含元殿内不知情的官员茫茫然抬头,一时之间竟不知何秋索嘴里的话是如何一下从幕后之人杀人灭口跳转到裴相应当给个交代之上。
余公公握着拂尘的手心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汗,他眼皮乱跳,只是将头埋的更低。
右相一派的文官闻言对着何秋索怒目而视,而武官脸上却明显露出玩味之色。
众生百态,雍荣帝收入眼底。
龙椅上的珠帘只能挡住雍荣帝的神色,他目光划过裴疏不慌不忙的神色,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停顿一刻,他竟然笑出了声,温和问道:“何秋索,此事不知与裴卿有何关系啊?”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何秋索将话说出口后,鼓动的心脏竟平稳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却仍然不敢抬头,只是将头俯的更低,地砖的寒意不断上窜,似乎要冻住他的口舌。
含元殿的‘金砖’传闻是用玄阴莲花土所烧,从选土到出窑需经历29道工序,耗时近两年才得一窑,金砖入宫,负责烧制的工匠拿到泼天富贵,但一有出错轻则家破,重则掉脑袋,这便是皇权,生死荣华都在一瞬之间。
何秋索在这一瞬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额下的这块金砖,出口的话也跟着打着旋:“裴相早年曾随铁军出行任参军一职,在边隋一战成名,边隋地处盆地,周围环山,喜报曾提及裴相出谋用焰硝、杉木炭等物制出轰然巨响之物,将山折半,淹边隋叛军过半!报中说此物轰然巨响之时竟似山洪,天崩地裂不过如此!后有勇者探山,称半山处似木成炭,竟似山火。”
“后裴相归朝,称此物乃奇人赐予,于边隋一战悉数所用,陛下下旨令军器监制武,却无一人成功。”何秋索的声音平稳,从地上抬头,目光如炬:“如今官道半山痕迹与边隋相似!大雍境内,唯尔所拥此物!裴相!裴君慈!此事你当如何交代!”
裴疏神色未变,甚至被逗乐般笑出声:“何大人,你口中之物早年确实为裴某所持,然此物确实如当年所言,已在边隋一战悉数所用,天下奇人异事颇多,山洪乃是蛟龙穿山,破石而出,钦天监早于年初便断言,今年乃多事之年,大雍朝内今年更是多雨,山石因暴雨塌陷,怎能说是裴某所为呢?”
裴疏并未转身,依旧面向雍荣帝,温温和和的说:“倘若裴某有此等通天之力,只怕我大雍离天下一统也是指日可待啊!”
文武官闻言皆是哄然大笑。
这话说的很是狡猾,一边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另一边又扯了钦天监下局,多事之年乃是钦天监断言,大雍今年确实多雨,裴疏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倘若我有这呼天唤雨之力,那你将钦天监又放在何处呢?钦天监既直属皇帝,又受礼部管理,难道你何秋索是觉得皇帝眼光不行选了一堆废物在观测天象吗?哦,你说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难道是在说礼部不行吗?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何秋索只觉得礼部主事尚书孔鲁一双老目几乎要瞪穿他后背。
但此事还未完,裴疏她杀人诛心:“哎,说来都是裴某当初年少轻狂之过,得此神物竟全数用作边隋一战,倘若留存些许,军器监何至于多年无成啊?”
文官队列中,军器监正监唐远柳猝不及防被点名,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他一张白净面皮顿时充血一般发烫,他此人最为欺软怕硬,裴疏跟何秋索官职都比他大,他谁也得罪不起,一边心中暗恨何秋索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简直没事找事,一边又恨裴疏跟何秋索打嘴仗把他拉下水!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是鳗鱼死在汤罐里,冤死了!
唐远柳快步出列,众人目光朝他看,只见这老儿一张脸通红,面上悲愤交加,一鞠躬就大呼:“陛下!臣无能啊!裴相当年已然说出神物之上所闻,虽并未研得神物,但臣等在研发途中请教太医院,却也误打误撞发现神物之中部分制物有治癣杀虫、辟湿驱邪之用!然神物天成,确实非凡人所言,是臣等无能,今日老臣便撞死于这含元殿内,谢罪于众!”
身侧文官撇眼,心中暗骂!唐远柳这不要脸的!一边暗自捧了一把裴相臭脚,一边又暗示自己功将抵过!真是好赖话都给他说尽了!
他正想开口冷嘲,就见唐元柳官帽一摘,向着殿内立柱冲去。
不是?他玩真的?
那官员骇了一跳。
含元殿内,唐远柳所过之处如惊弓飞鸟,他一往无前的撞上立柱,砰的一声人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周围有官僚痛呼:“唐大人!”
裴疏眼皮微跳,心说姜还是老的辣,唐远柳这一撞就给自己撞出风暴中心了!
场面顿时一阵混乱,龙椅上的雍荣帝见状也是头大如牛,心中一边暗骂何秋索这个废物!吃鸡不成把米啄!一边又暗骂唐远柳这个老匹夫,拿着俸禄就给他研究出个破药!
裴疏眼观鼻鼻观心,在一片混乱中佁然不动,她心里门清,这才哪到哪呢?正餐还没上呢。
果然,一片混乱之中,武官队列中兵部的车驾清吏司郎中程邱文悄然站了出来。
兵部车驾清吏司是大雍负责驿站管理的主要部门,门下主要负责传递文书、接待官员、运输物资等事,算是大雍核心通信与交通的命脉。
“陛下!臣有事要奏!”程邱文身为武官文职,嗓门却洪亮,一下便止住了殿内杂音。
龙椅上雍荣帝手撑额头,向余公公挥手示意将唐远柳抬到太医院,但经此事一闹他对今日早朝已经提不起劲了,故而嗓音也懒散了:“准。”
“启禀陛下!江南林府事发月余前,江南烽火台曾截获自林府发出的飞鸽传信一封,经查实,此信乃林文忠生前所书,信中提到‘忠将一力揽下罪责,只望大人垂恩!’字眼。”说罢程邱文从怀中掏出信封:“陛下请阅!”
余公公打量雍荣帝神色,见他面上并无反对之意,便三两步走到程邱文眼前,接过信来。
片刻后,内侍查明信封真伪奉上御前:“陛下,落款确实为林府私章,信封之中夹了干花,杂家仔细一瞧,竟似并蒂莲。”
程邱文闻言猛然抬头,眼皮微跳,并蒂莲?哪来的并蒂莲?
“哦?”雍荣帝伸手从余公公手中接过信封,连带那朵干枯的并蒂莲一同被握在掌心。
细细的黑杆上,两朵花并蒂而生,花瓣因干燥而收缩,呈现淡淡的褐色。
雍荣帝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书信,而是凝视了掌中并蒂莲几眼,开口:“程卿,可查清信鸽飞往何处啊。”
含元殿内,文官站右,武官站左,此刻左边传来嗡嗡议论之声。
程邱文目光死死盯着最前方那道身穿紫色官袍的背影,单膝下跪,言语里带了几分快意:“启禀陛下,信鸽一路南飞,停留京都——右相府内。”
此话一出,殿内无半点声响,连高位上的雍荣帝都没吭声。
一片寂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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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身侧半步中书侍郎严真出列。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报!”
“准。”
严真于身后一众文官惊骇的目光中前行半步,竟是跪在裴疏身侧,向雍荣帝叩首:“陛下!臣检举右相裴疏于江南盐政一案,与江南巡盐御史林文忠狼狈为奸,贪墨万两黄金,藏于相府私库,杀林府百余人灭口不足,更是于官道之中故作地动,趁乱将林府唯一血脉林言之杀之灭之,其手段残忍,所做之事罄竹难书!望陛下将此等小人杀而诛之!”
珠帘后,雍荣帝发话:“钦差何在?”
“臣在!”
雍荣帝闭眼:“查。”
“臣遵旨!”
“裴卿,可有辩驳啊?”出人意料,雍荣帝并未暴怒,反而堪称心平气和的发问裴疏。
殿内官员为皇帝这不辨喜怒的作态心中捏了一把冷汗,陛下这行事究竟是要对裴相轻拿轻放还是……?
众人目光之中,裴疏拂袖,中书侍郎可谓是右相直系,骤然遭心腹背叛,她面上也没露出什么意外愤慨之色,反而还如同往常一般唇边含笑,温声细语道:“严侍郎,若查清本官府中并无黄金万两,你该当如何?”
“裴大人,下官所言句句所实,您与巡盐御史林文忠于六年前江南下放相识,酒后您偶尔提及林文忠都称其才华斐然,私下更是与其书信往来,互有通讯,前日官道山洪之讯尚未传入京都,下官于政事上有些许不清,递贴于相府,却遭门童告知裴相不在府中,下官心有不甘,派身边小厮等候,从小厮嘴中得知,当日,直至夜深您才归府,神色疲惫。”严真睫毛乱颤,语气随抖却坚定。
武官行列再出一人。
“陛下!臣手中亦有辅证!”来人快语:“前日官道山洪,随行府衙称京中来人,手持相府信物说要与林府公子一见,府衙不肯,相府来人却姿态高昂将其打了一顿,此乃府衙亲书!”
“陛下!臣亦有话说!”文官只中亦有人踏步而出:“裴相此人权势滔天,早年与裴府割裂可见一斑,坊间传言其更是害死亲母,可谓是不孝不忠狼心狗肺之人!”
“荒谬!”右相党系向前一步:“裴相之母乃身患恶疾因而故去,青天白日,你等口出污秽!竟于陛下眼前污蔑同僚!”
这可谓墙倒众人推,虽说现在墙还站在跟前,但君不见墙摇摇欲坠?此时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偌大含元殿,左右双方各站出不少官僚出言声讨裴相,这边报说掌握裴相勾结同僚的证据,那边便报裴相为官不尊,下朝之后寻花问柳,不管黑白倒是一口气往裴疏身上泼水。
眼见下属与各方势力互扯头花,哪怕是料到场面精彩,裴疏嘴角也抽了抽,她一个被批判不忠不义不孝的大活人站在这里,在这一群人互喷口水势头下,倒是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文官的嘴,杀人不见血的刀,眼见场面即将失控,裴疏轻咳几声悬崖勒马。
“启禀陛下。”她撩袍,也跟着下跪,这一跪下去身后人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安静了下来。
“臣确实有罪。”裴疏叹气。
身后朝臣大眼瞪小眼,等等,你就这样认罪了?
裴疏大喘气:“臣七年前下放江南,确实与林文忠交情甚好,回京之后甚至也偶有书信来往,但——”
朝臣屏息,但——?
裴疏神色枯槁:“但臣冤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