伞尖滴着水,一滴一串淌了下来,外面的世界在下暴雨,这里在下一场私人的小雨。
无人知晓,不被天气预报报道,也没有谁被淋湿。
林知音抬起眼看,雨幕后面,人潮后面,光的后面。
一首曲子结束,虽然还是有人先离了场,但大部分人还是留了下来。现场有乐队支起钢骨大伞售卖周边,观众都挤了进去。
“今天雨很大,”一曲毕,进到talk环节,台上的她抄起麦克风,信手转了一圈,引发场下欢呼,将本就高涨的情绪推到更高点,“谢谢你们还在。”
“接下来是一首和下雨天有关系的歌。”她话音近似呢喃,吉它声音引入,节奏舒缓,一首慢歌。
不知什么时候,人群嗡嗡吵闹声渐弱又渐强,景物更迭,渐弱渐强的过程周而复始。
‘crossroad’的表演结束了,林知音迈开步子,蹙了蹙眉。
出来得着急没换鞋,薄底单鞋在室内穿轻便舒服,在室外,还是下雨的室外,完全是个debuff。
引燃初夏音乐节奔着山火燎原的方向去的,观众席是一片大草坪,天降大雨水土流失,她脚下踩的那块草坪泥泞斑驳,透过薄鞋底,微妙的触感令她眉头更深了。
“嗨。”越翡打了个响指,丁零当啷的跑了过来。
为了今天的演出,她明显特意打扮过。大领口白t,领口裁成大v形,此外肩头腰际恰到好处的减了几个小洞,搭配烟灰色低腰工装裤,银色腰链穿在其间,随动作一闪一闪。
腰链、项链、耳环、戒指……林知音眯了眯眼,刚刚直视着光,现在眼睛有点酸。
“我带你去换双鞋,”越翡走在前面,距离维持在令人舒服又不过界的范围内,“今天是在逃千金的故事线吗。”
什么鬼。
林知音抽了抽嘴角,“临时打算过来玩玩,没来得及换衣服。”
越翡把她领进了休息室,休息室是几个乐队共用的,下一个上场的乐队正在准备,人来人往,多一个编外人员不会有人注意。
“这里是更衣室,你可以进去换双鞋。”
所谓更衣室只是在休息室的一角拉了两片帘子围起来,“鞋子在外面换也可以,我没那么讲究……”
话音未落,手腕倏然一烫。
越翡直接把她拉进了试衣间。
唰唰两声,帘子合上。林知音瞳孔微微放大。
按理来说,两块布不存在隔音效果。可四周瞬间暗下来,隔绝了光,难免在心理上给人私密空间的错觉。
越翡蹲下身,握住了她的脚踝,方才发现什么舒服什么边界感都是错觉,这人根本就是小兽化型,野性未驯。
她体温偏高,手心格外烫,灼着林知音的脚踝,两人高低差一时间倒置,她垂眼看她,没说话,这个角度,越翡眉毛形状锐利得好像要刺穿什么。
“我帮你换。”
长期拨弄钢弦让她指腹结了厚厚的茧,蹭得她脚背发痒。
林知音身上那股万事不入眼的平静的膜终于破开了,光彩的釉面以肉眼无法抓取的速度氧化,她脚背绷紧,抽了抽,没抽开。
“什么意思。”
因演出上飙的生理指数还没有回落,越翡只感觉手指连着心脏,底下的神经狂跳。
指头微微颤动,她将林知音的鞋脱下,“谢谢你帮我拿回演出的资格。”
皮质单鞋被她放在一边,越翡单膝点在地上,再扯掉已经被雨水浸湿的船袜,拆了包湿纸巾,慢条斯理地将她双脚上的污水擦净,神态之自若,脸上没有出现一丝半点伺候人的局促。
指尖扫过她伶仃的足踝,掌根上推,半推半就的把她的脚放进新鞋子里。
这鞋大了些,不是她的码,足跟仿佛还残着越翡掌心的烫,一路往上烧。
“我的感受,和你现在差不多。”
“……”
“我知道了。”
羞窘、不知所措,还有一丝被掌控带来的愤怒。
哪怕她的本意是向越翡道歉,她误以为越翡想要与她进行某种财色交易且她林知音还真动了念头。
且还没死心。
原来她的道歉给人的感觉是更进一步的羞辱。
“但是,”她敛下低平的眼睫,语气坦然,“我现在很生气。”
她从来没被人这么对待过。
很新奇,很不爽。
越翡生气也不该跟她发脾气的,更不应该用这样轻浮的态度。
林知音另一只脚踩到越翡的大腿上,隔着单薄的裤子,给了一点力,被她藏好的傲气劲儿领域展开,嘴角浅浅勾起来,背着光,深黑色瞳孔里的高光点暗淡。
“帮我把这只也换了。”
越翡被烫到了似的甩开她,又下意识去扶,“凭什么?”
她的工装裤在大腿位置上留下了一个鞋印,有着精巧的莲花纹样,她知道,这是那个贵的要死的商场里某一品牌的logo,鞋面普通,原来玄机在鞋底。
她的驼色礼服像一层华美的外壳,把她包裹得冰冷。刚从某场宴会离席,越翡可以想象出她在宴会上的模样。
高高在上、游刃有余。
一张纸轻飘飘的飘到了越翡的脸上。
支票。
如果感觉羞辱,那就羞辱回去。
林知音转了转腕上手表,这大概也是她在什么古董小店淘来的玩意儿,带着岁月的痕迹,秒针每走一下都要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
“喜欢舞台吗?”上下重制,林知音完全低下眼睫时,说不清是恼怒还是兴奋,眼尾微佻,“我能给你更多。”
越翡将头发往后抓,钢钉勾出桀骜的眉峰,“我、不、需、要。”
“不过,”她站起身,略高一些的影子压过去,食指挑起她的下巴,笑容轻蔑,“如果您看上我了,那就另说。”
……
林知音目光在她背影上停了半晌,把被她遗落的另一只干净的鞋捡起来,自己换上了。
那张支票泡在污水里,她走过去,把烂得失去效力的纸片彻底踩碎。
*
做了一宿梦。
林知音从地上坐了起来,懵了两秒。昨晚不知道怎么的滚到地上,还好没忘记给自己扯个枕头被子。
赤足站起身,明明已经过去一周多,脚踝却仿佛还残存着某人掌心的触感。
贴在冰凉的地板上,才勉强压住了脚心烧上来的灼热。把被子枕头丢回床上,揉了揉胀痛的额角。
夏天近了,天越亮越早,才六点半钟,天色就已大亮,光线透过窗帘丝丝的照进来。
她抿了抿唇,感受到某处濡湿,表情不大好看。
不多时,浴室响起淅淅沥沥的水声,盖过洗衣机运转的嗡声。
她拿过手机,点开越翡的头像,三个小点儿,拉黑该联系人并删除聊天记录。
洗了个凉水澡,脑子清醒多了。
在越翡面前,她总是会不受控制地露出另一面。
她讨厌失控感,最好的解决方式是彻底断联。
这次她一定会狠下心来,哪怕越翡在街上卖身葬乐队她也不会多看一眼。
发梢还在滴水,水滴答答落到屏幕上,向两边滚,其表面张力干扰了手机屏幕的指令接收,林知音眼睁睁的看着页面切换,手机自己给越翡拨出去了一通电话。
视频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