里品尝到淡淡苦涩的化学药品味道,食指又被她啃得淋漓,搜索页面终于加载了出来。 她松了口气。 ——易颖说她眼熟不是因为在新闻上看到她南音杯失利的通稿。乐评人账号包括南音杯公众号上也没有关于她的消息,有人在替她压住消息,这人是谁不用猜也知道。 裴和想通过她在南音杯上的失利让她死了钢琴家的心,媒体都找来了,最后关头还是心软了?到底也没真的让她身败名裂。 裴和成功了,她心败名裂了。 搜出一大堆同名人物,换了好几条关键词检索,往很下才翻到她本月在海外独奏会的旧闻,林知音这才呼出了一口气,慢慢浏览着。 全英文撰写,‘小眼睛’寥寥,其她的报道实在是找不到,勉强关联上这一条。林知音从头翻到尾,翻到文末附带的照片,她穿着那件亮银色薄毛衣,肩头露出薄红色的细带,坐在纯黑色三角钢琴前,连个正眼都欠奉。 才几天前,这张张狂的脸竟然模糊。 * “欢迎您来24小时热水供应关东煮烤鸡翅了解一下。” “一包烟。” 越翡在柜台上放下十块钱。 眼前一晃,十块钱消失了,变成一个热腾腾的烤鸡翅。 “小翡翠,少抽一点哦。” 笑咪咪的小伊吓了越翡一跳,她拿起柜台上的烤翅,油斑透出包装纸,沉吟道:“十块钱就给我一条比我手指头还短的鸡翅,你去抢。” “你手指太长了,”小伊愉快地叮叮放下两个硬币,“九块八,找您两毛钱。” 越翡推了一个硬币过去。 没过多久,小伊拿着一杯关东煮出来了,夏天渐渐地近了,两人坐在便利店对面的马路牙子上,隔着玻璃窗看接过班的店员囫囵套上工服马甲。 越翡手里的鸡翅只剩下鸡骨头,嘴里咔咔地嚼着翅根的软骨。 一如既往的,小伊先开口。 “姜灵跟红去巡演了。” 她给越翡又抛来一个粽子,越翡低着头,一边拆绳子一边“嗯”了一声,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说等她回来我们一块儿吃个饭,再聚聚。” 粽子估计是小伊自己包的,便利店做不出这样的口味,糯米粘着肉汁,浸满了酱色,粘连在粽叶上的糯米最好吃,有叶香。 “你别老戳那丸子,不想吃给我吃。” “猪精转世。”小伊抽了抽嘴角,把关东煮递给她。 签子没插进,丸子像侧边倒,越翡手抖了抖,听见小伊问。 “乐队还做得下去吗?” 如果三天前听到这个问题,越翡可能会不知所措。她戳起来那颗丸子,一口吃了,腮边鼓起,嚼嚼嚼,“我有办法。” “我给我们乐队,拉了个投资。” ……… 小伊皱着眉头看完了她和林知音的聊天记录,表情有几分龟裂,“你确定是正经投资啊?怎么感觉你在,” 她啧啧点评越翡发过去的视频,“出卖色相。” 越翡倒是浑不在意,她混社会好些年,当过销售卖过保险,哪一套有用她就用哪套,“结果差不多就行。” “可你看人家理你吗?”小伊纳闷。 大片越翡发出的消息里夹杂着几条来自林知音的冷漠单问号,“对性.冷淡,这招行不通吧。” 仿佛着意要打小伊的脸,半暗着的手机屏幕骤然一亮,性.冷淡的林小姐发来了新消息。 -明晚见。 越翡挑了挑眉。 她忘了那边刚打了眉钉。 好痛。 这笔账算林小姐头上。《 》 5、两首歌 选择麻痹自己是弱者的行为,林知音不喜欢酒精,但她有时候是弱者。 现在对业务熟悉了许多,没有刚进公司那么累,但也留到了十点,去请教易颖如何报销打车费,顿时感觉之前亏大了。 不会出错的柠檬味香气,深咖啡色的木质桌椅,蓝灰色床单配套同色被子每天晚上被她睡乱,次日回来又会被恢复平整。早上在这间屋子里吃一个贝果蛋治,不要酱不要盐。 人为造的、虚拟的安全这时候让她想要逃走,逃到外面的海里,不至于被寂寞抽干。 她这个年龄的富二代身边总有一些同为富二代的狐朋狗友,以前明明经常在一块挥霍时间,出国了每年也有换着地方的小聚,现在却觉得她们都是脑残。 列表里的前狐朋第三次发来消息叫林知音到她新开业很久的咖啡厅玩,她才懒得去那种地方,一群拿着家里的钱假装自己有在做事情的二世祖,店里面进来一个人就要摆出这辈子没见过人的姿态,把人家当猴子看的同时自己也在被当猩猩看。 林知音叹了口气,说马上到。 次日是周末,她急需挥霍时间填补未至的空虚。 胡玉蓝对此很是不解,两天能算什么挥霍?她还是老样子,在市中心经营着叫作客厅的咖啡厅,好在今天不是熟人局,只有她自己在店里。 一见到林知音,她浮夸地捧着她的脸,“天呐甜心,你看上去好累。” “上班上的。” 林知音此番回国,地位尴尬。她是裴和在作为继承人收养和培养的孩子,谁料没过几年,裴元出生,接下来的事情就像被放上了加速带,林知音匆匆出国深造音乐,裴元则被带在身边。* 十来年,她再也没有以“裴氏”的名头在社交场合露面,也有着无厘头的消息,说裴和已经很久没见到她。 “小林总年少有为哦。” 身边不乏有稍微上进点的富二三四n代,不跟她们一块玩,进入家族的公司,基本都是空降的小领导,拿着不大不小的项目练手,身边人或玩笑或真心地喊小x总。 服务生端来顶着立体三花猫奶泡的小杯咖啡,林知音掂着小调羹,匀速搅着。 她没有要喝的意思,最近咖啡因摄入太多,她其实有点咖啡因不耐受,晚上不想喝,睡不着的夜晚太长了。 “我就不像你,我没什么出息,开个店都搞不明白……”胡玉蓝一边说,一边揽过欲走的服务生,顶着林知音震惊的目光,吧唧亲了她一口。 “干嘛那么震惊啦,我不是一直有在谈恋爱吗?” “不,你之前是两情相悦,”林知音瞥了一眼服务生,很年轻的面孔,表情有点微妙,“现在不好说。” “这是现在很潮流的关系呢,她给我我想要的,我给她她需要的,何乐而不为呢?不说这个了,来看我新入的桌面摆件,怎么样?”胡玉蓝翘着手笑眯眯地说,“花了我这个数呢。” 胡玉蓝是一款白噪音,在她叽里咕噜的说话声里人慢慢就放到半空,直到她的手在她面前晃了晃,“你听到没啦?hello?” “听到了,你希望我给你的咖啡店投点钱。” “虽然我不是这么直说,而且这是我的客厅,不是咖啡厅,但是是的,就是你认为的那个意思。”胡玉蓝说。 “可以,我给你小周的私邮,你做个计划书发给她,”猫猫奶泡化在咖啡里,林知音放下了匙羹,“如果你想让我个人给你……” “是,是,我不会做这些,你直接给我投资一笔嘛,就当入股hu’slivingroom啦。” “那你把计划书发给我,市场分析,你的定位,至少目前的盈利情况我要看到,算好每个月的运营成本,这个区域的人流量,对了我休息日不会看邮箱,你最好星期一再发。” “那你把周姐姐电话发给我好了,我不要邮箱,要电话,”胡玉蓝涂在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一瞬,“唉,你最近真是累狠了吧?裴阿姨竟然是这种风格的家长,她断你经济了?” 除了为逼她回国裴和停了她的卡,其她时候裴和给钱很大方,林知音懒得跟她解释,同时反思自己曾经的做派。 见林知音不说话,她似乎确认了什么,声音稍扬了起来,“天呐,真是苦了你了,我们两个在这儿也不好玩,我call几个朋友来一起哦。” hu’slivingroom迎来了今天的第一个客人,胡玉蓝在门口装了风铃,有人推门,丁玲玲地响,林知音下意识地看过去,与客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 客人缓缓倒退,抬了抬手,露出误入猩猩领域的抱歉表情。 啊!天呐! 还不如去ono店里听歌。 ……为什么不去呢? 她回复了越翡的短信,骑了20公里车,穿越不肯入眠的城市。 夜生活刚刚开始,把头盔摘下来,绕过香气霸道的蒜蓉生蚝小车和炒粉摊,推开‘onenightonly’的玻璃门……没绕过。 可能是鼻腔里还残留着蒜蓉生蚝味儿,林知音抽了抽鼻子。 ono的人说少不少,说多不多,集中在店里靠尾部的位置。 和上次来又不太一样了,首先店里又多了几个长相怪异的摆设,老板和她的狐朋怎么在同一个货源拿货。 不用混进人群,听见歌声悠扬地飘了出来,现实里听贝斯其实很清晰,嘣嘣嘣的,听起来比鼓点更接近心跳。 “林小姐。” 林知音闲闲瞥了一眼,是那天与越翡发生争执的老板。和在裴氏的状态不同,在消费场所被经营者认出来是她习惯了的事情。 “今年初在胡小姐的客厅,就是她的咖啡厅,我们见过的,”她主动解释道,“我们这种人记人厉害……您坐这里来。” 林知音不热衷于社交场合,只在固定的小圈子里露面,苏扬提示了一句,她很快就想起来。 “什么这种那种人,我想起来了,你叫苏扬是吧。”林知音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对她的指引表示感谢,一缕长发顺着她的动作飘出来,她顺手捞起,挂到耳后。 苏扬给她安排了一个“雅间”。没想到看起来简单的ono还有这样的位置,摆件和柱子隔绝人群,却不阻碍她的视线,隐约能看见“舞台”。 说是舞台不准确,没有客观性以上的舞台,但是有越翡在,普通的一小块地盘也成了人群中心。 原来就是她手上抱着的深红色贝斯在发出类似心跳的声音,越翡抬起手,比了个手势,套在胳膊上的皮臂环崩了一崩。 吉它变奏作了一段即兴,音量渐弱,衔接的贝斯和鼓点的声音浮了上来,撑起新的一首歌曲。她们方才唱了几首流行乐,场子热了起来,换了曲风,人们没有因此散去,饶有兴致地跟着节奏左右摇晃身体。 越翡唱歌有自己的风格,声音懒着,咬字却脆,有几分匪气,神神鬼鬼的调调一下子能拿住人。 吉它和鼓应该是越翡小分队里的人,和她配合很默契,她有一段词太密,气口没接上来,旁边的吉它手立刻接了上来,后面的唱段两人一人一句,对话一样,蛮有趣的临场反应。 鼓不必多说,强劲,是这支小分队最接近专业演奏的水平。 林知音习惯性地在心里评价,余光瞥见苏扬还在站在她身边。 “还有什么事?”林知音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小费?” “……” 此女和越翡一定有很多共同话题,苏扬放心了。 台上的音乐接近尾声,越翡朝这边猛递眼色。 苏扬硬着头皮道:“你觉得她们的歌怎么样?” “挺好。” 林小姐冷场大王。 “我们店里新添置的摆件怎么样?” “挺丑,胡小姐推荐的?” 交给你了越翡。 越翡从人后走了出来,她边走边套了件薄外套,朝这边抬了抬手,台上的吉它手接了她的班,正唱着。 苏扬终于结束了拖延时间的使命,不再尬聊,悄然退场。 “嗨,”越翡笑了笑,坐到她身边,用仿佛认识了她十年的语气问,“喝点什么吗?” 调酒师没在,林知音拨弄着手腕上的珠串,发出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嗒嗒声,“有什么。” “你想喝什么?” 她才刚坐下,又站起来,到吧台后面拿起雪克杯。 “我想喝什么就有什么吗?” “我不会给你喝酒的,除非你付钱。”越翡在杯子里加大量冰块。 “说得好像我白喝你的,”珠子碰撞发出的声音和冰块的声音混在一起,乱了,起到了静心的反效果,“你会做什么?” “我只会做这个。” 越翡手一翻,浅棕色的液体弧线抛了出来,空气里发苦的甜香,林知音愣神间隙,她又舀了一勺黑糖珍珠,粗的粉色吸管,杯口插着樱桃和小纸伞。 “珍珠奶茶,您慢用。” 她没有把托盘放到桌上,单手托着,另一只手提着一袋塑料盒,林知音模模糊糊看到了生蚝的影子,原来刚进来的时候不是错觉。 “出来一起吃点?” 越翡往外迈出了两步,稍微停了停,等她跟上。她个高肩宽,搭着的薄外套小了点,林知音走在她身后,看她因为出汗变得亮晶晶的肩头。 林知音的脑海里蓦然想到胡玉蓝那句话—— “她给我我想要的,我给她她需要的。” 越翡需要什么,显而易见得有点像一个陷阱。 她脚步停住,身后是ono的各色彩光灯,身前是半明半暗的夜,城市光污染太严重,夜黑得不彻底。 “你知道的吧?我有点小钱。”《 》 6、一颗蛋 越翡没有太大的反应,“哦”了一声,这让林知音怔了一下,心里说不上来怀疑还是失落。 估计是苏扬不给她在店里吃味道大的东西,越翡领着她走到了一个凉亭,石桌上画着象棋格,白天是老婆婆们的地盘。越翡把塑料饭盒一个一个地放到桌上,足足摆了一桌。 还没开吃,越翡手机响了一下,她飞快地看了眼消息,道,“巷子口那架摩托车是你的?” “是。”林知音没想到她张口第一句话是问这个,愣了愣。 “贴条了,那儿不让停。” “噢,没事,我……” “你有点小钱啊?”越翡半开玩笑似的,一下子消珥了林知音心里半上不下的尴尬。 “走了,奶茶放这会被蚂蚁爬,你拿手上喝吧。” “其实我最近在戒糖,”林知音顿了顿,喝了一口手上的珍珠奶茶,意外的还蛮好喝,“去哪?” “去把你的摩托车拖回来啊姐姐,不然你待会走路回家,快点。” “去哪拖?” 林知音还是把奶茶拿在手上,杯壁冰凉凉的,蒙了层白霜,受热化水,把手心化得潮湿。 派出所。 越翡去派出所就像鱼回到了水,不如说她在哪都是如鱼得水的状态,轻轻巧巧的四两拨千斤。越翡在桌子上放了两个饭盒,未语先笑,“姐,吃夜宵不。” 懒倦地靠在椅子上玩消消乐的民警闻到味道的时候已经坐起来了,就等这句话,“这么好,”她把一次性筷子掰开,呲呲磨了磨,“后街那家买的啊?” “是呢,姐鼻子真灵。” 蒸汽把她轮廓蒸软,“为那台大家伙来的吧?你的?” “姐不仅鼻子灵,脑子也那么灵,是我的呀,新买的就被你们拉走啦。” “你当我是弱智啊?怎么可能是你的。”民警状似不经意地瞥了一眼林知音,林知音礼貌地笑了笑。 “哦哟,交了个哑巴朋友。” “她刚回国,在英国住了十几年,语言功能都退化了。” “……”林知音眨了眨眼,硬着头皮配合道,“howareyou?” 她们这就错怪她了,不是她不会讲国语,也不是她狗眼看人低,两人交流一会普通话一会南城话,语速又很快,林知音属实没太听明白,只能模模糊糊听个大概。 “………好啦好啦,车你拿走,人也拿远点。下次不许停那里,dontpark,know不know?” “她know了她know了,谢谢姐。”越翡拿胳膊肘捅了一下林知音,林知音赶紧跟着一通know。 “你们走吧走吧,别打扰我值夜班,”民警没憋住,被辣椒呛了一口,“对了,帮我问你姥姥好,她身体怎样?” “好着呢,她现在还到厂里去翻包装,比我还硬朗。” 一直等到出了派出所,林知音才谨慎地问,“howmuch?” “你当我白混的?”越翡勾着唇,笑得很得意,别过摩托车车头,吹了声口哨,“nomoney啊林小姐。” 她模样太生动,林知音也跟着笑了起来。 “这下好了,本来是个哑巴朋友,估计得升级成洋鬼子朋友了,”越翡指着脑子对她大笑,“你怎么想的,把摩托车往巷子里开。” “我没有,”林知音纠正,“我这不停在巷子口了吗?……要不要带你兜两圈?” “林小姐你脑子是颗鸡蛋吗!你有个鸡蛋托我没有,”越翡把头盔弹得邦邦响,“就一个头盔,我可不想变成蛋花汤。” “等会儿的。” 跟越翡在一块嘴角扬得下不去,违背地心引力啊。 林知音把头盔扣到她头上,在手机上敲了敲。没过多久,有人抱着个大箱子朝她们走了过来,带来了她要的头盔。龙飞凤舞地签了名,抱着头盔,眉目舒展,偏头一笑,“上车。” 林知音车很帅,开车的时候更帅,付款的样子最帅,坐在后座的人就没那么帅了。 她的后座也太小了吧! 全程得缩着窝在后面,大腿和腰都要使劲,正当越翡暗自调整核心,前面忽然传来一声“坐好”。 声音里的愉快藏不住,既不像千金,也不像钢琴家,像个快乐的踩水坑的狗。 越翡还来不及细细琢磨,摩托猛然加速,先前的四十码只是温柔的扮家家酒,加速到一百码耗时一秒,越翡的心跳飙到120也只花了一秒,出于求生本能,她下意识环住了林知音的腰。 林知音这个不要脸的居然还在笑,她的手被带着嗡嗡的震,越翡没忍住,低低骂了她一句。 笑得更开心了。 林小姐还是很克制的,带她绕着兜了两圈,回到ono门口去。 下了车,越翡不知是吓得还是怎么的,心跳速度还没回落,腿跟熟面条一样软。 她简短评价道:“灵魂质壁分离器,我脑子都要被打发了。” “不好玩吗?”林知音笑着摘下头盔,头发乱七八糟地粘在脸上,像个傻狗。 ……其实林知音的长相跟狗一毛钱关系也没有,她眼尾轻佻,像猫,那种矜贵的波斯猫。还戒糖,吃东西很讲究的贵猫,啧啧啧。 越翡想到了什么似的,冲进ono,没过多久,拿了一个细长的牛皮纸袋出来,里面装着一杯饮品。 “喏,珍珠奶茶,没加糖的。”她挑了挑眉,“车费。” 林知音接过纸袋,碰到提手时和她指尖很轻地蹭了一下,很快就分开。 越翡包得很严实,奶茶下面垫了个“鸡蛋托”,外面包了保鲜膜,当然,也就没有小伞和樱桃了。 她心情复杂地说:“谢谢。” “不过比起戒糖,你还不如先戒酒,人菜瘾大。”越翡摆了摆手,跨过“分界线”,走进了ono,“下回见。” 下回,啊。 林知音回到公寓,前台对她欠了欠身,空气里还是熟悉的柠檬香气,林知音心想,没有下回,她不会再跟越翡见面。 聪明如越翡,会不懂她的言外之意吗? 快乐的事情让人沉溺,越往下沉,越难脱身。既然对方无意,那就到此为止。 跟糖似的,不吃时不想,只吃了一口,对甜食的欲望就疯狂地上涌。 “林小姐,”前台叫住了她,“这里收到一封给您的信。 ……… 她把越翡送她的奶茶放进冰箱里,脱掉鞋子,光脚踩在地板上。 这封“信”是一份邀请函,丝绸质地,软绵绵的在手上,用金色丝线绣着字,林知音眯起眼,在灯下看,越看眼越花。 裴元的生日宴会。 裴和不喜欢奢侈做派,很少办宴会,上一次办还是十年前,裴和在宴会上宣布裴氏的继承者是她领养的孩子林知音。 * 越翡晚上睡得很好。 无论发生了多大的事情,她都不会失眠,好吃好睡,可能真是猪精转世。 林知音已经很多天没有联系她,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她居然忘记问林知音对她们乐队的看法。 不过苏扬说,林小姐说歌挺好。 “她说套话吧。”当时越翡不信。 苏扬的表情要哭不哭的,“她说我买的摆件很丑。” “林小姐是个诚实的人。”越翡由衷地称赞。 乐队成员的激情在短暂的重燃后飞速下跌,小伊并不相信越翡能真的拉到“投资”,而姜灵也在‘红’乐队混得风生水起。 第一张专辑计划到目前只发了一段demo,没有掀起风浪,也没有后续。 姥姥每天早出晚归地做着零工,她年纪已经很大,大部分的地方不愿意招她。 乐队暂时搁浅,成员们各自生活。 她们乐队的运营模式和大部分地下乐队没有区别:在生活有困难的时候暂停活动,好转了再把钱扔进去做音乐。 年轻人不太考虑以后,老人家又有自己的智慧,活了七十年固执的智慧。 姥姥天天在劝她别再做乐队,越翡说不过,表面答应她,去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前者做不到,后者倒是简单,她回到了十六岁那年打工的乐器店,做卖课销售。 她还没成年就是店里的销冠,当时说要离职,老板惋惜了好久。见她进店,欢欢喜喜地迎上来。 “哎呀,小翡,你是毕业了吗?”她以为越翡当年离开店里是为了继续学业。 店里没有太大的变化,老板新添置了一条金项链。 越翡没有解释太多,“唔,总之现在想找一份工作,店里还缺销售吗?” “别人不缺,但永远缺你!” 一天两份工还是有点太累啊,越翡把自己摔到床上,想起曾经摆在她面前的那份“机会”。 林知音明明都抛来了橄榄枝,轻而易举可以接受,随便说点什么,她或许就不用那么累了。 大小姐被拒绝后尴尬的表情太搞笑,越翡每次无聊的时候都会在脑子里回放,笑个三十秒的。 仿佛这样笑,就能够消解那时被林知音看穿的窘迫。 林知音没有再来过ono,可能是她的‘水土不服’终于痊愈,不再寂寞了吧? 有钱人才不会寂寞,她想听什么想看什么没有啊!她愿意的话大可以把红叫去她的大别野开私人演唱会。 又或者是因为她看穿了她的目的……她早就看出来了吧?心眼跟蜂窝煤似的。 乐队怎么办?还能继续吗?如果姜灵跳槽上哪去再找个鼓手? 越翡摸着自己耳朵突出的小块骨头,姥姥说她这是反骨,她这人一身反骨。摩挲着这块软骨,她安心地陷入黑甜的睡眠。 早晨七点半,自然醒来。 点开手机语音信箱,里面躺着一条小伊的留言—— “越翡,啊!关系户不知道为什么退出了音乐节,我们又能演出了!!” 越翡被这一嗓子吼得坐了起来。《 》 7、凤尾蝶 她们准备参加的音乐节是大拼,来自全国各地的乐队,分给她们的时间不多,也意味着观众盘更大,不止南城本地,无疑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crossroad’不是没有好作品,而是缺乏机会。越翡是这样想的。 她们发出过单曲,在网络平台效果平平,越翡捏着中性笔,圈出播放量还不错的曲目。 这几首歌都有一个共性,旋律简单,朗朗上口,便于传唱。 销冠在老板面前说得上话,悦音琴行有一个小房间留给她们乐队排练,三人坐在地上,身边乱七八糟地散满了五线谱纸。 姜灵垂着眼,面容看上去有几分不符合年龄的稚气,最近因为‘红的御用鼓手’出了名,野心像风炉烤箱里的面包膨胀起来。 过去做的歌都是小打小闹,现场应该拿出更有诚意的作品。 她默不作声良久,眼见曲目就要定下来,冷不丁开口道:“这些歌都不好。” “时间来不及,”小伊冷静道,语气里夹杂着绵软的不满,“本来在做的那首正好拿上去,可进度耽搁了,现在也没做出来。” “你在怪我?”姜灵敏锐捕捉到她的情绪,或者说小伊根本没想要藏。 “恭喜你通人性了。” “行了别吵吵,”越翡蹙着眉,来回按动圆珠笔,“干完这票再解散。” 两人不做声了。 她们两个的性格也吵不起来,一个太天然,另一个太敏感,小伊发了一通无名火,火熄了,心里又觉得抱歉;略通人性的姜灵很快就过了这一茬,漫不经心地在乐谱上写着什么,想要求和的小伊凑过去,看到她在乐谱纸上写: ‘我要吃大份臊子面,还有纯瘦肉夹馍,谢谢伊总’ 伊总收到了,比了个ok。 “走吗越翡,我们吃面去?” 琴行楼下有家西北面馆,她家油泼辣子是灵魂,在口味清淡气候湿热的南城开了十来年。越翡应了一声,轻轻掸了下手上的五线谱。 首次live,应该拿出响当当的作品。 三只高碗,一个扁竹筐里堆满肉夹馍,额外一碟拍黄瓜。 越翡拆了双一次性筷子,把面搅开。 盖着辣子肉粒豆腐丁和土豆丁,热油激发出辣子和蒜嚣张的香气,面是手工扯的,轻而易举地就能拌开。在吃面之前先吃两口黄瓜,礼节性地安抚下血糖。 “虽然曲子没做完,”越翡慢条斯理地吃醋拌黄瓜,除了黄瓜,醋也可以降低餐后血糖水平,“不过我们也可以先做一版现场先行版。现在只差混音,音乐节完刚好发布,就当预热。” “我回去导出测试分轨,小伊去准备现场要发的物料,阿灵,”她看了眼埋头吃面的姜灵,对方懵懵地抬起头,“去催混音。” 混音师老油条,就知道打太极,派单细胞生物姜灵出战,属性克制,伤害x1.5! “南市应急管理局、气象局提醒您,受今年一号台风‘凤尾蝶’影响,三日内,我市预计将有一次暴雨至大暴雨……”* 耳机里,气象预报员娓娓播报天气。林知音从跑步机上下来,有点气喘地看了一眼智能手表,心率控制在有氧心率范围内。 手表嗡地震动一下,提示她运动结束,弹出今日日程。 她顺手划到底。 【引燃初夏!唤醒夏日计划音乐节于明日18:00开始,不要错过哦】 右滑。移除日程。 她只是点进去看了眼海报,鸡贼的app获取了她的日程权限,擅自加了这条进去。 她可没想要去。 引个屁燃,趁早改泼水节主题还来得及。 乌云沉沉,阳光勉力透过,半死不活地把林知音晒得半死不活。 易颖到得比她早,此时忧心忡忡地看着天上的乌云,“感觉今天想下雨。” “嗯。”林知音无暇smalltalk,屁股挨到椅子上就是干活。 易颖目光在她的电脑上停了一下,小心翼翼问,“知音,你要转组了吗?” 她们迈过了实习生步入公司最无知的一段时间,部门里开始有些实质上的工作派给她们做,可是林知音电脑上——她没细看,匆匆一眼就能看出来,那绝对不是现在部门里的工作。 她似乎进入了某个项目组,接触到了更核心的东西,说不定正在那里发挥着无可替代的作用。很快她就要获得赏识……而自己自己会因为毫无作用在三个月后灰溜溜地离开公司。 人和人的差距似乎就是这么一步一步拉大,或许从出生就注定了。易颖鼻子有点发酸。 “没,只是被抓壮丁了,额外干点杂活。”林知音往眼睛里滴了两滴眼药水,闭目养神。 这周刚开始的时候,她在公司里巧合地碰到一位前辈,对方是裴和资助的学生。毕业后顺理成章地进入裴氏。比她略长几岁,从基层做起,现在是个不大不小的“管”,手上正在带项目组。 她不太清楚为什么对方会让她帮忙,刚在发展部安身,她暂时没有再往自己身上揽事儿的打算。比起上班她还是更适合当富二代,干脆问问胡玉蓝那家店有没有转租的打算?不知道胡之livingroom倒闭了没。 “是吗?没关系,”前辈温柔地笑了,像在看孩子,“问你妈妈好。” “好。” 两人沉默的并肩走了一段,前辈拍了拍她的肩膀,她的手很暖,“我特别感谢裴姐。” 可能是因为裴和在她最穷的时候资助了她。 林知音想。 前辈的名字‘南理’,她有从裴和嘴里听到过。对方是一个惨又上进的好孩子,裴和这么形容她。 “我中学的时候很浑,偷东西,”林知音听到这里,讶异地看了她一眼,前辈看向前方,面容平静,“偷到了裴姐的头上。” 林知音有点想笑,忍住了,“她没报警啊?” “她有保镖,当场抓获,”南理叹了口气,“笑吧。” 林知音没有笑,她不想让自己显得太八卦,但是忍不住,“然后呢?” “然后她把钱包里的钱都给我了——那时候手机支付没普及,钱都搁钱包里呢。” 倒也没那么没常识,她钱包里也有钱。 林知音忍住了吐槽的冲动,侧了侧身,表明自己正在听。 “她说,我这么偷能偷一辈子么,老了跑不快被抓了怎么办,现在还没老就被抓了。”南理笑了笑,“不过我辜负了她的信任,我没有变好,我退学了。后来又见了她一回,她问我是不是要高考了?毕业了要不要来裴氏? “我在街上乱晃,挥霍青春……我不知道我在挥霍,但她相信我。” “她相信我在变好,会变得有能力,”她脸上出现了几分动容,“我谢谢她相信我。” “……”林知音回握住她的手,忽然说,“如果有需要我的地方,我想试试,能不能帮上忙。” 南理一点也没客气。 “知音,你还好吗?” 林知音睁开眼,擦了擦脸上的湿润,眼药水刚刚从眼睛里流了出来,她又补上两滴。 “有点难,我完全不懂。”她有些挫败地靠回椅子上。 “唔,我来帮你看看?”易颖探过身来,在经得她同意后,握住她的鼠标,庞大无序的数据在她的手上三下五除二变得规整有序。 “这样应该就可以了,”易颖在她桌子上翻了翻,递给她三小支联排的眼药水,“对了,你那个眼药水别老滴,会有依赖性,我给你推荐一个,次抛没有防腐剂还便宜。” 但是有眼屎。 顶着一眼睛的白色絮絮,待会她要在组会上汇报。林知音叹了口气,一根一根的搓眼睫毛。 不自量力地加入南理的团队,因为她实在太不甘心。 裴和相信一个陌生人、一个小偷、一个中学生,而那个人因为她的相信,真的成为了组长和前辈。这个人是什么样的?这条路她可以复刻吗?自己也可以成为被妈妈无条件信任的人吗? ……还好裴和没信任她,因为她似乎真的做不到成为一个她心目中有用的人。 整理好眼睛和心情,林知音完成了组会上的汇报。 在她“以上”二字话音落下,前辈轻轻合了合掌。 “很好。尤其是数据的部分,你进步很快。” 散了会,林知音将桌上的杯子收拢,她现在反而更喜欢做这种散活,做的时候脑子可以放很空,猛然听到前辈对她讲话,她手抖了抖,杯子相撞,叮的一声。 “吓着了?不好意思。”南理也过来一起收拾,“你的手很特别,是弹钢琴的吗?” 林知音也看向自己的手,她还是没能习惯长指甲,又修短了。肉包着指甲,甲床很小,关节比指骨要宽,褶皱深深。不算一双养尊处优的手。 “是,弹了十来年了吧。” “现在还有弹么?怎么没往艺术发展。” “裴家的孩子都是实干家。”林知音模棱两可地回答。 南理有些吃惊,“这是裴阿姨要求的吗?可是小元……” “前辈,数据那部份不是我做的。”林知音猛然打断了她,就像杯子毫无预兆地叮的撞了一下。 她站在原地,声音微微有点抖,“这些是我同事bella做的,她跟我一组,叫易颖,容易的易,聪颖的颖。” 没有回头看南理失望的表情,她说完这句话,就匆匆地走了。《 》 8、一篮花 闷了一天的雨终于下了。 伞落在工位上忘记拿,林知音拉上了防晒服的兜帽,聊胜于无,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脸上又凉又热。 今天下雨你就说今天,说什么三日内。 不过雨今天下完,引燃音乐节就不用改泼水节了吧。 走进公寓大厅,空调恒温24度,冷风一吹,后知后觉的感觉冷,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前台看到她落水狗般的惨状,有些吃惊。 住在这儿的人不说大富大贵,至少是衣食无忧,前台小姐对这位林小姐的印象是很深刻的……林小姐入住的时候拿了四个行李箱,其中一个和冰箱差不多大,特别有礼貌,还给小费。 “这里有毛巾,您擦擦。” 难道最近大小姐们流行风雨中飙车in盘山路?上年还流行去农家乐吃走地鸡呢。 林知音接过毛巾,摁了摁滴水的头发,“谢谢。” 房间白天有人上来收拾,干净到就像没住过人,保洁不会动房间的东西,只是吸吸地板换换床单,公寓毫无人气,怪她自己。 四个行李箱静静立在一隅,里面塞的小玩意要是摆出来能给公寓添点热闹劲儿。但她开都没开,四个压缩包,不敢开,走的时候有多难收她领教过一回,不愿再重蹈覆辙。 手机连着亮了两下,开了勿扰模式,没有声音,沉默地闪动着‘陌生来电’。 犹豫了一下,让它又闪了一会儿,才点了接通。 越翡吗? * 越翡蹲在地铁站门口卖雨伞。 灰色的天,红色的桶,透明的伞。9.9一支,不用吆喝,提着桶刚过去就有人问伞卖不卖。 自从南城进入雨季,她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在批发软件上买一批便宜雨伞屯在家里,雨想下就下,龙王姥来了也管不了,很多人出了地铁站才发现雨已经大到排水系统无法处理的地步,越翡做得就是“突如其来”的生意。 看到下雨,她就把伞装好从家里提出来,能发个几百块的“雨难财”。 地铁站还有其她人也在摆摊卖点小玩意,有个老婆婆竹蓝里盛着白花,连着绿叶,鲜灵灵的,不像是南城的品种。 她原先摆在地上,后来躲雨的人多了,难免拥挤踩到,越翡捡起地上的花枝,递给她,“花都买晒,篮子饶个我啦。”* 婆婆很爽快的答应了,越翡把装着伞的小桶放在一边,慢慢把篮子里杂乱的花枝一枝枝拿出来、又一枝枝插回去。 “手好巧噶。” “生活不易多才多艺咯。”越翡对婆婆笑了笑,看到老人,她总会想起姥姥。她对她们好一点,姥姥在外面,也会有人对她好一点。 桶里还剩下几把伞,有人要买,越翡拒绝了。这几把伞和普通版不太一样,手柄上缠满印了乐队名字的胶带,是她们为了音乐节准备的物料。 虽然不知道明天的音乐节会不会因为煽动翅膀的‘凤尾蝶’取消,有备无患——就算取消了她们也可以拿来地铁站卖。 小伊和姜灵现在去音乐节那试音踩点,越翡吃完晚饭再过去。 雨愈发大了,走出地铁站就是南城最大的商业广场,连着一片,从中学生爱逛的地下市场到高端商城,应有尽有。她提着一个桶,一篮花,背上背着宝贝贝斯,还得撑把伞,心里盘算晚饭吃什么。 总之不会在这里吃,这里的共享充电宝身价都比别的地方高1元钱。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嗡嗡震了两下,她穿了条薄薄的短裤,贴着大腿震得发麻,可能是小伊她们有什么急事,就近找了个商场躲开雨听电话。 小伊那边很吵,信号还很卡,“越翡翡翡翡!!” “那个关系户来了,不让我们试音!” 她这么一说,越翡大概知道是什么事情了。 她们乐队不是主办方邀请的,而是自己往人邮箱里投的简历,主办方看完视频,觉得不错,两边说定,可音乐节开始前一周,海报都做好了,对接却语焉不明的把她们‘退货’。 在演艺圈子里,临时更换挺常见,但被换掉又被换回来是见稀罕事。 对接说,那个歌手有点事情上不了了才找回她们,可现在来看,明显又不是那么回事。 “没人拦么?”越翡站在商场门口,自动门感应到有人,自发而缓慢的旋转着,输送出来阵阵冷气和怡人的香气。 她单手抓着手机,往商场里走。 “女士,”保安拦了一下她,递给她一支细长的透明袋子,“伞可以放到这个袋子里。” 她东西多,单手不好操作,耳边小伊还在一个字两个字的往外蹦,“她关系特硬,没人敢管,叫我们后台来跟她碰一碰!” “我们有个屁后台?”袋子太小,伞塞不进去,越翡干脆把伞往桶里一扔。 “这个桶您不能拿进去,”保安一板一眼地说着,“可以存到柜子里。” “柜子在哪?”她问完接着讲电话,“我马上来。我叫了个外卖送到那边,你等会帮我拿进去。” “柜子在商场里面。” “……”越翡挂了电话,凌厉的眉毛挑起,有点不解,“你不让我进去,我怎么存到柜子里?” “那您可以先放在外面,我帮您看着。”保安似乎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大脑宕机了一会儿,很快又想到了新的方案。 越翡否决:“放外面被人拿了怎么办?这是伞,下雨天的硬通货。” “我会帮您看着的,而且我们的客人不会做小偷小摸的事情,”保安说,“您是要进去购物吗?” 越翡听到她的话,反应过来。 她刚刚在打电话,下意识地往里走,她没有进商场的打算,这家商场租金不菲中的不菲,入驻的都是奢侈品牌,她从来没进去过。 “哦不用了……” “越翡?” “林小姐?” 三道声音同时响起,越翡一时微愣,心里多跳了两下,转过眼看她。 和她的狼狈模样不同,林知音从头到脚都是干干爽爽的,从旋转自动门里缓缓走出来,香气更甚,脚上的薄底皮鞋在下雨天里都没有沾到一点水。 不知道是看到她了,还是注意到争执出来看看。 保安目光在二人身上巡视,实在想不到这两人是什么关系,犹疑地问道:“林小姐,您的朋友吗?” “嗯,”林知音垂着眼皮,看上去莫名的恹恹,没说是也没说不是,“来给我送花的。” 掀起眼皮看住她,还有她右手腕上挂着的竹编篮。一路上,雨伞只遮得住越翡自己遮不住花,被暴雨打过,白花也垂着头,水珠滑过花瓣花叶,最终透过藤编框,滴到了地上。 “还不进来?”她说。 竹篮一路走一路漏水,滴滴答答蜿蜒了一路。 里面的空调果然很冷,香气比在外面闻更馥郁,说不上来是什么。两人之间掺杂着与高贵香味格格不入的一丝潮湿的草木气味,越翡跟她走了一段,才反应过来似的,“我没打算进来——那个保安也没为难我。” 她知道林知音刚刚是在帮她解围,又补充了一句,“谢谢。” “来都来了,”林知音走在她前面,语气淡淡,“那你要去哪?等等我,我送你,这边不好打车。” “不”还来不及张口,林知音转进了一间咖啡厅,越翡站在门口看咖啡厅的招牌,胡的什么玩意?客厅? 她往里面看,想叫住林知音,她却已经走没了影。咖啡厅布置得和她见过所有的咖啡店都不一样,首先是很大,难怪叫做客厅……墙上挂着意味不明的挂画,扭着身体的异形柜子上摆丑到离谱的摆件,她想起来,苏扬似乎是被这家店种草的丑东西。 倒也奇怪,丑东西们在胡之客厅里摆出来反而有几分美感,或许这就叫量变引起质变。 林知音很快从店里出来,提着一只黑色薯片罐子形状的皮包,轻轻巧巧,“走吧,我送你。” “你骑机车送吗?”越翡想跟她开玩笑,走到地下停车库,笑不出来了。 有司机送她!商场里配的司机! 这里的司机的工作是把客户在商场买的东西配送到家里,并不是专职送人。林知音跟司机解释了两句,对方欣然同意。 送东西和送人,也没有本质区别嘛。 越翡报上地址,音乐节比较靠近市郊了,距离这里有一段距离,她说完下意识偏头去看林知音。林知音没有发表意见,已经闭上眼休息了,眼下皮肤薄,透出一层青黑,看上去很累。 越翡闭了嘴,看着她的脸走神。 黑色商务车在城市穿梭,雨点被雨刮清掉,又重新浮现,水淌下来,视线在模糊和清晰之间反复切换。 车子平稳停下,司机轻声说,“到了。” “花,说好的给我。”林知音睁开眼。 越翡一怔,没想到她真要,“回去插花瓶里,给点水,有营养液最好了,说不定可以再留两天。” 她望着林知音,刚刚的小憩显然没有让她得到真的休息,还是挺疲惫的模样,她顿了顿,“明天音乐节就在这里,来玩玩么?我送你票。” “有空就来。” 越翡下了车,咂摸她的意思,有空就来……她们这种富二代应该很闲的吧?不过林知音说过她要上班,她今天还去人家客厅呢,也不是那么忙吧?打住,怎么又在想她的事。 爱来不来。 “就你啊?”耳畔忽然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语气充满了不爽,“叫车上那个下来,瞪大眼睛看看我是谁!” 越翡瞥她,全身做旧质感,中间夹几个大牌logo,混搭,乱七八糟的品味,符合地下歌手的刻板印象。就她不让她们试音? 她抬起手,猛然拉近了二人距离,在对方脸上轻轻拍了拍,“你?还不配。” “我……”那人还要跳脚,却不知看到了什么,一时失语了,喃喃,“她?” 越翡下意识放下手,顺着她眼神看过去,黑色商务车沉默的立在原地,车窗不知何时摇下,林知音沉沉睨过来一眼。 “你认识啊?”越翡有点好奇,关于林知音和裴氏,她只知道一些数字,不知道这些数字在现实到底象征什么,“她什么身份?” 可惜对方以为越翡在羞辱她,拨开她的手嗷一下就跑了。《 》 9、一份饭 确保自己的“投资项目”顺利落实,林知音才摇上车窗。 她把头抵在车窗上,扯开发圈,半晌,轻轻勾了勾唇。 她没返回商场,给司机报了公寓的地址,若不是下午那通电话,她今天都不会再出门。 下午的‘陌生来电’不是越翡打来的。 她接通电话,陌生的声音向她推销房地产项目。林知音把手机丢到了地上,电话那头还在滔滔不绝,感觉泼天的雨水把她灌进名为寂寞的大海。 恰巧胡玉蓝再次发来邀约,胡之客厅居然周转了过来,她真的去找了周助理,不知怎么说动了裴和,以私人名义给她拨了笔款。 可能因为她误会了越翡的企图,为了避免继续误会,酒吧告别以后,越翡没给她再发过消息。 林知音承认,她确实动过越翡的念头。她能给她带来情感慰藉,舌尖抵到她耳垂上,身体久违的战栗、夜晚绮梦,被她压坏的眼镜腿。都是证据。 因此她的心情很复杂,既想见到又不想见。 就像告诉你不许想蓝色的大象,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满脑子都是蓝色大象。 越翡出现的时候,她几乎没有犹豫的就走了过去。 越翡需要钱。做音乐不便宜,除了酒吧驻唱,她似乎没有别的经济来源。 可她拒绝了她的‘帮助’。 是她误会了吗?还是她想要更多吗? 林知音闭着眼睛,耳机塞在耳朵里,不是隔音款,能听到窗外沙沙的雨声和汽车发动产生的嗡鸣,模糊的歌声,歌手声音像梦呓。 她这是在做什么? 她帮越翡拿下了这个音乐节的资源——不难。主办方恰巧和她有些私交,说一声就搞定。再拜托友人守好风声,别被不相干的人联想到她身上,不过越翡问可以说。友人眨眨眼,露出我懂我懂的笑容。 这是她暗含试探的道歉。 如果你想要的更多,我也能给。 倘若越翡愿意体会到,那便顺水推舟;不行,那就算了。 “你给我我需要的,我给你你需要的”,只要提供的价值可以画等,那有何不可? “林小姐,到了。” 林知音睁开眼,才发现自己睡着了。上次这样的体验还是大学里上数学课,一睁眼不仅发现自己睡着了,还发现周围都是外国人…… 越翡送她的花在南城不常见,枝叶粗大,显得花很秀气,却香得过分,在篮子里挤着,叶绿得发浓,点缀零星的白,哪怕有些花被雨打蔫了,依然生机勃勃。 她把稍长点的花枝挑出来,插进酒店房间的花瓶里。 明明是一样的花,她的容器还更漂亮,插出来效果怎么就差那么大? 手机屏幕亮了亮。 【南理前辈:谢谢你的诚实。接下来也要辛苦你了哦。】 【周助理:裴董叫您明天记得回来参加裴元小姐的生日会。 裴董叫您今晚回去,她找您有事】 想把花还原回原样,插回篮子里,却又弄不对了,花枝横七竖八的散在篮子里,越弄越烦。 离开越翡就像午夜十二点钟魔法失效,花变得难看,带回来的奶茶尝起来口感廉价。 在手机上下单了营养液的外卖,越翡单手捂胃的动作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打湿的黑发贴在脸上,脸色看上去有些苍白。 没吃晚饭吗? * “这些是?”越翡盯着面前的两大袋外卖,不可置信。 其中一袋她认得,印着‘吃豆人’logo的塑料袋,她经常点,里面装了她点的蒸饺拌面云吞和一份汤。至于另一袋……她眯起眼,是个大的牛皮纸袋,看不出来里面是什么。 “你叫我拿进来的外卖啊。”小伊其实刚看到的时候也挺震惊,但想了想,是越翡,那没事了,“电话和名字都是你的,没搞错。” 越翡给纸袋拍了张照片。她不敢乱吃,刚在外面跟人吵了一架,万一给她投毒了呢? -你点的吗 -不吃就分给别人。 林知音回复得很快,越翡“为什么”三个字刚打出来,她下一条信息就发了过来。 -因为姐有点小钱。 -别管。 有好几支乐队也在试音,后台人不少。找茬的人走了,试音环节接着有条不紊地继续进行。 越翡飞快拆开牛皮纸袋,拿出来几个小盒子,小盒子下面是大盒子。小盒子里分别装着西多士菠萝油和咖喱鱼丸,两个大盒里是葱油捞丁和双蛋叉烧饭。 现在正是饭点,食物的香味飘了出来,引来众人侧目。 实在太多,她自己也吃不完,“多点了外卖,大家都来尝尝吗?” 其她乐手点的外卖也到了,有她开头,一群认识的不认识的索性坐到了一块,分着吃。 一块吃饭果然是拉近距离的最好方式,大家年龄相仿,又是同行,共同话题很快就从南城宝藏外卖、靠谱日结兼职群到哪里有便宜录音室和好用的延音夹。 一顿饭饭吃完,越翡手机里多了十三个新好友、两个拼单群,以及一把五颜六色的拨片。 有个女孩冲她挑了挑大拇指,“把薛新语干下去了,你是这个。” 好多人都看见薛新语刚刚在外面找她麻烦被她顶回去,前面不熟不敢说,现在趁着还热乎,纷纷七嘴八舌的讨论起来。 从她们嘴里,越翡知道薛新语是一个歌手,家里有点背景,翻唱的歌曲在网上小有名气,其粉丝称她为“大小姐”,热衷跑音乐节和拼盘live。大小姐看上什么就要什么,有的乐手从外地都赶到现场了,才得知临时换了人。 给的理由冠冕堂皇,可大家都知道是那么回事,有人调侃道:“薛姐这次还挑了个本地的抢,也算是长了点良心了。” “谁知道踢到铁板了,抢人东西就是要打手板心啊,这是她第一次抢人东西不成反被打脸吧?” 几个年轻人说话特没品,讲到缺德处嘎嘎大笑,屋子里像有十万只鸭子。 还是最开始给越翡她们比大拇指的女生,“薛新语恐怕不会善了,她背后有运营团队有资方,你们要小心她搞事情啊。” 越翡勺起最后一口滑蛋叉烧,她吃东西喜欢把每样都留一点到最后一口吃,还要在勺子里摆好盘再送到嘴里。她含着这口香甜的饭,想了想,“没事。” “诶,”女生忽然暧昧一笑,“看来你牌比她更大?” 香甜的饭梗在喉咙口,越翡喝了口汤顺下去,“哪有,我就一根草,是有别人要搞她吧?名额才正好顺延给我们了。” “也是,她得罪那么多人了。”女生不知道是信还是不信的,放下碗筷,招呼自家队员排练试音去了。 “今天送你来的……”小伊忽然出了声,把沉思中的越翡吓了一大跳。 她佯装镇定,“网约车司机。” 也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 小伊又说,“我去谢主办方,她说要谢谢你的朋友,”她盯着越翡,“小翠,你有了这么厉害的朋友啊。 “是上次那位林小姐吗?” “唔,”越翡一只手搂住菠萝包掉下来的渣,进食的动作顿了顿,想了会儿,“对,我们是朋友。” 应该算是吧? “……谁问你这个,”小伊抽了抽嘴角,不指望这个脑子里缺张琴的家伙了,事情已经解决,她也不愿深究,“吃吧吃吧,吃完到我们了,还要上舞台定一下位。” 越翡大拇指和食指捻起来,比了个ok。 她轻轻舒了一口气,把空外卖盒放回袋子里,有些事直接去问就能有个答案,有些事不是。就算有答案,她也不敢问。 知道和不知道,也要摆出不同的脸。 林知音推开家门,鞋柜上摆了双未拆封的一次性拖鞋,她没有换上,还是跟上次回来一样光着脚。 裴和在客厅里泡茶,还有个阿姨在旁边打下手,裴元不在家。 裴和长情且不喜欢铺张排场,常驻在家里的佣人只有这一个,在裴家呆了几十年,和她们都很熟悉,林知音把她当长辈,冲她笑了笑。 阿姨见到她,先往她身后看,没见到行李箱,瘪了瘪嘴,给她俩沏了两杯茶,默默离开了。 “老薛今天来和我告状,”裴和抿了一口茶,“说你的人抢东西抢到她女儿手上了。” 林知音头顶冒出一个问号。 她谨慎道:“我没有人,只养过一只金丝熊。” 且已然寿终正寝。 老薛你真是的,八字没一撇的事瞎说什么呀。 “……” “你们年轻人的事情我不会管,你自己处理。” 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进来了,悄声在她耳边说,“就是那个做唱片公司的薛董,她女儿,薛新语。今天薛董来找裴老板告状,说你欺负她女儿,多大年纪了?不知羞。” 林知音知道怎么回事了,想了想,“好像五十三了。” 裴和瞥了她俩一眼。 阿姨连忙笑道,“我来换茶的,这茶得第二泡才香呢……知音拿一点回去呀?” “不用了,我不会喝茶,别浪费。” “这话说的,喝进肚子里都不浪费。”阿姨笑着说,“那你回来我泡给你喝。” 母女俩没什么别的话题,林知音拿起包走人,阿姨送她到门口,悄悄说,“今天薛女士过来说你坏话,你知道裴老板说什么嘛?” “说什么?”她不太感兴趣。 “她说,”阿姨眉头倒竖,把裴和的模样学了个十足十,“我女儿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 林知音笑出了声,还好她没问裴和为什么要帮胡玉蓝,不然恐怕也会得到一句“我做什么还要跟你报备?” 她跟阿姨挥了挥手,“就送到这吧。” “小音,”阿姨摸了摸她的背,“要不今晚在家里睡?你房间我每天都打扫呢。” “不了,”不大真心的笑容让她显得有些倦怠,她漫不经心道,“我那边还有花在等。” 想到耗费她两小时终于有点像样子的花瓶,林知音浮在脸上的笑容终于真切了两分。《 》 10、三首歌 裴元的生日宴不是商务宴会,邀请名单上只有关系相近的亲朋好友,这份名单最终解释权交由裴元本人,也就是说,她拍板决定邀请谁。 不用顾及什么商业上的往来,她生日,她老大。没有被裴元邀请的要反思自己够不够咖。 虽说是家宴,但也并不随意,地点定在丹鹭公馆,南城最繁华的地带,硬生生在这一片高度商业化的楼盘里留下一座山。取闹中取静之意趣,公馆建在半山腰,名为“丹鹭”,因为后山真的养有丹顶鹤,不怕人——能来这里的人也不多,肆意地走来走去。 来往的侍者冲她微笑,弧度刚好,用笔画上去似的。连廊墙上挂着几幅名家画幅,再往上看就是灯,灯光璀璨,像切割过的宝石,不刺眼。略带潮湿气味的夜风拂上她的手臂,掺着冷香。 她迈入正厅,把外套脱下来递给侍应生。宾客未至,作为主家稍微来早些是礼仪。 侍应生在现场演奏的古典乐声中一层一层摆精致的甜点,端着托盘在宴席间穿梭,人影憧憧,她一眼就认出了裴元。 同样穿平底单鞋,裴元的个子比她更高些,脸色红润,头发很短,家里的阿姨说她最喜欢在外面跑,脖子上的珠宝项链随着她的步履摇晃得没有章法,被灯光一照,折射出各色彩光。 裴元主动张开双手,给了她一个拥抱,“姐姐?你身上好凉。” 语气之自然,仿佛私下排练过无数遍。 妹妹两字卡在林知音喉咙口,她咳咳两声,没咳出来,“裴元,生日快乐。看看我给你准备的礼物?” 她在裴元的社交软件上看到她po过滑雪的图片,投其所好的送了一副偏光滑雪镜和配套的雪服。 裴元果然喜欢,两眼放光,抱住她吧唧亲了一口她的脸颊,“谢谢!我很喜欢!” ………裴和的基因突变了么?还是裴元随她母亲? 奇怪,怎么没见她另一位母亲来? 裴元得意忘形的同时没忘了正事,她把姐姐送她的礼物放到一边,道:“妈咪在后面休息厅等你哦。” 嘉宾陆续到场,林知音从休息厅出来的时候,人影更加憧憧,她接过侍应生托盘上的高脚杯,倚在一边听裴和讲话。 除了祝贺裴元生日和月经初潮,裴和还在宴会上宣布要转让3%的股份作为裴元的生日礼物。刚才在休息厅,裴和跟她商议过这个决定。 实际上,两人的谈话称得上是不欢而散。 刚听到裴和这个决定,林知音有些费解地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你的意思呢?”裴和问她。 还轮不到她有意思,于是她摇了摇头,表示没意见。 她对别人的钱没有占有欲,裴和爱给谁给谁。 “知音,你太没主见了。”裴和蹙眉,她总是这样说,可林知音从没有得到过决定的机会呀,很多事情看似她可以选,实际上呢? 她不可以。每一个她看似自愿的选择落在她面前时,名为权力的机关早已轰隆运转,裹挟她去未知的远方。像当年出国,最近的南音杯的‘失利’,她根本没得选。 林知音低垂着头看自己的鞋尖,裴和只能看到她头顶发旋。 她认真道:“我觉得,百分之三太少了,给五十一吧。” 裴和笑了,揉了揉她的头发。 这幅宽容的逗小孩儿一样的态度让林知音皱起了眉,心里的火气不上不下的,裴和又说,“你现在跟南理好好学,这个项目组潜力很大,后期我要是分出去建子公司就交给你负责。” “你和小元都是我的孩子。” “……” “小林总加油!”阿姨端着一盅梨汤进来,放在裴和手边,冲她眨了眨眼,见她目光投过来,“裴董老了,医生叫她莫喝酒,你看梨汤倒进高脚杯里,和香槟没差的吧?” “啧,”裴和不悦,“你话太多了。” 南理的项目组在做的方向是泛娱乐文化内容ip,目前还在刚起步的阶段,从各个独立创作者中挑选具有潜力的内容投资,她主要做的是数据分析的活。 每天小组都要开组会,看似边缘的小项目组比同规模的项目组忙太多,原来是因为裴和有意栽培。 浅浅一个杯底的香槟两口喝完,她捏着杯子的高脚走神,耳边响起一道不太熟悉的声音,“好巧,林小姐也在,今天没去看音乐节?” 林知音抬起眼,想了好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她是谁。 薛新语,昨天在越翡那边有过一面之缘。今天生日宴,她的形象和昨天见面时相差甚远,所以林知音一时没认出来。 薛新语这货挺神,她来自南城曾经最大的唱片制作公司薛氏,上头有个优秀的继承人姐姐,自幼生活的无忧无虑。饱受艺术熏陶,从小五音不全的她现在是一位网络歌手。 老薛董愿意包装她给她出唱片,给不景气的唱片寒冬里再添一丝料峭。她很有自知之明的拒绝了,在网上发大量的炫富短视频和少量的唱歌视频,这招使得巧,在网上小有名气,时不时还跑几个音乐节,特接地气一大小姐……二小姐。 她不认为她抢了薛二的资源,只是物归原主。 林知音“嗯”了一声,把空杯子放回托盘上。 “原来以为裴氏家风严正,没想到知音姐也会……”她话说一半,表情暧昧。 “你知音姐怎么了?”裴和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饶有兴致问。 薛新语知道裴和对林知音要求严厉,母女二人不算熟络,见她来仿佛见到了靠山,瘪了瘪嘴,“裴阿姨,知音姐她小女朋友欺负我。” 林知音:? 你怎么和你老妈一样爱胡说八道。 “知音姐今年走桃花运,一回国就交到了女朋友,您还不知道吧?那女孩是做地下乐队的,也不知道她们在哪认识的,难道是玉蓝姐?她们关系挺好的。”薛新语还在不留余地的给裴和上眼药。 胡玉蓝最近养了个大学生在身边这事不是个秘密,她暗示林知音近墨者黑,学胡玉蓝在外面养小姑娘。 “哦?” 裴和笑道:“我还真不知道小音什么时候交女朋友了。” 顶着裴和的眼神,事以至此了,为了她的清白,林知音胡言乱语道:“不是女朋友,是我在跟进的一个样本,做原创音乐的,有点意思。” 感谢组会,她胡说八道已是到nextlevel。 “至于针对新语?”她眉头舒展,笑得游刃有余,“没有的事情,只是一些资源往来上的摩擦。” “不愧是裴和你的女儿啊,”薛新语的母亲一直在边上听着,发现自家女儿落于下风,赶紧来帮腔,“年纪轻轻就懂这些,真是虎母无犬女。” 林知音笑了笑,“新语也很厉害啊,比我还小两岁,就有自己的工作室了。” 薛新语母亲很疼她,年前给她工作室里投了笔钱,工作室挂在薛氏的名下,但日常运作还是薛新语主导,工作室没有签其她艺人,就是为了捧薛新语。 “那算什么……”薛母话还没说完,就被裴和打断。 “玩玩也好,认真也罢,孩子们都是有想法的好孩子,”裴和轻轻晃荡杯子里的澄清的酒液,除了林知音没人知道杯子里的其实是梨汤,“我们大人比起干涉,不如……给她们搭个台,铺铺路。” “此话怎讲?” “薛董,进一步说话。”裴和微微一笑,把薛母带离了宴会厅。 “轰——” 觥筹碰撞和舒缓的音乐里,雷声听不真切,显得很远,来自另一个世界。 ‘凤尾蝶’说好要转向,白天风平浪静,天气预报说是今天一整天都会是不冷不热的好天气,音乐节如期举行。 然后就开始打雷了。 早不打晚不打,轮到她们演了就开始打。 台下的观众露出焦灼的神态,时不时抬头望天,有的已经在往后走,准备提前离场了。 越翡垂眼在人群里扫了一圈,把视线收了回来。 她们都戴了耳返,内置通话系统,只有台上几个人听得见,她们戏称为队内语音。 小伊在耳返里cue流程了,“你看啥呢,可以开始了!” 越翡没说话,比了个手势。 三。 耳返里响起节拍器有序的嗒嗒声,她们选了一首快歌,节拍器一秒响四下。姜灵举起鼓棒,在半空中交叠。 二。 一。 一滴雨飘到了越翡的脸上,灯光霎的亮了,眼前闪过一帧白,雷声后至,轰隆巨响,她食指向天空,倒数到一,飞快往下一贯,贝斯和鼓点同时炸响! 台下观众被震得步履一顿,抬头看向舞台。 留下了观众,台上三人一齐松了口气。小伊幽幽开口:“我真担心你被雷劈啊。” 越翡没听清她说了什么,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如薄纱般的雨幕里,有人缓步走进越翡的视线。大张的黑伞把她挡得严实,从台上看,她驼色的裙摆沾了水汽,贴在微微起伏的小腿,足踝清晰,踩着一双薄底白色单鞋。《 》 11、一只鞋 伞尖滴着水,一滴一串淌了下来,外面的世界在下暴雨,这里在下一场私人的小雨。 无人知晓,不被天气预报报道,也没有谁被淋湿。 林知音抬起眼看,雨幕后面,人潮后面,光的后面。 一首曲子结束,虽然还是有人先离了场,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现场有乐队支起钢骨大伞售卖周边,观众都挤了进去。 “今天雨很大,”一曲毕,进到talk环节,台上的她抄起麦克风,信手转了一圈,引发场下欢呼,将本就高涨的情绪推到更高点,“谢谢你们还在。” “接下来是一首和下雨天有关系的歌。”她话音近似呢喃,吉它声音引入,节奏舒缓,一首慢歌。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嗡嗡吵闹声渐弱又渐强,景物更迭,渐弱渐强的过程周而复始。 ‘crossroad’的表演结束了,林知音迈开步子,蹙了蹙眉。 出来得着急没换鞋,薄底单鞋在室内穿轻便舒服,在室外,还是下雨的室外,完全是个debuff。 引燃初夏音乐节奔着山火燎原的方向去的,观众席是一片大草坪,天降大雨水土流失,她脚下踩的那块草坪泥泞斑驳,透过薄鞋底,微妙的触感令她眉头更深了。 “嗨。”越翡打了个响指,丁零当啷的跑了过来。 为了今天的演出,她明显特意打扮过。大领口白t,领口裁成大v形,此外肩头腰际恰到好处的减了几个小洞,搭配烟灰色低腰工装裤,银色腰链穿在其间,随动作一闪一闪。 腰链、项链、耳环、戒指……林知音眯了眯眼,刚刚直视着光,现在眼睛有点酸。 “我带你去换双鞋,”越翡走在前面,距离维持在令人舒服又不过界的范围内,“今天是在逃千金的故事线吗。” 什么鬼。 林知音抽了抽嘴角,“临时打算过来玩玩,没来得及换衣服。” 越翡把她领进了休息室,休息室是几个乐队共用的,下一个上场的乐队正在准备,人来人往,多一个编外人员不会有人注意。 “这里是更衣室,你可以进去换双鞋。” 所谓更衣室只是在休息室的一角拉了两片帘子围起来,“鞋子在外面换也可以,我没那么讲究……” 话音未落,手腕倏然一烫。 越翡直接把她拉进了试衣间。 唰唰两声,帘子合上。林知音瞳孔微微放大。 按理来说,两块布不存在隔音效果。可四周瞬间暗下来,隔绝了光,难免在心理上给人私密空间的错觉。 越翡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脚踝,方才发现什么舒服什么边界感都是错觉,这人根本就是小兽化型,野性未驯。 她体温偏高,手心格外烫,灼着林知音的脚踝,两人高低差一时间倒置,她垂眼看她,没说话,这个角度,越翡眉毛形状锐利得好像要刺穿什么。 “我帮你换。” 长期拨弄钢弦让她指腹结了厚厚的茧,蹭得她脚背发痒。 林知音身上那股万事不入眼的平静的膜终于破开了,光彩的釉面以肉眼无法抓取的速度氧化,她脚背绷紧,抽了抽,没抽开。 “什么意思。” 因演出上飙的生理指数还没有回落,越翡只感觉手指连着心脏,底下的神经狂跳。 指头微微颤动,她将林知音的鞋脱下,“谢谢你帮我拿回演出的资格。” 皮质单鞋被她放在一边,越翡单膝点在地上,再扯掉已经被雨水浸湿的船袜,拆了包湿纸巾,慢条斯理地将她双脚上的污水擦净,神态之自若,脸上没有出现一丝半点伺候人的局促。 指尖扫过她伶仃的足踝,掌根上推,半推半就的把她的脚放进新鞋子里。 这鞋大了些,不是她的码,足跟仿佛还残着越翡掌心的烫,一路往上烧。 “我的感受,和你现在差不多。” “……” “我知道了。” 羞窘、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被掌控带来的愤怒。 哪怕她的本意是向越翡道歉,她误以为越翡想要与她进行某种财色交易且她林知音还真动了念头。 且还没死心。 原来她的道歉给人的感觉是更进一步的羞辱。 “但是,”她敛下低平的眼睫,语气坦然,“我现在很生气。” 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很新奇,很不爽。 越翡生气也不该跟她发脾气的,更不应该用这样轻浮的态度。 林知音另一只脚踩到越翡的大腿上,隔着单薄的裤子,给了一点力,被她藏好的傲气劲儿领域展开,嘴角浅浅勾起来,背着光,深黑色瞳孔里的高光点暗淡。 “帮我把这只也换了。” 越翡被烫到了似的甩开她,又下意识去扶,“凭什么?” 她的工装裤在大腿位置上留下了一个鞋印,有着精巧的莲花纹样,她知道,这是那个贵的要死的商场里某一品牌的logo,鞋面普通,原来玄机在鞋底。 她的驼色礼服像一层华美的外壳,把她包裹得冰冷。刚从某场宴会离席,越翡可以想象出她在宴会上的模样。 高高在上、游刃有余。 一张纸轻飘飘的飘到了越翡的脸上。 支票。 如果感觉羞辱,那就羞辱回去。 林知音转了转腕上手表,这大概也是她在什么古董小店淘来的玩意儿,带着岁月的痕迹,秒针每走一下都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喜欢舞台吗?”上下重制,林知音完全低下眼睫时,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兴奋,眼尾微佻,“我能给你更多。” 越翡将头发往后抓,钢钉勾出桀骜的眉峰,“我、不、需、要。” “不过,”她站起身,略高一些的影子压过去,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笑容轻蔑,“如果您看上我了,那就另说。” …… 林知音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半晌,把被她遗落的另一只干净的鞋捡起来,自己换上了。 那张支票泡在污水里,她走过去,把烂得失去效力的纸片彻底踩碎。 * 做了一宿梦。 林知音从地上坐了起来,懵了两秒。昨晚不知道怎么的滚到地上,还好没忘记给自己扯个枕头被子。 赤足站起身,明明已经过去一周多,脚踝却仿佛还残存着某人掌心的触感。 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才勉强压住了脚心烧上来的灼热。把被子枕头丢回床上,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夏天近了,天越亮越早,才六点半钟,天色就已大亮,光线透过窗帘丝丝的照进来。 她抿了抿唇,感受到某处濡湿,表情不大好看。 不多时,浴室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盖过洗衣机运转的嗡声。 她拿过手机,点开越翡的头像,三个小点儿,拉黑该联系人并删除聊天记录。 洗了个凉水澡,脑子清醒多了。 在越翡面前,她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露出另一面。 她讨厌失控感,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彻底断联。 这次她一定会狠下心来,哪怕越翡在街上卖身葬乐队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发梢还在滴水,水滴答答落到屏幕上,向两边滚,其表面张力干扰了手机屏幕的指令接收,林知音眼睁睁的看着页面切换,手机自己给越翡拨出去了一通电话。 视频电话。《 》 12、一通讯 铃声响了几秒,林知音想要按掉,手机屏幕却不听使唤,电话接通了。 “喂?”对方声音有点哑,还要再说什么,林知音反应过来,按下锁屏键,她的脸一闪而过,屏幕倏然黑了,电话自动挂断。 看着黑屏上自己的倒影,危机解除,林知音把手机搁到桌上,短时间内不想再看手机了,扯了一件t恤衫匆匆套上。 手机屏幕在她刻意忽视的角落亮了一下。 -? 早晨七点被林知音一通电话call醒,越翡人都是懵的,接听全凭肌肉记忆。 想到林知音,她头很疼——风水轮流转,也轮到她头疼了。 最开始她的确起了结交之意,越翡很清楚自己的优势,也惯于利用这份优势。 在林知音点出来之后,羞耻恼怒等复杂的情绪让她一下子歇了这份心思。 可林知音为什么还要主动招惹? 都看尽她的心机了,还要她接着演下去,揣着明白看她唱独角戏很有趣吗? 她还洋洋得意地觉得林知音好骗,自以为都在掌控之中,这些对方都看在眼里,应该确实是很有趣的,不然怎么看了不够又跑来看。 没意识到的愤怒压抑太久,演出壮熊人胆,躁动的心情从台上带到了台下,跟林知音发了一通脾气。实际上无论是动手前还是松手后越翡的心脏都在狂跳。 林大小姐要气死了吧,会不会报复她?天热了让小越破产吧……哈哈哈小越没有产,气死你。 这事没人能倾诉,满腹心事胡思乱想一通,再睡也睡不着了,索性起了床,给自己倒了一满杯凉白开。 晾了一夜的白开水微微的甜,滋润发哑的喉咙。 把她闹醒又不回消息了,林小姐真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最近有歌要录,一天唱七八个小时都有,晚上还去驻唱,嗓子负荷太大,今天醒来嗓子明显不舒服,灌了一大杯水也没有舒缓。刚说话她都被自己声音哑得吓了一跳。 她发了条消息,和苏扬请假。 苏扬的酒吧早上才下班,这个点她刚回到家,很快回复了小兔比ok的表情包。 -没事吧?这么早难受醒了?下午我来看看你。 -你来也好不了 越翡飞快打字。 -不用 -别耽误你营业 -我晚点还去琴行呢 “你太拼了,”苏扬发了条语音过来,“其实可以不用这么拼的。” -我不会放弃的 -乐队 -如果我不能表达 -我没办法想象我会是什么样的 苏扬半句话梗在喉咙口,一时不知怎么回复,把要说的话吞了下去,沉默半晌,手指上滑取消发送。 -加油,有需要找姐! -嗯 她扯了张纸巾,打湿垫到电饭煲里,再在纸巾上放两个鸡蛋,按快煮键。 手机叮咚一声响,有消息进来了。 最近在卖课,手机一直开着提示音,防止有客户找她她没收到消息。 以为是林知音,越翡特意晾了一会才看消息。 是找她咨询课程的客户。 越翡在心里又给林知音记上了一笔,林知音不仅羞辱她,还?碍她搞事业…… 把某位大小姐驱逐出脑海,她回复了客户的信息,约她到琴行面议。 在消息页面停了片刻发愣,一张冷淡的脸忽然在她脑海里闪过,镜头向下,移到她光/裸/的/肩和清晰的锁骨。 她刚刚……没穿衣服啊? “小翡?” 姥姥在身后突然出声,吓了越翡一大跳。 “怎么今天起那么早啊?我要去厂里了,没空搞早餐了哦。”姥姥拍了拍她的肩膀,“多大人了,一惊一乍的。” 电饭锅发出滴滴的提示音,湿纸巾被蒸干,鸡蛋也正好熟了,越翡摁开盖子,把蛋夹出来在冷水下冲。 “你拿个蛋吃,”她犹豫了一下,“别去厂里了。” 姥姥在袜子厂帮工人做饭,后来拓展了翻包装的业务,每天从早上七点出门干到晚上十点,老板按“打”计件,十二对袜子的包装才算一件,也就是二十四只袜子。 她已经七十二岁了,这边人迷信,说七十三是个坎,熬过就长寿。虽说是迷信,但也有一定道理——七十二确实是该颐养天年的高龄。 缺乏睡眠、久坐、极差的工作环境…… 能招收七旬老人的工厂,哪怕姥姥工作时出了什么事,她们也有充足理由不为此负责。 她很忧心。 姥姥把蛋磕开,三两下剥了,递到越翡手里,“能赚点是赚点么,你压力也好大,我得帮你,等你稳定下来,我就不做啦。” 姥姥有养老金,足矣养活自己。她做这些,都是为了越翡。 “……” 她说不出话来,剥好另一只鸡蛋,硬塞给她。 “我稳定着呢,琴行马上发工资,你今天就去把厂里辞了,好不好嘛。”越想心里越慌,她就差在地上打滚。 “我崽有孝心,”姥姥笑着把蛋吃了,“我还要给我自己攒点……你赚了钱自己收着,我不要你的。余钱在身边,别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乱七八糟’指的是乐队。 在姥姥眼里,越翡是因为搞乐队才没有继续学业、没有找稳定工作,这些年,她没有明说,始终梗在心头。 最近见越翡找了工作,似乎对乐队淡了,才旁侧敲击的提一提。 “我崽聪明,在社会上,不要那么聪明。”姥姥搂了搂她,咔嗒一声门响,她出门了。 姥姥对生活有着浓浓的不安感,越翡不知道如何消解她的不安,不安的本质是对生活没有掌控力。或许等她像林知音一样有钱到能随地甩支票,姥姥就不会不安了。 被自己的想法逗笑,匆匆两口解决掉早餐,在家里坐不住,时候还早,干脆去给琴行开门。 悦音琴行是下城区最大的琴行,占地面积大,店分为两部分,前面大半展示售卖的乐器,有钢琴小提琴等西洋乐器,也有古筝之类的民族乐器。 一条走廊连接前后两部分,后半部份的课室才是琴行的核心,在悦音琴行买乐器的客人基本都是因为在这里买了课,所以,琴行的收入大头其实还是卖课。 约莫十点钟,手机响了一声。 越翡以为是约好的客人找不到来琴行的路,这一片路很绕,非常住民很容易迷路,她一般都会在消息里附上琴行路线示意图,即使这样很多第一次来这儿的人还是会找不到。 【iriss:把你乐队的项目介绍发我一下】 -? 林知音在早会上盯着这个问号,心里着火。 南理的小组每天早上都开早会,团队成员口头分享最近发现的潜力ip项目和新点子,会议室有一块巨大的白板,每个人提的点子都会被简短记录,以供之后深挖。 林知音每次都在划水,今天也打算继续摸鱼。 会前茶水间,南理拍了拍她,“我很期待你今天的pitch哦。”* “诶?” “你不是要讲一个乐队企划吗?我们好像还没有挖过这个方向。裴董说,小元生日会上下着雨你还跑出去考察了,准备很充分啊。 “那乐队叫什么来着,什么路的?” ……至少在女朋友和项目之间裴和选择相信了后者。 易颖在旁边听到她们的对话,握拳给林知音比了个加油手势。 她也加入了南理的小组,对此企业发展部的部长颇有微词—— 她们部门这期就俩实习生,都被南理拐走了,什么个事嘛。 骑虎难下。在了解乐队项目是她自己说的,离席跑去看音乐节也是她自己做的,和南理说出实情又说不出口……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讲,没有在了解项目……哦这样她果然是你女朋友。 撒了一个谎要用一千个来圆。林知音闭了闭眼,这次真自找了个大麻烦,她有预感这只是个开始,无法阻止的开始。 南理是裴和的人,她不想在南理面前说‘我不行‘。 还有一个原因,南理正在期待她,或者说南理相信她待会能拿出值得期待的表现,她不愿辜负宝贵的相信。 机关按下,程序运行,无法回头。 前面还有三个组员,易颖的下一个就轮到她,越翡那边没了下文,正在输入中切了几下,聊天框还是一片寂静。 越翡你这次帮了我下次我绝对不故意不回你消息了。 还好没删好友。 再不回真删了。《 》 13、一句谢 她想干嘛? 越翡打开前台的电脑,从抽屉里摸出根棒棒糖拆了塞到嘴里。 这台电脑年纪刚好比她小一轮,开机要等半天,还好意思恬不知耻地说开机速度已超过90%用户…… 顺利开机只是第一步,开了机后叉掉360全家桶的弹窗和传奇广告砍一刀才是关关难过关关过。 等待间隙,她回了条消息过去。 -干嘛用 iriss用和她认识以来最快的速度回了信息 -了解一下。 只是口吻还是一如既往,没有询问也不解释前因,优雅不动声色地包裹着命令。 越翡烦躁地压下眉梢,刚取下眉钉,眉上骨肉跳痛,咔擦一声咬碎了棒棒糖。 想了解是吧? 终于把弹窗都叉掉,电脑悠悠弹出弹窗 【今日开机速度已超过92%的用户,相较于上次开机已经进步116%!】 哪来的脸。 她开了个文档,黑轴键盘手感滞涩,每一下都敲得很用力。 crossroad乐队。 建立于南平里116号麦当劳。 规模3人。 活动地点:ono酒吧(但偶尔会被心情不好的老板赶走) 乐队概念 …… 无论是项目介绍还是策划案都离越翡的生活很远,她们乐队根本没有这玩意。不止她们,大部分的地下乐队都没有,林知音要是问别人要得挨呲的,也就她脾气好…… 越翡完全凭着一股气在文档上胡言乱语。 写着写着,许多首次出现的想法拦住了她的动作,她慢慢停了下来。 当初为什么要做乐队?接下来的方向是往下面扎还是往上冲?要更个性还是更主流? 乐队是她为了表达搭建的乌托邦平台,除了表达,她没有考虑过其她事情。 音乐节上她们的表现得到了出乎意料的反馈,剪辑视频小爆,社媒粉丝涨了一千来个,接到了好几个商务邀约,有的是商演,有的是做广告曲推广。 没怎么筛选,能接的一口气全接了,结果最近被这些乱七八糟的活动搞得晕头转向,她嗓子都唱哑了。 她们乐队现在确实需要做一份规划。 十字路口,东西南北,往哪走? 后槽牙抵着塑料棍有一下没一下的磨,iriss又发来了消息。 -算了,不用了。 凭什么算了? 越翡皱起眉头,因为反复发炎,眉骨上打的钉摘了,她在眉毛上贴了两个假眉钉,随着她面部肌肉动作,掉下来了一个,不知滚到哪儿去了。 她无暇去捡,手上飞快打字。 -给你 -刚做好的 [您撤回了一条消息] -好不容易才翻到的 草草浏览一遍自己初次完成的策划案,越翡啪的一下把电脑页面关掉,再把和林知音的聊天记录删除,设置成免打扰,手机倒扣在桌面。 她不想看到林知音关于她“项目介绍”的任何评价,好抑或是坏她都不想看到。 勾着腰找眉钉贴纸,人趴地上碰了一鼻子灰,越翡撇了撇嘴,没找着。 今天是工作日,孩子们几乎都是休息日来学琴,琴行很安静。 很偶尔有人进来试乐器,越翡并不招呼,音符断断续续跳动着,在半空中的浮动的灰尘、乐器特有的发沉的木香和金属的气味里,她忽然开口道:“这台回弹紧,高音区特别干净,延音也长。” 学生模样的少年没想到有人主动搭话,一惊,转头看过去,手指下塌,跳动的音符定下来,果然,延音好持久。 鸭舌帽把她脸盖了大半,压住眉眼,露出下颌线,穿着件宽大灰色薄罩衫,斜斜露出半个肩膀和细细肩带,上面散了几缕掺着红发丝的黑发。 余音未散,她声音质感像与琴声相合的某种乐器,“实木音板,全手工的,有个音乐家最近开独奏会就用的这款,在大场地表现更好。” “这样吗?我就弹着玩玩。” 少年抿了抿唇,这琴看着就很贵,她不打算买。 “那你耳朵很好,这台是我们镇店之宝,学很久了吧?” 她摘下鸭舌帽,露出惊心动魄的一张脸,站起身,叫人疑心前台那点地方怎么窝得下这双长腿。脚踩一双马丁靴,带一点点跟,勾勒小腿笔直线条。 “没,”少年下意识答道,明明自己也不是爱和店员攀谈的类型,面对她却忍不住往下说,“这两年才开始学。” “唔,”微哑的声音听着更有质感,“学艺术最重要的就是培养审美,初学者最适合弹好琴,一张白纸,上面还什么都没来得及画,没什么比这更美妙。” 她坐到她身边,爬了一串音阶,声音清脆,“不过镇店之宝,我得给她找个好主人……你不急着的买的话,可以体验一下我们店的租赁服务,磨合一下手感,租金可以全额抵价的。” 少年看到她小指戴了只素戒,很细。 独身主义? 她手指往另一边指,“那边所有的都可以租,你可以试试说不定有更合心意的。” “噢,好。” 稀里糊涂签了租琴合同,少年一拍脑袋,才想起来自己根本没打算买,也没打算租。 还好理智尚存,没有租那台“镇店之宝”,拐了个弯租了隔壁的另一台。 顺利开张。 看着她刷卡交了钱,越翡心情大好,笑意沉沉,“你喜欢那台的话,我给你申请个试弹卡,一周一次,不额外收费的。” “哇,谢谢老板!”还是学生,喜怒不形于色,撅着的嘴立刻扬了起来。 “我不是老板,只是店里的员工。”越翡指了指胸牌。 少年直勾勾地盯了一会,耳根有点红,一字一顿念出她的名字,“翡、翠?我能加你个好友吗……续费什么的联系你,你有加成吧?” “好呀,续卡一定要找我。” 送走少年,越翡窝回椅子里,把帽子扣上,从营业模式切换回了恹恹的样子。 “越翡!”小伊跑进了琴行,气喘吁吁把她从椅子上拉了起来,“你怎么没看手机?” “刚有客人在,怎么了?” 越翡把倒扣着的手机翻过来,小伊刚刚给她发了十几条消息,她却没第一时间点进去看,目光停留在和【iriss】的对话框。 消息栏最边边冒出一个灰色的“1”,她发来的消息很简短,直接就能看见,不用点进去。 -做得很好,谢谢。 小伊咕咚咕咚喝完越翡给她到的柠檬水,急得差点呛一口,“你看消息了吗?乐队出大事了,你还笑得出来!”《 》 14、一game 林知音推门而入,闯进来一丝清冽的冷气。 她看了眼手表,不自知地微微蹙眉,“什么事?” 比约定的时间晚了十分钟。 越翡约在悦音琴行的课室见面,这一片路很绕,她找了好久。 这间课室明显是越翡的地盘,墙上架了好几把贝斯和吉它,不大,还有套架子鼓占了小半面积。地上铺了地毯,一件花灰色薄内搭被它的主人随手丢在地上。 林知音捡起来,大拇指和食指捏着。 小房间空气流通差,有股说不上来的气味,混合的,不难闻,这让她有种闯进她私人空间的感觉。 “谢啦,给我就行。”越翡上半身穿了件黑色吊带,点缀白波点纹样,懒洋洋地接过她抛过去的衣服,然后又丢在了地上。 “……” 林知音走近了点才发现,她面前是一面投影,这货没骨头似的赖在墙角,狂按手柄。 “k·o”两个红字弹到屏幕上,林知音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叫我来什么事?” 太菜了。 被人机打扁了。 “坐。”越翡勾了勾手指。 在她说出“嘬嘬嘬”之前,林知音坐下了。 两人视线拉平,越翡才满意开口,“薛新语找我麻烦。” “我会摆平。”林知音立刻说。 这件事情因她而起,她自然会负责到底。 不过…… 捏着越翡丢过来的兔子抱枕的耳朵,林知音问,“她怎么整你?” “我很欣赏你的态度,先答应再问为什么。”越翡笑了笑,又开了一盘游戏。 她不说,林知音也不问。 陌生的空气缓缓入侵她的边界,在界线模糊之前,随便说点什么。 林知音眉头解了又系,屏幕上的玩家被爆揍了一顿,血条降到半。 “我来。” 游戏手柄上倏然出现一只手,指节清晰,比一般人的手形舒展很多,看样子能轻松跨十度,如果是电子琴,恐怕得十二度。 她走神的间隙,林知音已经拿过了手柄,两只手几乎把手柄盖住了。每一个指关节都能独立活动似的,越翡从没听过自己的手柄发出密度这么高的动静。 一时间,两人之间只有机械轻微响动的声音。 k·o! 赢了? 屏幕上,扎着包包头的少年把对手踩在脚下,露出张扬笑脸,少年一帧一帧地眨着眼,屏幕外,傲气的猫儿眼竟然和转头看向她的林知音微妙重合了。 不过林知音是长直披发,所以她不是游戏角色,所以她不是猫…… “给你报仇了。”林知音语气轻飘飘的。 “能再表演一遍吗?”越翡探过身,认真看着她,“就是那个,无敌必杀炎龙拳。” “什么?” “就是刚刚最后一下……等等我开个录屏。” “啊?”林知音觉得有点荒谬,不理解越翡脱线的脑回路。 投影仪怎么录屏来着? 越翡瞎按了一通快捷键,最后还是直接把手机架起来,对准屏幕拍。心满意足地拍到想要的画面。 林小姐嘴硬,人还挺听话。 鬼使神差的,镜头一偏,拍到某人半个身子,晃了晃,却没有立刻收回。 她长发用抓夹挽起来,一两缕不听话,贴在脖子上,发尾还在往下深,再往下……生人勿入。手指微微发力,线条利落。 越翡镜头又晃了一晃,若无其事地回到屏幕上。 k·o! 完整版她又没录到! 林知音放下手柄,揉了揉指尖。 “不打了,薛新语到底怎么回事?” 就知道她下一句要问这个,越翡懒洋洋道:“你自己查呗,你不是挺擅长的?” k·o! “你……” “灵感来了,”越翡从桌子下面摸出一张谱纸,抽出支笔,咬着笔头写写画画,“我要写新歌,恕不招待。” 写着写着,她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默默把被她甩在地上的罩衫囫囵穿上了,耳尖莫名有点红。 ……… 越翡慢慢呼出一口气。 门很轻的吱嘎响了一声,林知音走了。 薛新语背景不简单。 她们的商务连着吹了好几个,小伊一板一眼转述甲方的话,“‘你们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她们就这么说的。” 有一首合作的广告曲,编都编好了,对方一句终止合作,尾款还没结呢。 她没和林知音全说,不全是为了气她。 她想知道林知音是否有为她撑腰的资本,倘若连薛新语做了什么她都查不出来,那就没有把她卷进来的必要了。 一个刚从国外回来、传言中醉心音乐、不理庶务的大小姐,手上能有多少权利? 打开电脑,填写路演申请表。 南城有固定的点位,无公司从属的艺人,即所谓“流浪艺人”可以申请用来演出。鸡蛋不要装在一个笼子里,即便林知音帮不了她,薛新语可以在业内“封杀”她,她也有办法提高曝光度。 等她们积累下名气,能带来比薛新语所提供的更高的利益,所谓“封杀”就只能是一句玩笑话了。 表提交成功,她手指动了动,打开刚录的无敌炎龙必杀拳食品,掐头去尾,把误录林知音的那一段裁掉,发到了自己的视频账号上。 评论区一条一条地跳了出来。 【装松弛】 【疑似在家抠脚,再去抢点演出呗】 【啊啊啊谁懂啊跳大神风主唱绝了反正我不懂】 …… 音乐节之后,薛新语把她帐号主页背景和头像都换成了黑色,半夜发了条仅粉丝可见的博文,第二天起来清空了主页。 有薛新语的暗示,粉丝顺藤摸瓜地找到了她们乐队和成员个人帐号,在她评论区跳一星期脚了。 都是些被人当枪使的小孩儿,越翡不至于跟她们生气,但也没大度到任别人骑她头上撒野的地步。 抿着嘴又刷新了一下,后台又跳出了一个红色的小1。 【燃夏音乐_official:音乐会证明@crossroad@翡翠】 燃夏音乐节官方号也会发现场,但大部分是拼在一起剪辑过的,这种单发一个乐队的,有,但少。 视频截了她们第一首快歌的第一段副歌,越翡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评论区。 她瞳孔微微放大—— 评论区清一色的褒奖,热评第一来自业内知名音乐人成婉,她在视频软件上拍乐评视频,很火,语言幽默犀利。 她给这则视频点了赞和推荐,附言【最近没留意,地下乐队竟有这种好苗子】 由于视频简介艾特了她的个人帐号,路人和成婉的粉丝纷纷心生好奇,点进她主页。 很快,寥寥几条恶评就被刷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数不清的夸赞,善意像海洋,拍起柔软的浪花。 【iriss:我知道了,交给我就行。】 挂在电脑上的页面闪了闪,刚提交的路演申请,状态显示“已通过”。《 》 15、一路演 那条拳击爆揍炎龙拳视频底下评论区的风向已经变成了乐队人就是要这般有态度。 无人在意的角落,最开始的几条评论悄悄被删除了——越翡刚想趁人多打顺风团,就看见那几条评论清一色的显示该用户发言违反社交规范,已被平台清除。 “翡翠儿,”琴行的真·前台贝贝敲了敲门,今天越翡早上来帮忙开门,她得以睡了个懒觉,心里很感激,“我帮你把外卖拿过来啦,你定了什么?好大一袋。” 越翡心里敲起了警钟。 她没定外卖! 熟悉的大纸袋,一回生二回熟,绝对又是林知音定的。 大小姐看着跟个吃露水的神仙似的,什么毛病,爱给人点外卖。 她拍了张照片发过去,对方言简意赅回复:吃。 越翡叫住贝贝,“我朋友给买的,我吃不完,你一块吃呗。” 贝贝瘪了瘪嘴,“我今天增肌,控制饮食,你别勾引我。” 练习室乐器资料什么的比较多,越翡不在里面吃东西,把外卖袋子提到外面。 贝贝在前台后面支起一张小方桌,低头拿个饭盒袋的功夫,再抬头小方桌上已经放满了。 两只木饭盒,一只大的是圆形,放满了各色刺身寿司,五颜六色;另一只是方形,里面也是铺满各种各样的刺身,配足量黄澄澄的鱼籽点缀,说是散寿司。 贝贝看看小桌,看看越翡,惊道:“你上哪点了桌年菜啊!问问你朋友哪家店点的,今年过年我就点这个,给我老妈开开洋荤。” “你打包点回去给她呗,我也吃不完。”挑了几个甜虾夹给贝贝,“优质蛋白,吃。” “是……刚刚进来找你的那个朋友吗?”她指得是林知音。 基本上每个同时见过林知音和她的人都会这么打听。 “是她。”越翡夹了一块三文鱼,脂肪分布均匀,深海大肥猪名不虚传。 “小翡翠,你要小心,又漂亮又有钱的最会骗人了……你怎么不说话?你不会真被她骗了吧?” 越翡用深海大肥猪堵住她的嘴,“没有,吃你的。” “啊我不吃这个我带了鸡胸肉……太好吃了我能再吃一块吗?” 整寿司和散寿司都吃完了,越翡打了个嗝。 最近每天都去健身房吧,老这么吃撑肯定要长胖,越翡揉了揉肚子,腹肌有向一团发展的趋势。 她掏出手机,给成婉的账号发私信道谢,成婉很快回了私信,她这种体量已经半只脚踏进去娱乐圈,竟然会看私信,还回得那么快,人家红果然是有理由的。 【成婉v:我挺欣赏你们,有空出来见一面,聊聊音乐】 据她所知,成婉有在往制作人的方向转型,刚起步,工作室小而美,最近正在接洽乐队,好几支地下乐队都收到了她递来的橄榄枝。 * 南城最近在大力发展文化艺术,还没下达实打实的政策,鼻子尖的早就凑上去,站在风口等,就等乘东风飞升。 连日的早会终于告一段落,南理拍板选了做盲盒,另外点了几个项目平行跟进,没有林知音提的,她稍稍松了口气。 每个组员都领到了南理分配的任务,除了林知音。 林知音乐得清闲,这段时间天天顶着易颖哀怨的目光正常下班。 没有额外的工作,裴氏的下班时间是下午四点,四点半公司有班车,她也没等,拎着小包步履松快地往外走。 “又下班啦?”易颖苦着脸,她很得南理喜欢,分到的工作也最多,这下不用愁转正,“不用加班就是快乐。” 林知音安慰她,“我天天那么早回去也不知道做什么。” “那你来帮我加班,我帮你回家享受按摩浴缸。” “哎。”林知音一笑,离开前借着窗户反光拨了拨头发。 想了想,又从包里拿出一根小巧的口红,把唇瓣抿成粉色。 易颖一顿,想起她这段时间脸上带的笑容,“有约啊?” “不算吧。” 在这个语境下的否认约等于承认。 易颖会心一笑。 六月二十五日,下午五点整。 ‘crossroad’快闪路演开始了。 早在布置场地的时候就有人围了上来,嗡嗡讨论着。 大多是已经退休的中老年人,对于她们来说,这些大块头有些陌生。 在她们那个年代,每个人都有繁重的生产劳动任务,音乐能听到,接触不到。 林知音戴了顶棒球帽,混在人群中,心里前所未有的轻松。 等到这场路演顺利结束,她和越翡就谁也不欠谁了,如她所期望的那样与让她失控的欲望一刀两段。 她目光掠过人群,落到越翡身上。 好巧,她今天也戴了棒球帽。 因为是路演,相较于音乐节更日常的场合,她今天穿得也更生活,没像之前一样戴亮闪闪玲玲响的便宜首饰,上半身是黑色乐队文化衫,配牛仔短裤,腰上系有双排扣腰带,在腰带上拴了几个毛绒玩偶,左边三个,右边两个。 越翡有张很讨喜的脸,明明锐角多,却不显刻薄寡情。 路演则是为了帮助乐队名气打开,选了一首几乎是南城人听着长大的老歌,她没有唱主音,把麦克风指下台,让观众合唱。 她低低地吟着和声做配。 和声其实比主声部更考验唱功,不能被带跑,不走调的基础上,还能做到不抢主旋律,每个音该落在哪就是哪。 林知音知道她唱歌好听,还是听愣了。 吉它变奏,标志性的猛烈鼓点——进了第二首音乐,乐队的原创曲《前夜》。 这首歌她在音乐节上听过一次,这次路演她们端上来的是改编版。 两个人的缘分能有多浅? 静静听完她的两首歌,林知音压下帽檐,离开了现场。 音乐声在身后越离越远,越翡很轻的声音飘着在追,她没有回头。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成婉拍了拍手,亲切地搂过越翡的肩膀。 越翡在私信里告诉了她路演时间,没想到她真的过来看了,还给她们每人带了一枝花。 “谢谢。”越翡接过去,送她的是一枝红玫瑰,小伊得了蓝色,姜灵是粉色。 成婉道:“我定了个餐厅,一块儿去吃个饭?” 她边说着,一边向前走。 小伊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走啊,你找什么呢?掉什么东西了?” 越翡的目光在人群里流连片刻,“拨片。” “屁你弹贝斯不用拨片的。” “我今天弹的这把用了,”她把目光收回来,“算了,走吧。” 沉默许久的姜灵忽然开了口,声音不大不小,“我不吃。” 成婉一直放着只耳朵注意这边,早在越翡说要找拨片的时候就停下了,听到这话,回过身来,“怎么了吗?” 众人目光聚焦于她,姜灵表情恍惚,似乎刚从自己的世界抽离出来,“我不饿。” “………” “成老师,她刚修成人形。”小伊叹了口气。 “你们乐队真挺有意思,”成婉拍马屁道,“现在不急着吃饭的话,要不要来我工作室看看?” 这里离她的工作室不远,走路去就行,成婉在前面带路。小伊在后面跟越翡咬耳朵,“你给成老师灌迷魂汤啦?” “可能是喝迷魂汤了,不过不是我灌的,”越翡耸耸肩,“谁知道呢。”《 》 16、一台琴 “林小姐,我按照你说得办的,可她们不买账,不签。”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失真。 “没关系。”她漠然地点起一支细烟。 打火机嚓的一声响,落入电话那头成婉耳朵里,她顿了顿,误会了,“这么愁吗?那我再想想办法?” “不用,这次谢了。”烟燃着,灰烟袅袅,她没有抽。 她讨厌让她上瘾的行为,就譬如抽烟。 但看它点燃、变短、熄灭这个环节不讨厌,这在她控制范围内,她蛮喜欢。 偶尔点一根取悦自己,并不算什么大事。 “你很喜欢她们?她们确实挺特别。” “谈不上,”林知音想了想,“她们有用脑子在做,想了挺多的,差个机会。” 越翡发给她的文件做得挺不错,帮了她的忙,她愿意给这个机会。 现在她和越翡已经扯平,越翡之于她如手中烟。至于机会抓不抓得住,那是她们自己的事情,“后面你不用管了。” 又扯了几句,林知音挂断电话,烟也燃到了尽头。 今天要回裴家吃饭,自从林知音回国,裴和定下每周全家人都要一块吃一次饭的规定。 大概是人老了,身体自发寻找omega-3、dha和亲缘关系。 食不言,寝不语。 裴元在餐桌上叽叽喳喳,生日过完,她立刻飞去滑雪了,兴致勃勃地抱着ipad分享拍的照片。 裴和点点头,很少接一两句话,忽然说:“还是小音像我。” 人会被和自己很像的人吸引,你看到她,看见了你的好,很难不心生喜爱,可同时,你也看见了自己的缺陷。 这才是裴和送离她的真正原因,不是因为裴元,更不是外面传的“继承人”之争一说。 她喜欢林知音像她,却做不到爱像她的林知音。 林知音怨裴和。 她不应该怨的,裴和把她从福利院里带出来,给了她优渥的生活,她应该满足。 餐桌上一大桌菜,出现了好几道在家不常见到的酸甜口的菜,色泽红润,加了黄红彩椒一起炒,在灯光下糖衣越发晶莹。她夹了一筷子,甜腻腻的,后劲反上来点菠萝的酸味。 林知音好食甜食,却不喜欢配米饭吃甜菜,又浪费了一天的甜食额度,她心里偷偷叹了口气。 裴和也没动几筷子,慢条斯理吃掉最后一点饭,说:“最近工作还算上手?” 她敲了敲桌子,语气不容拒绝,“南理要调回我这边来,她的工作你这几天跟她对接。” 南理是这个项目的负责人,母亲的意思是让她空降当组长。 “……” “您有没有想过我的同事和前辈会怎么看我?” 裴和奇怪极了:“你为什么要在意她们的看法?” 林知音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您也不用在意我的看法。” “可你从来不说,”裴和说到一半,话刹住了。 林知音拿过包,从善如流道,“您决定就好,说到底,您是为我好。” 她在心里嗤了声自己,怎么得了好还不满意,还要与母亲呛声。 钱,裴和没少给,现在还要放权给她,她还能要什么?她还能给什么? 老薛总在晚宴上搂着烂醉的薛新语回家的画面在她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 不识好歹。 几乎能猜到裴和要说什么,大概她真的与裴和很像,林知音觉得乏味,略欠了欠身,“我先走了。” “姐!” “算了,”裴和叹了口气,泄了那股劲,她看起来就像个寻常家长,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痕迹,“公司的事情先不说了,你这几天好好休息吧。” 裴和让步了。 “谢谢妈妈,下周见。” 这顿饭吃得她没滋没味,心情也很坏,点燃一根烟看它烧这种小事已经不能取悦她。 林知音肩膀沉下来,瞥了一眼停在客厅一角的钢琴,走了。 * 排练室的气氛说不上轻松。 本来地方就小,气氛一沉下来,更显得逼仄。 姜灵:“我不愿意签约。” 这话她是第二次重复,第一次是在参观完工后作室和成婉吃饭的时候。 “乐队缺钱,我补,不要签。” 小伊安抚她,“不签就不签,谁说要签了,我们这样不也挺好的嘛。” “不好,”姜灵直觉敏锐,又说不上来,接连几个不字更像在和内心抗争,她动了动嘴唇,“我要退出。” 在纸上勾勾画画的越翡终于抬起了脸,“阿灵,你在害怕什么?” 她把手上的纸递给姜灵,姜灵神情一绷,以为是她签好了的合同,反手背到身后,纸散了一地。 姜灵把眼垂下,纸上的铅字钻进眼睛里,她蹲下身,一张一张地捡起来。 “对不起。” 越翡:“你看看,这些都是我这段时间想的,现在别看,带回去看。 “我保证,所有事情我都想过,你害怕的不会发生,你、我、小伊永远才是把握风向的人,没有人能逼迫我们做不想做的。” “你好好想想,不要轻易说结束,我不想再听见你这么说。”越翡喃喃道。 姜灵被纸上的未来晃了眼睛,竟看不清字来,“越翡……” “我把字弄花了。”她抹了抹眼睛,背过身开门,手才触到门把上,门却自己开了。 姜灵被门推了个不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门口那人也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蹲下身去扶。 一丝冷冽的香味随着这个动作钻进屋子,打破了已经点成豆腐的气氛。越翡错眼看去,正对上那人上佻的眼。 “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林知音低着眼笑,扶起姜灵,不动声色地抚开她搭在她手臂上的手。 小伊目光转了转,半拖半拽地拉着姜灵走了,顺手拉上门,门闩嗒地一声响,转眼,屋里就剩她们两个人了。 “你拉我做什么,那人是谁?” “哎呀你别管,吃不吃烧烤?” 两人的声音在门后渐渐远了,隔壁课室传来阵阵锯木头的声音,看来今天是小提琴初级课程。 林知音捡起散在地上的一张纸,是成婉草拟的合同,给了圈内很少见的好待遇。 这是买她的面子,或者说是买她身后裴氏的面子。 没想到的是成婉手那么松,给拟了一份这么好的合同。 “为什么不签?” “你抽烟啊?”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林知音抬手闻了闻袖口,很淡的一丝烟草味。 呲、呲。 她从包里抽出来一支细长的喷雾瓶,在身上喷了喷,“味道很大吗?” 倒也不大。 只是烟草苦味混在她身上发甜的冷香里很明显。 她后喷的喷雾与她身上香味同出一宗,香味溢出来,盖过了那丁点残留的苦味。 “不大。” “听听新歌。” 又是异口同声。 越翡盯着她,她露出一个清浅的笑容,游刃有余的姿态比过往更甚。 想起什么似的,脑子里警铃大作,面色微拧,“你怎么知道我们新歌做好了?” 《前夜》只在两次live上现场唱演过,正式版还没有发行,才刚从拖拖拉拉的混音师那里拿到成品。 “我猜的。” 越翡不愿意在林知音面前露怯,故意道,“又是因为你有点小钱啊?” 她想起来那天林知音把支票飘到她脸上,语气不受控制的带了几分恼。 还没等林知音狡辩,房间的门又被推开,贝贝说,“林小姐,合同拟好了。” “合同?” “林小姐要租钢琴,”贝贝说,“这单算你的。” 见越翡有异议,她补充道,“林小姐说的。” “……租哪台啊,你要哪台你买不起?” 贝贝第一次见她对客人态度那么差,悄悄在后面揽她,“吃炸药包啦?租了那台手工的,待会儿我们得找人来挪到空琴房里,不摆外面了。” 店里就一台手工琴,价值??万的“镇店之宝”。 林知音很利落地签了名,“以后要经常见了,翡翠。” 她目光落在越翡胸前别的小铁牌上,轻笑了一声,这个被很多个人叫过的花名在她嘴里转了道似是而非的弯。 说罢,她没有再看越翡的反应,门吱嘎一声响,她走了。 …… 林知音要了二层最大的一间琴房,之前这间是用来上大课的,几乎占据了整个二层。她支付了不菲的租金,她们要尽快把这间房间的其它乐器清出来、打扫干净然后把那台价值不菲的大钢琴搬进去。 听起来简单,却着实不是一个小工程。 贝贝一大早就来了,琴行编外成员小伊也过来帮忙。 “哎,你说她干嘛要来这啊,她不住这里吧?交通又不方便的。” 贝贝自豪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她租的这台琴,全南城只有我们这儿有,是南城特有名一个老艺术家捐的……叫什么来着?我一下给忘了。” “宋冬芳。”销冠·越翡提醒道。 “是吗?好像是吧。” “她是林知音的老师,所以她才来租这台琴的。”越翡道,“你们看我干嘛,你们总不会觉得她是为了我来租的吧?” 小伊皱眉,狐疑道,“不,怎么感觉你那么了解她?” “……” 越翡笑了笑,“刷短视频看到的。” 钢琴不好搬运,师傅来来回回几趟,足足花费了一整天她们才把林知音要的琴房布置好。 越翡擦了擦汗,下楼。 “嗨!” 少年提着一大袋冰饮料,分掉大部分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我想来弹一下那台琴,就是你之前说我可以来试弹的。就是怎么没看见了?” 她沾了水的手指揪着下摆,一片濡湿。 “抱歉,”越翡接过递来的饮料,放在一边,“那台琴有人租了。” “没事没事,其实我今天发消息问了你的,但你没回,你不太喜欢看消息吗?”少年咬了咬嘴唇,看向越翡,“那你带我去再看一眼那台琴好不好?” “不行哦。” 比平时稍浓一些的香气压了过来,她声音含笑,把提在手里的保温袋递给越翡。 “你又买什么了?我给你讲过了别给我买。”林知音实在擅长惹火人,她现下懒得与她装,语气里的愠怒藏都不藏。 林知音语气温吞,“这我的,你帮我拿上去。” 见越翡又要发火,林知音反手变戏法似的又掏出来一个袋子,“这是给你的,去吧。” 越翡没好气地把袋子扯开,袋子是和大的那个同款的保温袋,不过形状更细长,里面装的是饮品。 落在第三人眼里,又是另一种模样。 越翡不轻易发脾气,对所有人都套着层爱笑又善解人意的漂亮外壳,唯有对着这个年轻人,她的外壳敞开了个小口,展示她肆意的喜怒。 两个人之间的气氛连根针都插不进去。 越翡磨磨蹭蹭帮林知音把她的东西放上去——她才不想呢!是贝贝一直在给她使眼色。 少年目送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身边忽然悠悠响起一道声音,“抱歉,她的时间暂时是我的。” ! 她转脸看过去,青年声音平静,面上毫无歉意,还对她笑了一笑。 “你什么意思?” “嗯?”林知音拿过被越翡顺手放在前台的饮料,食指捻了捻上面的水珠,笑意更深,“那台钢琴呀,时间暂时是我的。” “你可以下个月再来。”她扬了扬下巴,也消失在同样的楼梯口。《 》 17、一颗牙 越翡之于她,如指间细烟。 随时可以按灭,迟早会燃尽。 与其压抑着到覆水难收的地步,不如由着自己,玩腻了,烟也就灭了。 林知音给自己规定的时间是一个月。 她就是压力太大了,所以会想乱七八糟的东西,这段时间,她应该如裴和所言,好好放松一下。 她会支付越翡相应的报酬,不过越翡这次不会知道与她有关。 一个月以后,她会让越翡消失在她的世界。 指尖提起,最后一个音符落下,延音绵长。 门外极轻微的响动,像路过了一只小雀。 越翡第三次路过林知音的琴房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耳朵轻轻贴到了门上。 随后,贴着门,靠坐下来。 她喜欢听林知音弹钢琴。 那天在音乐厅是她第一次听到林知音弹钢琴,技巧指法她听不懂,鉴赏能力也欠缺,听不来那些大部头曲子。 她嚼着泡泡糖坐在最后一排边走神边听,一直到林知音敲下第一个键。 她的琴声里有情绪。 像南城五月天将下未下的雨。 凝滞的、闷热的…… 灯光灭了,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在闷热里嗅到一丝清冽,装作刚睡醒似的睁开了眼。 出于某种倔强,她不太想承认自己被林知音的琴声吸引。 可回过神来的时候搜索记录上已经全是这家伙了。 越翡一贯擅长厘清自己的思绪,哪怕下意识地想逃避,她也能辨别什么是她最想要的。 谋定而后动,一击即中。 她想认识一下林知音,她想知道她在压抑什么,她想向她“请教”,她是怎么在琴声里表达她的情感的。 越翡从口袋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她在里面弹琴,她坐在外面写歌。 就听见音符的走向越来越熟悉。 《前夜》 黎明之前/如果你恰好听见 不用回答/枯燥疲乏/听过就罢 不要慊烦/马上退场/趁天亮以前 …… 手表震了震,提醒她时间已经过去了一个小时。她在心里跟唱完了整首歌,才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锤了锤酸软的腿。 林知音为什么要弹这首歌? 她知道她在外面听?特意弹给她听? 呸,自作多情! 收拢杂乱的心情,越翡回到前台,桌子上残留着一小滩水,她手蹭了蹭,放在鼻子下面闻。 没味儿,就是水。 抽了两张抽纸摁干,她想起来了,“我放这儿的喝的呢,就客人给的那瓶,你们帮我还了?” 贝贝在刷剧,闻言,把耳机摘下来,用脑子使劲儿想,“哦?哦!林小姐拿上去了呀,可能她想喝。” 越翡心里嗤笑了一声,眼前晃过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张开手接住。 罐装饮料。 指尖触到时只剩下一星点凉意,冰饮料已经接近室温,掌心相接的位置微微还有些温度。 这是她手心的温度吗? 越翡恍然有些出神。 林知音声音里不明显的笑意,“我不至于贪你这个。” * 母亲认为她想弹钢琴,放手让她去弹,于是南音杯第二赛段,她入选了。 光论水平,林知音在南音杯里即使失误也是降维打击。然而最后她能入选还是要经过裴和的首肯,维度跟俄罗斯套娃似的,一层又一层。 一切真这么简单?她想做什么给她做就好了,做了她就高兴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怎么会高兴的起来。 心里有个巨大的空洞,比起“空”,更恐怖的是不知道用什么去填。 她会做母亲希望她做的事的,一如以往。 因为她在享用母亲给予她的一切,即使厌倦,她也没办法舍弃现在富裕的生活。 抵着骨瓷杯杯壁,冷泡茶的清香味不至于氤氲,只是点缀,指尖慢慢冷了、冰了。 “知音?” 林知音回过神来,把自己放回这个环境,露出丈量过的微笑,“老师这个想法很好啊。” 宋冬芳抿了一口花茶,“哎,这方面我还是老了,阿婉说得那些我一点儿也听不懂,知音得帮忙掌掌眼。” “成婉姐?” “是呀,你们认识吧?哎哟,她今天正好带人来了。” 林知音心里一动。 宋冬芳热衷社交,在丹鹤公馆里有固定的房间承办沙龙,这样的社交带上了商业性质,往来者既有资方,也有名不见经传的小型音乐人。 宋冬芳在里面真正的角色是双方的牵线人,显然,在她眼里,林知音代表的是资方。 除了林知音,象征资方的还有另外几方人,比起她华而不实的大小姐设定,那些人掌握实实在在的权,也是宋冬芳的主要交往对象。 见她心不在焉,宋冬芳也没有强行尬聊,话题自然就转到了另一人身上。 林知音松了口气。 就见成婉还是那副地下rapper的打扮,在室内戴着副墨镜,后面领着几个人。 成婉把墨镜一挑,露出眉眼,一笑眯缝了,“hey~” 林知音微微颔首权当打招呼。眼神恍若不经意地向后一瞥,不自觉地咬住了下唇。 被带来的小音乐人们没有介绍自己的机会,默默立在一边,充当背景音乐。宋冬芳也并不介绍,只是带过一两句,倘若有人问,成婉便递上名片,又当老板又当经纪人,初创公司就是这么职责不明确。 她眼尖地瞥到——这也不需要眼尖,有眼睛就能看到,越翡今天是自己来的。另外几人她没见过,似乎是另外一队。 当背景音乐还得排队,先是那几个一队的来,越翡在旁边站着看。 房间为了营造出私人客厅的气氛,灯没有全开,她恰好站在阴影里,容色沉郁,像一道俊俏的影子。 眸光低垂,不知道在想什么。 背景音乐烘托的一切像是浪漫电影,光声流动,林知音脚后跟离开地面,向前踏了半步。 有人抢先了一步。 越翡被罩在她的影子下,依稀听见那人说,“……认识一下?我也很喜欢摇滚乐。” 林知音目光落在越翡背着的琴包上,又听那人说,“你这是电吉她吗?有个我喜欢的电吉她手,最近正好在南城演出,不知道您愿不愿意赏脸?” 很轻佻的“您”字。 心上有你。 您不知道吧那是贝斯! 越翡那边顿了顿,然后林知音听见她说:“好啊。” …… 林知音磨了磨牙。《 》 18、一滴泪 下午的风染上了夕阳的瑰色,度入半明半暗的公馆。 林知音注视着阴影处交谈甚欢的的人,食指抵在大拇指指甲上,无意识地搅弄摩挲。 按照她的习惯其实她现在应该在咬指甲,不过大庭广众之下,她还是可以控制住自己。 侍者端着托盘走动,林知音接过一杯鲜榨橙汁,微笑示意她那边的客人说了许久的话,需要润润嗓子。 越翡站姿更偏向她,她能在阴影里看清越翡脸上的每一个表情。 ……游刃有余。 没有半点误入的局促,在她眼里对面那人大概和小派出所里的值班民警没有任何区别。 她拥有让她顺利出入任何场合的‘梯子’。 冰凉的鲜橙汁淌过干渴的喉咙,越翡总算寻了个气口喘息,她冲侍应生露出一个感谢的微笑。 对方端着托盘,闪回到人群里,没有给其她的表演者送橙汁。 显然,“背景音乐”是不在“侍应生”的服务范围内的。 侍应生来得很巧。 就仿佛有谁一直在注视着她,察觉到她淡淡的倦意,着意遣人送来这杯橙汁,为她解围。 越翡捏住高脚杯的脚,若有所感地偏头望去。 却只看到一道翩然的背影。 再没心思应付,越翡将空杯子放回托盘,微微笑着侧过脸,她左脸这个角度比较赏心悦目,“下一首我来演,您听听看比起那位吉她手如何?” 对方欣然点头,头还没回正,就见越翡开了琴包,低头接线,手里抱着的琴赫然只有四根弦。 无贝斯不成乐队逻辑上是一个假命题,因为有的乐队就是没有贝斯,而只有贝斯也做不成一个乐队。 林知音换了一个角度看她,心里隐隐觉得荒谬,她一个人,要怎么呈现乐队曲子? 越翡没再给她眼神,她没再给任何人眼神,挽起衬衫袖子,手腕上佩的银镯打到琴体上,闷闷一声响。 …… 林知音倏然意识到,越翡刚刚应酬的时候,其实不大高兴。 至少没有弹琴的时候高兴。 天色渐沉,灯光转暖,越翡的脸上和指尖便呈现出蜜糖般的暖色调。 她按住琴弦,拨弄出第一声。 贝斯发出的频率在60-250hz之间,人耳难以抓取、人脑难以记忆,声音闷低,和鼓同属节奏组,难以支撑起一支完整的曲目。 林知音第一次听到她弹贝斯是在ono,音响拉满,混合着心跳的底噪,显得那么震撼。 在雅致的沙龙里,这条路线走不通。 她没有扬短避长地非要让手中贝斯承担主旋律的重担,贝斯音域狭窄,只能提供一条线性节奏,即使可以硬弹出旋律,听感也不好。 她走了另一条偏锋。 音箱旋钮旋了几度,不太高的声音,拨出节奏型,像断了片的呼吸。 下一刻,人声接了进来。 不成词句,几个类似哼唱的语气词融进节奏里,她的人声作为主旋律,轻而易举地拿捏着嗓子的位置,将断片的节奏穿成珍珠项链。 比钢琴轻盈、比吉她要沉,裹着玫瑰色的空气、蓝调的天空。 每个组合只有一首歌的时间。 现场出奇的安静,偶有些杂音成了她的伴奏,旁人有意无意的把视线落在她身上,她恍若未闻,目光虚虚地凝在半空。 电流断开的声音很细微,突兀的一下,声音全断了,约莫半秒钟的冷场,人们才如梦初醒地继续先前终止的活动。 越翡默默地收拾琴,表情恍惚,也沉在刚刚自己的表演里,没有抽离的样子。 蓦然抬起头,林知音对上她挑衅的眼神,她扯起一边唇,无声的做口型。 ——你、还、打算、看多久? 林知音:“……” 她朝前迈出一步,又迈了半步,将距离维持在一臂。 能听清她讲话,又不越界的距离。 装。 她们都“过界”多少回了? 越翡心里莫名生出一股烦躁,迈了一步将二人之间的界限抹去。 太近了。 简直能嗅到她身上的香气,原来冷冽之中混合有脂粉气,越翡无端地想起脂粉气可能来源干燥的鸢尾花根。 iris。 这一丁点柔软的粉气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越翡又后退半步。 她也装。 越翡无声地叹了口气。 林知音上前却没什么要说——这不在她计划范围内,她没提前想好。 没提前想好就去做的事情她十有八九会搞砸。 越翡先开口了,“你的地盘?” “不是,”林知音顿了顿,“但我家有控股。” “行吧,”越翡笑了,“带我参观一下?” 四周隐隐有人递过来眼神,她们不会挑明,但越翡刚刚堪称巨星级别的表现着实抓眼,巨星一概不理,只看着她微笑。 “好。” 鼻腔里憋闷的空气一轻,两人站在了半山腰,往下望时,能看到地面如织的人。 每个人的目的地不尽相同,站在高处看,她们却是往同一个方向汇聚。 越翡的目光和表演的时候一样,落得很空,忽然说,“我不太喜欢这里。” 风吹到山上已经经过了一段过滤,吹到脸上的触感很干净。 “那你……” 为什么要来? 越翡说:“我需要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偏过了左脸,林知音看到她左耳上缀着那颗蓝眼泪。 “我还以为你会卖掉。” 越翡捻住了它,摩挲其不平的表面,光线遥遥地照进去、射出来,“我没收到过这么好的东西,不舍得。” “……” “你需要的我可以给你。”林知音目光落在蓝色宝石上,定了一会儿才开口。 如她所愿。 越翡竭力压平自己的嘴角,摆出不以物喜的样子,“那我要用什么换?” 林知音这次沉默的更久了,才说,“你一直戴着吧,耳钉。” “是吗?”见她没有要反悔的样子,越翡轻轻地勾住了她的小指,“好。” * 趁人之危。 林知音你混蛋。 林知音你糊涂。 林知音在公寓的床上打了个滚。 人家真的卖身葬乐队了,她第一个上钩。 她拍了拍自己的脸,先给成婉打了个电话,“她们没签约?” 成婉没搞清楚状况,“谁们?” “越翡们。” “……”成婉说,“遵循您大小姐的意思,没管,怎么的了?要强制爱?” “别管,以后都别管,就当我没提过。” 林知音你断人财路! “好好好,我本来也不会管,她们打死不愿意,先说好,不是我给的待遇差,我已经给到最好。” “嗯,”林知音冷静下来,“你知道我今天在丹鹤?” “不,您大小姐行踪不定,人没到前谁都不知道你会不会来。” 那越翡怎么知道的? 或许她今天根本不是冲她来? 比起被算计,林知音更不愿意知道越翡有别的目标。 她挂了电话,随手一刷。 越翡的社交账号更新了。 照片上,她倚在ono的装饰椅子上,半张脸看不清楚,昏暗环境里,左耳一点是唯一的光源。 算了。 林知音心情很好。 给热评第一的“炫富狗滚”点了个赞。 就炫,略略略。 她定定看了照片片刻,拿起被她顺手搁在桌子上的摩托车钥匙。 她可能是疯了。 但当她如愿在ono看见戴着蓝色耳钉的越翡的时候,她心情更好了。 越翡心思不定,审美飘来跑去,每次见到她,她穿的衣服戴的首饰都会有很大的区别,总的来说,这货是个极繁主义者。 她把那些花里胡哨的装饰品摘掉,只戴着她送的耳钉的时候,说不上来的顺眼。 林知音这次先找好了停车的地方,才施施然走进去。 就一个月。 疯就疯吧。《 》 19、一缕香 “来得巧。”越翡没想到她会现在过来,怔愣片刻,很快回过神,卷起线,朝她扬了扬手,“我正要下班了。” 林知音有些气闷,道,“哪里巧?” 她不大高兴的时候表情其实很明显,嘴角常常挂着的弧度拉平,眼睛眨也不眨,睫毛塌下来,黑沉沉的。 越翡一笑,没打算告诉她,“巧在正好送我回家呀。” “走啦,太晚了,我没车回。” 她声音像熬化了的太妃糖,底色有着砂糖的颗粒质感,糖浆压缩了,很黏,很甜。 “……上车。”林知音把头盔丢给她。 上次她坐过一次她的摩托车后座,没想到头盔她一直留在车上。 越翡把头发往里卷了卷,扣上头盔。 据说海妖的声音有着蛊惑人心的魔力,戴上头盔,总算把这位大人的无边妖力封印,林知音肩上一松,吐出一口浊气。 一口气还没吐完,呼吸又滞住了—— 后座上那人牢牢地扣住了她的腰,几乎是把整个上半身都贴在她的身上。 感受到后背的温度和柔软,林知音半个身子僵住,点火的手颤了颤。 身后引她心烦意乱的那只越翡恍若未觉,轻声抱怨,“你后座也太小了。” 她的声音透过头盔,嗡嗡带过她的背一起震动。 可恶,竟然是连头盔都无法封印的sss级妖物…… 林知音淡声道:“下回叫个货拉拉来拉你。” 越翡靠在她背上,感受到她的僵硬,不跟她计较,心情很愉快,报了地址给她,“你下次开个跑车来接我吧。” “跑车后座更挤,你卷吧卷吧折一半差不多塞进去。” “……” 越翡没话接了,泄愤似的用力勾住她的腰。 她家离酒吧直线不算很远,但要转两回车,先公交再地铁,一个半小时打底,有林知音在,漫长的路程压缩了一半,时不时还能与她逗两句趣儿,感觉只眨了两眨眼,就见到家楼下那块熟悉的“芙蓉兴盛”招牌了。 车慢慢刹停,林知音身上倏然一轻,缠在她腰上的手先是松了,再抽了回去,她腰上仿佛还残留着她的体温,夜风吹过来,竟然感觉有些凉。 她垂下眼帘,也不知道怎么想的,摊开了手掌,语速不快不慢:“车费呢?” 玄学上说,一个人的掌纹反映了一个人的命运,越翡垂目看她掌心,想在她掌纹上窥见自己的命运。 有人说,掌纹多的人,心里事多。越翡倒觉得,或许是要做的事情多,一双手反复摩擦折曲,才把命运线磨得深密,这样的人心事怎么会不多? 林知音掌纹很少,几条线细而深。 越翡将手搭到她掌心,那几条简单的的纹路看不见了。 她说:“上来坐坐?” * 这是第二次到越翡的“家”里,她敛目不去无礼地窥探,奈何她家实在是不大,已经强行跑进她的眼里。 “嘀”的一声,空调开了,释放略带潮气的冷气。 空调刚打开,制冷不太到位,越翡又打开了落地风扇,老式风扇“吱嘎、吱嘎”摇头,从左及右,林知音先是看到一角的神龛,菩萨慈眉善目,手心立着甘露瓶,在菩萨的前面,端端正正放了两个大苹果,线香只剩小半截,残留着特殊的气味。 神龛旁边是一个大的立式柜,柜门透明,里面摆着乱七八糟的动漫周边,应援毛巾,签名板、拍立得等等等等。 柜子最里面,隐约看见贴着一张褪色了的奖状。 越翡打开冰箱,林知音把眼神收回,瞥过去一眼,冰箱里什么都有,或者说东西过分的多,保鲜膜包裹各色蔬菜,她掰了两盒酸奶,递给她一盒。 黄桃味的。 林知音自己平时从来不买风味酸奶,她接过来,噗呲把吸管捅了进去。 另一边的越翡靠着贴满冰箱贴的冰箱门,直接撕开了盖儿,先舔了舔。 她舌头仿佛生了倒刺,两下就把酸奶盖子舔得干干净净。 林知音挪开视线,猛吸了一口手上的酸奶。 意外的还挺好喝。 跟越翡在一块儿东西会变好吃,凝滞的时间会变流通,反倒是流动的空气滞涩了。 空调发力,室内渐冷。 林知音飞快地碰了一下自己的唇,说:“你……嘴上沾了酸奶。” “是吗?”顶着林知音的注视,越翡飞快地舔掉,随后意识到什么似的,又拿手摁着擦了一圈。 “能再给我一盒吗,”林知音垂下眼看吸管,吸管边缘沾了一圈她的唇膏,亮晶晶的,“酸奶。” 连着喝掉两盒酸奶,林知音看酸奶包装上的营养标签,觉得实在不能再要第三盒,默数了三声,把自己拔出懒人沙发。 “我……” 先走了。 “你不急着走的话,”越翡顿了顿,“帮我浇完水吧。” 她送她回家,她要她给“车费”。 她帮她浇水,她是不是也该给“浇水费”? 被自己的想法弄得啼笑皆非,林知音点点头,随她走到了阳台。 她在阳台种了很多绿植,郁郁葱葱的,应有尽有,从花到葱,地上摆着各色花盆,小桌上细长的壶里斜插着她叫不上名字的花,一个碎了一半的玻璃瓶,正好当种植皿,撑着一株要掉不掉的常春藤。 顺着越翡的指点,瓷盆儿多点水塑料盆儿少点水,洒水壶倾泻,水出来的时候哗哗响。 “点儿”是多少? 林知音手一飘,感觉多了,植物根系几乎被泡在水里。 “是不是多了?” “嗯,就要那么多,这花爱喝水,再浇一点吧。” 土壤被水浇透,洇得深黑,越翡抚了抚花叶,叶片有些黄,她心里寻思着可能的原因,追了点肥。 一缕风钻进来,把阳台帘子吹得拱起来,洗衣粉的气味愈发的浓,林知音抽了抽鼻子,越翡身上就萦绕着淡淡的这样的气味。 水流声汩汩未停,其间门响的咔哒声被水声掩住。 林知音跟着越翡的目光抬头,就见到一个陌生的老人站在门边,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越翡先一步开口,“姥姥?下班回来了?” 越翡掀开帘子,神态自然地去招呼姥姥,接过她手上提着的荔枝,先捡了几只带叶子的放到神龛。 姥姥脸上有着化不开的疲惫,显然对家里忽然造访的客人感到疑惑,但她的基因里先天承载“好客”片段,不由分说地塞给她一把荔枝。 姥姥的手很大、很暖,很有力气,林知音推不开,半推半就地也就接下。 林知音衣着不凡,比起衣着更不凡的是她的气质,她觑了一眼林知音,又觑了一眼越翡,见林知音在剥荔枝了,才小声问了一句,“阿翡今天带朋友来屋里玩啊?” 算朋友吗? 林知音剥荔枝的动作停了停。 “是朋友。” “我老板。” 两道声音同时出来,越翡心里一坠。 “你看看你朋友多有出息,当老板了喔。”姥姥说的话让她定了定心。 林知音捏着荔枝,汁水将她指尖染得晶莹,表情分明没什么变化,越翡却总感觉她嘴唇扯平了几度,笑意单薄的像是谁用断墨的笔在白板上画的似的。 “不打扰了,我先走了。” “拿点儿走。”姥姥用温暖的手不容分说地拉住了她,拿出另一个袋子,拨出一小半,“荔枝要吃就要多吃一点,不然要上火——带回去吃。” “阿翡送送。”姥姥推了越翡一把。 两人一前一后,越翡在前。 方才荔枝的汁水在她手上慢慢变干,发黏。 林知音道:“姥姥,还要上班?” 越翡背对着她,看不清神色,“嗯”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来什么,“我没出息,她舍不下心养老。” “知道了。” 一路再无话,林知音给自己扣上头盔,招了招手,声音闷在头盔里,“别送了。” 她戴头盔的动作有些急,一根头发丝卡进了扣带里,扯着巨疼。 她难得没什么耐心,别过头生生拽断了这个根发丝,右手一拧油门,冲了出去。 风混着点白天的热度、大城市特有的尘土味、沥青降温了一半,温度蒸腾进她的鼻腔。 她以为自己冷静下来,放慢了车速。 ——然后头盔里的气味浮现了出来。 不是她的香水或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柠檬香气,乍一闻和她公寓里的香片有些像,混着某人的体温。 林知音的呼吸倏然停了一下。 这是越翡用过的头盔。 朋友吗? 林知音想。 你会幻想着你朋友的脸口口吗?《 》 20、一个孔 每搞砸一段关系,越翡都会在自己身上打一个孔。 这次她打在耳骨,左耳,同边的耳垂上还缀着那粒蓝宝石。 耳廓红了一片,火辣辣的疼,越翡把手机贴住右耳,听姥姥的语音。 “这里很好,太好了,你老实说,是不是要很多钱?你那个老板……” 姥姥安排在南城市最好的私立养老院,私立养老院不在养老福利范围内,要额外交费,林知音直接交了二十年的。 她没太明白越翡的“困境”,但总归轻而易举地能解决。 小伊半死不活地叮嘱:“……别碰水……发炎了就用百多邦,一个月了再换钉。” 她嗯嗯的应付着,单手扣字回消息。见她心不在焉,小伊慢慢收了声。 空调开得很凉,越翡拢了拢身上的薄外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改为发语音:“你安心住着,我朋友,” 上划取消发送。 “我老板……” “你安心待着,有事给我发信息。”她说。 “诶,别动,出血了。”小伊惊叫了一声。 越翡安抚地冲她笑笑,抬头看了眼镜子,自己拿棉球摁掉,“没事的。” 只是老板而已。 红色渗透了棉球,越翡顺手抛进了垃圾桶,“有什么话就说,别把自己憋死了。” 小伊叹了口气,“姜灵的事情怎么办?” 姜灵不愿意签约,那天她回去细细研读了条款和越翡的打算,决绝地留下一个“不”字,接下来几天的排练,都没见到她人。 包括在丹鹤公馆的演出,她也没露面。 丹鹤公馆是成婉要求的试演,试演要是没什么问题,签约就板上定钉。 越翡让小伊去找人,找来找去的,两个人一块儿失联了。 当时见只有越翡一人到场,成婉大概也感觉到她们内部出了问题,好心提议道,“如果你们那个成员实在不愿意,那就换人呗。” 地下乐手流动性强,换人解散成立新乐队是可逆反应的两端,此消彼长,总能达到平衡。 越翡听到的时候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把“那个成员”和“姜灵”联系到一块儿去。 成婉是音乐人,更是一个商人,讲究利益最大化。她提出来自己现在手上就有一支乐队,可以拆了把那边的鼓手拨给她们。 公馆演出以后,她找上了林知音,回绝了成婉。 她需要一个靠山。 “表达”是个谓语,前面还应该有一个作为“我”的主语,她不想把字拆散,恰巧林知音不想拆,只是漫不经心地多点一点。 她不知道自己这么做对不对。 人生中有很多时候感觉身不由己,半推半就地做出一个不大确定的选择,然后闭上眼睛、用布蒙上、绑起双手双足、等待名为命运的洪水、覆水难收。 “先去排练吧。”越翡放下手机,给姜灵发的消息转了两圈,发了出去。 鼓手缺席,鼓沉默地立在一旁。 预录的节奏不顾人死活,琴声已经停了,鼓点仍在播放,把不大的排练室震得嗡嗡响。 这么一看和姜灵也没什么区别,姜灵也是这样,自己敲嗨了就忘情了发狠了没命了好一个安塞腰鼓! 越翡被吵得发蒙,揉了揉心口,把音响关掉。 排练室一下子寂静下来,门被敲响的声音显得刺耳,贝贝被她们压抑的气氛吓到,小声说,“小翡,你今天是不是约了客人?” 能成为销冠,除了话说得好听,还有手上掌着的客源丰富。 她见人三分笑,来者皆是友,好友圈又多又杂,无论对方是什么人,她都把她们当潜在客源维护,别人有需要了,总能想起来她。 越翡把琴放下,先出去了。 小伊看了眼手机,姜灵还没有退群,头顶的白炽灯微弱的频闪,灯光显得有些暗。 人在情绪不大稳定的时候总是错觉周围环境都在预示不详。 小伊把吉它挂回墙上,努力把自己乱成一团毛球的思绪一点点理顺。 门再次被敲响,推开。 小伊以为是越翡落了什么东西去而复返,便没起身,低头玩手机。 眼前阴影笼罩,她抬头看了一眼,愣道:“你是……林小姐?” 她和林知音不算熟,几乎没有直接交流,只知道这位光鲜的大小姐似乎和越翡私交甚笃。 笃到什么程度,她就不知道了。 笃到什么程度呢? 小房间没有椅子,林知音冷冷淡淡瞥了一眼,似乎是确认越翡不在才自顾自地坐在了地上。也没问,随手掂起一本乐理书,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封皮。 席地而坐无非就是那几个动作,她坐在地上却显得格外潇洒好看,小伊说不上来,只觉得她背很直,不跟她们似的像街溜子。 可能是因为她戴了一条看上去就很贵的蓝宝石项链。 ……蓝宝石? 小伊一惊,就见她忽然站起身,道:“你跟越翡说一声,这书我借走了。” “啊?哦。” 房间门又被推开。 姜灵没有敲门的习惯,她走进来又往后退出去,又走进来,一进一出地演绎抽帧的鬼畜视频,“走错了,没走错。” 林知音提着书,轻飘飘擦过姜灵的肩。 见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尽头,姜灵才说,“她们。” 她顿了顿,“什么关系。” ——“投资。” 林知音听见自己这么和裴和说。 她之前找过类似的藉口,再次提起来简单多了。 裴和点了点头,“挺好的,你放手去做吧。” 母女二人坐在桌子的两边,家里阿姨赶忙给她们添水。 “罗汉果茶,下火的。” 林知音:“……” 她最近正好长了颗口腔溃疡,可能是那几颗荔枝在搞鬼。 “你愿意尝试这些挺好,”裴和接着道:“我和老薛商量了一下,给你和薛家那孩子搭了个台子。” 林知音倾身表示疑惑,她差点被罗汉果茶呛死,感觉自己没太听懂裴和的意思。 裴和看起来心情很好,敲了敲杯子,“我从老薛那敲了一大笔,好了,别那么严肃,玩去吧。” “不过,”她停了停,阿姨赶忙给她半空的茶杯满上,“玩归玩,要注意分寸,别耽误正经事。” 一直到次日上班见到南理,她才懂了裴和的打算。 简单来说,薛董和裴董合资,设立了一个在泛娱乐项目的子公司。薛新语和林知音在其中各自执行一个项目,独立运行,每一季度比较成果,一年以后,这间公司会属于她们中的其中一个。 她和薛新语这俩不学无术的其中有一个一年以后居然能当总裁。 林知音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真的假的?” 薛新语这段时间一直在针对越翡——越翡又是她的人,针对越翡就是针对她。 裴和相当于给她和薛新语之间的矛盾过了明路,接下来薛新语任何举动都要摆在这个台面上,而林知音的回击就是擂台上的正常反击。 众目睽睽下,薛新语没法再使暗招,还得捏着鼻子跟林知音做同事。 裴董的阳谋! 而且,这公司的性质决定了越翡是可以签在她林知音名下的。 从生日宴到现在短短不过一月的时间,裴和竟为她考虑了那么多,由公到私,面面俱到。 南理摸摸她的头,“你别太担心,我们会帮你的,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决定权至少有一半在裴董手上。”……《 》 21、一架琴 林知音做了一个梦。 梦里大概是十多年前,她还在福利院。 几岁的时候?有出现立式钢琴,钢琴上放着几本杂书和掉漆的不锈钢保温杯,应该是六岁,她刚开始跟宋冬芳学钢琴。 福利院的孩子除了上学以外,每年还会有来自各行各业的义务老师来教她们技术,宋冬芳那年来教大孩子机修——理解齿轮结构,调节发条,拆装旧钟表之类的小玩意。 她年岁尚小,没有安排课程,蹲在边上听,宋冬芳分她一只声音奇怪的旧八音盒玩。 走了调的一首老歌,很熟悉的旋律,有几个错音,但她那时候应该是没听过的。 她把音一个一个调正了。 这首歌贯穿了整个梦。 放完这首歌,她开始跟宋冬芳学乐理,多媒体教室的旧钢琴是教学道具。 林知音人已经半醒了,自动纠正了梦境中荒谬的部分,梦没有继续做下去,她也没有睁开眼,任意识往下流淌。 和她同龄的孩子陆陆续续被领养,林知音长到了一个尴尬的年岁。 挺多人觉得收养要趁早,年纪大的养不熟,偏偏林知音长了一副一看就养不熟的样子,眼珠乌沉,大人也看不懂她在想什么。 ——实际上大人基本都不懂孩子在想什么,只是“觉得”。 总之,她剩了下来。 就像一个恶性循环,年纪越大越找不到收养,越往下剩年纪越大。 福利院会养她们到十六岁,十六岁以后,她们可以凭在福利院学习到的技能去找【学徒】工作。 十六岁并不是法定成年,孩子们出到社会,还要孤身走很长的路。 林知音不大害怕,她经常一个人在旧艺术教室弹旧钢琴。 仰仗宋冬芳,每年都会有调音师来调这架琴,虽然看着破烂,音色也一般,但是准,就够了。 她最开始不是特别贪心的人。 宋冬芳来福利院当技术老师是阶段性的义务工作,她还有在音乐协会的本职,在要求的义务时间以外很少过来。 她每两周来教林知音基础,给她稍来些谱子,大部分时间,是林知音自己在这间旧课室一个人练习。 一首曲子从生疏到流畅,太阳从升起到落下。 直到有一天,旧课室门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人影连着出现了好几天,然后她被带出了那间教室,梳洗一新,院长妈妈拍拍她,说,“你有家了。” 她抬起头,看到了裴和。 裴和说:“你指法不对,我给你请老师学。” 裴和大概给她请了十个老师,除了学钢琴,还学很多杂七杂八的课程,林知音当时没有展现出如在音乐上的天赋,那些东西现在也忘了干净,唯独钢琴坚持了很久。 不过林知音认为,她并不算多喜欢钢琴,只是当时的她认为这是讨好裴和的手段。 后来出国,裴和给她选择的也是音乐学院的钢琴专业。 梦对应的是潜意识,人在清醒状态的时候往往意识不到潜意识的运作,而人脑能够处理的信息量庞大到超乎想象。 看到没注意到的信息就被收容进潜意识,潜意识扭曲压缩以后以某种象征在梦里表达。 林知音慢慢从床上坐起来,梦里在第三人视角看完了她的童年,忽然想到一点,裴和是不是觉得她挺喜欢钢琴的? 简单梳洗,她到了公司。 不是裴氏总部,是裴和告诉她的那间子公司,她现在有一间单独的办公室,易颖也被调了过来,见到林知音成了她的上司,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只是不再叫她知音,而叫她小林总。 工位变办公室,每天要处理的文件指数型增长,她有一段时间没有去悦音琴行。 林知音给自己的放纵圈定了时间和地点,为期一个月,地点悦音琴行和ono酒吧,没有去这两个地方,她就不会和越翡联系。 实话实说,好久没见,她也没有特别想念。 无论是什么,要突然戒掉只会引起身体更强烈的反跳反应,正确的方法是逐渐减量,从一天一次到两天一次,拉长间隔、减少剂量,直至完全戒掉。 犹豫了一下,下班的时候,她用打印机打了份文件,在手机上约了目的地到悦音琴行的专车。 悦音琴行的小前台在偷摸看电视剧,嘴角压不住了都,还在假装认真工作,手时不时地敲两下键盘。 见有人来,她飞快把手机往下扣,笑眯眯的:“林小姐,我这边给你登记一下。” “七月三号,上次来是六月三十是吧?”贝贝随口确认道。 林知音怔了怔,才过了三天吗?她总感觉应该是更久。 “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声音比人先飘过来,林知音摸了摸耳根,看到从楼上晃下来的越翡。 感觉被戳中了,她不大高兴地瞥了她一眼。 这一眼,就瞥到越翡左耳耳廓红得好像滴出血来。 越翡笑道:“我总感觉你好久没来了,刚给上面收拾完,你就来了。” 林知音矜持地点了点头,心情稍霁,她不知道自己这个表情像个大猫,不给人摸的那种。 走近了,才看到越翡耳朵上多了个钉子。 她现在左耳有四个耳洞,右耳有三个,除去林知音给的那个耳钉和新打的耳骨,其它耳洞戴的都是透明耳堵。 极大满足了林知音微妙的独占欲,每次林知音看见她耳朵上一点蓝蓝心情就大好。 不过越翡不知道她歪打正着踩进某人好球区,她以前浑身都是这样假如被抢没五斤首饰损失不到二十元的货色,戴个款式。现在再戴,没有对比没有伤害,简直和“蓝眼泪”不在同一个图层,看着糟心,她索性全摘下来,只剩林知音送的那颗。 越翡现在弄不太明白自己在林知音那的定位,也实在不敢太明白,把她送到她赁下的琴房门口,一下子不知道该不该进去,顿在了门口。 就听林知音说:“进来听吧。” …… ?! 林知音发现她经常在外面偷听了?她眼睛安在门上的? 真·猫眼。 “你应该还没认真听过我弹琴?”林知音坐到了琴凳上,看来只是随口一讲,越翡心下稍安。 她背很直,坐在琴凳的三分之一处,仿佛丈量过的,手臂自然垂落在键盘上,姿势都摆好了,又回过头来含笑说,“你会弹么?” “不会。” 林知音想了想,挪开一个身位,“那我来教你好了。” “第一次弹钢琴就弹这么顶级的,我太好命了。”越翡坐到她身边,学着她的姿势把手落在键盘上,随口道,“你第一次弹钢琴是不是也是用的这台琴?” 林知音示意她按键,垂下目光看越翡尾指上细细的银圈,“不是。” 越翡试探地按下琴键,琴却没发出声音,她小心调侃:“不会比这台还好吧?” 这台三角钢琴已经是越翡这辈子见过最好的琴了。 “比这台差多了……用力,把手抬起来,砸下去。” 嘣—— 林知音接过这道未散的尾音,飞快送出一段旋律,音符与音符之间毫不粘连,像解压游戏里一个接一个碎掉的玻璃瓶。 弦崩到了最紧,节奏忽然变宽变缓,她手腕灵动转开,从颗颗分明衔接到静水流淌,水流成海,平静着、暗涌着。 海面上只一个林知音。 琴声停了。 越翡的心忽然被扯得动了一下。 她一下子忘了这几天日夜纠缠她的念头,忘了考虑林知音到底想要她做什么,忘了时时提醒她的那架天平。 她把手覆到了林知音的手上。《 》 22、一本书 越翡的体温比一般人要高,手心也更烫。 姥姥说她这叫五心烦热,她一直持否定态度,她身体好着呢,手烫只是因为手机玩多了,手机烫的。 直到盖在林知音的手上,她才发现自己确实有五心烦热的症状。 林知音手背太凉,显得她手心火灼火燎的烫,一路烧到了心口,心跳浮在什么东西上似的,跳到脑子了,一阵发晕。 气氛有点尴尬。 林知音真是的,也不说点什么缓解一下。 她刚要抽回手去,手腕猛地被别住。 不愧是学钢琴的,手劲真大。 越翡有些发晕的胡思乱想着。 林知音皱了一下眉,啪的一下把手拍到了她的脑门上,发出一声脆响。 “这瓜没熟。”越翡说。 变得模糊的视线里,林知音眉头皱得更深了,手捏住她的手腕,另一只手塞到了她的胳肢窝底下,把她整个人半架了起来,“你发烧了你不知道?” 没发烧。 只是五心烦热。 我天生体温高。 三句话一句也没说出口,意识晃了一下,直接消失了。 再次睁开眼,入目的是一片雪白的天花板,她偏过头,看见高高吊起的挂瓶。 “哎,别动,回血了。”护士见她醒来要乱动,赶忙阻止道。 “这是哪?”越翡感觉自己头很非常晕,明明在琴房的时候还不太晕,吊瓶水一挂,上了个虚弱buff,手脚发软,晕得人都恍惚了。 “医院。”护士说。 越翡叹了口气,“我知道……” “哦,哦,”护士自己也笑了,“你问地址啊?宏爱私立,你等等,林小姐就来了。” “护士姐姐,我好晕啊。”越翡感觉自己可能被烧傻了,听不太懂人话。 “三十九度多呢,”护士语气温和下来,帮她把床摇上来一半,“来我再给你测测温。” 哔—— “三十八度五,在退烧了,有点晕是正常的。” “醒了?”林知音推开病房门,听见门响,越翡这才意识到这是一间单人病房。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被子柔软,淡淡的消毒水气味,四周安静得只听得到仪器运转轻微的轰鸣声,和她记忆里的病房有很大的出入。 五感才渐渐醒转,林知音的动作在安静的病房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脚步声不疾不徐,一直到她的床边,站定了,林知音拿过护士手里的探温枪,“还烧着呢。” 护士的声音染上了些紧张,跟领导汇报工作似的:“没有其它指标异常……” 越翡说:“我没什么事儿,现在就能出院。” 林知音的影子慢慢清晰了,她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歇着吧,生西瓜。” 随着她的动作,挽起的长发垂下来一小缕,也点了一下越翡的锁骨。 她站起身,头发跟着她回到原位,贴在她的脖颈上。 “都烧熟了。”越翡叹了口气。 护士不知道她们在对什么暗号,停了一停,接着说:“越小姐指标都很正常,有时候人就是会突然发一下烧,总不发烧的反而容易病个大的……这种发热一般来得快去得快,林小姐不用太担心,打完吊瓶就会退了的。” 在私立医院混了这么些年的都修成精了,见气氛不太对,没人接她的话,她机智的决定先撤退,发个烧总归不算多大的事儿,“我还要查房,有事您按这边这个铃?” 担心? 林知音微微颔首,把饭盒放在床边小桌板上,把桌板往中间推,语气平平,“先吃点东西,出院也得等输完这瓶的。” “我没什么胃口,胃细胞烧死了吧。”越翡看了一眼吊瓶,还剩大半瓶,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匀速往下走,估计还得一个钟头才能走完。 她有点心焦,感觉时间一边逝去一边往她兜里掏钱,手指不自觉地抠着床单。 “我……” 林知音懒得跟这个脑浆烧干的人胡扯,打开饭盒盖,简略道:“吃。” 病人要补充蛋白质和能量,但又不能给消化系统太大负担,大米熬开了花,和切细的瘦肉熬成一锅香甜绵软,白雾袅袅升起,满屋鲜香。 葱花单独装在小盒子里,后撒进去,翠绿的一撮被搅散开,烫得半熟。 林知音捏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我喂你?” 越翡用没打针的那只手接过了勺子,“不不不。” “你到底给我打了什么我头那么晕?” 林知音恶狠狠道:“安眠药,你等着吧。” 她确实是病了,提不起劲儿来,时刻活跃在脑子里的种种因为身体的虚弱偃旗息鼓,她终于得以休息片刻。 粥味道不咸,调味料加得很少,都是食材本味熬化了的鲜。 越翡一口一口慢慢吃着,蒸气软化了她的眉眼,她脸上的表情总是很多很生动,话则更多,一张嘴就是笑。 突然静下来,睫毛垂下,挡住眼睛,唇角的弧度也卸了下来,一张脸上最鲜明的竟然是发青的眼圈。 好像维持不住这幅皮囊骨架似的,捏着勺子的手有在微弱的发抖。 林知音无声的在心里叹了口气,夺过她手里的勺子,语气是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不容置疑,“你还是别动了,我喂你。” 她虽然没喂过人,但投喂也不算什么技术活,喂着喂着就上手了,还能抽空感受其中乐趣,难怪动物园里有花钱买东西喂大小动物的项目。 越翡这勺还没咽下去,下一勺她就准备就绪,喂到后半程林知音有些走神,一勺喂到了越翡的下巴上。 “……” 林知音下意识地抬手去擦,指尖蹭过她的嘴唇和肌肤,这两处材质不同,手指划过交界,带起细微的电流。 越翡错开她的手,连抽两张纸巾,自己把唇角擦干净。 另一张纸巾她用来给林知音擦手,右手在打针,她能用的只有左手,细细的擦过她的指尖指缝,纸团子顺势塞进她的手心,“垃圾你丢。” 吃饱饭,她稍微恢复了点力气,头也没那么晕了。 林知音看都没看,顺手一抛,纸团子正好落进垃圾桶。 她似乎打算陪她输完这瓶液,没急着走,但也不打算跟她讲话,收拾了饭盒,靠在椅子上翻书看。 越翡在这张床上躺得实在不安,心里的不安落在行动上就是好动,她把头扭过去,“咦”了一声。 “这书是我的啊?” 林知音耳朵里塞了一只耳机,垂着白色的长线,闻言,耳机线动了一动,“嗯,你队友没告诉你吗?” “你单独见过她?” “你说的哪个?那天应该是有两个人。”林知音哗地翻过一页书。 “哦。”越翡没放在心上,又开始磨她,“我感觉我已经退烧了。” 哗。 她又翻过了一页。 并不理她。 “我说我退烧了——你听得见吗?”越翡听到翻书声又响了一声,有点烦,“hello,isay,youhear?” “没听见,”林知音悠悠道,“我只听见你说……” “‘姐姐,我头好晕呀。’头晕你就躺着别动。”她终于放下了那本破乐理书,顺手把床摇了下去。 阴阳怪气。 越翡的脸一阵白一阵红。《 》 23、一颗钻 越翡两眼一闭,干脆装死。 她不会说“知音姐姐我头已经不晕啦”的。 林知音年纪能比她大? 一行行字从林知音眼前跑过去,她一个也没看进去。 “你几几年的?” 林知音不理她,又翻过一页书。 “我知道了,你肯定是比我小。”越翡躺着无聊,身上也不大舒服,哼哼唧唧的。 生病展现出越翡有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黏人一面,不很黏,就跟熬化了的大米粥差不多。 指尖上好像还残留有粥米发黏的触感。 “世上没有什么比冷暴力更可怕了,”越翡用她能听到的声音喃喃道,“你不想理我算啦,把刚才那个护士姐姐叫回来。” 啪的一声。 林知音把书合上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林小姐怎么不看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一面?”林知音捻了捻手指,又点了一下她的额头,感觉温度降下来了,“人家要查房,没功夫陪你玩儿。” 她身上似乎在发散冷气,越翡现在烧着热,本能令她靠近这点舒服的冰凉,脑袋贴到她的手,无意识的蹭了蹭。 林知音手指一顿,竟没直接把手抽回,五指都贴到她的额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顺毛摸着。 她显然没有出现五心烦热之兆,手被空调吹得凉冰冰的,带了几分力气。 越翡被“五指山”按得安分下来,鼻尖若有若无嗅到她手上发冷发腻的香气。 原来不是香水,是护手霜的气味。 她喉咙一阵发紧,干咳两声掩饰,觉得自己好像又烧起来了。 林知音又皱起眉,“怎么咳嗽了?叫她们来给你看看。” 她伸手欲要摇铃,越翡连忙摁住她的手,“我没事我没事!” 她嘟嚷道,“发个烧而已,都没必要在这躺着……” “说话就说话,别乱动,”她眉头没有解开,语气不赞同,“都烧得现原形了,还没事。” 越翡被她看得顶不住,别过头,“什么现原形。” 林知音不说话了,摸了摸她的头,眼睛里明晃晃的。 “……” “你要不还是接着看书吧。” “你爱看什么看什么吧——就是别看着我。” 眼前一黑,林知音手偏了偏,把她眼睛捂住了。 五感被封闭了一感,其她四感反倒更清晰,她指腹、掌心都很柔软,香气若有若无的钻进鼻腔,滑过发痒的喉咙。 越翡嗓音发沙,“想喝水。” 林知音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盖子已经扭开,待她喝够,又顺手接过去,自然而然地拧上盖子。 她的手指很干净。 没有任何装饰品,指甲修到能看见肉,手用了点力气的时候,筋骨微微凸起来,关节泛淡红,线条流畅。 “我要再喝一口。”越翡垂着薄薄的眼皮发愣,冷不丁道。 林知音:? “怎么感觉,”林知音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顶着越翡的目光,想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圈,斟酌了一下用词,“你生病了,还挺乖的。” 越翡:“………?”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她,一口水在嘴里不上不下,直接走到了气管,好悬没把她呛死。 五官皱成一团,越翡表情痛苦的咳了两声,咳的整张脸包括耳廓都泛起了红。 林知音用眼神飞快地点了一下她发红的耳廓,“什么时候打的?” “前两天吧。”越翡轻轻碰了下钛钉,这一小粒金属没受她体温影响,凉得她一激灵,“酷不酷?” “好看,改天再送你一个。” 她指的是耳钉。 越翡又摸了摸耳垂上的蓝宝石,“知音姐姐,其实我有七个耳洞。” * 知音姐姐说到做到,出院没两天,她收到一个深红色丝绒质地的小盒子。 跑腿闪送到她家的,盒子包了好几层,拆到最后她几乎没了耐心,手上的水果刀信手一划,在丝绒小方盒上留了一道刀痕。 正常看不大明显,对着光看却很清楚。 【irisss:没事,重要的是里面的东西】 【irisss:手伤到没?】 越翡几乎能听见她说这话的语气,抿起嘴,压下想勾起来的嘴角。 -我又不是块豆腐 -没伤着 林知音隔了好一会儿才回复。 她最近似乎挺忙,好一段时间没来悦音琴行,发的消息也要好久才回。 【手没伤着就打开看看】 -我已经看了 文字已经无法描述越翡此刻的震惊,她直接给林知音打了个电话。 林知音很快就接了,脸在她屏幕上晃了一下,手机开始发烫,她的脸一卡一卡的,越翡才发现自己手抖点成了视频。 很难不手抖吧! 她又收到了一颗宝石! 宝石还是钻石?分不清总之不便宜! 切割工艺比起那颗蓝色眼泪有过之而无不及,她第一次听到这个词的时候还有点不太理解,谁知道三个月不到她居然能开始比较了。 “红钻,”林知音言简意赅道,她似乎在一个还挺正式的地方,穿得要比平时正式,一件版型半塌的白衬衫,外面披了一件立挺的黑色西装,左胸前别了支颜色热烈的玫瑰花,背景音里有人带笑的叫她“小林总”,她脸上没个笑影,略一点头,“不是天然的,戴个款式。” 戴个款式。 越翡买二十块六对的东太后耳钉的时候也是这么跟自己说的。 可能正因为是人造,红色红得很纯正,像滴出来的血,没有搀一丝杂色毛色,金银两色的线绕着,绕出宝石的轮廓,克拉不大,是林知音的审美。 拿人不止手软,腿也软,越翡看到她的脸差点给她跪下了。 她第一次那么近距离看到林知音的脸,就跟她把她揣兜里了似的。 原来她鼻梁侧面有一粒小痣啊。 “这边在忙,先挂了,晚上再说吧。”林知音道。 看到越翡,她才想起来准备好的合同忘了给她签。 她捏了捏眉心。 忘了叫越翡把耳钉戴上给她看看了。 “小林总,您忙完了?” “嗯,抱歉,你接着说。” 裴氏的商业版图一直没有拓展到娱乐圈,最近和式微但死骆驼比马大的薛氏唱片合资注册的‘惊云娱乐’有让人察觉到了裴氏对此的野心。 不过对外,裴和只说是给小孩子玩玩。 老狐狸深藏不露,挺多人来试探她这个少当家,不免有些应酬。 小林总结束了应酬,拒绝的人能从这里排到法国。 当‘总’还是比实习职员轻松,她只用提出一个想法,底下大把人能帮她变成现实。 她和薛新语的擂台已经开打,小薛总早就给自己买大营销了,什么继承家业逐梦娱乐圈的,而她这边才刚刚定好方向。 公寓在十九层,有一面落地窗,从高处俯瞰,看见未眠的城市,车水马龙,灯火通明。 林知音微阂起眼,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挂到一旁。 先给干洗店打电话,叫她们明天上来取衣服,挂掉以后,林知音的手在通讯页面停了一停。 某个联系人已经落到了第二页,她指尖停滞,没有往下翻,看不见她的头像。 她真要给她打电话啊? 从医院出来以后,林知音有意让自己维持冷静,不去想越翡的事情。 直到在拍卖会看见那粒红钻,她倏的想起越翡发红的耳朵。 越翡的耳朵比她的表现要诚实。 和她很相配,她拍了下来。 席间的果酒好入口,林知音没忍住多喝了两杯,现在脸上泛起了热度,手贴在脸上,又拍了拍。 她把手机搁在了小桌上,还是先去洗个澡。 水声淅沥,盖过了电话铃声。 屏幕亮了、暗了、又亮了,最后归于平静。《 》 24、一个人 “谁给你打电话来啊?”姥姥问。 宏爱养老院住起来很舒服,太舒服了,条件太好了,反倒叫她心里不踏实。 没条件的有没条件的不踏实,等有条件了又有新的不踏实了。 她先勉强笑了笑,又拉过越翡的手,“你……” 说话间,越翡的手机又亮了一下。 “你有事情就先去忙啊,我这里不要紧的,好多人照顾我,还有小孩子来表演哄我高兴。”姥姥说,“我好着呢,你快接电话,人家有事找你的。” “我能有什么事?”越翡一边剥橘子,一边把手机屏幕按灭,“推销的来的。” “人家要给你推销什么你千万别信啊,”姥姥注意力很快转移了,“尤其是什么赌/博/网/贷,沾都不能沾的。” 越翡把橘子掰一半儿塞进她嘴里,自己也吃了一半,酸得她脸立刻皱了起来,五官都缩一快乐。 “哎,六七月哪有橘子……都是打了药的,不好。” “酸死我了。”越翡吐舌头。 “酸点的水果好,”姥姥立刻改口,“酸点的有维生素。” 人老了跟孩子似的,说话一会一个样,换别人都依着她了,可惜不是别人,是越翡。 越翡笑着说:“有农药。” “烦人,”姥姥轻轻推了她一下,“别凑我跟前晃,该干嘛干嘛,啊?少来一点,我在这里,又不会跑。” “那你好好的,有事情就说,别怕麻烦人。” 交代几句话的功夫,手机又亮了好几回。 越翡匆匆扫了一眼,是乐队那边找她有事情。 “抱一个,我走了。”越翡张开手。 她总觉得人越长越大,顺着长到某个年龄,再往下就是倒着长的,越长越小,小到她两只手环住,只有一小捆。 * 南城本地的地下乐队不算很多,大家之间也都相熟,经常小聚,零零落落一群人竟然也不算特别少,霸占了ono的后半场。 白天ono的客人不多,这会儿更少了,谁进来都得接受一通注目礼。 酒吧里都是自己人,已经闹了半轮了。 越翡被信息连环轰炸过来,见没什么事,跟她们胡闹了一通,喝了两小杯鸡尾酒,抬腿又要走。 小伊拉住了她,小声说:“你别急着走,这件事情和你……有点关系。” “此话怎讲?” “有个关于乐队的节目,要在这儿拍,”小伊用杯子挡住嘴唇,飞快道:“她们在讨论要不要报名参加。” 看上去只是在找个由头开趴体。 这种事情大家各自心里多少都有打算,别人三两句话动摇不了,越翡闻言只是笑笑。 “报名呗,至少多个曝光,”越翡转了转耳钉,“我这段时间想了挺多,地下地上什么的,说到底也不存在那个‘地’,界限都在人心里。” “这个节目,是惊云娱乐在负责,”小伊说,“惊云娱乐,据说是裴氏少当家掌舵。” 她抬起眼很快地瞥了一眼越翡,“你跟她是不是认识?” 另一边灯火闪人眼,笑闹的人群里,有人抬起手,遥遥地敬了越翡一杯。 “是吗?”越翡顿了顿,她觉得自己有点喝醉了,脑子轻飘飘的,一时间懂这是什么意思。 “是的。”小伊说:“我们回头也填个表交,估计也没那么快拍的,这种还没落地招商的,发出来就试探一下市场,腰斩搁浅都常有的事。” “别咒啊,”越翡单手扣着手机打字,偏头笑了笑,“阿灵没来吧?” 【irisss:今晚有空吗?】 -有 姜灵不喜欢凑这些热闹,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她和人交流有障碍,且病情随着年岁增长逐年恶化。 姜灵游走在各个乐队当救火员雇佣兵临时工,其实社交账号都是小伊在管理。 蒋红说也就她们认识得早,否则依姜灵的性格恐怕不会加入任何乐队。 蒋红是‘红’的本名,她来撬过n回墙角,均以失败告终。 她说了挺多的,不过越翡就记得这一句了。 “阿灵,”小伊想到这里有点烦,“我跟她说不明白,你去说。” 她有点儿难以开口,“她的意思好像是说,不太想有固定乐队了,她现在这样挺好的。” “她好像,这段时间以来,”小伊知道她们认识多年,斟酌着用词,“都一直没太把我们这里当主要的,跑很多活儿。” 越翡和姜灵从学生时代就认识,姜灵是她小学同桌初中同桌。 为什么没有高中呢?因为姜灵文化课稀烂,高中升到技术学校读,而越翡按部就班地升入了本部的文化高中。 技术学校和文化高中隔了一条街,一转出来,就是一个十字路口。 姜灵那时候放学时间比她要早,在路口等她半个钟头,两人一块儿回家。 比起越翡,姜灵的天赋简直闪得人睡不着觉。 小学音乐课、初中升旗仪式的器乐队、高中的文艺晚会,哪怕不善言辞,在这些场合她都是毋庸置疑的明星,真正的星星,或者说是太阳,不需要任何矫饰包装的发光源。 越翡站起身,“她在家里?我去问问好了。” 小伊还没来得及再交代一句,她已经三步并两步地走远了。 她今天穿的那条有钉珠的低腰牛仔裤,改装过的,挂了点七零八碎的东西,每走一步丁玲咣啷响,响了八下,后面的听不见了。 也许是她走远了、也许是这里太吵了、也许是她耳机戴多耳朵不好使了。 旁边有人感慨道:“认识十多年的交情就是不一样哈。” 小伊低着眼睛晃了晃手上的酒杯,眨眨眼,笑着喊了一嗓子,“你们玩什么,带我一个!” 南城这几天像被丢进了微波炉——热度是从心里升起来的,热得人心里发燥身上发黏。 姜灵出租屋的老板不知道哪里找来的五级能耗空调,开一晚上就得十块钱,越翡走进房间,感觉像走进了一个烤箱。 生活将我上下火210度反复烘烤。 我竟变得柔软蓬松! 姜灵靠在软枕上打游戏,身下给自己垫了一个水垫,见越翡来,她抽出来给她,想了想,翻了一面。 “你自己用,我不坐了,待会儿走。” 姜灵把游戏手柄一丢,伸手够空调遥控器,嘀的一声开26度,嘀的第二声开睡眠模式,言简意赅解释道,“省电。” “真的吗?”越翡有点惊讶,顿时感觉自己每个月白给了一百块电费。 “不知道。” 刚打开空调,房间没那么快变凉,冷气一丝一丝正在扩散。 越翡盘腿坐到地上,拿了另外一个手柄,开了一盘本地比赛,丢给姜灵,“我接下来说的话,你只用回答是或不是。” 姜灵点点头,选了一个用扇子的远程角色。 “你不能点头,我要听到你说话。” 语言达意、更是传情。每天进行的许多交流,并没有什么具体的意思,只是在连结情感。 “是。” “今天外面三十五度了。” 姜灵想了想,越翡趁此机会给了她一拳,“是。” “你想做出更好的歌。” 这句她答得很快,抛来的扇子打到了包子头妹的身上,“是。” “你不想报名拍节目。” “……是。” “你不想被太多人注意到。” 吃我一记无敌炎龙爆爆拳。 姜灵没有说话,角色下蹲躲掉了大半攻势,反身化守为攻,“越翡,我不想你这样。” “黄牌,你只能说是和不是。” 能量在积攒,一时半刻使不出杀招了,越翡操纵着角色上蹿下跳。 “你做太多了,我接受不了。红牌。”姜灵平静地说,手微微颤抖着,“我经常会想,你要是没有……退学,没有跟我混在一起,就好了。” “你能做多少?你做无可做了,你会怎么样?你会叫别人帮忙吗?你要付出什么来交换?我们就这么享受着你的付出?你为了我付出那么多,我怎么还?我做不到。我受不住。我还不清。” 说完,姜灵不动了,任积攒好能量的包子妹三两下把她打死,“三罚退场。” * 发给越翡的消息久久未得到回复,林知音又看了眼手机。 “难得出来玩一趟,怎么不高兴?”胡玉蓝笑着看牌。 “我有什么不高兴。”林知音把手机倒扣到沙发上,甩了一张牌出去,半眯着眼,“升官发财。” 她说得简单,只讲了结果,掩掉了其中曲折。 正在做的节目并非她主导立项,是一个独立的小公司做的,早在一年前就完成了初期的工作,她是在中后期提出注资,实际话语权没有想象中的多,花了钱还不痛快。 再说惊云娱乐并非她一人所有,资金是有限的,想要把蛋糕做大,她还得另拉资金。 “哎呀,我们小林总啊,我等真是玩也玩不过你,学也学不过你。”胡玉蓝一挑眉,“要不起。” “狐朋狗友。”有人啧啧称道。 “我和知音是这种关系?”胡玉蓝立刻说,“我是知音的姐妹,裴阿姨钦点的!” 林知音提不太起劲儿,又丢了张牌,“那你排裴元后面,裴老三。” “可以的,大姐今天我们去哪玩儿?要不叫几个你项目里的朋友我们一起唱歌去好了?她们唱歌一定很好听。” “是挺好听,有机会吧,”不知道是她算牌能力惊人还是大家都在哄她,林知音手里的牌很快就清干净了,玩得没什么意思。 她看了眼手表,“我不想玩了。” “没你在我们都没意思。”胡玉蓝说,“哎,明天我们去爬山吧?” “今晚就去呗,爬上去正好看日出。”有人提议道。 正是干什么都一股子劲儿的年纪,一帮人两三句话,打了个电话出去,浩浩荡荡出去挑户外装备去了。 手机放到沙发上就像放进了某个异次元黑洞,找来找去找不着,等她翻开抱枕在沙发缝隙里捞出她的手机,周围人已经走光了。 “……” 消息页面空荡荡的。 越翡这人也是神了,平时早安晚安午安的把她当皇上的晨昏定省,真有事了又找不到人。 林知音轻哂一声。 走出公馆,门口已经停好来接她的车。 车身无标,行驶几乎无声,飞速掠过公馆、园林、ktv、霓虹灯、牙科诊所、芙蓉兴盛超市,静悄悄的停在街边一角。 越翡在街边踩到一个不属于这里的影子。 影子的主人站得很直,重心都不带晃,耳朵里塞着只蓝牙耳机,目光不知道落在哪。 她拿着手机,荧荧的光把她的脸映亮小片,随后猛然偏过头,表情意外。 站人家家门口了也不知道意外个什么劲儿。 越翡短促地吹了声口哨,“嗨,美丽的小姐,一个人?” 林知音闭上眼睛,周围的声音一下子变得清晰,甚至显得有点吵。《 》 25、一协议 “你这房子卖不卖。” 越翡:? 可能是因为姥姥搬到养老院,越翡这段时间又稍微改造了一下房子,把更有她个人风格的东西摆到了客厅。 空调温度开得很低,伴着点细微的轰鸣声。 闪黑色贝斯挂在墙上,琴头上毛绒小猫头左右摇晃。 林知音的目光定在佻眼小猫上。 二猫对视。 林知音先若无其事地挪开视线。 “你今天又喝醉了?” “没……”林知音捏了捏眉心,“不过玩的时候应该被灌了几杯。” 踩在白兔样式的新拖鞋上——上次来这儿还没有这双,想来是越翡为谁新买的。 这个谁尺码刚巧与林知音相同,她捡便宜咯。 “几杯?”她只是顺嘴开句玩笑,没想到林知音真喝了。 玻璃和小铁勺碰撞发出叮叮地响声,蜂蜜发暖的甜味氤氲了出来,越翡道,“你的酒量应该只有0.5杯。” 嗒。 蜂蜜水被放到了林知音的面前。 透过蜂蜜水的颜色质地,林知音先是看到指腹上的一道疤,蜜糖里泡着小半张脸,晃了晃,晃出来一个越翡。 林知音没接,无意识地跟着晃,头晃手晃脚也晃,白兔拖鞋硬生生从她脚上被甩了下去,“没喝几杯呀。” “你喝点这个,蜂蜜水解酒。” “我不喝。”林知音去够那只兔子拖鞋,没够上,另一只拖鞋也跑丢了。 绝、对、醉、了。 越翡掏出手机,打算记录林小姐返老还童弱智行为,等她下次惹到她就拿给她看。 可惜她刚按下拍摄键,林知音就来到了醉鬼第二阶段:呼呼大睡。 她干脆一倒,又倒回越翡的懒人沙发上。 似乎是睡着不舒服,无意识地把腿蜷起来,整个人横着转了一圈,再塞进沙发。 那么高大的一个人,蜷在沙发里只剩下一点点。 她走向林知音,手机拍摄忘了按停,不过手机除了走路第一视角什么也拍不到,另一只手拿着蜂蜜水。 镜头晃了晃,屏幕上闪过一个玻璃杯。 “喝点解酒的再睡。”越翡扒了扒她,“不然明早起来头疼。” 林知音哼了一声,把脸埋得更深了。 “……” 在沙发下面悟了一会儿,把她一张脸捂得发红发粉,三两根发丝压住了,越翡探手把她整张脸转了过来。 而她眨着双刚睡醒还带水雾的懵懂眼睛,就这么一错不错地盯着她。 怎么一下子就醉成这个样子?越翡心里生了淡淡的疑虑,但也分得清轻重缓急,好不容易让林知音坐起来了,她把蜂蜜水递到林知音唇边,佯装凶狠,“喝!” “我不喝,没喝醉,就是有点困,让我睡会。”她脸又转回去了。 “……” 越翡心念一动,想起去年在ono搞创新饮品,手上有一大堆剩下的中间有朵花儿的美丽废物吸管。 她把吸管插进去,又拿了一个装饰小纸伞,切了一片柠檬卡在杯沿,“喝。” 林知音果然接过了杯子,捧着小口小口的啜饮。 事精。 喝个水还要摆着盘哄。 越翡拿过手机,把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拍的视频按停。 “你……” “我要回去了。”两人同时开口。 “你怎么回?”越翡不太放心,“你怎么来的?” “打车,”林知音敲了敲脑袋,好像在竭力使自己回想起来,“开车,不对,就是叫车。” “别回了,”越翡简直害怕她在路上被车撞,“明早醒了再说。” “哎,那你今晚怎么洗澡?床不能给你睡……那你也别在这沙发上睡啊?” 也不知道林知音到底什么时候和她家的沙发建立了如此深厚的感情。 怎么叫都叫不醒,越翡索性放弃了,最后一次拍了拍她的脑袋,灵光一闪。 沙发上看似睡得像昏迷过去的人儿,在头发的遮挡下,一双半眯的眼里神色清明,全无睡意。 夜已经深了,四周静悄悄的。 楼下的蝉倒是喋喋不休,夹杂着几声蛙叫。 林知音抬手,在自己头上撕了一张便利贴下来。 林知音:…… 把她当僵尸啊。 「看到这张纸条 说明你醒了 来找下一张纸条吧^-^ (不要找我的主人越翡,她去睡觉了)」 越翡的家装风格颜色简单,家具以白色和实木为主,蓝色黄色粉色的便签贴在上面,挺显眼的。 不过即使是如此,找齐全部纸条还是花了她一些时间的。 把颜色不同的便签展开,上面写着「浴室,左热右冷」「这里有新内裤」「冰箱里的是剩菜,能吃的」等指引文字。 林知音把纸条撕下来,按照指引一件一件完成睡前必做事项。 浴室里贴了一块镜子。 她刚刚洗完澡,镜子上雾蒙蒙的,看不太清晰。 林知音伸手去抹掉水雾,镜子里出现自己的一只眼睛。 剩下的部分显得有些陌生了,一时认不出来是自己,她望着自己的眼睛,心想,她这是在做什么啊? 水渐渐冷了,越翡家里用的老式电热水器,洗着洗着就变凉,在它变冰之前,林知音顺利把澡洗完了。 衣服是越翡的,这两年很流行的oversize,估计之前是越翡在外面穿的t恤,穿洗过蛮多次的,棉布已经变形了,半破不破的最好穿。 领口一圈都散了,林知音往边上一扯,干脆扯成斜肩穿法,后面长的部分团吧团吧塞裤子里,愣生生给她穿出了时尚杂志模特的效果。 沙发上是睡不下去了的,她在阳台上站了会儿,到楼下的吸烟区点了根烟,慢慢往远处走。 她没有叫车,一步一步地走着,走到半路,才想起来,包还落在越翡家,里面有两份合同。 林知音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里,漫无目的地走着,原来已经走出很远了,待她走回去,地平线已经隐隐窥见金光。 24小时超市的灯牌忽明忽灭,最终无声的一下灭掉,再没有亮起来。 越翡一觉醒来,揉了揉眼睛。 声音有点发懵,“家里怎么有个天使?难道这里是天堂?” 她从头顶上揭开一张便签纸,感叹道,“原来是个道士。” 她把那张纸顺手贴到毛毡板上,想了想,又拿了个夹子别住,别让风吹掉了。 林知音往花瓶里插进一支带晨露的玫瑰花,闻言微微笑了一下。 桌子上已经摆好了早餐,她准备的精而不多,两屉小笼包、一张金黄的蛋饼,酸奶拌蔬菜沙拉和两小碗圣女果。 盛在越翡精挑细选过的手工瓷盘里,散发着食物的香气。 越翡挑盘子什么的都愿意选做得粗糙一点、手工感足一点的器具,瓷具边缘不太整齐,林知音也配合着稍微摆了一下盘,也没太用力。 一丝金灿的晨光蹭在林知音的脸上,随着她的动作晃动着,还真有点像带着光环的天使。 越翡把窗帘全部拉开,天色已经大亮,把房间照得亮堂。 贴在毛毡板上的字迹无所遁形,和越翡太阳一照就地躺下睡觉的字迹不同,她的字颇具筋骨,越翡眼一花,把蹭开的墨迹当作字迹的影子了。 再一揉眼,又看了一遍。 「当你看到这行字的时候,代表着你可以吃早餐了^^」 “穿的这件啊。”越翡嘟嚷了一句,稀里哗啦的去洗漱。 那件衣服她不太常穿到外面去,都是在家里当睡衣穿,因为觉得太大,没想到林知音穿着效果刚刚好,就是她想要的oversize感。 据说天使代表着正直正义,模样可怖,那林知音不是天使。 那是什么呢? 越翡喉咙里无意识地哼着歌,连成悠扬的旋律,叼着牙刷,她顺便在手机上记了一下。 等她磨磨叽叽地洗漱回来,已经过了一会儿了,林知音坐在桌旁,形容优雅,就好像她不是待在越翡的小破屋而是她老妈名下的五星级餐厅。 地球online氪金vic。 “哪买的?”越翡掸了掸玫瑰花枝上的水珠,捏了一个小笼包,放进嘴里。 “速冻的?” “嗯哼。”林知音慢条斯理地吃草料,“挺好吃的吧。” 吃完草,她用刀叉分了一半蛋饼,一半划到自己面前的盘子里,另一半连碟一起推给越翡,“这个是刚做的。” 越翡怀疑林知音的味觉死了。 “你居然觉得这个好吃。” 林知音叉了一口蛋饼,“你家楼下只能买到这些。” “我的错。”她早上本来也没什么胃口,看在林知音用了她最喜欢的碟子才勉强吃掉半份蛋饼,“剩下的你吃吧。” “你放冰箱冷冻层,晚上微波炉转一下应该还能吃的。”林知音说。 越翡想了又想,委婉地问:“请问我家是没盐了吗?” “……”林知音顿了顿,品味她的言外之意,“很淡吗?” “还好。一丢丢。” “那我下回多加点盐。”林知音泰然自若道。 还有下回啊。 越翡不信,但微微一笑。 林知音做了早饭,越翡自觉地负责洗碗。 厨房是半开放的,她在洗池旁慢慢地洗着,能听到林知音咪咪摸摸不知道在做什么的动静。 隔壁每天这个时候都要磨豆子做咖啡,飘来咖啡豆的香气;楼下闹腾起来了,送上学的上学的,还有回收洗衣机的,喇叭聒噪地叫着,她顺手去把窗户关上了。 好像又太安静了,越翡捏着海绵擦慢慢把盘子擦干净,比平时多用了两三倍的时间。 林知音等了一会儿,等她回过身来把碗盘都放到沥水架上,才想起来自己的来意。 打好的腹稿一下子忘了说,她想,协议上的条件只是勉强,她最近可以开始赚钱,应该多给一点,下回再来找越翡给她好了。 林知音:“昨晚打扰了,我先走了。” 她自己对自己的行为都有点不忍直视,不愿意再细想,逃字诀。 “好,”越翡擦了擦杯子,仿佛是听见‘昨晚’二字,忽然想起来了,“还没问,林知音,你昨晚来找我,有事吗?”《 》 26、一只手 名字是最短的咒语。 猛然被念到大名,林知音像接收了一道致命的魔法攻击咒语,头皮开始发麻,兵分四路地顺到四肢神经末梢。 “我这儿有个节目,挺适合你的,你要感兴趣直接把合同签了吧。”她手在包里错了错,精准地捏到另一份合同。 不愧是小林总。 林知音在心里给自己点了个赞。 这应变能力。 越翡“哦”了一声,摸了一支签字笔,有一搭没一搭地转。接过合同,上下里外地看。 “嘶。”越翡皱了皱眉。 “怎么了?”林知音有一下没一下地扣着桌子,她指甲剪得很短,指腹的肉贴到桌面上,一点声音也没有,“有问题吗?” “我就一个问题,”越翡立刻问,“我是皇族吗?” 林知音:“……” “合同都是一样的,我们法务部给拟的,我改不了,”她道,“不过我可以帮你说一下。” “好啊。”越翡笑了笑,“我还没被人捧过呢。” “不过我不敢保证我的话有多大影响,这个节目的投资商不止我一个,我是节目差不多成行了才加进去的,皇族之上还有太上皇族。” 这回语塞的变成越翡了,“那你为什么非得找这个呀?” 林知音短促地“唔”了一声,几乎没经过思考地回答道:“第一是我想快点能拿到成绩,缪声已经成行了,投入高回报也高。第二……” “这节目挺有意思的。”她点到即止,没说哪里有意思,合同后面的附件有节目的介绍,她示意越翡自己看。 林知音双手交叠底在下巴,半阖着眼皮,看她看合同。 隔壁聒噪的咖啡机的声音停了,两人之间只剩下翻页时响起的纸声。 林知音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秀致的眉头皱起。 【薛新语要上节目】 -那让她上。 借她的节目造她的势? 林知音扬起眉,打字道:-节目组规定,报名三人起,必须是乐队形式。 【没规定啊???】 -现在规定了 【我就多余告诉你,又要加班】 -你和你同事在系统上申请三倍加班费,我回去给你们批。 连着略过几页,越翡已经翻到了后面的附件。 手写字体写了一个μ字符,勾了长长的一条尾巴,撇了一下,同一个人写的“声”字。 “读作缪声计划,”林知音恰如其分地引入介绍,“这个字母在实验里是代表微的单位,百万分之一。” “但是,那些定义了物质的成份往往要用到这个单位;决定一个人她为什么是她的往往也是性格里极其微小的部分。” 她咬字重音有些地方不太合常规发音规则,这么缓慢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讲,刻意地追求发音标准,反而有一种无机质的冷感,越翡感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你可以去念节目旁白导入……” 林知音没有搭理她,接着说:“缪,也取自创造神缪斯之名,创造灵感与美,每个人都可以是创造神。” “另外,”她讲到这里,语气带了点笑,“我更喜欢的那个说法最后讲,缪、也可以是谬。荒诞的、错误的、我仍然要表达的。” ——“声音。” 越翡张了张嘴,“这是你起的名吧!” “是,原本叫回声计划。”林知音没有谦虚,指腹用更快的速度敲击着桌面。 “赛制什么的写在后面,其实挺常规,只是有一点点不同。” “你自己看一下,有什么要了解的就问我好了。” 越翡数了数金额后面的零,没有什么要了解了,洋洋洒洒签上了自己的名字,“我队友的你拿给我,我拿去给她们签,再邮寄到你们那儿?” “你队友在悦音么?我顺便拿过去吧,弹会琴。” “行,现在?” “不,”林知音犹豫了一会,食指曲起往后轻轻一点,“我能看一下你的那些照片吗?” 林知音这种小细节特别招人疼。 明明在一个要什么有什么的环境吧,偶尔说出来点小心翼翼的要求,还要等自己奉上什么条件了,才说“交换”。 她说的是照片墙上的照片。 都是她们乐队演出的时候拍的,有的是反过来和观众的大合影,有的是和观众和全场表演者的超大合影,有的就小一点,只有她们三个人,有的就更小了,只有越翡一个人。 越翡领着林知音过去,还给她搬来一把凳子,让她坐着看。 林知音倒没坐,微微倾身,抚过其中一张。 那张照片只有越翡一个人,一张模糊的三寸拍立得。 正因为模糊,有种朦朦胧胧的雾里看花之感,仿佛照片上平白生了一片雾气。 她指腹在照片上蹭了一下。 越翡:“你可以拿下来看。” 别瞎摸! 她是用的带钉子的夹子固定毛毡板上的照片,既方便拿取更换,又不会留痕。 林知音没拿,可能怕不会挂回去。 指尖停在越翡的脸……后面的建筑上。 “我以前在这上学。” “哦?”越翡把那张照片取了下来,照片本身就不算清晰,背后的建筑就更是模糊,不过她是因为对这所学校心向往之才在这里拍照的,一看到就立刻回想起来,“我在这个国家,八千块玩了一星期,五个城市。” 她伸出五指比了个数,两三个染成黑色的指甲在林知音的眼前一闪。 林知音眼疾手快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我该怎么跟你解释现在不是在玩反应力测试游戏?” 她说:“怎么就涂两个?” “懒得弄了,”越翡又晃了一下右手给她看,“之前搞舞台涂的,我这只手一个也没有,左手不太灵。” 应该不是最近涂的,黑色护甲油随着时间推移颜色会慢慢变淡*,她指甲上的黑色已经接近灰色,带着点半透明的意味,黑得很苍白。 “我帮你涂,”林知音停了停,“可以吗?” “……不要了吧,”越翡觉得有点怪,“我爱啃手。” “可以吃的,”护甲油品鉴大师林小姐如是说道,“吃不死,就是有点苦。” 越翡还真不知道护甲油尝起来是什么味道,一时犹豫了一会儿,然后用闪电般的速度舔了一口,咂摸着嘴里的味道,“我这款不苦啊。” “那我给你推荐一款巨苦的。”aaa护甲油品鉴艾瑞丝小姐再次说道。 “神经病是不是。”越翡笑着推了她一把,“我去换件衣服,走了。” “真不要吗?” “不要。” 越翡边往里走边扯了扯下摆,再出来的时候换了一件白色v领t恤,领口很大,露出部分黑色内搭的蕾丝边,配低腰牛仔短裤,背了一把贝斯包。 “我背包,你帮我拿这个。”她把自己背习惯了的双肩包丢给林知音。 林知音接过,单肩背在背上。 “你衣服我穿走了,”她背对着越翡,越翡眯起眼,看背包上的银质坠子在阳光下跳动着,“之后我洗了寄给你。” 越翡大惊失色,“有钱人的衣服不都是次抛吗?” 林知音有点莫名其妙,“你又不是有钱人。” “呵呵。” 阳光给她脸上勾了一圈毛茸茸的边边,上午人影还不算最长,她跟着影子在她身后缀着。 “逻辑呢,有钱人要抛肯定抛自己的衣服吧……”这句话戳中了越翡的痒痒肉,她笑得停不下来,闷着头浑身都在抖。 “而且我的衣服也不是次抛,”林知音想起来她昨天估计有件衣服洗好了会送回,但她没在家里,没能收,“我大学还参加了环保主义的游行。” “您真是一个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富二代。” “参加游行送一个冰淇淋泡芙,”林知音叹了口气,“植物奶油的,整个都没用动物材料,感觉是塑料豆子味的,吃yue我了。” * 越翡在某泡芙连锁店买了四个泡芙,小伊看到连连感慨,“你明天不活啦?” 她们乐队不患寡而患不均,她买的都是一个口味,酥皮外脆里软,组织湿润,混着饱满的奶油香气,在嘴里圆润的化开。 越翡在靠椅上伸开腰,舒展开眉骨和腰椎,“突然有点想吃。” 姜灵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啃着,表情像一坨化了的动物奶油。 “你俩都签好了?给我吧。”越翡把手摊开。 那天林知音到底也没把合同给她,说好去琴行的,路上又有一通电话打进来,匆匆地打了个抱歉的手势就先走了。 钢琴这东西呢,有没有每天练一听就知道。 林知音现在弹得一定很难听,好一段时间没弹了。 有客人发消息来,想咨询那台琴现在有没有空,越翡才发现距离林知音租琴已经过了一个月。 当天下午,越翡收到了一个跑腿闪送,是她的双肩书包和两份合同,还有一瓶黑色的护甲油。 合同和她签的那份一样,确实是她们公司的模版,书包里也没有莫名其妙的多八千块钱。 越翡给客人回消息,斟酌着语言,说还要留一段时间。 姜灵三两口把泡芙吃了,奶油没有软化她沉郁的神色,她拍了拍越翡。 越翡丢给她一包纸巾,两个人又出去了。 又是这样。 还剩下一个奶油泡芙,没人吃了,孤独地待在盒子里。 小伊顶了顶腮,拿过了盒子,干脆这个泡芙拿给贝贝。 她慢慢踱步到门边,手臂抵着门,将推未推的,上半身倚在门边。 隐约对话声音听得不太清晰,然而却是平地一道惊雷,炸得小伊耳朵里耳鸣似的嗡响。 “你怎么拿到的?……你又做了什么?” 越翡慢慢转着耳骨上的红钻耳钉,深思熟虑道,“没做什么,我,”她一咬牙,“挺喜欢她的。” 护甲油还真是苦的。她漫不经心地想。 她就舔了一口,苦味这个时候反了上来,混着乳制品的腥味。 “所以我没有在为谁付出啦,”其实刚打了耳钉不能瞎转,扯连着正在努力愈合伤口的血肉,她表情模糊了一下,“我只是为了我自己高兴。” 她很快语气变得轻快了,“我待会儿跟你们讲这个节目,你们肯定会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