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女主献上断袖》
1. 裴相
【宿主,丑时了,该起了】
机械冰冷的声音从脑内响起,裴疏的意识还游离在梦境的边缘,脑子里传来刺痛,但这疼痛感并非因系统而起,而是这具身子即将报废的前兆之一。
裴疏原本是个现代人,她死于一场车祸,好消息是对方全责,坏消息是她已经死了,巨额赔款进不了她的银行卡余额。
在濒死的那一瞬间,裴疏以为耳边传来的是幻听。
她听见忽远忽近的怪异声音问她死前是否还有什么遗憾。
遗憾……?
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飘过很多画面,因为小事绝交的朋友、失利的高考、仅差一条马路就阴阳两隔的奶奶……
被撞碎的天窗飘进朦胧的水汽,裴疏的视网膜一片斑驳,光影忽大忽小的晃动,最终停留在一片湛蓝,是天空的颜色。
裴疏的父母很早就离婚了,分道扬镳的两人各自组建了家庭,婚后有了各自的孩子,他们从未赡养过她,也从未需要她,但是家里的猫却不一样。
裴疏在最落魄的时候捡到了她的猫,那个大雨瓢泼的夜晚,她被赶出家门,猫躲在她湿透的外套里,小小的一只,那么微弱的心跳,却给了她活下去的勇气。
如果我死了,家里的猫该由谁来照顾呢?它还那么年幼。
梦境的最后一帧停留在猫那双湖蓝色的眼睛。
裴疏睁开眼睛,脸上还有些许怔愣,她已经很久没有梦到过去了。
丑时一刻,外面的天还漆黑,屋子里昏黑一片,隐约只能瞧见床顶素色带暗纹的床幔在月光里闪过鎏金般的色泽。
门外的侍女听见了屋内的动响,轻轻推开了梨花木的门,屋外的天还未亮,深夜的冷风顺着打开的门鱼贯而入,将原本烘热的房间吹的清凉。
侍女掌着烛火点亮了屋内熄灭的光,明亮的光线顿时透过窗落了出去,屋外传来更多脚步轻移的动静。
“……青烛?”裴疏撑着身子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正在点灯的侍女身上。
十月的天气,屋内的四角却燃了火盆,青烛点了最后一盏灯,后背被屋内的暖意烘的起了一层薄汗,听见裴疏的声音,她将手中的烛火吹灭,快走两步踏入床榻前轻声细语:“大人,已是丑时,红禾去小厨房传膳了,您今日如何,可要用药?”
裴疏轻轻吸了一口气,她扶着青烛的手从床边站起身,烛火笼罩住身躯,在床幔上投出一道细长的影子。
她穿着一身雪白寝衣,刚刚从梦中醒来,乌发微微汗湿,狼狈的贴了几缕在雪白的脖子上。
在烛火摇曳中,一张美的雌雄莫辨的脸亮了出来。
裴疏生了一双极其妩媚的狐狸眼,眼尾上扬,睫毛纤长,驼峰鼻下,一张微薄的唇含带笑意,唇色却青乌,脸部与肤色雪白,如同玉人。
这张脸本该十分风情媚意,但或许是那双眼里的神色太过冷淡,压下了容貌的张扬,一眼望去,只觉得令人遍体生寒。
裴疏压下嗓子里的痒意,闷咳了一声,这具身体刚穿越时还尚算健康,但随着逐年服药与伤痛渐渐也变得不太乐观。
“端药吧。”裴疏坐在椅上,伸手接过青烛递来的参茶,轻抿了一口。
这已经是裴疏穿书的第十六年。
在死亡的前一瞬间,裴疏与系统达成了协议,系统会安排人照顾她的猫直到它寿终正寝,而相对应的裴疏需要完成系统的任务。
系统介绍,裴疏穿越的小说是个披着权谋皮的后宫打脸爽文,男主从现代穿越为大雍朝中最不受宠的五皇子,因母族式微,在年幼时受尽欺辱,成年后便发誓要将欺辱他的人通通踩在脚下,而这具体的做法,便是迎娶各路美人,利用姻亲构成一张庞大的关系网,最终打败对手登上皇位,一统天下。
当然,一统天下是这本书作者对结局的终极幻想,因为它烂尾了——结局停止在五皇子杀死太子毒害天子登基的那一瞬间。
【宿主,现实不是过家家,在这本小说烂尾以后,世界自我运转,最终,处于男主统治下的大雍因新帝敛财无度,广纳后宫,导致官僚制度崩塌,男主登基不过三年,大雍城破,万千百姓死于城破之日,世界核心运转公式因此崩塌。】
【经过大量运算,我们最终得出结论,如果要规避世界崩塌,最优解便是解决掉原男主,扶持大雍正统——太子上位。】
紫色的官服补子上绣着祥瑞的白泽,层层叠叠的套在身上,青烛将暖炉放至裴疏手中,入手的温度有些微烫。
裴疏被暖意慰藉的叹了一口白雾。
系统嘴里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真正要实施起来并非易事,原男主作为这本小说的气运之子哪里是你想杀就能杀的?京都的官员去了县城还要看土皇帝三分面子,更何况系统要在人家天命之子的世界里把人干掉,那自然也要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
【我们无法直接干涉这个世界的运转,只能在小说既定的事实里做微量的变动】
“说人话的意思就是,你们不仅不能给我提供帮助,并且还需要我遵守所谓的‘人设’去拐弯抹角的达成目的?”
【是的,宿主,您在这本小说中的角色是本书反派裴疏的妹妹,您的任务是要假扮哥哥,入朝为官,位极人臣,做尽坏事,并在太子登基的前一晚自焚于世。】
短短几行字,听得裴疏一愣,仿佛兜头一盆冷水从上而下浇了下来。
“那我哥呢?我的意思是原本的反派?”
【死了】
好有信息含量的一段对话。
裴疏裹着深色的鹤氅踏进车厢,皮履踩在人背上的脚感怪异,仿佛热气穿过厚实的靴子烫住肌肤,她将鹤氅裹得更紧了些,似乎能借此挡住无边的寒意。
车厢在行驶的路途中微微颤动,裴疏闭上眼睛,打算在上朝之前小眯一会。
当反派可不是一件简单的活,这意味着你不仅得有钱,你还得有权,两者合一也才堪堪达到做反派的门槛。
在执行任务的前期,日子很难过。裴疏不仅没钱没权,还得解决原身女扮男装的麻烦,这笔跟系统的买卖做的简直亏到吐血。
但好在任务做到中期,裴疏大奸官的称号在京都已经声名远扬,每每出现在人前更是面色发青,一副命不久矣的模样。
京都最大的赌坊私下更是开了赌局,打赌裴疏这个大奸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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究竟什么时候死。
赌约年下年新,裴疏的官途却越走越远,她本人亦是在赌坊赚的盆满钵满。
曾有下属得知此事想拿来讨好裴疏,说要查封这家赌坊,却被裴疏一口回绝。
下属马屁拍的上天说裴大人真是慈悲心肠,裴疏回以一个菩萨一样的笑,心里却觉得这个下属实在恶毒,竟然想对她的钱袋子出手!
抵达宫门已是寅时,天方才微亮,裴疏将手中的暖炉与身上的鹤氅递给小厮,皇宫之内规矩森严,关于上朝的着装有严格的要求。
“裴大人。”
“裴相。”
自她下车起,宫门前便自发分开一条小道,裴疏所经之处,乌泱泱的脑袋纷纷下低,裴疏唇边含笑,轻轻颔首,不过片刻就已站至宫门最前方。
寅时一刻,东侧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群臣如同游鱼入海般消失在这扇厚重的门内。
裴疏穿过人群,站在文官之首,当今登位的皇帝封号为雍荣,在原著小说里,雍荣帝身为太子身后最铁的靠山,在打脸其的篇幅里足足水了三十万字,死状可谓是相当凄惨。
大雍朝会上五休一,朝廷内部结构稳定,今日如同往常一般各部官员汇报完毕日常琐碎后就散朝了。
裴疏双手拢袖,站的笔直,在听闻退朝的一刻后周边的官员几乎散尽,她如定钟般站在前方。
身后有新任职的官员见状想上前搭话,却被同僚一把拽住:“余兄,止步!”
被唤余兄的官员纳闷的回头,却见同僚的眉头紧皱,哪怕极力掩饰,看向最前方身影时面容上还是泄出几分厌恶。
“盐运走私,京都千里之外……”
“……林府百余人,年长年幼者皆亡……”
“呵!自然是我们高风亮节的……大人……”
“什么大人!冕下刍狗……”
“……兄……慎言,慎言!”
……
裴疏身体不好使,但耳力还算不错,身后传来的议论声虽小,却入耳,这当然不是什么意外,而是这群人有意为之。
任务已经做到尾声,随着这些年行事越发张狂,这种场面对裴疏而言不过司空见惯。
能当丞相的肚子里能撑船,裴疏自然不会将此等闲言碎语放进心里。
但眼前来传话的小太监却似乎吓坏了。
裴疏抬眸,对上眼前太监微白的脸色,安抚一笑:“走吧,不可令陛下久等。”
【……宿主】
脑内系统欲言又止。
裴疏没回答,她从不在外与系统交流。
十月的天不温不凉,裴疏跟着引路的太监往前走,步行至雍荣帝的书房已是一刻钟后,小太监将人带到后入内通传。
书房内雍荣帝身着朝服,裴疏踏进书房时他手中的茶盏刚刚落桌,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微风顺着书房的窗沿吹了个对流,皇帝手边事关江南盐政的折子在风中簌簌作响,裴疏仅与雍荣帝对视一秒就垂下了头。
皇帝的眼中尽是压抑的杀意与怒火,在短短对视的那一秒,裴疏心里就门清。
她明白,自己大约是活不到这个冬季了。
2. 太子
从雍荣帝书房出来后天色已经渐暗。
太阳西落,昏黄的光落在深红的宫墙,当值的太监朝她行礼:“裴相,这边请——”
书房内雍荣帝并未发怒,那压抑的杀意与怒火仿佛只是裴疏的错觉。
皇权交替,党派相争,穿越的五皇子在几日前刚被裴疏斩于马下,谋杀皇家子嗣的行为是大不敬,足够裴疏死千万次有余,但万幸,五皇子的尸首至今还藏于相府的井中未被发现。
此事做的隐秘,就连五皇子一派也只知晓五皇子在外派途中偶遇山洪,下落不明。
主角已死,任务做到了尾声,按照计划,接下来只等太子上位,裴疏这位反派的戏份就可以杀青了。
裴疏踏出宫门,上了马车,小厮递上暖炉与鹤氅,瞥见裴疏脸上的疲色极有眼力见的放轻了动作,以免惊扰主子。
在原著小说中,太子与皇帝本该天然处于一个阵营,但不知为何,随着剧情发展,皇帝近些年来却对太子意见颇深。
“大人,启程回相府还是……”
“回相府。”
小厮嘴唇喏喏动了两下,想说今早上朝之后太子府递来消息,说等裴相下朝后邀其来府中一叙。
裴疏见小厮站在车厢内久久不去,低睨一眼:“可还有事?”
这一眼在裴疏想来平平无奇,她并未带任何情绪。
但她却忘了,自己奔波官场十几载,身上气势早已滔天,有时恍惚照镜,都觉得自己变得十分陌生。
小厮生生打了个寒颤,原本脑子里要说的话一时间忘了个干净,他心中隐隐有些悔意。
能在大人跟前露眼是件体面事,但真在大人跟前被看上一眼,小厮却连自己死哪都想好了。
裴相,裴疏,字君慈,十四岁殿试点名榜眼,入朝为官十六年登右相一职,其人虽容色过胜,却心狠手辣,前段时日江南盐政事发,为掩贪墨去向,负责主事的林府青天白日竟凭空起火,府中百口人烧成一团,这偌大的林府短短一日之间,竟只剩在外求学的嫡次子一人存活。
而这仅剩的林家嫡次子林言之,此刻也正行驶于江南通往京都的路上,不日便要入住相府。
虽此事明面上看与裴相并无瓜葛,但坊间却隐隐传来风声说幕后黑手乃是裴相。
有好事的读书人更是在茶坊高堂讥讽道:明面上来看,说是看幼子无辜代为看管,实际上这位次子只怕活不过他爹头七就要死于路中!
裴疏等了半息,却未听小厮发话,常用的小厮青风于昨夜高热,相府临时换了得用的人。
现在看来,当真是难用。
裴疏敛眉,她无意与小厮为难:“无事便退。”
说罢,裴疏不再看小厮,闭眼在脑中将要做之事理清,她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理五皇子的尸首。
在新帝登基的前一晚,相府深夜起火,奸官裴相与不幸小厮死于火中,大快人心。
马车赶着夜色行驶至相府门前,用完膳后天色已沉,裴疏饮尽碗中苦药,接过青烛递来的蜜饯,却放置一旁未动。
奸官不是那么好当的,暗地里她得悄悄摸摸徇私枉法胡作非不说,明面上还要装的忧国忧民天下第一清官,双重演技双重身份,玩的就是一条龙入土的反派标准人生。
在正式要做任务前裴疏向系统要了长达三百万字的原著仔仔细细拜读了三遍,按照原著的设定,裴疏这个身份在未出仕前也当的上是贵不可言。
裴家一脉世代高居右相,门下党羽三千遍布朝堂,按理来说是不应当做出女扮男装将嫡女送进朝堂的荒诞事的。
原身的哥哥裴疏十四岁通过会试,这本该是大喜临门的好事,偏生在会试之后,殿试当天意外落湖身亡。
裴父乍然听闻此等消息还来不及悲痛欲绝,着急忙慌换上官服想要进宫请罪,却在踏出裴府大门时得知嫡长子今早已上马车入宫去了。
裴府一阵兵荒马乱,湖中捞出的尸体明晃晃长着嫡子的脸,裴父一阵头晕炫目。
他的嫡子正躺在地上面容发灰,那入宫的嫡子又是谁?
青天白日!有鬼呜呼!
来不及伤心欲绝的裴父双眼一闭,晕了过去。
而彼时刚刚穿越来的裴疏正端坐在马车上与系统大眼瞪小眼。
“殿试?谁?我?”裴疏哈哈大笑,只觉得系统在跟自己开玩笑。
从她睁眼到现在不过两个小时,还未搞清状况时就有一群侍女蜂拥而至,她尚未看清闺房铜镜中的面容何样就被七抹八抹的上了一层厚厚的胭脂,眉加粗,眼压低,不过片刻,镜中女儿家的姿态就被收敛的干干净净。
还未等她搞清自己姓甚名谁,门外就走进一位锦衣华服的妇人,她生的极美,雪肤玉容,琼鼻皓目,一双妩媚的狐狸眼尾部晕了胭脂,不笑时面上便自带几分风情。
妇人踱步上前,纤纤玉手抬起她的脸,软玉馨香扑鼻而来:“呵,长得确实有几分像那贱人的儿子!”
声音也是清软可人,就是这出口的话可就有些许难听了。
裴疏刚从美色里恍神过来就迎面挨了一个巴掌。
这巴掌不轻不重,甚至连面上的脂粉都未掉半层,不痛,但羞辱味极重。
妇人看她的神色像在看路边的一条狗,轻蔑中还带一丝恨意:“踏出此门,你就是那贱人的儿子——裴疏,而非我儿,听清否?”
虽然还未搞清楚当下状况,裴疏却下意识冷了神色。
她伸手用力将妇人推开,妇人猝不及防间被推到在地,乌黑如锻的发上插满金翠玉石,妇人倒地时将梳妆台上胭脂水粉一同带落,屋内一阵叮当作响,伺候的侍女惊呼着“夫人!”蜂拥而上。
裴疏冷笑着将妆台上的螺子黛砸在妇人脸上,讽刺:“你当谁稀罕做你儿子,傻逼!”
此话一出,满室瞪目结舌,裴疏发了脾气砸了东西后推开守门的侍女,就这么走了出去。
不过半息,室内哗然,那被砸个正着的妇人捂着脸,先是茫然:“她怎么能砸我?”
后神色又阴沉:“她居然敢砸我!”
目睹一切的系统在裴疏脑中沉默半响,憋出一句【宿主,息怒!】
裴疏冷笑,但还未等她回复系统,脑后就被敲了闷棍,她瞪大眼睛,一个‘靠’字还没脱口,人就软绵绵的倒了下去。
再睁眼,她人就坐上了车厢,系统毕恭毕敬的对她交代剧情,尾音接上一句。
【宿主,咱们现在正在冒名顶替你哥去殿试的路上呢】
“哈哈,系统,你认真的吗?”
【当真。】
裴疏笑不出来了。
系统很贴心,它贴心的为裴疏准备了殿试前必背的论文若干,并要求裴疏在短短七刻钟内对答如流。
七刻钟,换算成现代时间就是一个小时四十五分钟,裴疏觉得系统在玩她。
系统诚恳的说【宿主,我是认真的】并贴心的给她普及了在殿试中满口知乎哉乎贡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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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十八种死法。
裴疏听萎了,她老老实实的闭上眼睛,开始背系统给的小抄。
马车行驶至宫门之前,扶她下车的侍女瑟瑟发抖,显然她也明白自家夫人这是在做疯事,这可是欺君之罪!侍女不想人头落地,但她更不愿家人因此人头落地。
裴疏满脑子乎来乎去,还未等她理出个正确的乎来,身后就拍了一只手下来。
“裴兄,怎么几日不见,矮了许多?”
裴疏袖子里的手渗出薄薄一层冷汗,她心知,女扮男装的第一场考核来了。
她轻咳一声,在系统的提醒下仓促的行礼:“程兄,裴某不才,日前不久感染风寒,适才痊愈,许是这段时日清减了些许……”话说到这停顿了片刻,留给程锦容想象的空间。
身后少年亦是回礼,抬眼间对上裴疏明亮的眼,他一顿,脸上起了羞愧的红:“非也非也,是程某不对,近日忙于殿试并未关怀裴兄消息,若早知裴兄风寒,程某必当提礼上门登访!”
两人在宫门口互相谦让了半响,方才入宫。
【程锦容,字柳端,户部侍郎家中嫡长子,在原著中站队五皇子党】
裴疏与程锦容勾肩搭背的手微顿,哦,原来是宿敌。
那时裴疏刚穿越,还很天真,她天真的以为宿敌不一定是宿敌,是有机会成为友军的,直到为官第十年,她于柳州放箭,箭风簌簌,将马上程锦容的心口刺了个对穿,鲜衣怒马的少年郎被箭钉穿跌落马下,疾行的黄土与他胸口的血混在一起,程锦容至死都不知杀他的人是当年与他勾肩搭背的好友。
随行的护卫纷纷拔刀,惊呼刺客!裴疏收箭逃开,在那一瞬才觉得自己天真。
宿敌就是宿敌,是成不了友军的,殿试前会因他胡言乱语羞愧红脸的少年终将死于她的手上,这便是命。
难以改变,徐徐往前滚动的命。
可这道理那年刚穿越的裴疏不懂,她与程锦容嬉笑着走进了宫门。
殿试开始,穿着明黄帝服的皇帝高座龙椅,身侧放了一张小桌。
那是裴疏见太子的第一面。
七岁的孩童年龄尚小却穿着富丽,任务做了太久,裴疏已经想不起来太子当时的面容,只记得年幼的太子板着一张脸,眼睛睁得很大,明明听不懂,却还假装明白似得跟着大人颔首。
那时她对太子没什么印象,只觉得,哦,原来这就是她的任务对象。
“老师,天寒为何不添衣?”
书房内,裴疏回过神来,对上一张放大的,俊丽的脸。
成年的太子有一张极为俊美的脸,眉如墨般随着眉骨起伏而微挑,一双桃花眼天生含情,琼鼻之下是双淡粉的唇,唇珠饱满,此刻唇边含了笑意。
太子姓闻,名扶苏,作为大雍的嫡长子,自幼锦衣玉食,刚满月即封太子,识字起便开始背四书,读五经,享的是太傅一对一教学。
倘若没有原著里那颗穿越的老鼠屎,闻扶苏的前途不可谓不坦荡,皇帝是他爹,作为家中的嫡长子,为人又温润如玉,满腹经纶,成年后更是接替皇帝的原班人马,受尽满朝文武爱戴,于公于私由他来子承父业,那是再理所应当不过了。
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捏着大氅正往她肩头盖,闻扶苏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后,极淡的龙涎香随着他的凑近扑鼻而来。
裴疏放下手中的笔,按住肩上即将滑落的大氅。
她微微一笑,对上太子含笑的眼,唤道:“殿下。”
3. 老师
相府书房内灯火通明,闻扶苏来的突然,裴疏不及起身,她端坐在书桌前,单手摁住了肩上的大氅,房间四角点了火盆,太子的额角起了一层薄汗。
闻扶苏见他接过大氅,往后退了几步,指尖轻捻,裴疏的手指刚刚擦过他的手背,触感粗粝,又冰凉。
但闻扶苏心中明了,他的老师虽然看上去体弱,却有一身好武艺。
裴疏在扶稳大氅后便站起身,烛光晃动,她转身朝太子行礼,君臣有别,哪怕太子称她老师,礼亦不可废。
“殿下今夜寻臣,可有要事?”
闻扶苏轻轻摆手示意裴疏不必多礼,他目光滑过裴疏,又似被烫到般转开,最终看向书房窗台摆着的一盆兰花。
这盆兰花是他前年随手吩咐侍从送来相府的,如今瞧着倒是长势喜人。
闻扶苏从兰花上收回目光,直视裴疏:“江南事发,我听闻朝后陛下召见老师,担心您因此事受牵连,连忙传话府中,老师今日为何未来?”
裴疏不记得太子是何时开始如此粘她了。
君臣有别,按理来说太子不当与朝中重臣私下来往如此频繁,今年雍荣帝看太子越发不顺眼,办事效率太慢是错,太快亦也是错,左右横竖都能挑出不大不小的毛病来,朝中太子党明显察觉风向不对,党派中私下议论,猜测皇帝是否有废太子之心。
但太子及冠后行事虽稚嫩,但却处置有方,挑不出太大的问题。
这也是与原著小说中不符的部分,在原著中皇帝与太子从头至死都稳站一个阵营,莫非是她将五皇子一党打压的太狠?皇帝跟前没了蹦跶的五皇子,便将视线转到太子身上鸡蛋里挑骨头。
裴疏压下心中猜测,开口道:“陛下寻臣并未有要事,殿下安心。”她先回了太子第一个问题,随后眼中露出点适当的讶异来:“臣今日下朝并未收到殿下邀约,许是臣府中御下不严,此乃臣之过失,请殿下赎罪!”
说罢,裴疏掀开衣袍,作势要跪。
闻扶苏头大,他起身,快走两步,一把扶住裴疏:“老师!”
裴疏生的高挑,人却消瘦,因长年病弱身上裹了厚重的衣裳,哪怕是酷夏,手亦是冰凉。
闻扶苏只觉得手中握住了一把裹着棉花的骨头,他心中暗惊,年初时见裴疏时他还未曾如此消瘦,不过月余,人怎么会清减如此之多?
他恍然抬眼,才发现烛光下裴疏面色青白,唇色也发青,只是他容色太盛,行事也凌厉,极少有人敢直视于他。
那股奇怪的,自他及冠后就莫名盘横在心底的涩意越演越烈,就连握住裴疏的手指都被那股涩意酸到瑟缩。
为何他一见到老师就变得如此奇怪?
“我并未曾怪过老师,老师与我相伴多年…”闻扶苏莫名不敢直视裴疏,他将人扶到书房的榻上,用了点力道将人摁下,声音更轻了些许:“我知道的,无论发生什么事,老师都会在我身边。”
这话说的很是依赖。
太子扶人时面容凑得极近,呼吸落在裴疏面上,往近了看,这张脸更是漂亮的像是狐狸一般。
裴疏失神了一瞬间,回神后颤了颤睫毛:“殿下……”
闻扶苏坐到另一侧,替裴疏斟茶,水雾悠悠上飘,将他漂亮的眉眼笼罩的更加温和:“只是近期父皇对我不满,老师行事需多加注意,以免京中流言四起,影响老师声誉。”
这话像是一把轻飘飘的棉花,将裴疏所有的话塞进嗓子里,噎的她难以下咽。
她接过太子递来的茶,心想她哪里还有声誉可言了?
闻扶苏简直是套了八百层滤镜在看她,京中沸沸扬扬的流言他是半点不听,还拿她当恩师供在神龛之上,只觉得她哪里都好。
裴疏下意识想开口规劝太子,但望向他那双发亮漂亮的眼睛,喉咙里的劝告一下子被堵住。
这些年来,她时常在闻扶苏身上幻视自己的猫,在上一辈子,那只猫也常常趴在她身边用同样的眼神看她。
专注、依赖的眼神。
裴疏很难抗拒这样湿漉漉的目光,仿佛在那双眼里只能看见她一个人。
“老师,方才在想什么?我进门时都未曾察觉。”闻扶苏心里是知道裴疏喜欢看什么的,在年幼他惹怒裴疏时,只要他用这样的目光盯着裴疏,要不了几秒裴疏就会泄气。
他的老师,真的很好哄。
闻扶苏垂眼,唇边含了笑,只觉得心头软软的,像是被棉花包裹一般。
府中幕僚近几年私下越发让他提防裴疏,老师站的位置太高,做的事又太过明目张胆,几乎就怕别人抓不住他的把柄,但好在他已不再年幼,东宫羽翼逐渐丰满,不再需要老师为他遮风避雨,老师未擦干净的尾巴,他会处理妥当,只要裴疏一直在他身边就可以了。
可为何老师要一直陪在他身边?闻扶苏自己对这个问题也没有答案。
参茶落进腹中,裴疏被暖意温的眯了眯眼:“不过是年岁渐长,想起初见太子时罢了。”
裴疏的声音低哑,说话时面上含笑,看上去并不像手握大权的重臣,更像世家风流的公子。
书房内的火盆太盛了,太子白玉般的脸上被热气熏红,他不自在的扭头,从脖颈到脸颊再到耳廓都被热出了薄薄一层浅红。
闻扶苏轻咳几声,压下心中不知名的痒意:“我当时年幼,不善水性,多亏老师当初相救,否则……”
裴疏却失笑,她注意到太子脸上薄红,以为是屋中太热,连忙探身将窗推开一丝缝隙:“殿下,臣初见您时,您才年方垂髫不到。”
窗户一推开,夜风就吹了进来,室内空气流通了起来,果然将太子脸上的薄红吹得煞白一片。
闻扶苏愣了一愣,只觉得在这一瞬呼吸都不顺畅了起来。
原来在落水之前老师曾见过太子。
闻扶苏轻吸了一口气,似乎这样呼吸就顺畅了许多,他垂眸看杯中的茶水,仿佛里头有朵花,语气却不经意的问:“是吗?从前倒是未曾听老师提起过此事,孤那时是何样?”
裴疏慢悠悠的饮了口茶,道“殿下7岁时亦如现下,端庄有方,臣当时殿试,紧张的很,无意瞟见殿下……”她眼里露出笑,似乎又想到了殿试上明明听不懂却也跟着一脸严肃颔首的太子:“唔,倒是可爱。”
哈!
闻扶苏闭眼,又睁眼,空气中沉默了半响,他方才说话:“夜已深,孤看老师案上还有文书未批阅,便不再久留了。”
裴疏愣了一下,倒是没想到话题结束的如此之快。
眼看太子提步要走,她紧跟上去两步。
闻扶苏察觉到身后人跟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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脚步,只觉得胸口的憋闷散了些许,扶住门框的手微顿,他以为裴疏是要留他,故作不经意般的侧头,却不曾想身后的人轻轻开口,语气倒是前所未有的温柔:“殿下,当今心意难测,如若无事,您少来相府,免得引起陛下警觉。”
*
【宿主,我看太子走时是不是不太…高兴?】
书房内裴疏继续坐在书桌上批阅文书,面上的神色淡然,无论太子来去都无法影响她分毫。
“是吗?左右不过小孩脾气罢了。”裴疏收笔,并不把系统的话放在心上。
在她说出那句少来相府后,太子错愕的回头,脸上红了又白,一双多情的眼睛瞪的极大,像是炸毛的猫一样,裴疏见他眼眶微微泛红,憋了半响,最后还是咬牙切齿的说:“孤知道了!”
太子粘她,这并非好事。
“殿下年纪太轻,心性还如孩童一般,在我们现代有句话叫做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虽说这句话用在这里不合适,但殿下要走的路并非呼朋唤友的路,登上龙椅之后,很多事情就不能由着他的性子来,系统,你们不认可原男主上位后百姓民不聊生,难道就能认可一位仅凭借心意就能玩弄百姓于股掌之间的皇帝吗?”裴疏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唇边含了笑意。
“不,你们不会认可,你们要的是明君,心怀天下,真正能庇佑一方水土的明君。殿下现今还单纯,分不清什么是好坏,人心易变,人不是非黑即白,但殿下骨子并不坏,只要给他点时间,他能变成你们想要的样子”
裴疏唇在笑,眼里却丝毫情绪也无,她的声音轻飘飘的浮在空中:“太子唤我老师。这有关取舍与人性的最后一课,我总该给他上的。”
系统没有实体,它与裴疏相处多年,是最清晰见证她身上变化的统:【宿主,您对任务了解的很透彻】
*
相府之外,太子贴身的侍卫文渠此刻正双手交握,将手藏在袖子中取暖。
文渠靠着马车,望着天上的明月心想殿下这一去恐怕没有两个时辰是出不来的。
他靠着马车,只觉得时间爬的像是蜗牛,要不然怎么能勾出他的睡意来?
正当他想微眯一会时,相府的门突然大开,原本高高兴兴的太子黑着一张脸大步流星的往外走了出来。
文渠吓得一个激灵。
这不是才刚进相府半个时辰吗?殿下这神色……是与裴相争执了?
主子的神色实在是太过难看,文渠见他踏步往马车上来,赶忙推了推车前脑袋下垂的车夫。
车夫本快睡着,被这一推从梦里掉了出来,他懵懵然的抬首,对上太子阴沉的眼:“殿…殿下?”
阴沉的太子不曾理他,只是冷哼一声上了马车,车帘被大力掀开刮了一阵冷风,吹得车夫瑟缩了一下。
文渠倒吸一口凉气,嚯,看样子是跟裴相吵得不轻?
他爬上车架,赶忙给一脸惶恐的车夫使眼色,示意他驾车,自己则在车外深呼吸两口气,做足了准备才敢掀开帘子走进车厢。
车厢内,单纯的太子冷着一张脸,在裴疏面前的温润收敛的一干二净。
闻扶苏漂亮的脸在车厢昏暗的光里微微扭曲,他盯着低头的文渠:“明儿再去宫中的荷花湖里捞一捞,替孤看看我们的太子,死的究竟可爱不可爱啊?”
4. 林文忠之子
主子今日是发的哪门子疯?疯起来连自己都咒!
文渠伏低身子,心里暗自发苦,殿下跟裴相置气,为难他一个侍卫做什么?
他这会儿要答‘是’还是‘不是’?
文渠的脑袋转了又转,最终只憋出来一句:“小人知错,请殿下责罚!”
闻扶苏的面容在车厢的灯光里扭曲,他冷冷看着文渠,却又像是在透过文渠看着早逝的太子。
【殿下,人命本身并无重量,孰轻孰重不过在上位者一念之间,您贵为太子,现今只掌东宫之势,未来拥护殿下的臣子不知几何,臣只望殿下做事之前先三问自身,因何怒?为何杀?杀之后又当如何处置?】冷淡的,像是浮冰一样的声音蛇一般缠住闻扶苏的耳朵,他似乎还能听见裴疏当年在说完这句话后发出一声近乎气音般的笑声。
【殿下毕竟唤臣一句老师,臣可不愿百年之后青史留名,说臣的学生是个弑杀之人。】
如此亲昵,又遥远。
闻扶苏想到。
太子死时连垂髫都不到,尸骨至今还在宫中的荷花池里添做肥料。如此年幼就死去的太子,有何错呢?
而跪在地面的文渠,垂髫之年就被送进宫中,为了几银碎两就葬送了一个男子最值钱的物什,文渠此刻跪在地上因他的一句话瑟缩,不过是因为他是太子罢了,可文渠又有何错呢?
紫檀木打造的车厢内萦绕着木头自带的淡淡药香,像是裴疏身上因常年服药而染上的药味,闻扶苏被包裹在药味之中,神色越发难辨。
他面容年幼时生的像是早逝的皇后,每每出现在雍荣帝跟前总能令他感伤几分,而今随着岁月渐长,他身上的气势越来越像皇位上坐着的那位了,以至于现今他出现在雍荣帝面前,雍荣帝看不清他的样貌,只觉得太子越大他越忌惮。
闻扶苏阖眼,长长的睫毛落在面上,遮住了发烫的眼圈。
他心想,可是我只是想同老师亲近,我又有何错呢?
文渠还伏在地面,车厢一片静谧,文渠的膝盖跪的发麻,那紧绷在后背的那根线松快了些许,他悄悄挪了挪发麻的膝盖,暗中倒吸一口凉气,疼的龇牙咧嘴。
而端坐在车厢里他那发疯的主子似乎是平静了些许,文渠只听他开口,嗓音莫名的沙哑:“滚吧。”
“是!”文渠不敢抬头,龇牙咧嘴的滚出了车厢。
但滚到半路,他那嗓音沙哑的主子又说:“等等。”
文渠屏息。
闻扶苏睁开了眼,捻了捻手指:“将前些时日府中刚得的百年人参送去相府。”
“……奴才领命。”文渠静候了一会,见他好哄的主子不再开口,又动作麻利的滚了。
*
相府书房。
红烛燃烧过半,手边的文书处理妥当被摞成了高高一叠。
叩——
叩—
叩——
窗外传来敲击声两长一短,是府中暗部有急事通报。
右相之位能者居之,有能耐做右相也得有能耐一直做下去,随着这些年行事,暗中想杀裴疏的人不知几何,早些年身子不弱时裴疏还能拔刀自保,但近几年随着服药过多,月前他光是提刀砍五皇子下马都费尽全身力气,要是身边没人得用,凭着系统这个文官她只怕早就死的坟前长树。
裴疏起身推窗,一只手掌长短的竹筒被放在窗前。
竹筒内部中空,藏了一卷纸。
【官道山洪,林文忠之子失散途中,下落不明】
林文忠,官职七品,七年前任命江南巡盐御史,月前江南盐政事发,贪墨已到相府私库,为掩事发,裴疏下令火烧林府,令人伪造林文忠字迹自述罪己书送入京中呈上御案,雍荣帝阅后果真勃然大怒,听闻林府自焚百口人死做一团竟难消心头恨意,命人捉拿林府仅存血脉林言之入京发罪。
关键时刻,裴疏挺身于朝堂深深一辑:“陛下!林府青天白日凭空起火必有蹊跷!虽罪臣林文忠已死,但幼子何其无辜!望陛下息怒!”
话落,身后右相一党文官跟着深深一辑,齐声:“陛下!幼子无辜!望陛下息怒!”
金帘之下雍荣帝面色铁青,目光剐过裴疏俊美的脸庞,似要杀人一般用力摔了手边茶盏。
茶盏碎裂,裴疏迎着身侧武官不齿的目光撩袍下跪:“陛下息怒!林府蹊跷尚未查明,背后动手之人必想将林府仅剩血脉一并除去!陛下!您三思啊!”
朝中神色流动,武官一派闻言竟也撩袍下跪:“陛下!裴相言之有理,贼人不死!林府真相难安啊!陛下!您三思啊!”
裴疏心思流转不过一线就知道武官打的主意,她轻轻一笑,继而开口:“陛下!林府真相未明一日,林公子安危便一日不可懈怠,臣府中尚有余力,愿庇护林公子片刻,直至真相清白!望陛下成全!”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
朝中响起短暂哗然声响,金帘后雍荣帝胸口起伏,半刻后吐出一句:“准!”便摔帘而去。
裴疏摩擦着手中纸稿,脸上露出点玩味之色。
真是巧得很,月中五皇子处刚传来偶遇山洪下落不明的消息,如今林言之竟也偶遇山洪下落不明。
哈。
裴疏几欲要笑出声。
【宿主,原著中此事乃五皇子派系所为,弹劾您失职的文书今夜已递到雍荣帝案桌,明日早朝您将被雍荣帝大斥,责令失职。】
裴疏并不意外,反而温和道:“那正好,可以在府中多睡几日了。”
火苗窜动,将纸稿烧成灰烬,裴疏的瞳里跳跃着火光,竟带出了几分真心实意的笑来:“这古代上的什么破班,凌晨2点就要起,比牛马还牛马。”
【……】系统委婉道:【宿主,您被雍荣帝责罚的情节可是原著中打脸的名场面】
裴疏眨眼:“责令府中反省几日不够,还得上刑不成?”
系统谦虚:【那倒不必,受点皮肉之苦而已】
屋内窗户狠狠一关,裴疏冷脸:“你个破系统!”
系统汗颜:【宿主,我的版本比较老旧,下次升级的时候,我会跟总部要求装上痛感屏蔽的插件】
“呵,我还有命活到你给我用插件的时候?”裴疏冷笑,她转头从笔架上取下毛笔,沉吟片刻落下字迹。
系统眼睁睁看着她将纸稿塞进竹筒,统感不妙:【宿主,你要干嘛?这是名场面,不能大……】
“当然是做点令我不受皮肉之苦的小手段啊。”
系统委婉:【宿主,您要真这么做场面恐怕得崩】
裴疏挑眉,慢悠悠给自己倒了杯茶:“统啊,主角都死了还要什么名场面?”
她撩开袖子,露出布料下瘦骨嶙峋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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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一笑:“你看,我这身板要是再挨上那么几下,我们就得一起见阎王了。”
【宿主……】系统心虚,但挣扎。
“你也不想任务完不成吧?”裴疏循循善诱。
【……】
“咱们可是快做到结局了。”裴疏将茶咽下肚,好意提醒。
【……】
“说话啊,小哑巴。”裴疏微笑。
【……宿主,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还有,不许叫我小哑巴】
裴疏没理系统底气不足的反驳,伸手将竹筒堵上口,放置书桌。
今夜是青烛在外当值,听闻屋中隐有声响,她试探性的敲了敲书房的门:“大人,夜已深,可否入院中歇息?”
屋内叮当作响一阵,似乎是裴疏起身顶开了木椅,发出刺耳的一声‘吱呀——’。
大门从内之外被推开,书房的屋檐下挂了两盏红灯笼,月色混着灯笼的光落在裴相眉眼间,那双冰冷的眼睛似乎被光融化,眼波流转间透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来。
青烛低下脑袋,胸口跃动,她耳廓通红,规矩道:“大人。”
“走吧。”裴疏接过侍女递来的大氅,步伐轻抬,随着走动,这点光从眉眼间消失,那点温柔便如同幻觉一般消失的一干二净。
在她走后,有侍女轻手轻脚的踏进书房收拾笔墨冷茶。
只见红木书桌上码着整齐的公文与一杯冷茶,除此之外再无杂物。
“咦,怎么窗未……”
侍女温软的声音随着走远,字眼越发模糊,裴疏裹紧身上的大氅,轻轻呵了一口气。
天上明月高照,星光熠熠,看样子明日是个好天气。
相府占地大,正儿八经的主子却没几个,书房与院子不过一墙之隔,裴疏心中装了事,走的自然慢了些。
“青烛。”似乎想到什么,裴疏抬手唤道。
“大人?”青烛手中提灯,跟在身后,闻言快走两步,侧耳。
“我隐约记得,未入府前你家在望北是做药坊的吗?”裴疏沉吟片刻,从脑子里挖出了些许信息。
“……是。”青烛小声应答:“大人可是要用到奴婢?”
“从我私房取金,向你家中要些许野麻子送进府中。”裴疏轻声细语。
青烛幼时曾跟父亲读过些许医术,闻言眼皮一跳:“大人……野麻子含剧毒……”
裴疏伸手摁住她握着灯笼的手,长睫下垂,露出略带疲惫的笑容:“无事的,些许用量而已,年岁越大,我身子便越发不得用,夜里总觉幻痛,许是母亲在天……”
青烛红了眼眶,裴疏伸过来的手冰凉,像是一块捂不热的寒冰,她喉间窒息,喏喏了片刻,终是打断了裴疏:“小……”她想唤小姐,最终还是改口:“大人,夫人在天之灵,会保佑您的。”
裴疏闻言,止不住发笑。
青烛知道自己话说的荒唐,看着月光下那张病弱的脸,她反手撑住裴疏的手腕:“大人……少用些药吧。”
相府月色下,而立之年的丞相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轻轻应了声。
青烛便心满意足的露出笑来:“明日我便传信家中。”
裴疏明白她这是应下了。
她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青烛手中的灯笼,往前走去。
明日可是场苦戏。
5. 风雨欲来
翌日,皇宫乾心宫内。
雍荣帝起了一个大早,伺候的总管太监姓余,年岁颇高,余公公自幼侍奉雍荣帝,称得上是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奴才。
窗外天才刚刚微亮,屋子里点了烛火,烛光笼罩铜镜,将雍荣帝的面庞照的清晰。
皇帝如今已年过半百,他穿一身常服落座在紫檀木椅上,五官轮廓分明,一双剑眉直入鬓角,眉间有轻微的皱纹,鬓角边黑发里掺杂了些许灰白,伺候的宫女轻手轻脚的替他束发。
雍荣帝直视镜子里那张日渐衰老的面容,半息后开口:“余德,今日恍然照镜,朕观镜中白发,竟不知老之将至。”
身后余公公余德双手握袖,笑道:“陛下如今正是龙马精神之时,年岁虽增,却威仪更胜,杂家年过半百早已满头白发,不似陛下长青呢。”
余公公说话圆滑,哄得雍荣帝眉间折痕渐舒,他不由笑骂:“朕看你倒是油嘴滑舌!”
余公公侍奉皇帝多年,自然听出此话并无责怪之意,他伸手轻轻给了自己一耳光,嘴里唉哟道:“唉哟,都怪杂家这张老嘴,竟哄得陛下心花怒放!”
皇帝被他作态逗乐,笑出了声,但不过片刻笑意又收敛,他撇过放置桌前的那本檄文。
这本檄文于昨日深夜送至他手中。
江南盐政事发,巡盐御史林文忠留下一纸罪己书自焚府中,此事任谁看来都十分蹊跷。
要知道盐政一案,贪的可非是碎银几两,而是黄金万两!京中一家四口百姓一年开销甚至都不过百两白银,换算一下,这黄金万两甚至都能养一家四口祖宗上下十八代,此笔钱财数额巨大,一个小小巡盐御史林文忠竟有如此胆子?
当真是可笑!
雍荣帝冷笑一声:“昨夜右相府中可有声响?”
“晚间太子拜访过一轮,但不过半时便甩袖扬长而去。”余公公见皇帝不悦,低眉垂目,将昨夜收到的消息说与皇帝。
镜中雍荣帝神色越发难辨,他伸手摩擦檄文封面,不知思及何处,额角青筋浮现,啪嚓一声响,竟将檄文恶狠狠砸向地面:“朕竟不知,皇家倒是为裴疏生了个好儿子!”
此话不可谓不重,室内太监宫女闻言跪倒一地,余公公鬓角冒出冷汗,亦不敢言语。
纵观大雍百余年,雍荣帝算是守成之君,勉强能维持祖宗基业,如今天下五分,大雍国号为瀛,占关中偏南。
东有魏国,西有蛮夷,北有中庆,南临萧国。
魏国守据东南,财路广通,但治下门阀政斗频出;蛮夷是胡人部落,土地最大,以部落分散而治,其中又以最大的部落八里木苏为首,推行胡汉分治,胡人与汉人之间矛盾难调;中庆盘踞北面,国风彪悍,百姓骁勇但土地难以产量,军事虽强盛,但缺银缺粮;而萧国占地最小,文化虽繁荣,上位者统治却残暴。
瀛国位于关中,属于中庸之国,朝廷迭代往常,结构虽稳定却并无何处突出。
雍荣帝是守成之君,纵然有心大变却也巧妇无米难炊,大雍虽繁盛,但人才寥寥,只够守成,更进一步难如登天。
雍荣帝思及至此,望向镜中自己已显老态的脸,心中更添几分无名之火。
“余德,宣架!”
乾心宫满室寂然被雍荣帝此话打破,余公公等人赶忙从地上起身,拖长尾音向外传话:“传——起驾含元殿!”
含元殿内,文武百官早已就位,皇帝大步坐上龙椅,余公公手持拂尘,声唤:“皇帝驾到——”
殿内众人闻言掀袍下跪,齐声:“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龙椅之上雍荣帝抬手:“起——”
“众卿今日有何时要报?”
文官队列中,大理寺卿何秋索出列躬身:“陛下,臣有事要奏!”
裴疏站在文官首列,垂头敛眸,头顶上方与身后都有视线死死盯着她,裴疏弯唇,心里门清。
这是都巴不得她倒霉呢。
“准。”雍荣帝道。
“启禀陛下!臣月初奉命查清江南巡盐御史林文忠一案,手下寺丞昨夜从江南回京,如圣上所言!臣等自然也察觉此事蹊跷,然林文忠罪己书上所牵扯之人皆亡,竟寻不到一余人活口!臣等只能从微末之处着手,林府青天白日起火,明眼人一瞧就知此事诡异,臣命下属寺丞走街访巷,据街坊所言,起火当日浓烟升起越有两刻钟之久!但江南望火楼处却无一人前往!而更诡异之处则是火势浩大,林府家中百余人口,竟无一人向外跑去!”
“哦?竟有此事?”龙椅之上雍荣帝提声:“宫正可在?”
“臣在!”宫正耿天青出列。
“大雍境内火政归你所管,事发之日江南望火楼中防隅军百余人可在何处?”
耿天青答:“回禀陛下,屯驻防隅军百余人自事发昨夜起突然上吐下泻,宣医官查明发现是昨日膳食中所煮豆荚未熟导致,下官听闻此事速速命人捉拿炊事厨娘,却听同房之人言明此人自晚膳出营过后便再未回过!”
耿天青跪地叩首:“林府起火事发两刻钟后,军巡铺见浓烟冲天召集人手,到达林府时火势已起,队中有骁勇者强闯,却道人已死,食药难惘!臣有罪!请陛下责罚!”
雍荣帝闻言大怒:“荒唐!江南约莫百米便设一座军巡铺,竟事发两刻后才姗姗来迟!朕看你是脑袋戴太久,等着落地松快松快了!”
大理寺卿何秋索大呼:“陛下且慢!耿大人所言确有其事!事后臣等探访军巡铺中骁勇之人,询问林府中人死状,按照常理而言,被浓烟呛死的尸体皮肤和面部会有烟熏痕迹,若是死后剖尸,其喉间、肺部等地将充满炭末样痕迹,但军巡铺人却言死人肤色白净,似昏睡般,却已了断生机!”
朝中部分官员听闻剖尸紧皱眉头,面露愤慨,嘴中呢喃:“成何体统!”
龙椅之上,雍荣帝沉吟片刻:“你是说……?”
“陛下所言正是!”何秋索接话:“臣等一致认为,人但凡有一口气息,在火场之中都有求生本能,结合军巡铺之人所言与街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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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言,臣怀疑林府百余人口在事发火起之前便已丧命!”
朝中闻言哗然!
何秋索话赶话紧随其后:“林府百余人口一瞬毙命,然其尸未见外伤,臣等猜测此事或与中毒相关,常言之病从口入,望火楼屯驻防隅军百余人中毒一事绝非偶然,臣命人走访事发前夜打更人,从打更人口中得知当晚丑时,自林府偏门似有鬼影挟物仓皇而逃,因夜深无火,打更人误以见鬼,落荒而逃,因此事还被同僚耻笑!由此可见,望火楼与林府之事为一人所为!”
武官队中车骑将军荀达已是花甲之年,一头白发束冠,闻言笑不可支:“哈哈哈哈!竟有鬼影!青天白日陛下在上!你们读书人胆子真是比我军中绣花娘的针眼还小!”
他一开口,武官之中便跟炸锅似得轰笑了起来。
“裴相——”中书侍郎严真趁乱向前一步,似要耳语。
裴疏依旧垂头,面上无半分波澜:“急什么?好戏还未开场。”
武官哄然大笑,文官一派怒目而视,更有性急的文官挺身而出,胡子一吹便开始骂人。
好好一个早朝顿时人仰马翻。
“肃静!”余公公见珠帘之下皇帝神色微青,连忙提声高呼。
然文武官双方矛盾已久,火苗一起岂能善罢甘休?
“放肆!”龙椅上雍荣帝勃然大怒,挥手摔了茶盏:“此乃朝堂!众卿意欲何为!”
皇帝余威犹在,双方臣子面上虽有不甘,却还是咚咚咚的跪了一地高呼陛下恕罪。
雍荣帝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气的闷咳两声,音色冷沉:“何秋索,再敢说废话今日朕便将你吊在殿外观赏!”
何秋索闻言满头大汗,咚的一声叩首在地,裴疏眉心抽了几抽,竟也觉得额头莫名生痛。
“林府与望火楼事发手法隐约相同,臣顺着林府深夜鬼影一路探寻,发现此人乃林府内厨膳夫王仁平,据户部文书记载,王仁平之妻王方氏正是望火楼失踪厨娘!”
含元殿内寂静一片,只有雍荣帝手指轻扣龙椅的声响。
何秋索面上冷汗已经滴入脖颈,将官服领口濡湿一片,他闭了闭眼,大声:“而王仁平与其妻王方氏之间所生的一儿正是林府仅存嫡次子林言之贴身伺候小厮!”
裴疏听到这里,略微抬眼。
何秋索紧闭双眼,心跳如兔:“不日之前,陛下下令招林言之进京问话,然昨夜官道山洪,车马冲毁,林言之一行人下落不明,经查探半山处有烟熏痕迹,此时明显人为!臣认为林府事变其子林言之必当知晓内情!幕后之人此举乃是杀人灭口!裴相!此事你当如何交代!”
来了。
裴疏心下了然,她几步上前,紫色官袍衬的她面色更白。
珠帘之下雍荣帝的目光与身后何秋索的目光一致,如狼般凝视于她,裴疏相信,但凡她今日出了一丝差错,明日相府门上必将挂上他的脑袋。
她不慌不忙的躬身行礼,语气轻轻:“何大人,不知此事本官何错之有啊?”
6. 混乱之中
含元殿内不知情的官员茫茫然抬头,一时之间竟不知何秋索嘴里的话是如何一下从幕后之人杀人灭口跳转到裴相应当给个交代之上。
余公公握着拂尘的手心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汗,他眼皮乱跳,只是将头埋的更低。
右相一派的文官闻言对着何秋索怒目而视,而武官脸上却明显露出玩味之色。
众生百态,雍荣帝收入眼底。
龙椅上的珠帘只能挡住雍荣帝的神色,他目光划过裴疏不慌不忙的神色,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停顿一刻,他竟然笑出了声,温和问道:“何秋索,此事不知与裴卿有何关系啊?”
箭已在弦不得不发。
何秋索将话说出口后,鼓动的心脏竟平稳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却仍然不敢抬头,只是将头俯的更低,地砖的寒意不断上窜,似乎要冻住他的口舌。
含元殿的‘金砖’传闻是用玄阴莲花土所烧,从选土到出窑需经历29道工序,耗时近两年才得一窑,金砖入宫,负责烧制的工匠拿到泼天富贵,但一有出错轻则家破,重则掉脑袋,这便是皇权,生死荣华都在一瞬之间。
何秋索在这一瞬恍然觉得自己变成了额下的这块金砖,出口的话也跟着打着旋:“裴相早年曾随铁军出行任参军一职,在边隋一战成名,边隋地处盆地,周围环山,喜报曾提及裴相出谋用焰硝、杉木炭等物制出轰然巨响之物,将山折半,淹边隋叛军过半!报中说此物轰然巨响之时竟似山洪,天崩地裂不过如此!后有勇者探山,称半山处似木成炭,竟似山火。”
“后裴相归朝,称此物乃奇人赐予,于边隋一战悉数所用,陛下下旨令军器监制武,却无一人成功。”何秋索的声音平稳,从地上抬头,目光如炬:“如今官道半山痕迹与边隋相似!大雍境内,唯尔所拥此物!裴相!裴君慈!此事你当如何交代!”
裴疏神色未变,甚至被逗乐般笑出声:“何大人,你口中之物早年确实为裴某所持,然此物确实如当年所言,已在边隋一战悉数所用,天下奇人异事颇多,山洪乃是蛟龙穿山,破石而出,钦天监早于年初便断言,今年乃多事之年,大雍朝内今年更是多雨,山石因暴雨塌陷,怎能说是裴某所为呢?”
裴疏并未转身,依旧面向雍荣帝,温温和和的说:“倘若裴某有此等通天之力,只怕我大雍离天下一统也是指日可待啊!”
文武官闻言皆是哄然大笑。
这话说的很是狡猾,一边将自己从这件事中摘得干干净净,另一边又扯了钦天监下局,多事之年乃是钦天监断言,大雍今年确实多雨,裴疏话里话外的意思都是倘若我有这呼天唤雨之力,那你将钦天监又放在何处呢?钦天监既直属皇帝,又受礼部管理,难道你何秋索是觉得皇帝眼光不行选了一堆废物在观测天象吗?哦,你说你不是这个意思,那你难道是在说礼部不行吗?
果不其然,此话一出,何秋索只觉得礼部主事尚书孔鲁一双老目几乎要瞪穿他后背。
但此事还未完,裴疏她杀人诛心:“哎,说来都是裴某当初年少轻狂之过,得此神物竟全数用作边隋一战,倘若留存些许,军器监何至于多年无成啊?”
文官队列中,军器监正监唐远柳猝不及防被点名,神仙打架殃及池鱼,他一张白净面皮顿时充血一般发烫,他此人最为欺软怕硬,裴疏跟何秋索官职都比他大,他谁也得罪不起,一边心中暗恨何秋索无缘无故提起此事简直没事找事,一边又恨裴疏跟何秋索打嘴仗把他拉下水!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是鳗鱼死在汤罐里,冤死了!
唐远柳快步出列,众人目光朝他看,只见这老儿一张脸通红,面上悲愤交加,一鞠躬就大呼:“陛下!臣无能啊!裴相当年已然说出神物之上所闻,虽并未研得神物,但臣等在研发途中请教太医院,却也误打误撞发现神物之中部分制物有治癣杀虫、辟湿驱邪之用!然神物天成,确实非凡人所言,是臣等无能,今日老臣便撞死于这含元殿内,谢罪于众!”
身侧文官撇眼,心中暗骂!唐远柳这不要脸的!一边暗自捧了一把裴相臭脚,一边又暗示自己功将抵过!真是好赖话都给他说尽了!
他正想开口冷嘲,就见唐元柳官帽一摘,向着殿内立柱冲去。
不是?他玩真的?
那官员骇了一跳。
含元殿内,唐远柳所过之处如惊弓飞鸟,他一往无前的撞上立柱,砰的一声人便软绵绵倒了下去。
周围有官僚痛呼:“唐大人!”
裴疏眼皮微跳,心说姜还是老的辣,唐远柳这一撞就给自己撞出风暴中心了!
场面顿时一阵混乱,龙椅上的雍荣帝见状也是头大如牛,心中一边暗骂何秋索这个废物!吃鸡不成把米啄!一边又暗骂唐远柳这个老匹夫,拿着俸禄就给他研究出个破药!
裴疏眼观鼻鼻观心,在一片混乱中佁然不动,她心里门清,这才哪到哪呢?正餐还没上呢。
果然,一片混乱之中,武官队列中兵部的车驾清吏司郎中程邱文悄然站了出来。
兵部车驾清吏司是大雍负责驿站管理的主要部门,门下主要负责传递文书、接待官员、运输物资等事,算是大雍核心通信与交通的命脉。
“陛下!臣有事要奏!”程邱文身为武官文职,嗓门却洪亮,一下便止住了殿内杂音。
龙椅上雍荣帝手撑额头,向余公公挥手示意将唐远柳抬到太医院,但经此事一闹他对今日早朝已经提不起劲了,故而嗓音也懒散了:“准。”
“启禀陛下!江南林府事发月余前,江南烽火台曾截获自林府发出的飞鸽传信一封,经查实,此信乃林文忠生前所书,信中提到‘忠将一力揽下罪责,只望大人垂恩!’字眼。”说罢程邱文从怀中掏出信封:“陛下请阅!”
余公公打量雍荣帝神色,见他面上并无反对之意,便三两步走到程邱文眼前,接过信来。
片刻后,内侍查明信封真伪奉上御前:“陛下,落款确实为林府私章,信封之中夹了干花,杂家仔细一瞧,竟似并蒂莲。”
程邱文闻言猛然抬头,眼皮微跳,并蒂莲?哪来的并蒂莲?
“哦?”雍荣帝伸手从余公公手中接过信封,连带那朵干枯的并蒂莲一同被握在掌心。
细细的黑杆上,两朵花并蒂而生,花瓣因干燥而收缩,呈现淡淡的褐色。
雍荣帝目光并未第一时间看向书信,而是凝视了掌中并蒂莲几眼,开口:“程卿,可查清信鸽飞往何处啊。”
含元殿内,文官站右,武官站左,此刻左边传来嗡嗡议论之声。
程邱文目光死死盯着最前方那道身穿紫色官袍的背影,单膝下跪,言语里带了几分快意:“启禀陛下,信鸽一路南飞,停留京都——右相府内。”
此话一出,殿内无半点声响,连高位上的雍荣帝都没吭声。
一片寂静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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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右相身侧半步中书侍郎严真出列。
“启禀陛下,臣有事要报!”
“准。”
严真于身后一众文官惊骇的目光中前行半步,竟是跪在裴疏身侧,向雍荣帝叩首:“陛下!臣检举右相裴疏于江南盐政一案,与江南巡盐御史林文忠狼狈为奸,贪墨万两黄金,藏于相府私库,杀林府百余人灭口不足,更是于官道之中故作地动,趁乱将林府唯一血脉林言之杀之灭之,其手段残忍,所做之事罄竹难书!望陛下将此等小人杀而诛之!”
珠帘后,雍荣帝发话:“钦差何在?”
“臣在!”
雍荣帝闭眼:“查。”
“臣遵旨!”
“裴卿,可有辩驳啊?”出人意料,雍荣帝并未暴怒,反而堪称心平气和的发问裴疏。
殿内官员为皇帝这不辨喜怒的作态心中捏了一把冷汗,陛下这行事究竟是要对裴相轻拿轻放还是……?
众人目光之中,裴疏拂袖,中书侍郎可谓是右相直系,骤然遭心腹背叛,她面上也没露出什么意外愤慨之色,反而还如同往常一般唇边含笑,温声细语道:“严侍郎,若查清本官府中并无黄金万两,你该当如何?”
“裴大人,下官所言句句所实,您与巡盐御史林文忠于六年前江南下放相识,酒后您偶尔提及林文忠都称其才华斐然,私下更是与其书信往来,互有通讯,前日官道山洪之讯尚未传入京都,下官于政事上有些许不清,递贴于相府,却遭门童告知裴相不在府中,下官心有不甘,派身边小厮等候,从小厮嘴中得知,当日,直至夜深您才归府,神色疲惫。”严真睫毛乱颤,语气随抖却坚定。
武官行列再出一人。
“陛下!臣手中亦有辅证!”来人快语:“前日官道山洪,随行府衙称京中来人,手持相府信物说要与林府公子一见,府衙不肯,相府来人却姿态高昂将其打了一顿,此乃府衙亲书!”
“陛下!臣亦有话说!”文官只中亦有人踏步而出:“裴相此人权势滔天,早年与裴府割裂可见一斑,坊间传言其更是害死亲母,可谓是不孝不忠狼心狗肺之人!”
“荒谬!”右相党系向前一步:“裴相之母乃身患恶疾因而故去,青天白日,你等口出污秽!竟于陛下眼前污蔑同僚!”
这可谓墙倒众人推,虽说现在墙还站在跟前,但君不见墙摇摇欲坠?此时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偌大含元殿,左右双方各站出不少官僚出言声讨裴相,这边报说掌握裴相勾结同僚的证据,那边便报裴相为官不尊,下朝之后寻花问柳,不管黑白倒是一口气往裴疏身上泼水。
眼见下属与各方势力互扯头花,哪怕是料到场面精彩,裴疏嘴角也抽了抽,她一个被批判不忠不义不孝的大活人站在这里,在这一群人互喷口水势头下,倒是显得出淤泥而不染。
文官的嘴,杀人不见血的刀,眼见场面即将失控,裴疏轻咳几声悬崖勒马。
“启禀陛下。”她撩袍,也跟着下跪,这一跪下去身后人便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安静了下来。
“臣确实有罪。”裴疏叹气。
身后朝臣大眼瞪小眼,等等,你就这样认罪了?
裴疏大喘气:“臣七年前下放江南,确实与林文忠交情甚好,回京之后甚至也偶有书信来往,但——”
朝臣屏息,但——?
裴疏神色枯槁:“但臣冤呐!”
7. 遛狗执法
含元殿内众人神情麻木,只恨不得把裴疏药晕。
你冤什么?你刚刚不是还有罪吗!
雍荣帝头痛,有气无力道:“裴卿,有何冤屈啊?”
裴疏却未说有何冤屈,话锋一转:“臣今年七月中旬曾最后书信一封于林文忠,示意其揽下罪责,告其祸事已发,万万不可再瞒。”
身后有官僚脸上一惊,这是在认罪?
“但臣所劝并非江南盐政之事,而乃林府家事。”裴疏面露几分慎重之色:“倘若臣早知此人竟有如此利欲雄心早当大义灭亲将他上交于陛下处置!”
雍荣帝听苗头不对,心中更不来劲。
底下有奉承之人声讨:“裴相一张嘴倒是花言巧语!林文忠书信于你作何解释!”
“此事关系重大,臣书信于林文忠后本待回信后启禀圣上,但见一直杳无音信,不免心中失望,却也心生恻隐,臣有罪,不当因私情起庇护之心,将大雍律法视作无物,迟迟未将林府琐事呈上案前处置。”裴疏俯身,殿内静的落针可闻,唯有裴疏一把微哑嗓音缓缓叙来:“林府所犯之事涉及双生,此乃大忌,臣念幼子无辜,心生恻隐,乃是大忌,望陛下责罚!”
在大雍,单数为阳,双数为阴,双生子阴气过重,乃是不祥之兆,民间甚至流传双子之间必有一人为妖鬼附身,乃是凶兆,纵观大雍上下百年,远可追溯到始皇之年,其皇后闻陆氏便曾诞下双生子,在那时始皇刚创大雍,正是志满之年,并未听朝中大臣之言溺死其中一子,却不料此事为后续埋下祸端。
双子降世不过分秒之差,始皇立长子为太子,命兄弟二人和睦共处,但同为皇子,一母所出,仅晚出分秒便与皇位失之交臂,次子心中怎能甘心?
大雍二十五年,次子举兵造反,斩太子于东宫,后被武官缉拿,皇后痛失双子,悲怮之下卧床不起,不日之后便撒手人寰。
始皇晚年骨肉相残,悔不当初,下令大雍往后有双子诞生,必定只存一方,违者杀无赦。
此事乃是大雍之忌,按照大雍百年往近追溯,便能追溯到当今圣上之身。
这便是宫中秘闻了,据说当年太皇太后所诞也为双生,皇家无亲情,一切皆为了统治的稳固,一子被溺死,而剩下的便是雍荣帝了。
作为此法的利益所得者,雍荣帝对此一向信奉。
裴疏坦言之事往重了说是包庇罪臣,往轻了说只是心怀恻隐。
毕竟双生子并非他生,如裴疏所言在发现好友府中隐瞒双生子后他便提笔相劝,裴疏有错,但只错在未曾及时上报,当今便是真要追究,最终在双方势力博弈之下也不过是伤其皮毛罢了,远远比不上右相暗地与盐官勾结贪墨事发后杀人灭口此事来的严重。
朝中部分官员脸色微微一变,后背冒汗,隐隐有被当狗遛了一圈的错觉。
珠帘之后,雍荣帝手中还捻着那朵干枯的并蒂莲,干花脆弱,在手指把玩间花瓣细细碎碎的下落。
朝下裴疏跪地,继续道:“臣今日见程郎中手中书信,倒是恍然大悟,原来当初林文忠便传信于我,意欲揽下罪责。”
车驾清吏司郎中程邱文闻言,蓦然抬首看向裴疏,一时之间毛骨悚然!
那封信在几月前便被截获,当初留而不发不过是想在关键时刻给裴疏致命一击,但现在看来,恐怕一切都在裴疏意料之中。
“裴家家风清明,自我母亲逝世后便未娶续弦,严明此生唯我一子,臣心中孺慕父亲,便对爱妻爱子之人深有好感。”裴疏面露笑意,眼底无波澜:“林府妇人诞下双子,不忍溺死,求情于林兄,林兄爱妻爱子如命,在当下也鬼迷心窍做下此等糊涂事,竟买通产婆隐瞒双生,待两年之后更是将次子林言之接入府中篡改年纪以此相瞒。”
裴疏磕头:“陛下,臣糊涂,自知有罪,林府更是犯下滔天大罪,江南盐政一案扑朔迷离,背后之人藏匿不可谓不深,林府次子林言之常年在外休学,林兄在世并未将府中多事教导于幼子,如今长子也死,林府仅剩一血脉留存,幼子无辜,望陛下开恩。”
满室寂然。
程邱文与何秋索等人暗中对视,心下森寒。
本声势浩大针对右相的声讨竟在裴疏三言两语中轻飘飘落地,那种被当狗遛的感觉简直越发深重。
何秋索心知右相不倒,今日之后自己便是废棋一枚,不由垂死挣扎:“此事乃裴大人你一人所言,林府众人皆死于你手,就连林言之也不见其踪!双生之事岂不是任凭裴大人你说圆说扁!”
裴疏叹气,自上朝以来他第一次扭头看向何秋索。
“何大人何出此言呢?林文忠书信之上的并蒂莲已是佐证,更何况林府次子林言之并未失踪。”
何秋索心中寒意更甚,他望向裴疏,只觉得那双眼里隐隐透出怜悯之色。
“臣倒是忘了,何大人昨夜事务繁忙,竟不知今早府衙来报,称已寻到林府次子林言之呢。”
裴疏微笑:“这江南盐政一案,依照何大人所言,只当寻得林言之身侧仆人一问,这真相便可水落石出了呀!”
说罢裴疏拱手,竟然对着何秋索行了一礼:“裴某便在此提前恭贺何大人了。”
身后文官掩面,裴相此举乃杀人诛心后又巴不得人家死的不够惨,便在尸体上又补了几刀!这世上可当真是君子与小人难养也!
龙椅之上,雍荣帝目光幽深,从宫中到相府行程快只需要两刻钟足以,殿外此刻有钦差来报,雍荣帝招手,来人便上前。
“启禀陛下,臣奉命搜查相府上下,并未发现府中何处藏金万两!”
朝中余人对视一眼,皆闭眼。
此事竟已成定局!
雍荣帝目光扫过下方,摆手示意余公公奉旨上前,微微耳语。
余公公低腰俯身,明黄旨意上随即便有文官落下笔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右相裴疏,位居宰辅,职司枢机,当以勤慎奏报、匡弼朝政为务。今查其知事不报,虽未致乱,然失职已彰,有负朕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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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闻“千里之堤,溃于蚁穴”,此诚如《尚书》所训:“小过不惩,必积大患。”身为股肱,知而不奏,实为怠慢职守,有悖臣道。兹依《大雍律例》职制门,以渎职论,罚俸半年,以示儆戒。朕以此事示众,欲令百官知:居高位者,当以国事为重,勿因疏漏致事态滋蔓;为臣之道,须谨守机要,不可因私废公。钦此。”
裴疏起身:“臣领旨,谢陛下开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理寺卿何秋索,职司刑狱,当以明察秋毫、慎断是非为务。今查其查案虽细,然凭线索妄定人罪,致冤滥频生,有负朕托。虽未酿大祸,然法贵精详,非徒以琐碎为功;司法贵在公允,岂可因臆测致人囹圄?
兹依《大雍律例》刑律门,以渎职论,罚俸六月,并降为大理寺少卿,以示惩戒。朕以此事示众,欲令百官知:职守者,当谨守律例,勿因细察而失公允;断案者,须以证据为基,不可凭线索妄行。钦此。”
何秋索颓然起身,在众人唏嘘声中接下旨意:“臣领旨——谢陛下—开恩!”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车驾清吏司郎中程邱文,职司辇毂,掌车驾之政,当以迅捷为务。今查其留信月余不报,使机要滞塞,有负朕托。虽事涉微末,然小事不治,大事何成?法不纵怠,职不可废。兹依《大雍律例》职制门,以渎职论,革郎中职,降为光禄寺署丞,以示惩戒。朕以此事示众,欲令百官知:职守者,当以勤慎为先,勿因小弊酿大患。钦此。”
程邱文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听完诏书,心中更是灰暗,竟双眼一番,晕了过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中书侍郎严真,职司枢要,当以慎言为务。今查其妄举同僚,事涉口舌,致朝堂纷扰,有负朕托。虽未酿大祸,然言轻则乱,法不纵疏。兹依《大雍律例》职制门,以渎职论,罚俸三月,以儆效尤。朕以此事示众,欲令百官知:职守者,当谨言慎行,勿因轻语致干戈。钦此。”
严真起身,低眉敛目:“臣领旨,谢陛下开恩。”
身后众人看他目光更是怜悯,虽皇帝下令只罚俸三月,但当殿举报上司,这官途,也是走到头了啊!
宣诏之后,雍荣帝起身挥袖:“朝议已毕,众爱卿跪安吧。”
皇帝轿撵远去,天色已大亮。
朝中众人头昏眼花的与同僚对望,眼里纷纷浮现满意之色。
今日这早朝,当真热闹啊!
裴疏早已起身,她弯腰拍了拍衣摆褶皱,向外走去。
何秋索仍然跪在殿中,见严真亦步亦趋跟在裴疏身后,不由出言嘲讽:“严大人当真是背主之狗!如今却向裴相乞尾求怜,当真姿态作呕!”
严真低头瞅他两眼,又看向裴疏,他欲言又止,但最终还是小跑几步追随裴疏远去,何秋索见状更是面色发青,大骂他无耻舔狗!
然而刚出宫门,舔狗严真便上了裴相马车。
车厢内,严真双腿一软,欲哭无泪:“大人!殿上所言句句都非下官真心呐!”
8. 说书
“哦?”裴疏掀眸,身上还披着大氅,手中杯盖拂过茶盏,慢条斯理的说:“严侍郎昨日家中可是骨汤饮的颇少,怎么一见本官就双腿打摆啊?”
严真闻言更是想死的心都有了,他神色灰败,抬头欲言又止,最终哭丧着一张脸:“裴大人!您就莫要玩弄下官了!”
车厢之外假意走过的官员瞪大了眼睛,目光与同僚交汇,那双眼里写满了兴奋之色。
裴相!玩弄!严侍郎!天呐!
裴疏被严真这一脸衰样逗乐了,她笑出声,压低了声音:“朝中出列之人可看清?”
严真跪地,作势惨叫,实则上前几步:“已看清,但五皇子党派中人在朝中隐藏颇深,今日钓的大鱼除何秋索与程邱文外其余都是边缘之人。”
裴疏沉吟:“五皇子日前偶遇山洪,已不知所踪,今日你在早朝之中放出风声,且等吧,要不了几日五皇子一派就要狗急跳墙。”
这话中隐隐透出的讯息令严真眉心一跳。
当今天子名下育有四子五女,太子身为嫡长子稳坐东宫,三皇子生来体弱,五皇子母家式微,八皇子年岁最小,不过刚刚启蒙而已。
在一众皇子当中,三皇子体弱常年于温泉别庄修养,早已退出皇位争夺,五皇子母家式微,本于皇位也无缘,但却不知走了何等狗屎运幸得迎娶左相嫡女,在朝堂上与太子争夺半壁江山,八皇子年幼,待他成人头上兄长羽翼早已丰满,八皇子就算有狼子野心,要登皇位也难如登天。
大雍局势平稳,皇帝早年属意太子,隐隐有将手上原班人马交由太子继承的意愿,而裴疏作为右相体系中的嫡长子,未来必定要接替右相权柄,在他年纪轻轻高中榜眼后皇帝更是直接将他放至东宫与太子培养感情,故而太子称裴疏一声老师。
但圣心难测。
随着年岁渐长,皇帝逐渐感知身体不比当年,青壮时偶感风寒不过一日便可痊愈,而如今年岁已大,内中沉疴,偶感风寒竟要在床卧病七日。这无疑是衰老的症状。
大抵是天下的皇帝都难逃此劫——随着岁月流逝,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原本青壮的身体逐渐爬上皱纹与斑点,而血脉相连的儿子却如同大树上的新苗,逐步蚕食自己手中的权柄,这种生命逐渐走到尽头的不甘太过强烈,所以对自己的儿子起了忌惮之心也是人之常情吧?
雍荣帝虽为皇帝,但也无法从这种‘人之常情’中免俗,随着名下皇子渐渐成年,五皇子在朝中隐隐有盖过太子的势头后,皇帝的态度就变得模糊了。
太子一党与五皇子一党在皇帝有意无意的放纵下在政事上争得头破血流。
裴疏做事一向滴水不漏,如今话中的意思……莫非是拿到了五皇子一党致命的把柄不成?
严真心头火热,想到这里,他抬头,看向裴疏。
但他年轻的上司似乎并没有接收到他火热的心情,反而对着他微微一笑,话如毒蛇般:“为何如此看我啊严侍郎?裴某并无断袖之心呐。”
车外官员双眸更是圆睁。
断袖!
他就知道!裴大人是个断袖!
车厢外小厮下马,纳闷的询问官员:“大人,丢失物件可寻到了?”
那官员满脸惊慌:“哦,哦!丢的东西,哈哈!找到了找到了。”
车厢内,严真的脸像调色盘,绿了又绿,他往后退了几步,心说他就知道裴君慈这厮心眼小的很!自己不过在早朝上骂了他一句小人!居然、居然便如此败坏他名声!
但他面上却是万万不敢流露出半点想法的,反而谄媚道:“大人您说的是,是下官之过,下官这就走!”
做戏做全套,裴疏放下杯盏,起身送严真下车,顺带从怀中将一物塞到严真手中:“倘若问你,严侍郎知道该怎么答吧?”
被塞进手心的玉佩触感温润,严真心如擂鼓,咽了口唾沫:“下官领命。”
裴疏微笑:“严侍郎慢走。”
宫门之外,晚走的官员见严真被右相送下马车,不禁跟身侧小厮感叹:“严侍郎当真君子青竹,可谓能伸能缩啊!”
小厮不似他家大人一般才刚来,他吃瓜吃了个全套,侧身悄悄跟他家大人耳语:“严侍郎可不就是能伸能缩吗!再往里缩几寸恐怕就要入裴大人房中啦!”
那官员闻言大惊失色,连忙追问:“此话当真?”
小厮一脸坚定:“大人,千真万确啊!”
官员倒吸一口凉气,瘫软在车椅上,口中喃喃自语。
小厮侧耳去听,竟听见他家大人说:“……光天化日之下……有伤风化,……哎!但裴相之姿,这……这也怪不得严侍郎呐!”
小厮点头,深以为然。
京都是个富贵迷人眼的地方,这繁华的地方自然也有特性,就是这消息流通的非常之快。
早朝刚结束不久,京中茶坊的说书人便换了新戏。
茶楼共三层,整体呈‘回’形,中央庭院上搭了个台子,平时说书与杂戏便在中央登台,台子周边摆了一圈四季海棠,许是天气渐冷,海棠花萎靡。
此时台中说书人一拍惊堂木,假意咳嗽几声,压低声音道:“……郎君一踏进车厢内,未语便红了眼眶,凄凄道,大人,为何如此玩弄于我?”
“车厢于宫门一顿摇晃——”说书人摇扇掩唇,神秘:“大人被郎君逗乐,耳语片刻,车厢内传来郎君娇俏铃笑。”
台下百姓议论纷纷,偶尔能听见几句零散对话道‘两个男子?’‘这……这光天化日之下!’‘咦,这郎君不知检点!’
“大人道,郎君何故如此看我?”说书人压低嗓音。
半响又提高声线,语含娇羞:“自然是看大人仪表堂堂,见之心喜,才看大人!”
台下嘘声更盛。
“大人摇头,指尖轻点郎君额头,似笑非笑,郎君,你瞧我手中袖。”说书人抬手,从桌上拿起一把小刀,挥刀而下。
一楼看台百姓将脑袋探出桌沿,只见说书人手起刀落,衣袖竟轻飘飘的掉在地上。
“咦,爹,他袖子断了!”角落处有孩童发问。
众人闻声侧目,只见一个满脸横肉的壮汉伸手捂住孩子嘴巴,脸上燥的绯红:“嘘!嘘!你再多言下次不带你来!”
不知是谁发出噗呲的笑声,随后满堂哈哈大笑。
而二楼厢房内,太子闻扶苏单手持杯,却笑不出来。
他紧皱眉头,先是看向站在角落恨不得自己是朵蘑菇的文渠,虚心求问:“文渠,楼下说的是两个男子?”
文渠浑身僵硬,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叫你该死啊!居然带殿下来这种地方!
“文渠?”太子敲杯,显得有些不耐烦。
文渠心如死灰:“是,殿下。”
闻扶苏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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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课堂之上曾经被太傅夸过做学问非常寻根问底,并有不耻下问的好品德。
此刻拥有不耻下问好品德的太子虚心求教他的贴身侍卫文渠:“两个男子……也……也能行?”
文渠更想死了。
他求救的目光甚至撇向窗外,祈祷窗外树上的暗卫能破窗而入,救他于水火之间。
文渠死到半途,看向太子微红的耳廓,深沉的叹气:“殿下,两个男子,乃世俗不容,那是万万不可的!”
闻扶苏不知道想到什么,耳廓上的红竟有向脸颊蔓延的趋势,他轻咳一声,不自在的饮了杯中茶水,问:“咳,孤只是问问。”
文渠心下预感不妙。
果然,他单纯的太子殿下目光飘移了一会,不经意般问:“楼下说书人说的这对男子,是何家的啊?”
对上文渠震惊的目光,闻扶苏端正了一下脸上的神色,正经道:“于宫门前淫-秽,此乃大罪!”
这个问题可是问倒了文渠。
闻扶苏身为太子,却不必每日上朝,他前段时日才刚被皇帝外派到南城密查官员与富商勾结之事,昨日才匆匆回京,连休息也不曾就入宫回禀雍荣帝,但却被皇帝一顿好骂,责令他于府中自过三日。
太子人在府中,却也繁忙。东宫相当于缩小版的朝堂,府中招纳的幕僚每日也会将天下实时、与机密之事拿来与太子商谈,文渠自太子起身到现在,片刻也未离去,怎么会知道楼下说书人在说什么?
但太子这个问题显然问的也不是文渠。
窗外窸窣传来动响,片刻后暗卫跪在地上,一板一眼的回禀太子。
“楼下说书人说的乃是右相与其门下中书侍郎于今日在宫门之事。”
啪嚓一声脆响。
闻扶苏手中的茶盏碎了一地,或许是觉得此事实在是荒唐,太子被气笑,他竟然反问一句:“你是说老师跟严真那个蠢东西?”
不大的厢房中跪了一地,任凭谁都能从太子那张含笑的脸上看出隐藏在其下的森森寒意。
无人敢在太子发怒时替严侍郎求情。
“孤记得,这茶坊乃是工部侍郎夫人娘家所营?”闻扶苏此人在外人面前越是生气说话便越发温声细语,朝中有不少官员看着太子长大,在背地里不少骂裴疏这个狗东西教坏太子。
“七月前,府衙曾告工部侍郎夫人娘家乐氏纵容家中子弟于京中强抢良女,孤记得此事被压下不表了?”
倒霉蛋文渠诚诚恳恳接话:“是。”
闻扶苏伸手,从桌上再取了一盏莲瓣杯,长长的睫羽遮住了他眼中的神色。
“工部与孤早年前偶有来往,侍郎当真是糊涂啊!”太子把玩着手里莲杯,叹息般说:“玩忽职守,可是大罪。”
可不是大罪吗?工部侍郎投靠了太子,太子与右相交好满朝皆知,如今侍郎夫人的娘家却在手下茶坊败坏右相名声,这可不是糊涂吗?
暗处有窸窣声响起,文渠执壶将茶水倒入太子杯中,本以为此事便如此了了。
淡青色的茶水里映出闻扶苏那张堪称艳丽的脸,他凝视了水面半响,脑中突然想起严真的模样。
生的倒是白净,只是不论是从身量、五官还是他处,哪里比得上水中……
茶水微微晃动,将水中闻扶苏的面容一并扭曲,他举杯一饮而尽,冷笑一声:“严真,他也配?”
9. 暗潮涌动
“五殿下处,还未来信吗?”
深夜,五皇子府中书房内,幽幽传来一声隐约带哭腔的女音。
“回禀王妃,山关并未来信。”
书房左右两侧站了不少身着青衣的幕僚,年轻、神色各异的男子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发白。
他们一身白衣,入了五皇子府中便是站了阵营。如今五皇子不知所踪,太子一党在朝中势大,局面对他们而言可以说是大大的不利。
入府之人在五皇子得势时神色有多张扬,此刻就有多颓废。
前段时日太子党用计让雍荣帝下旨派五皇子外出山关,临走前府中幕僚争执不休,认定此乃太子计谋,五皇子坐于高椅,单手扶额,听底下众人未能吵出个三五六九来,不由拍案低喝:“好了!父皇已经下了圣旨!你们在这里吵成一团有什么用?!我难道不知道这是太子伎俩?”
哗啦一声巨响,书案上的笔墨纸砚被五皇子闻扶辰一把摔下地面,他口中喃喃太子闻扶苏的名讳,额角青筋乱蹦:“闻扶苏!闻扶苏!你也配!若是没有裴君慈那条好狗!你算个什么东西!”
他气急,一脚踹向桌案,偌大书房内传出刺耳的‘咯吱’声响。
府中幕僚见他发怒,纷纷静声,拢袖俯首。
回想起那日书房争执,府中有幕僚面露悔色:“早知今日,当初便是违抗圣意也应当让殿下……”
“如今多说这些又有何用?殿下……”五皇妃打断底下幕僚之言,她坐在书房高椅上,手边捏着一张方帕,帕子上晕出大大小小几滴湿痕。
皇妃生的楚楚可怜,眼眶泛红,脸上素缟,短短几天时间整个人便似风中蒲柳般摇摇欲坠。
她一双眼睛生的又大又圆,望向他人时总显得分外无辜,五皇妃姓吴,名贞俪,在说完那句话后她似乎又悲从心来,一双眼闪烁出细碎泪光,她伸手抓住身侧左相衣袖,指尖素白,似乎已经全然没了力气:“父亲…殿下多日未传信,山洪爆发,滚滚泥浆,殿下莫非已经……”
五皇子府书房中央,左相被女儿扯住衣袖,眼底露出明显的不耐:“哭哭啼啼!有什么皇妃的样子!老夫瞧你跟你娘简直如出一辙,一张嘴竟是难听话!五殿下吉人天相,自然平安无事!”
府中幕僚眼底露出些微不满,五皇妃身为女子,虽气性不定,但到底是五皇子明媒正娶之妻,左相虽位高权重,但怎能越过皇室,责骂皇妃?
但他们不过一介白身,自然是不敢与左相起争执,只能小声安抚皇妃,说些五殿下定是平安的屁话。
“有这些哭闹的闲心,不如多抄几篇善心经,替殿下祈福!”左相站在五皇妃身侧,目光瞥过底下幕僚,心底不屑,一群阿谀奉承之辈!危机当头,真是不中用!吴贞俪是他相府女儿,他打骂几句女儿又如何?也不想想五皇子当今能与太子掰腕的底气是哪来的!
还不是因为娶了他吴宣舟的女儿!
五皇子妃贞俪性格实在是软弱,被左相责骂竟然半点气性也无,只是怯怯扫过府中幕僚一眼,便双手捧住帕子遮住面容无声的哭了起来。
府中幕僚被皇妃那眼看的心中不满又愤慨,背地里一边骂皇妃无用!另一边又痛骂吴宣舟当真是以权欺人太甚!
不大的书房内,气氛隐隐焦灼起来,正当底下一幕僚开口想讥讽左相,书房外传来小厮通报:“吴大人,严侍郎来了。”
严真?他来做什么?
吴宣舟皱眉,想起今日早朝严真做派,莫非是来投诚?
严真今日也穿了青衣,他刚踏进书房,吴宣舟还未开口,见严真面上焦急的神色,便一愣。
“严侍郎,这是……”吴宣舟哪怕心里再骂严真无用,只会耍嘴皮子拿不出证据,但面上却也装的客气亲昵。
严真埋头冲了进来,今日他来不及跟左相虚情假意的问候几句,便匆匆从怀中扯出一块玉佩。
定睛一看,只见那玉佩水色碧绿,一看便知成色极佳,但上头刻的却不是什么正经图案,而是一对鸳鸯交颈的样式。
屋内众人眉头紧锁,心知严真此番前来必定是有要事,但……一块鸳鸯交颈的图案是什么要事?
有性急的幕僚忍不住出言冷嘲:“严大人,可是从红罗帐中下榻时太过匆忙,怎么手滑娶了小娘子的贴身之物过来?”
周围有人忍不住闷笑几声,又很快止住。
严真面上一片青白交错,他也不是个泥人捏的脾性,被当众如此讥讽,骤然便沉了脸色,发问左相吴宣舟:“呵!吴大人!你等如此做派想必并非诚心与严某交好!亏得严某还当真以为五皇子一派有何手段能与太子交锋!今日早朝我所严句句属实!却不料五皇子手下竟如此……”
他话里不带脏字,目光却幽幽将房内包含吴宣舟的一众人骂了个遍。
吴宣舟被他这莫名其妙的脾气刺的也是心下不快,他心中暗骂五皇子府中幕僚耐不住性子讥讽严真,但严真其人在之后计谋中又确实有所大用。
吴宣舟只能按下心中一半火气,半讥半劝道:“严侍郎说话怎如此难入耳?侍郎你刚下了朝便上裴君慈车厢,如今又来我五皇子府……非吴某等人讥讽侍郎,只是侍郎当众掏出女子之物,意欲何为?”
严真冷笑。
论打嘴皮子的功夫,他虽不及裴疏,在朝内却也称得上孤独求败:“吴大人这话说的可当真荒谬!我严真行事坦坦荡荡,乃君子作风,怎会行小人之事?若非事发之前吴大人信誓旦旦跟严某说此次定会拉裴疏那小人下马!我怎会行事如此冲动!”
府中幕僚暗暗翻他白眼,严真当真是不要脸,当朝背刺裴疏也好意思说自己是君子作风!
君子严真做事坦荡,自然假装看不见其余人暗搓搓鄙夷的目光,他忽视吴宣舟隐约服软的话头,嗤笑一声:“五殿下既然无意!又何必如此戏耍严某!当真是欺人太甚!”
吴宣舟头大,万万没想到严真居然是这样一个火爆脾气。
严真这小人,今日早朝站队五皇子党出言弹劾裴疏,行事堪称是表忠心的头铁之举,他当朝背刺裴疏对太子党而言形同背叛,呃……做派虽然为人不耻,但却也不失为一枚好棋。
想到这里,吴宣舟压了又压,总算摁住了心头火气。
严真眼见吴宣舟脸色变化,心中暗自焦急,但狠话已经放了,如果现在不走,他严真岂不是显得很不值钱?
想到这里,他甩袖就走。
“严侍郎留步!”
“这位大人…等等……”
身后竟然同时传来两道挽留之声,前者是吴宣舟这个刚愎自用老东西的声音,后者则是……女声?女人?!
愣住的不止是严真,书房内骤然一静,谁也没想到吴贞俪会在此时开口。
严真回头,看见高椅上双手持帕的吴贞俪心底微微震动,这是……五皇子妃,竟然是她?
吴贞俪眼睫微垂,似乎被众人的目光瞧得紧张,她颤颤巍的开口:“这位大…大人,您手中的玉佩可否送上前来?”
在外人面前,吴宣舟凝眉尊称:“五皇子妃,您这是……?”
吴贞俪下意识抬眸,对上吴宣舟审视的目光瑟缩了一下,手中那张软帕被她搅得乱七八糟,她脸色苍白,又隐约泛了点粉:“这…我曾想起与五殿下大婚之日曾互换过随身玉佩……”说到这里,她侧过脸去,眼圈又红了,声如蚊鸣:“许是太过思念殿下,竟觉得大人手中所持之物有几分相似……”
在场众人面色更是一变。
五皇子失踪一事只有党派中极少数人知晓,倘若玉佩是真,那么严真可是知晓五殿下下落?
众人目光如炬,盯向严真。
然而,门框边上侧过身子的严真面色却刷的一下惨白:“这…五皇妃,此事可当真?”
吴宣舟狐疑,严真手持此物时可是一脸确信,如今竟然反问此事当真?莫不是在炸他们?
吴贞俪却从高椅中猛然站起,快步走向严真,伸手夺过他手中玉佩。
此番作态可谓是无理至极,府中众人小声惊呼:“五皇子妃……!”
但吴贞俪却听也不听,只是低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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凝视手中玉佩,细看之下,她更是痛哭出声:“这…这确实是我曾经赠予殿下的那块玉佩!”
身后幕僚脸色一怔,喜从心来,竟是情不自禁开口:“严大人,五殿下可是在你住处?”
旁边之人脸色一变,意识到同僚话中含义不妥,正想出言挽救一二,就见面前严真神色更白,接连说了两句话。
“五殿下失踪了?”
众人闻言对视一眼,目露杀意!
“此物……乃是裴相赐予,今日下朝,裴相将此物递我,说是…吴大人一见便知。”
杀意半道截然而止,惊悚冲天而起!
五殿下竟在裴疏手中?!
吴宣舟脸色黑的滴墨,吴贞俪离他最近,看见他脖子处青筋暴起,挥手便将书案上笔墨摔落,在器物叮咚落地的声响中,吴宣舟暴怒。
“裴君慈!竖子而敢!欺人太甚!”
此刻右相府内,竖子裴疏打了个喷嚏。
她先是问系统此时几钟,后又思量了一番,喃喃:“算算时辰,严真应当已经将玉佩送至左相那个老匹夫手中,呵,定是那技不如人的老东西在骂我!”
此话明贬暗夸,系统听了只想翻白眼。
“大人,可是水温太凉?要添热汤吗?”
净房外,今日当值的是红禾,听闻屋内裴疏打喷嚏,她探了半个脑袋进来。
红禾年岁与青烛一般大,为人却更为活泼,她一探头进来就笑嘻嘻道:“大人,奴婢搓背手法可是一绝,今日门下送来牛乳,可要命人送来?”
裴疏人在泡澡,满头青丝入了水,女鬼般贴在她背上,平日里面上冷硬的神色收了个一干二净,水面上只能看见她那双妩媚的狐狸眼水淋淋的半眯着,眼底露出满满的餍足。
红禾见净房里没拒绝,便知道裴疏这是同意了,她喜笑颜开的让人拿了牛乳,备了工具便踏进了净房内。
裴疏见她就位,便从桶中站了起来,水滴顺着下巴落到锁骨,又缓缓下淌落进水面。
她趴在桶边,将发拢至身前,让红禾搓背。
红禾手法轻柔,目光扫过自家小姐消瘦的身躯,裴疏女扮男装的生涯从这具身体的十三岁开始,至今已有十六年,哪怕在私下红禾也喊她大人,生怕出现丝毫错误,连累小姐。
手下方巾混着牛乳划过裴疏的背,红禾放低了嗓音,温温柔柔的说:“大人,是药三分毒,昨日青烛那丫头当值回来哭了半响,说是替大人委屈呢。”
裴疏昏昏欲睡,迷蒙间轻轻笑了一声:“傻不傻?有什么委屈的,你看哪个…能如我这般在朝堂上指着那群迂腐男人,骂的他们面红耳赤?”
红禾声音放的更缓,像是生怕惊醒她:“大人行事不易,奴婢只是心疼大人,若有心爱之人,此生无法与之相守。”
裴疏似乎已经半陷梦中,良久之后红禾才听她懒散的说:“世上真心瞬息万变,红禾,你看我如今手握权力,倘若我愿意,不过男子罢了,有何不可得呢?”
“更何况这世上,哪有什么我心爱之人呢?”
这话说的几乎是惊世骇俗了,但红禾却连眼也没抬,像是习惯了般。
她掌下用力,搓的裴疏闷哼一声:“大人,您便是不考虑自己也可怜可怜奴婢跟青烛吧!若是您早去,奴婢二人恐怕要哭死在您坟前呢!”
裴疏被她逗乐,打趣她:“说的什么傻话啊?咒你家大人早死是吧!”
红禾气恼,呸她:“大人明明知道奴婢不是此意!”
裴疏眼里还含了笑意,思绪却飘远了。
半响过后,红禾以为她睡着了,正想起身唤她,便听桶边传来一把微哑的嗓音,裴疏眼里还含了温和的笑意,哄人似的说道。
“红禾,若是你家大人不幸早死呢,在京都巷北我还藏了两间小铺,我想了想,姑娘家家年纪还轻呢,可别哭死在我坟前了,自己手里留点银钱,若是能寻得如意郎君呢,便嫁了,晚年记得带上你曾曾孙来坟前看看你家大人几眼就好啦,年纪轻轻就满嘴死来死去的,多不吉利呢。”
10. 书房旖梦
原本平静的水面突然落进了几粒水珠。
裴疏垂眸,像是没发现身后红禾在哭一般,轻描淡写:“红禾,要不然过几日先帮你家大人我做几对蜡烛?”
红禾被这突转的话题问的懵了一下,愣愣的啊了一声。
裴疏却已经转过身来,她捞起桶边的沐巾,迈步出了浴桶。
半响,见红禾还像一只红耳鹎似得傻愣愣站在桶边,她挑了挑眉,调侃:“回神了啊,呆鹅似得。”
红禾嘴笨,说不出机灵话,只能恨恨的瞪向裴疏,但那双眼刚刚才下过雨,此刻湿漉漉的,看上去一点杀伤力也没有。
“我说真的,你学学怎么做蜡烛啊。”裴疏擦干身上水珠,唠嗑一般:“前些时日我让青烛帮我买了些许野麻子,做进蜡里,夜间睡时应当能安稳些许吧?”
红禾挂着一张脸,手上动作却轻柔的替裴疏穿衣:“呵,大人只当奴婢好气性,一味使唤人呢!”
裴疏张开双臂,方便红禾绑腰带,嘴里轱辘话直冒:“哎呀,好红禾,我们心地善良,心灵手巧的红禾……”
红禾被她磨的没了脾气,气急败坏的将手中烫好的汤婆子往裴疏手中塞:“明日就学!”
裴疏见目的达成,顿时眉开眼笑:“我就知道红禾对我最好啦。”
红禾拿她没办法,气闷的憋了一会,却又忍不住笑了。
而在此深夜里,与右相府内其乐融融的场面截然相反的则是太子府内。
书房桌案上油灯灯芯已经烧到底部,文渠轻手轻脚的吹了烛火,添油换芯。
‘啪嚓’一声细响,火苗窜上灯芯。
闻扶苏收起手中暗报,神色沉了下去,他将手中纸片丢进火盆中。
报上所写是今日朝堂上发生之事。
“元一,闻扶辰那废物的行踪还未查到吗?”
文渠闻言心中一惊,加快了换烛的动作,接下来的话题可不是他该听的。
“启禀殿下,未曾寻到五皇子行踪。”
元一从房梁上跳下的时候文渠已经转身离去,太子府中圈养了若干暗卫,元一作为其中领事之人,未办公差时都在暗中守卫太子安危。
闻扶苏坐在书房上首,手里捏着一块玉佩。
五皇子失踪此事瞒得住朝中众人却瞒不住皇家。
据他所知,暗中寻找的人马除了他与五皇子党派以外还有皇帝的人。
山洪已经过了三日,官道在府衙连夜的清扫中已经可以容马车正常通行,在山洪中失散的衙役与仆从活着的都已经找到了。
在多方人马的搜寻下还未曾发现闻扶辰的踪迹,要么他是被山洪一路卷往更偏远之地,要么就是……死了。
“右相府中可传来讯息?”闻扶苏指腹擦过润白玉佩的边缘,垂下了眼帘。
元一将头埋的更低:“未曾。”
书房内寂静一片,只有火烛噼啪燃烧的响声。
“元一,你说,可是我如今羽翼渐丰,老师竟渐渐与我离心了呢?”闻扶苏摁住玉佩的手指更加用力,他面上露出笑来,一双眼中神色却阴阴,令人辨认不清他究竟在想什么。
元一自太子诞生时便追随左右,在太子年幼的时候他还能揣摩几分太子的心思,但随着太子年岁增长,这位在外人眼里温润的甚至有几分性软的太子的心思,他却再也看不透半分。
“在我羽翼未丰时,老师常年伴我左右,亲手教我执笔,念文,引经论文,告诉我何为君道。”
“我以为老师是喜欢我这副样子的。”闻扶苏垂眼,声音近乎呢喃。
朝中众人谁不知右相为人野心勃勃,虽说投靠太子一党,但与其说他被太子驱使,更不如说是他在背后驱使太子行事更为妥当。
“你看,在表面上,我年轻,势弱,虽有太子之名,性格却软弱。”烛光下,闻扶苏的手从玉佩上挪开,怔怔的望向手边茶水里自己迷茫的脸。
“老师想要权力,财富,这些东西我都可以双手奉上,便是老师想要那至高之位……”
又有何不可呢?
闻扶苏望向水中的自己,轻飘飘的笑了。
只有他知道,名为闻扶苏的太子所拥有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花容锦簇的富贵之下,唯有裴疏的存在才是唯一真实的。
倘若他没有长着这张脸,没有被裴疏救起,他现在会在哪里?
恐怕早就已经死在宫中不知名的角落了吧?
他在裴疏面前一直信赖他,依赖他,望着他,粘着他,被他掌控,驱使,他是愿意的啊。
他是愿意成为老师手下棋子的啊。
可是为何,现在裴疏却像是忘记了一切,忘记了他不是真正的太子,忘记了自己的野心,忘记了……曾经说过要陪着他的诺言。
他不如严真吗?
可严真又有哪里比得上他!
为何一直注视着他的眼睛要移开,为何要与严真独处车厢?难道……老师当真是断袖?
偌大的书房内,元一俯首在地,死死闭着眼睛,恨不得自己是个聋子。
室内一时间只能听闻太子突然急促起来的呼吸。
元一是习武之人,他被太子突然急促的呼吸吓了一跳,茫然抬首时正好对上太子下垂的视线。
太子有张漂亮到甚至颓艳的脸蛋,此刻那张脸上失了血色,更似火烧的冰瓷般不似真人。
闻扶苏只觉得心里的这道念头像是晴天霹雳般将他钉死在了座椅上,他惶惶然的对上元一惊异的视线,明明那目光中别无他物,他耳边却恍惚又响起那说书人的一言一行。
宫门之外,众目睽睽之下,相府马车摇晃,传出男子亲昵低语……
“荒唐!”
闻扶苏猛然起身,座椅在地面拉出刺耳的响声,他胸口起伏,一时间不知道自心中蜿蜒而上又痛又痒的究竟是愤怒还是……嫉妒?
“……殿、殿下?”元一被太子起身的动静吓住,那句荒唐是在……说他?
岂料,太子听闻他的声音后更似被蛇扎了一般,整个人骤然倒退一步。
元一瞪大眼,心中还在思索究竟自己做了何事要被太子当众说他荒唐。
可闻扶苏在这一瞬却压根听不见元一在说什么。
他被脑中那一闪而过的词汇镇住,他……嫉妒?嫉妒严真?
哈!
他嫉妒严真什么?
闻扶苏闭了闭眼,一时间只觉得自己是疯了!
他强行压住了心中杂乱的思绪,将注意力拉回刚刚手中的暗报:“……命人前往沈家次子途径之路,暗中保护。”
元一一愣,似乎没想到话题一下子竟从荒唐跳到此事:“您是说……”
“老……”似乎被这个称谓烫到嘴,闻扶苏含混的略过这个名字:“裴相今日在朝中与中书侍郎不过做戏,引五皇子一脉出马罢了,借此机会,下令查清府中可有异动。”
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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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苏微顿:“闻扶辰失踪,如今正是清算五皇子一党的大好时机,裴相与我关系…匪浅,”他撇过脸:“当朝提出沈家双子之事虽有理,却缺据,倘若我是五皇子一党,明日上朝之前必将沈家次子斩于刀下,倒打一耙。”
“属下领命!”元一单膝跪地,抱拳。
座上,闻扶苏却已经起身:“派人送信告知裴相东宫计划,一切听裴相行事。”
元一抬头望向太子,欲言又止。
“还有何事?”闻扶苏诧异。
“……属下无事,告退。”元一沉默半响,行礼告退,心中暗骂,他还以为自己主子终于幡然醒悟!没想到还是要给裴相当舔狗!
呸!元一你怎么能这么想!居然骂主子是狗,你大不敬!
书房外,文渠纳闷的看着好不容易走正门的元一,正想开口问候,就见元一突然抬手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他被震住,等回过神时,元一已经不见了踪影。
待元一走后,文渠等了半响,却未见太子踏出书房,他双手拢袖,打了个哈欠,明白自家主子今夜又要熬至三更了。
书房内,红烛亮起朦胧的火光,闻扶苏埋头正在处理公务。
外派多日,府中公务越叠越高,自回京后他已经熬了两个通宵,今日手边只剩下臂长的本子,想必要不了多时便能处置妥当。
窗外月色渐渐下沉,寒霜打上叶脉,隐隐有日光上浮。
闻扶苏放下手中笔墨,正想起身,身后便伸出一双手来,将他摁在椅中。
那双摁住他的手消瘦却纤长,腕骨侧边还生了一颗小痣,衣袖随着那人的动作滑至手肘,紫色的官袍上隐约能看见白鹤腾飞的图样。
一股清浅的药香自身后传来,来人的手指放在他的肩膀,温热潮湿的吐息滑过耳垂,唤他的小字。
“曦光,夜已深,怎还未睡?”
微哑的音色如同磨人的钩子般引他回头。
闻扶苏愣在原地,只觉得心跳如擂鼓,几乎要冲破血肉,被触碰的肩膀明明还隔着几层衣料,但那指尖却如柳絮般带来细微的瘙痒。
微凉的手指滑过他的肩颈,顺着骨骼生长的脉络一路向下。
那轻微的瘙痒顺着那人的指尖下滑。
闻扶苏的眼中渐渐空茫,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被水雾包裹,朦朦胧胧间心魂俱颤。
腰间的衣带顺着紫檀木椅落在脚边,闻扶苏的眼中起了水雾,可那双手还是顽劣,戏弄着他,令他口中发出陌生的,奇异的音色。
那把微哑的嗓子轻轻搭在耳边,随着他的吐息一起起伏:“曦光,为何嫉妒严真?”
闻扶苏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他伸手抓住那只使坏的手,想让他停下:“……不、呃、我没有……”
“说谎。”被他抓住的手骤然一转,扣住了他的五指,身后的人往前一步,将闻扶苏狼狈的压在书桌上。
另一只手落在他的胸膛,身后来人轻笑。
“……不、等等……”闻扶苏的呼吸错乱,想阻止,但那被扣住的手却口不对心的握紧了来人。
视线中,一双微薄、隐约泛着青色的唇微微启合:“曦光,为何不敢回头看我?”
书房内的红烛燃烧殆尽,夜间的凉风顺着门缝卷入书房。
“……”闻扶苏从灭顶的白光中回神,眸中流下水光。
他似乎还未从梦中回神,呢喃着,颤抖的喊道:“……君慈。”
11. 驿站暴乱
翌日早朝。
皇帝还未上朝,殿内此刻并非一片寂静,有交好的官员凑在一处,私下低语。
吴宣舟自殿外大步流星而来,虽年逾五旬却步履矫健,浓密油亮的胡子衬着一张慈眉善目的脸,一眼望去,便如村口慈爱老者一般,无半分威胁。
先帝在世时,吴宣舟还未曾位列左相之位,那时他不过是门下侍郎,朝中便偶有传闻说先帝曾在私下叹言:"古人云相由心生,然吴侍郎面若菩萨,行似霹雳,外柔内刚,当真奇也!"
他特地在裴疏面前驻足,眯眼一笑,是个人都能瞧出他今日的春风得意。
吴宣舟盯着裴疏,抚须,意味深长道:“昨日深夜突降霜寒,本官瞧裴大人倒是好眠一晚。”
裴疏想起今日上朝前,太子暗部来报昨夜驿站是非,心下冷笑,面上却故作诧异:“昨日确实突降霜寒,吴大人府中莫非还未备炭?”她轻叹一声,语气关切:“府中想必是未料寒风突袭,说来也是裴某体弱,还未入冬府中便多备了银炭,现在想来倒是奢靡,朝后裴某便命人送些前往贵府,如今殿下踪迹难寻,吴大人身为党中栋梁,可得以身体为重呐!”
那句‘殿下踪迹难寻’音量极低,除吴宣舟以外旁人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吴宣舟心下恼怒,却不好追问,出言讽刺:“裴大人年纪轻轻却如此病弱,你偌大相府至今未有骨血传承,吴某虽年事颇高,却不似裴大人般……”
吴宣舟说到这里,挑剔的目光扫过裴疏上下,眼里有鄙夷。
这是在嘲讽她不行呢。
裴疏微笑:“哪里哪里,还是吴大人老当益壮,裴某记得大人您府中小姐上月刚抓周?这刚纳的姨娘就是年轻啊,入府不过八月便生子,吴大人……”
说罢,她同情的看向吴宣舟头顶的官帽,轻轻一叹。
这是在骂他小心府中姨娘红杏出墙,他吴宣舟当了绿头王八还不自知!
吴宣舟脸上青红交错,咬牙:“裴大人当真伶牙俐齿!”
裴疏颔首,谦虚:“哪里哪里,不及吴大人面上功夫半分呐。”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眼里都浮起腻味,显然都被对方恶心个够呛。
远处不知情的官员见二人面上带笑,相谈盛欢,不由跟同僚感叹:“裴大人与吴大人关系真是难得的要好啊!我大雍朝内有这两位才高八斗的丞相,何愁呐?”
同僚微顿,目含怜悯的看他一眼,附和:“确实难得。”
谁人不知左右两相背后各站派系,在这朝中竟还有如此单蠢之人,实为难得!
不多时,殿中侧门开启,雍荣帝一身龙袍从中踏出。
他今日脸色不算大好,甚至显得萎靡,珠帘后更是不时传来几声闷咳。
朝中五皇子党当下心便一沉。
如今五殿下不知所踪,雍荣帝名下皇子只剩太子势大,若皇帝出事,太子继位理所应当,如今形势于他们一党可谓是相当不利。
雍荣帝坐上龙椅,余公公便极有眼力见的奉茶端上。
作为皇帝身侧亲近之人,余公公比谁都清楚陛下如今龙体抱恙。
昨夜宫外来信,山洪已清,落难之人的遗体与随身之物都被挖了出来,却仍未找到五皇子行踪,哪怕信中未提,雍荣帝心中也明了,恐怕五皇子已经命丧山洪。
乾心宫内烛火一夜未灭,雍荣帝心中郁结,只要想到儿子被自己外派,在路上突发意外落难,死亦无法回巢,他心中便大怮。
待第二日早起用膳,勺子剔透的表面晃出他发间白丝,那股死亡的气息似乎在瞬间掐住脖子,雍荣帝骤然摔了早膳,勃然大怒。
乾心宫内一大早便见了血,眼见着鲜活的人衰败着从自己面前被拖走,余公公心中寒意更添。
在这深宫中,人命便是如此轻贱。
珠帘后,雍荣帝饮了一口茶,压下了胸腹中的闷痛,方才举手,示意开朝。
昨日林府一事虽然最终结局以五皇子党惜败,但此事涉及双生,乃皇帝大忌,裴疏虽然撇清了盐政一案,但林府一事案件未结,仅活的次子林言之便是本案最重要的证据之一。
大雍朝内,查案的核心机构被称作‘三法司’——刑部、大理寺和都察院。
刑部负责刑罚执行,大理寺负责案件复核和平反冤案,都察院则负责监督整个司法过程,三大法司按理应当远离党派相争,直属皇帝,但昨日大理寺卿何秋索被革职,朝中职位空缺暂未有人替代,林府一案便被临时交由刑部尚书,仇九鹰处置。
刑部尚书仇九鹰乃是直臣,是雍荣帝名下心腹,为人处事刚正不阿,不畏权势。
“众卿今日有何事要报?”
朝中众人鼻观眼眼观心,能在朝中走到这些个位子的人最会审视适度,没人想在皇帝心情不好的时候送上门当炮灰。
文武官队列内几名朝臣暗中对视一眼,又极快分开。
而在这谁也不愿第一个出声的时刻,仇九鹰动了。
他自文官队列迈步而出,向雍荣帝躬身,高声:“启禀陛下!臣有事要奏!”
“准。”
“昨日清晨,林府次子林言之自京都北门入城,其人本该送入裴相府中,但为证裴相清白,臣自作主张将其安置驿站,派若干衙役在暗中守卫,不料昨夜子时五更,驿站马厩惊马,数匹骏马破栏而出,直奔厢房——”仇九鹰一张粗脸雪白,朝雍荣帝深深鞠躬:“待臣赶到,林府次子与身边随从,皆死于房中,臣有负陛下所托,请陛下赐罚!”
朝中众人心下一沉,太子一派更是目露冷色盯向了队列最前方的吴宣舟。
数道目光犹如针扎,刺在吴宣舟背上,他面不改色,甚至唇边还含了笑意。
高位之上,雍荣帝神色莫测,不等他发话,武将队列便踏出一人。
京都之内,由金吾兵负责大小巡逻兼并管理官府门禁,昨夜事发突然,除仇九鹰以外,金吾兵责任最大。
出列之人正是金吾兵丞——司马鲁。
司马鲁单膝跪地,自知难逃此责,一五一十的将当晚情形上报。
“启禀陛下!事发子时三更,驿站马厩五十余匹骏马突然暴动,蹄声如雷,臣等闻讯赶来时场面已大乱,”司马鲁话至此处微顿,似乎是回想起当晚情形。
驿站马厩所养均为好马,平日由驿使骑乘至各城互通书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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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昨夜,骏马暴动,铁蹄破栏而出,仇九鹰派出的三十余人在马蹄之下不过蝼蚁,待他带兵赶至时,驿站已经惨不忍睹。
红的白的、残肢与崭新的官服混做一团,发怒的骏马将驿站冲的支离破碎,不论在其中的是建筑还是人,在那动乱下无一幸免。
金吾兵负责京中日常巡逻,也少见如此惨烈的景象,当下便有士兵呕声欲吐,哪怕是见多识广如司马鲁脸色也是一白。
寻常京中街巷若有马匹暴乱,便要两名金吾兵才能制服,五十匹马一同暴乱,金吾兵亦伤亡惨重。
但在大雍,人不如马,待现场五十匹马情绪稳定,已经是丑时。
“……待臣收敛府衙遗尸之后,天光大亮,林府次子与其仆役也从倒塌厢房中拖出,绝了呼吸,臣自知有罪,请陛下赐罚!”
朝中寂静一片,仇九鹰与司马鲁背后一片冷汗。
两人心知肚明,此事绝非面上如此简单,但金吾兵与刑部乃皇帝御下,不参与党派相争,二人平日更是谨言慎行,力求行事不出纰漏,以免落人口舌。
龙椅之上,雍荣帝只觉脑中如有斧劈,仇九鹰与司马鲁都能想清的事,他如何不知?
但偌大朝堂,并非皇帝的一言堂,若想追责,亦要拿出证据,否则无论太子党还是五皇子党都不会善罢甘休。
雍荣帝手撑额角,掌心之下青筋蹦跳,他声线却轻:“众卿觉得,此事如何?朕竟不知天下有如此凑巧之事!林府次子刚入住驿站,驿站马匹便在当夜动乱!哈!”
皇帝话里含笑,但其中雷霆之怒亦是显然。
左相吴宣舟上前一步,他唇边笑意收敛,一派正经:“启禀陛下!臣自以为此事蹊跷,如陛下所言,天下哪有如此凑巧之事?昨日早朝,裴大人请罪言明林府双生,还未送上铁证,却不曾想当夜,林府次子便命送京都!裴大人,此事你如何感想啊?”
裴疏今日早朝前便收到太子府暗卫来报,说是林言之已死,朝中所言之事她并不意外,倒是吴宣舟如此急不可耐将她咬下浑水……莫非是狗急跳墙不成?
“吴大人此话何意?裴某不才,倒是未曾领会其下含义。”裴疏出列。
“裴大人何必装傻?林府一案本就疑点重重,幕后之人更是心思狠毒,眼见林府次子即将入京见圣,恐怕心中慌矣!”吴宣舟见他装傻,冷笑道:“依吴某拙见,这幕后之人恐怕有把柄落于林府次子之手,才如此急于动手!京都之内,乃天子脚下,幕后之人当真为非作歹,权势滔天,竟敢于御前动手!”
吴宣舟此言句句不提裴疏,却又句句暗指裴疏。
裴疏冷笑,她心知吴宣舟这老狐狸在此公然下场,恐怕还有后手。
果不其然。
在吴宣舟话音落下片刻,刑部门下便踏出一人。
刑部侍郎王朗坤大步而出,玄色官靴踏在金砖之上,发出沉闷的"咚"声,连带着仇九鹰的心也“咚”的一声沉了下去。
他抬首挺胸,剑眉直竖,声音如洪钟般在殿内炸响:“启禀陛下!臣乃刑部侍郎王朗坤,昨夜事发之时,臣正处现场!”
仇九鹰的神色几乎是瞬间便冷了:“王朗坤!”
12. 崩天之兆
龙椅之上,雍荣帝几乎是要冷笑了。
他的目光穿透珠帘,落在仇九鹰含了薄怒的面上,幽幽道:“仇卿何必动怒?王侍郎,说罢。”
王朗坤并未察觉雍荣帝话里的机锋,他眼光扫过吴宣舟,得到对方的默许后便开口:“启禀陛下!昨夜仇大人所派衙役三十余人,其中十五人于驿站门房当守,十人于林府次子门外看守,剩五人则藏于厢房之内,臣遵仇大人安排,同次子于一间房内。”
昨夜。
驿站厢房装潢简陋,林家次子林言之年仅十五,一路行车早已累坏,用过晚膳后便早早睡下了。
王朗坤与手下藏于厢房之内。
夜深,厢房内烛光已灭,耳边只闻林言之睡后平稳的呼吸。
王朗坤靠在床脚,双目微合,他预感今夜不会如此平稳而过,但长夜漫漫,周遭寂静,很难不生睡意。
空气中不知何时飘进来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香味触动着脑中那根深眠的线,不过半响,厢房内平稳的呼吸便多了数道。
直至子时,窗外先是传来高声马鸣,随后铁蹄踏地,木栏被破,驿站之外火光大起,蹄声与人声交汇,王朗坤方从梦中惊醒。
“王大人,屋外可是有异动?”
床帐之内,传来林府次子微哑的嗓音。
王朗坤拔出腰间铁刃,从怀里取出火折,嘱咐道:“林郎君,莫动。”
火光点亮烛台,屋内被暖光环绕,王朗坤甩手灭掉手中火折,只觉得这屋子里安静的过分。
呼吸间,残余的甜香混着一股刺鼻的腥味钻了进来,将王朗坤本混沌的脑子钻出了一丝清明。
不对!
屋内怎会如此安静?
除他之外屋内还留有四人,此刻人呢?
在回过味的刹那,王朗坤的背便生出了无边凉意。
身后有寒光从上自下劈来,锋芒削断身后长发,王朗坤并非草包,他近乎本能的向前扑去,折腰反手,手中铁刃挡住了身后刀尖。
刀尖水流般划过刃中,发出刺耳声响。
身前木桌倒地,烛火熄灭,王朗坤腰间剧痛,却来不及呼痛,只能匆匆将身子一翻躲过身后剑影。
而在他与来者交手的瞬息之间,床帐之内,林府次子喉中发出沉闷的痛音,慢刀割肉,涓涓血流浸湿床幔,月色之下,暗色的血淌入地面。
王朗坤身后来人眼皮未动,只冷笑一声,剑光前挥。
“……臣眼前一黑,再睁眼时,只感天崩地裂,似有地龙而动。”
朝中寂静,众人心知肚明。
哪有什么地龙而动?不过是铁蹄踏地,尘土飞扬,王朗坤倒至地面受其影响罢了。
“依王侍郎所言,林府次子并非死于马乱,乃是暗中有人痛下杀手?”
雍荣帝声音幽幽,辨不清喜怒。
王朗坤伏地,动作间牵动腰伤,发出闷痛,却仍言:“是!”
“那依王侍郎来看,此事背后之人乃是谁为啊?”
珠帘之下,雍荣帝嘴角牵了一点笑意,他口吻堪称平和。
御前,余公公背后冷汗已经爬满,他心知,皇帝此人最擅做表面功夫,越是怒极面上便越是仁慈。
仇九鹰与司马鲁暗中对视一眼,心中预感要糟,一时间恨不得长出虚手堵住王朗坤那张胆大包天的嘴。
裴疏心下一沉,她抬首,望了汗流浃背的余公公一眼。
朝中暗流涌动,但这些通通被王朗坤屏蔽在外,听闻皇帝口吻平和,他心下一定,挪膝上前。
“陛下!臣王朗坤今日斗胆检举五皇子!于京中私藏兵甲!更勾结江南盐政官僚!事发之后更是行凶灭口,杀人如刈草!”他猛然抬头,自怀中取出一物,捧物至顶:“昨夜暗自潜入驿站之人身怀武艺!显然直奔林府次子而去!臣不敌来人,自知有罪,然混乱之中,臣自来人腰间夺下此物,望陛下亲目!”
裴疏暗自叹气,只觉得五皇子一党行事当真剑走偏锋。
五皇子失踪一事,瞒得过朝臣又如何瞒得过雍荣帝?
此时呈于殿内,在雍荣帝看来恐怕是贻笑大方!五子至今生死未卜,却能在昨夜下令灭林府次子之口,能做此事唯有两因可解,一乃五皇子鬼神化身,梦中下手,二则是有人栽赃陷害!
吴宣舟这是在拿此事即做诱饵又做陷阱。
裴疏抬首,果不其然,见到吴宣舟转头看她,微微一笑。
这是将把柄主动递上,用以换五皇子安危。
吴宣舟唇边笑意更深,他目光锁住裴疏,期待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中看出一丝恼怒。
但,那双眼里什么也没有,平静,无波,只深深凝望于他,末了,竟然笑了。
朝中众人面面相窥,其中以太子一党最为震惊。
吴宣舟等人是疯了不成?!
不论殿中各人心中如何做想,龙椅上雍荣帝已抬手,令余公公将王朗坤手中之物奉上。
余公公手心汗意黏滑,几乎要握不住王朗坤所拿之物。
王朗坤手持之物乃木制,呈半龙状,尾部用朱红点东,底部浅黄,此物刚入手余公公心中便沉了下去。
这并非五皇子所持之物,此物乃是……东宫令牌!
余公公抬眸,忍不住凝视王朗坤,这位王侍郎,莫非是疯了不成?
龙椅之上,雍荣帝从余公公手中拿过令牌,端详片刻。
在一片寂静中,他竟然破天荒的笑了出声。
“王侍郎啊王侍郎,你当真是……哈!”雍荣帝拍手大笑,蓦而又挥手。
手中令牌自高台砸落,丁零当啷的滚在地面,木牌边角木屑飞溅,伴随着雍荣帝阴冷的声线,砸的殿内一时间落针可闻。
“此乃东宫令牌!王侍郎,你那双招子可是无用?可需朕请太医替你好生瞧瞧!”
雍荣帝大怒,他猛然从珠帘之后站起,只觉得胸中那股憋闷之意升到巅峰。
王朗坤直面迎接帝王之怒,哪怕早有准备,手脚亦是软了下去,他不如之前那边信誓旦旦,尾音都在发抖:“陛下!陛下!这……这……臣亦不知此事为何啊!昨夜混乱,臣本拿的是五皇子府中之物……许、许是拿错……陛下!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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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臣……”
“你住口!”雍荣帝打断他颠三倒四的辩驳,人自珠帘后踏出,目光阴冷的环视一圈殿内,最终落于文官之首,那股憋闷之意自喉间升起,堵住呼吸,他抬手,指尖都在颤抖:“好、好!好!当真是朕的好臣子!好皇儿!”
说罢。
“咚!”
高堂之上传来一声巨响,余公公魂飞魄散一把抓住下滑的雍荣帝,高呼:“陛下——!”
“陛下!”
“陛下!”
朝下众人神色一变,哪怕在此之前还有众多心思,但随着雍荣帝这一倒,朝中风向,怕是要大变。
吴宣舟本还得意的神色更是瞬间阴了下来!皇帝病倒,这绝非他想要的局面!
殿中,明黄轿撵匆匆而来,几个侍奉的太监扶上雍荣帝便在皇卫拥护下离去,余公公面色苍白的留下来善后。
“裴大人、吴大人、林将军……”他点了几个重臣留下随他一同前往皇帝住处,便令其余人散去。
走前,余公公脚步微顿:“传令太子府,陛下患病,请殿下入宫!”
余公公走后,殿内众人亦无心思久留,步履匆匆便做鸟散,唯有王朗坤面色青白的跪在地面。
仇九鹰自他身侧走过,却被王朗坤一把拉住,他惶惶然瞪大眼睛:“仇大人……”
仇九鹰厌烦的将官袍自王朗坤手中抽出,见他神色凄惶,却并不心生同情,讥讽道:“王侍郎,我等乃陛下亲臣,另投别抱,但愿你背后伺主手伸的够长,能从这深宫之中,护你无恙!”
裴疏与一众大臣快步跟在余公公身后,吴宣舟行至他身侧,见他直到此刻神情亦无波澜,不免低声冷嘲:“呵!裴大人定力倒是绝佳!不知道的还以为此事早在你所预料当中!”
裴疏未料在此刻吴宣舟也敢如此不避讳的开口,她反唇:“吴大人何必如此血口喷人?若非这世上人人都要同吴大人此番将悲痛流于表面才叫情深?那裴某当真不敢苟同!”
“裴君慈!你……”吴宣舟咬牙切齿,倘若目光能杀人,裴疏早就死在他眼下不知几万回!
余公公在前带路,见两人启唇讥讽,只觉头痛,不由出声打断:“吴大人,若有要事等陛下醒来再议罢!”
皇宫之中,天色渐变,太医轮番自皇帝寝宫来回,余公公把人带到后便一头钻进殿内,冷风呼啸而过,朝中重臣列做两排,站在寝宫门外,直到太子入宫。
闻扶苏匆匆而来,他平日现于人前衣着一向得体,此刻发冠却微乱,几缕青丝落在颈肩,随着走动漂浮。
文渠跟在他身后,两人步履含风很快便走到了众人跟前,门外太监见太子入宫连忙便入室通传。
裴疏垂头站在最左侧,随着太子到来,一股极淡的龙延香气混杂着些许水汽扑面而来,她抬首,便见闻扶苏面色苍白,两颊边隐有飞霞。
她张口欲唤殿下,却见闻扶苏似乎是留意到她目光,刻意般垂下眼睫不去看她,匆匆便入了殿内。
裴疏微愣,她抿唇。
太子于人前与她避嫌,此乃……好事。
13. 贪念
寝宫之内。
明黄的床幔下垂,宫女手捧铜盆、软帕立于两侧,屋内门窗紧闭,满室药味无处可去,熏得人头疼。
闻扶苏原本有些昏沉的脑子在这满室的药香中也被刺激的清明了些许。
放在身侧的指尖蜷了蜷。
他想起在寝宫之外站着的那个人,哪怕他已经刻意避开了裴疏的目光,但却仍然觉得自己在裴疏面前如同透明人般。
裴疏是不是已经知道自己做了那样荒唐的梦?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恶心?
梦中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身体表层,那冰冷的指尖与不上不下的陌生快·感,他从未跟裴疏如此亲近,梦中的距离,仅仅只是回想便已经让他心跳如擂鼓。
闻扶苏闭了闭眼,喉结滚动,只觉得自己实在是……龌龊。
他怎么能生出这般念头?
太子踏进殿中时,余公公正跟着太医与一众宫人忙上忙下,皇帝突然晕厥,乾心宫乱作一团,直到此刻才平稳了下来。
余公公心中想着事,掌心也发麻,却不敢分神,余光瞥见太子的衣袍,他紧忙着迎了上去:“殿下。”
“余公公。”闻扶苏压下心头旖旎的诸多想法,伸手虚扶,广袖遮掩下,余公公将一道巴掌大的令牌塞进他手中。
闻扶苏面色如常,暗中用指腹摸了摸令牌的纹路,心中便有了数。
这是东宫的令牌。
他随着余公公步行至宫殿最深处,心想,看来今日早朝也颇为精彩。
莫非是吴宣舟那老狐狸有什么把柄落在老师手中了?否则怎么能想得出用东宫令牌这种昏招来?
要知道东宫令牌从制造到颁发,每次经手都登记在册,用东宫的东西来给他泼脏水,可不是什么好选择。
闻扶苏心中揣测着早朝殿中事变,脚下却未慢半分,他走至床榻之前,漫不经心地撩开了明黄的床幔。
目光随着床幔的挑开,落在了雍荣帝脸上,他愣了一下。
皇帝的衰老几乎是在骤然之间。
明黄的龙袍衬得他脸色越发灰败,发冠褪去之后,满头长发落在枕边,其中银丝缕缕,难掩憔悴。
帝王那张睁眼便令人不敢直视的容颜,在此刻看来甚至不如同龄人精神。
闻扶苏的目光转向床榻边的太医,轻声询问:“父皇如何?”
问诊的太医姓高,蓄了长胡,他将手从雍荣帝腕间拿开,见太子行至跟前,他先是一怔,继而告罪,才回话。
“启禀殿下,陛下如今年岁渐增,保养之道,首在调神养气,喜怒无常,最易损及元气,饮食起居亦当节制,夜醉伤身,晨嗔伤肝,陛下此番是心火沸腾,火气贯穿心脉,乃怒极攻心所致,臣已施药,待药童熬药服下便可无恙。”
“那便劳烦高太医多费心思了。”闻扶苏起身,伸手虚扶了高太医一把。
太子作为储君,地位尊贵,高太医被他礼遇,受宠若惊之外甚至有些惶恐,他迅速起身,整理衣冠,生怕自己失礼于太子面前。
他与太子并无交集,只偶然听闻外间传言说太子其人容色姝丽,为人又温润如玉,乃是翩翩君子。
如今看来,传言不仅没有偏颇,甚至还收敛了许多。
高太医从床边起身,低声向身侧药童吩咐拿药剂量,随后便行礼告退,倒退三步后才转身离开,脚步轻得仿佛怕惊扰了殿中的沉寂。
闻扶苏从身侧宫女手中接过软帕,他坐在床沿,执起皇帝的手轻轻擦拭。
屋内药香缭绕,太子肤色如玉,颊边微红,一双桃花眼垂下,面上神色堪称温柔,有胆大的宫女偷窥于他,一时间只觉眼中被无边美色所惑,心跳如雷。
而在如此温情的气氛之中,太子闻扶苏温柔的表象下,一双低垂的眼中却满是漠然。
他与雍荣帝,虽然名义上是父子,但身处皇家,放在首位的先是君臣,后才是血缘。
他年幼时雍荣帝正值青壮,一身精力九分投入朝堂,剩下一分则留给后宫,而在后宫之中,皇后早逝,各色美人手段百出,雍荣帝身边有太多人围绕,几乎想不起他,这位皇帝陛下心中似乎没多少儿女情长。
二者之间,比起父子,更多的是君臣情谊,但到如今,这仅剩的君臣情谊也只够维持表面功夫了。
闻扶苏手中软帕擦过那双干枯的手,只觉得摸上了一层被泡发过头的猪皮,滑腻又枯瘦。
他凝望着雍荣帝枯瘦的手掌,眼里透出些许讥讽。
在这偌大的皇宫之中,深红的宫墙圈住了这世上最尊贵的一群人,靡衣玉食,朝歌夜弦,皇宫里一砖一瓦都来历非凡,在还未成为太子之前,闻扶苏曾在这高墙下数过日影,从晨光熹微到暮色四合,他躲在冷宫的青苔墙下长大了嘴巴,企图能接到一滴水来填饱空荡荡的腹部。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学会跪拜时的模样: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石,额头触地时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那笑声像淬了毒的银针,刺得他脊背发麻,宦官脏污的足履挑起他的下巴,目光像在凝视某种玩物。
从那时起,闻扶苏便明白了。
在这偌大的皇宫里,人命不过是砖瓦的附庸,想要活下去,他只能抓住一切的机会往上爬,爬到面目全非,照镜都恍然的时候,似乎才真正得到了权利。
可那真正是权利吗?
闻扶苏觉得那更像是披了一层富贵外衣的淤泥。
只有淤泥才会不断用金玉装潢自己,让自己看起来更显昂贵。
他与皇帝,不过是两坨被深宫豢养的淤泥。
雍荣帝用龙袍裹住日渐枯槁的躯壳,仿佛就能借此蒙蔽天下自己衰老的事实。
而他用温顺的外表装作顺从的太子,仿佛就能借此永远被裴疏掌控。
唯有在这种时候,闻扶苏才觉得自己跟雍荣帝身上流淌着同样的血脉——如此虚伪。
闻扶苏松开了手,将皇帝的手严严实实藏进被中,同时藏起了自己眼中的讥讽。
他低声唤来余公公:“朝中大人可还在外等候?”
余公公垂头应是。
“父皇龙体无恙,如今气温渐冷,令人收拾侧殿,先将各位大人请去,若父皇醒来有何吩咐,再将众臣请来便是。”
“是,还是殿下想的周到,奴才这就去办。”余公公低眉,小小奉承一句,便按太子吩咐,低声吩咐手下小太监将殿外候着的众臣请至侧殿。
窗外天色渐亮,御药房的太监煎药之后匆匆而来。
宫女取来银勺,在药汤中轻轻搅动,待确认无毒,才将药碗捧至余公公手中。
雍荣帝确实已经老了,服药后过了两个时辰,他才缓缓睁开眼睛。
明黄的龙纹印入眼帘,雍荣帝的神色恍惚。
用药之后,那股悬横在心底的堵意散去大半,他整个人顿感身子松快了些许。
雍荣帝侧首,目光落在床边低垂的身影上——他的长子生的肖似皇后。
雍荣帝与皇后并非因相爱而成婚,娶皇后不过是因为合适罢了。
合适的身家、合适的品行与过于美丽的样貌,这些都是皇后能取悦他的价值,他并不关注皇后美丽的皮囊下究竟藏的是中庸还是女诫,只要这个女人能够为他诞下嫡长子,延续血脉,并在面上做好一个皇后该做的功夫,就足够了。
但人非草木,在皇后去世以后,雍荣帝偶尔也是会想念的。
他的想念是透过长子肖似的面容去回想那个名字都记不清的女人,如此浅薄。
房内光线并不明亮,或许是怕他刺眼,四周拉了微厚的帘子挡住了光线,太子伏在床沿边,低垂着眼似乎已经浅眠。
雍荣帝的心头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暖意——或许是他此刻病弱,才生出这不该有的温情。
他伸出手,枯瘦的手指触到太子冰凉的手腕:“太子。”
闻扶苏愣了一愣,这才抬头,对上皇帝那双眼时,他抿了抿唇艰难的压下了腹中作呕的恶感,眼眶微红:“父皇!您终于醒了!”
——
裴疏等人已经在侧殿枯坐了近两个时辰。
宫人送了茶点过来,但在座的却没几个人将心思用在吃食之上,其中又以左相吴宣舟为代表人物。
吴宣舟面前的茶盏纹丝未动,他指尖无意识地叩击着桌面,面上装的冷静,心下却早已如热锅上的蚂蚁般急的团团转了。
在场的重臣之中,倘若有谁最不希望雍荣帝驾崩,那吴宣舟必然能荣登榜首。
原因无他,雍荣帝一旦驾崩,太子闻扶苏身为储君上位名正言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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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旦太子上位,第一个被清算的人绝对就是他吴宣舟。
屋内众人端坐在椅上,神色肃穆,侍奉的宫女本以为这种沉闷的气氛要一直保持下去,却不想没过片刻,右相裴疏先动了。
裴疏从桌边拿起一块糕点,慢悠悠的啃了一口,末了似乎是糕点噎人,她还顺了一口茶水。
茶盏落桌发出轻响,打断了众人脑中风暴,在场所有人的目光瞬间便聚焦到了裴疏身上。
裴疏恍若未觉,她从袖子中掏出手帕意思性的沾了沾嘴角,对上一众人的视线,才回神似得,点评道:“这糕点,放久了有些许噎人,诸位还是趁热食用较好。”
吴宣舟本就与裴疏不合,见状率先发难:“裴大人当真心大,陛下龙体垂危之际,你竟有闲情品茗!”
侧殿分为两半,仇九鹰身为皇帝直臣自然也在殿中,他坐在左右相对面,见吴宣舟开口,不由撇了撇嘴角。
倘若他仇九鹰是太子一党,此刻定会拍手称快,甚至学裴疏模样啃块点心!他甚至能比裴疏还更猖狂些许,毕竟暗地里众人早就有传言,太子不但性情软弱,还对裴相百依百顺,一旦太子登位,就算明面上大雍还姓闻,实际上恐怕要不了几年就得改姓裴了!
想到这里仇九鹰的脸也沉了,裴君慈!当真是祸乱朝纲的奸佞!
裴疏被吴宣舟当着众人的面暗讽也不生气,她慢条斯理的将手拢在袖中,神色倒是凝重了些许:“吴大人,您此话怎讲啊?陛下乃天龙化身,真龙之寿自然是与日月同辉,此番心火沸腾,恰显圣躬劳瘁,实乃社稷之福!说来还是我等无用,竟令陛下圣体抱恙,实在惭愧!”
她说起奉承话眼皮也不抬脸色也不红,末了还一脸惭愧模样,装的一副忧国忧民的清官模样。
殿中脸皮薄一张脸早就憋得通红,心中大骂裴疏这个臭不要脸的东西简直是马屁成精!这么会演怎么不去戏楼当台柱!
吴宣舟被裴疏一句话堵住嘴舌,脸上如同开了染坊,说不出的精彩。
还未等他寻思出威力对等的狠话来,那头裴疏反倒是开始唉声叹气起来:“哎,说来也是臣年老体弱,身子不堪大用,年前请了太医得看,说是一日三餐不可不用,否则……哎,危矣啊。”
司马鲁坐在最尾,殿内人多眼杂,他早早便将头垂了下去以免面上露出不对被人抓了把柄,此刻,连他憋不住了,一双白眼简直要翻上天。
呸!好一个不要脸的!这满殿朝臣就数你裴君慈最年轻!你年仅三十就在这唉声叹气说自己年老体弱!那他们是什么?半只脚入土的老不死吗?!
这不大的侧殿,被裴疏这口气叹的如同炸开的烟花似的,众人脸上的神情一时间都精彩极了。
余公公前来侧殿时,本以为殿内气氛必定沉闷,却不想一抬眼,见着的便是满室重臣脸色青白,唯有裴疏一人容色斐然,端坐在椅上,堪称出淤泥不染。
余公公本来理好的话都噎了一下:“……皇上已醒,传旨:众卿家费心操劳,朕心感念。今圣体初愈,需静养片刻,尔等可暂归府邸歇息,待明日精神复振,再共商国事。”
殿内原本脸色青白的重臣神色微微缓和,纷纷起身领旨并顺带拍了皇帝几个小马屁后这才告辞。
待裴疏等人行至宫门已是申时一刻。
相府伺候的小厮已经换成惯用的青风。
青风见主子出宫连忙迎了上来,先是将大氅递上,而后又从怀里摸出尚且还温热的葱饼:“大人,午时府中见您还未归来,本送了小食以便路上垫腹,但奴才见您久久未出,盒中小食已冷,便自作主张从街边买了些许粗食,饼子还热着呢,您先果腹。”
裴疏舒了一口气,接过青风手中的饼:“你费心了。”
从进宫到现在足足有十四个小时,她肚子里只吃了一粒糕点跟茶水勉强果腹,说实话,饿的都有些许头晕了。
青风扶着裴疏上了马车,见他站稳,才小声道:“下朝后严侍郎便来寻您,奴才见侍郎面色不对便令他先在车厢歇息片刻,此时侍郎还在车内。”
裴疏掀开帘子的手顿了顿,随后点了点头,表示知晓了。
她一头钻进了马车,自然也就没见到太子凑巧从宫门走出,看方向,此刻正往她马车停放的位置走来。
14. 马车事变
乾心宫内父子温情的表象仅维持了几句话的功夫就冷了场。
雍荣帝三言两语便打发走了眼眶微红的太子,他半靠在床榻上,眯着眼看门外余公公与太子远走的背影,伸手招了招:“小贵子。”
雍荣帝身侧共有三名贴身太监,其中余公公跟他时间最久,也最为年长,剩下的两名太监一个姓贵一个姓安,三人轮替,主要负责皇帝日常的起居、传旨、护卫等,是他身侧最信任的近侍。
贵公公快步走到皇榻前跪了下来:“陛下。”
“跟朕说说今日都发生了什么事。”
伴君如伴虎,这位皇帝随着年纪渐长,控制欲也暴增,贵公公将话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哪怕心中明白皇帝究竟想听什么,他也装作不明白,将雍荣帝昏厥后发生的事全都一一道来。
“太子入宫是余德下令?”雍荣帝的脸色已经比之前好了些许,听完贵公公的话后他闷咳了一声。
“是。”
乾心殿内门窗开了一条细细的缝,香炉里点了烟,香味跟满室药味混杂在一起沿着窗边的缝钻了出去。
雍荣帝捻了捻被角,神色看不出什么波动。
良久他叹了一口气。
“余德年迈,侍奉朕多年,传朕口书,命太医给余公公好生检查四五日。”
贵公公心中明了,哪怕皇帝昏迷下令召太子入宫是惯例,但此事终究是在皇帝心底留下了间隙,余德失了圣心,对他而言,是好事。
他将头垂的更低:“奴才领命。”
文渠随着太子一同入宫,太子进了殿内,他便站在殿外等候。
他心下有些担忧。
昨夜东宫书房的烛火换了三轮,文渠本以为太子今夜又要通宵,却不想丑时三刻,太子突然脸色难看的从书房走出说要沐浴。
待底下仆役烧了热水沐浴过后,太子难看的脸色仍然未有缓解,滴水的长发侵湿了里衣,室内窗户大开,冷风鱼贯而入,将太子一张脸吹得惨白,文渠本想上前劝阻几句,却不料东宫侧门被宫内来人敲响,说是雍荣帝昏迷,召太子入宫。
“……殿下。”见太子从房内踏出,文渠眉头微蹙迎了上去。
闻扶苏肤色生的冷白,脸颊侧边的一点绯红便额外明显,他眼眶微红似乎刚在殿内哭过,见文渠上前,他挥手打断文渠行礼的动作:“出宫吧。”
乾心殿内药味熏人,空气又不流通,门一开,外头冷气一吹,闻扶苏只觉得本就烦躁的心情愈发难耐,他向外走去,回想起刚刚在殿内雍荣帝面上的虚情假意,喉间呕意更甚。
文渠见他走的快,谢别了出来相送的余公公,小跑着追上闻扶苏:“殿下,您昨夜净身后吹了冷风,可要召太医来……”
太子身体一向健朗,但铁打的身子也遭不住这般折腾,文渠眼里浮现真切的忧色。
“不必。”闻扶苏脚步渐缓,方便文渠跟上,他抿了抿唇:“裴相走了吗?”
文渠微顿,答道:“裴相前脚刚出侧殿。”
闻扶苏的脚步停顿下来,文渠未料他突然止步,差点撞上太子后背:“殿下?”
入宫匆忙,闻扶苏一头长发未干便被束进了发冠,或许是水汽闷在冠中,闻扶苏只觉得脑子针刺一般的难受。
他抿了抿唇,在这一瞬间,突然很想见裴疏。
脑子里仿佛有两个小人天人交战,形成对立。
一方说:不,你不能再去找裴疏,闻扶苏,你的想法是大不敬!你做了那样龌龊的梦,你不当再见裴疏,两个男子之间是没有结果的,是为世不容的,你不应当是个断袖!
另一方则辩驳:为什么不能见裴疏?他是我的老师,所有想法都是我一厢情愿,我不会打扰他,我会藏好这种龌龊的心思,我只是想见他,我没想跟老师如何,只是见一面,见一面而已。
闻扶苏用力闭了闭眼,试图说服自己站在不去见裴疏的那一方,但他的脑子跟心都在强烈的抗议,想见他,好想见他,去见他,快去见他!
“……”闻扶苏咬了咬唇,脸色更白:“我记得,进宫时……东宫的马车似乎出了些许故障?”
“……啊?”文渠愣了一下。
马车……故障了吗?
他望向太子苍白的脸色,试探般说道:“是……故障了……吧?”
太子苍白的脸色似乎在这句话里回转出了一丝血色:“马车故障了,莫非我们要步行回东宫吗?”
文渠沉默了一下,他心说直接派人再行一辆马车就行了,堂堂太子,何须步行?但对上太子那双冰凉的眼,文渠浑身抖了一抖。
他极有求生欲的张嘴:“……或许可以借裴相马车一用。”
果然,太子那双冰凉的眼如春暖花开般赞许的落在他面上,文渠见闻扶苏重新迈步向前走,垂眼吩咐自己:“派人去跟裴相说请他稍等……不、我们走快些。”
文渠没吭声,加快了脚步,心中暗道。
他那没出息的主子!
皇宫门外。
裴疏伸手撩开门帘,一眼便对上了严真的视线。
那目光直勾勾、幽怨般的落在她身上。
裴疏默默把青风给的饼往怀里藏了藏,她伸腿踢了踢严真:“严侍郎,烦请挪挪您的贵臀。”
车厢内空间不大,严真一人就坐在中位,裴疏跟他大眼瞪小眼,她心想严真总不会是想让她堂堂右相坐在车厢地面吧?那成何体统!
严真满肚子心事被这句话堵的七上八下,他没好气的给裴疏让了个位置出来,嘴上却还得恭恭敬敬的问候:“裴大人,您贵人多忘事啊,臣下朝之后可是在车厢等了您老半载!”
裴疏落座马车,眼皮也不抬:“严侍郎您这说的什么话啊?陛下早朝之上突然昏厥,身为朝中栋梁,裴某可不得尽心尽力吗?”
严真今日未上朝,他掐着早朝结束的时间在宫门之外等了裴疏半响,本有一肚子的问题要找裴疏问个明白,然而那句‘陛下早朝之上突然昏厥’一出来,那满肚子的问题便被憋了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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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如今可好?”他先是问了这句,随后见裴疏看傻子似瞅他,又回过神来。
雍荣帝必然无事,否则裴疏此刻就不是坐在这里。
裴疏从怀中掏出青风给的饼,掰了半块丢给严真:“今日早朝,吴宣舟令人拿东宫令牌状告五皇子于昨夜行凶暗杀林府次子。”
严真接过饼,闻言先是一愣:“吴宣舟疯了?”后又追问:“他有什么把柄落在你手上?”
车厢外青风调转马头,车厢内微微晃动。
裴疏倒了一杯冷茶,就着冷茶吃饼,声音有些含糊:“你不是心知肚明吗?”
严真的面色顿时就变了,显然他也想起昨夜自己前往五皇子府中的事来,他凑近裴疏,压低了嗓音:“你疯了?五皇子当真在你手上?”
裴疏吞下最后一口饼,正想开口回答严真,车厢外便传来几声问候,随后门帘便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一把撩开。
闻扶苏令人截停了相府马车,还未等青风张口阻拦便一把拉开了门帘。
门帘之内,裴疏脸色疲惫坐在最里,一身紫色朝服衬得面色如玉,闻扶苏的目光烫到般不敢直视裴疏,然而视线刚转,他便想杀人。
相府的马车实在不大,严真今日未上朝,穿了一身青衣,青色衬得脸白唇红,他与裴疏膝盖相抵,上身前探,茶楼里说书人那句断袖在闻扶苏耳边响了又响。
闻扶苏看向严真的目光一时间便恨的要滴血,这不知检点的东西正在引诱他的老师!
严真也被突如其来的太子吓了一跳,待他回神便对上了太子一张阴沉的要滴墨的脸,他张了张嘴,只觉得背后一阵毛骨悚然,是错觉吗?他总觉得太子看他的眼神似乎要将他活剐了似得……他得罪太子了?何时啊?
严真背后发汗,只能硬着头皮向太子问好:“殿下……”
马车之外青风与文渠面面相窥,文渠看向车内气氛,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冷汗也要滴下来了,他尴尬的哈哈两声,对上裴疏疑惑的视线,解释道:“……哈、哈,裴大人,东宫马车受损,一时间难以调配……”
文渠吞了口唾沫:“恐怕要麻烦裴大人相送一程。”
裴疏眨了眨眼,才从这诡异的场面里回过神来,她对着文渠颔首,随后又一脸歉意的开口:“文公公,相府马车颇小,怕是只能委屈公公与青风坐于门前了。”
文渠顶着太子幽幽的视线艰难开口:“裴大人折煞奴才了,奴才卑贱之身怎敢入坐。”
裴疏闻言微微一笑并未接话,只是终于把视线落在了闻扶苏身上。
她站起身来,替闻扶苏将门帘撩起:“殿下,请进。”
浅淡的药香扑面而来,闻扶苏本就昏沉的脑子被这满面药香扑的更晕一分,他对上裴疏温和的视线,一时间只觉得天旋地转,分不清天南地北,脑袋跟被礼炮轰了似得噼里啪啦的电闪雷鸣一片,等回过神来,便像头呆鹅似得被裴疏牵进了车厢。
严真默默起身,高大的身子蜷缩在厢房一角,看的那叫一个叹为观止。
15. 病发
相府的马车慢悠悠的行驶在青石路上,驶出皇宫大门之后,街边就慢慢热闹了起来。
青风跟文渠如同两尊门神般坐在车架的两侧,两人算是相熟,一边警惕街边的动静一边还能闲聊上两句话。
而与之截然相反的则是车厢之内,不大的车厢里头坐了三尊人,裴疏坐在中央,闻扶苏与严真则坐在车厢两侧,三个人坐姿端正,却各有各的僵硬。
太子来了,之前的话题就不适合再聊了,严真不确定裴疏做事的时候是否有跟太子通过气,虽然明面上大家都是太子幕后坚硬的石头,但是石头与石头之间也是有党派与价值之分的。
严真很有自知之明,他跟裴疏在太子面前的分量显然不是一个档次的石头。
严真缩在其中一侧的坐垫上,他浑身紧绷,双眼放空,他认为自己此刻应该坐在车底,而不是坐在车里。
闻扶苏突然上车,裴疏这边心中也有些许讶异。
在乾心宫前她跟太子见面,她确认太子是故意不看她。
裴疏本以为闻扶苏是听进了那晚相府的话后有所长进,但一想到刚刚太子一把撩开门帘往里看的神色……
简直像是在捉奸。
裴疏抖掉脑子里诡异的联想,想了半天太子如此行事的动机,莫非是那晚自己让他少来相府……那口气竟然生到了今天吗?
想到这里,裴疏的头也有点痛了。
而引发另外两人头疼的太子闻扶苏本人自然不知道他们脑中所想,自从坐上车厢后他就抿唇不语。
他心里也清楚自己未经通传就上了相府马车有些许失礼,但谁让他满心扭捏走到马车外时就猝不及防听见了严真那个小人的声音?
但此刻闻扶苏的心神全然不在严真身上,他的脑子现在乱的很,可能是昨夜的冷风确实是把他吹得有些许不清醒,要不然怎么解释他满脑子都在刷屏:裴疏牵我手。
不大的车厢内三个人心思各异,眼见着气氛简直要降到冰点,裴疏轻咳了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
“昨夜驿站马乱,林府次子已死,今日早朝,刑部名下侍郎王朗坤手持东宫令牌状告五皇子。”裴疏三言两语便将话题扯回今日早朝。
她跟太子同为一艘船的蚂蚱,没什么事可隐瞒的。
闻扶苏也将思绪抽回,今日进宫余德将东宫令牌塞进手中的时候,闻扶苏就大概猜到早朝情形如何了,如今听裴疏说起此事,他面色淡淡,倒是没什么意外。
“刑部的人?”唯一感到意外的严真蹙眉,他很会抓重点:“五皇子一党人脉倒是颇广,竟伸手进了刑部!”
“左右不过是裙带关系罢了。”闻扶苏眼里透出讽意,他与五皇子交锋多年,一向看不上五皇子行事作风,还未成事府中莺莺燕燕便多的十指都难算清。
裴疏伸手倒了杯冷茶,正想入口,却被闻扶苏一把摁住,茶杯换了个主人:“老师,你胃弱,冷茶少饮。”
见他阻止,裴疏倒也没有什么抗拒之意,她松了手,接上话:“五皇子处已不成气候,当今年岁渐长,不过磋磨时日罢了。”
严真没注意两人动作,只觉得眉心一跳,他没忍住抬首窥视裴疏冷漠的双眼。
此话的意思是五皇子……
裴疏注意到严真目光,转头看他微微一笑,算是肯定:“吴宣舟不过秋后蚂蚱,只等对方狗急跳墙,将名下残党抖出,便可一网打尽。”
严真的呼吸骤然急促,他双眼微睁,只觉得心跳如鼓:“那驿站之事……”
“最重不过一个看管不利的罪行罢了。”裴疏接过话尾,将此事一锤定音。
严真手心冒汗:“五皇子府中……”
“我已有安排,严侍郎按照信中行事便是。”
两人对视,一问一答之间旁人竟然插不上一句话来。
闻扶苏单手持杯,眼睫下垂,指腹摩擦过茶杯湿润的杯沿,没忍住闷咳了一声。
裴疏望向严真的视线顿时就移到了他身上:“我观殿下今日似乎面色不太好,可是受凉了?”
闻扶苏抿唇,嗓音低哑:“昨夜洗漱过后,文渠办事粗心,忘了关窗,许是冷风入堂,今早起来头便昏沉的很。”
车厢内三人的交谈声混着外街吆喝,不贴在门帘处几乎听不清晰。
但好巧不巧,身为贴身小厮的青风跟文渠此刻就坐在这危险的位置。
青风闻言,看文渠的眼神瞬间就不对了,他声音压低:“你让太子着凉了?”
文渠:“……”
真是青天白日好大一口黑锅往他头上扣!明明是他的好主子半夜三更不睡觉大开窗户吹冷风!怎么就有他文渠的事了!
车厢内,裴疏温和的声音断断续续传来:“相府中常年备药,稍后我让青风拿药送去东宫,如今天气渐冷,殿□□贵,可要保重身体。”
“嗯。”隔着一层门帘,哪怕太子只是一声应答,文渠也能明显察觉到主子心情好转。
他对上青风谴责的视线,默默扛下了这口粗心的大锅:“……昨夜是有些许晃神。”
青风看他的眼神瞬间就肃然起敬了:“太子殿下果真好性情,外间传闻名不虚传啊!”
文渠:“……”
文渠他还能说什么,他虚浮的微笑,坚强的接下了青风艳羡的目光,看在每年高额赏钱的份上,这口锅他文渠背定了!
车厢内,裴疏等人并未留意帘子外头两人的对话。
严真艰难消化完裴疏话中的信息,心下大定,眼见太子脸色从阴转晴,他觉得时候正好,心想自己应当趁机拍一个响亮的马屁,毕竟眼前的这位未来可就是大雍之主了。
升官发财要讲究机会,中书侍郎再进一步可就位列宰相了!吴宣舟倒台不过时间问题,如今太子当前,这大腿他严真抱定了!
“太子殿下待人当真仁厚,说来男子粗心,贴身伺候确实不得用。”严真先吹嘘太子仁厚,随后语风一转:“若是严某没记错,殿下如今二十有三了吧?府中竟还未添人吗?”
严真对自己这个马屁拍的颇为满意,他有心要转移话题,果然,这红袖添香的话题一出口,太子的目光便落在了他脸上。
裴疏被严真的话点拨,这些年她一门心思放在斗倒五皇子身上,倒是没太留意闻扶苏府中之事,她目光落在神色莫名紧绷的闻扶苏身上。
此刻倒是有些叹息了。
时光如梭,初见太子时对方才丁点大,还不到她腰高,如今一眨眼竟然都已经二十有三了,放在现代这个年纪恐怕才刚刚大学毕业,但是放在大雍……这个年纪已经算是晚婚青年了。
原著笔墨大部分都在描绘男主五皇子是如何一路招兵买马收伏各色美人,有关男主的头号对手太子闻扶苏府中之事似乎没怎么描写。
裴疏回忆了片刻,才从中想起来一点与桃色相关的剧情,说的是五皇子府中有一侧妃原本倾心太子,瞧不上五皇子,在某次宴会上公然嘲讽五皇子不如太子一根发丝等话。
当然,按照剧情套路,这位公然挑衅五皇子的女子如今已经进了王府,完成了打脸折服的套路剧情后坐稳了侧妃之位。
想到这里,裴疏也开口:“严侍郎此话倒是有理,当今这些年顾忌殿下势大,压下了不少说亲的折子,如今殿下年岁渐长,可否有心仪之人?”
裴疏目光含笑,调侃似得:“我与殿下关系亲近,勉强厚颜算是殿下长辈,若殿下有心仪之人不妨跟臣说道一二?”
闻扶苏没想到严真会把话题转到自己府中,原本刚刚转晴的心情瞬间便狂风暴雨了起来。
他压了压手中茶杯,许是气懵了,竟然笑了一下。
“暂未有心仪女子,劳烦老师挂心。”闻扶苏微笑,抬头盯着严真,心中冷笑,果真是心机小人!
闻扶苏心念一转,思索着,要不然今晚便让元一潜入严府,将严真这口无遮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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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小人做掉好了。
严真还不知道自己的小命已经在阎王簿上转了一圈,见太子不欲谈此事,他机灵的调转话头,将话题引到了裴疏身上。
“也是,殿下大事未成,将来选择可多呢!倒是裴大人,您府中似乎未曾红袖添香?家中长辈竟然未催吗?”严真本来只是想把话题从太子身上扯开,说到这里倒是生出了几分真切的好奇来了。
前日坊间他与裴疏断袖情深的故事传的沸沸扬扬,严真从未当真,他心下了然,这不过是迷惑吴宣舟的烟雾弹罢了。
裴疏被他这一问倒是也愣了一下,随后她失笑:“早年奔波心思不在儿女情长之上,后来府中生母逝世,守孝三年,府中本欲议亲事……”
她苦笑一声:“恰逢外派,回京之后祖母喜寿,这一来一去的,便耽搁了下来。”
裴疏面上装的不甚唏嘘的模样,实则内心没什么波澜。
她从没想过要娶妻,姑娘家韶华一瞬,本该有大好人生,何必跟着她一个假男人虚度青春,最后还得背上一世骂名。
严真并非京都人,他做官是一路从下到上稳扎稳打升上来的,对于自己这位上司生平的事迹他只是一知半解,坊间总将裴疏诋毁的不堪,但实际接触下来,严真觉得他这位上司除了嘴毒了些许并非什么坏人。
马车一路缓行,到了严府周边,车厢里婚嫁的话题也告一段落,严真对自己在马车上的表现很满意,太子的马屁拍到了,之后的行事也确认了,他心下松快,率先出言道别:“殿下,裴大人,严某先行一步,改日再会。”
裴疏与闻扶苏颔首。
马车未停,严真在拐角的位置跳下车厢,如同游鱼混入水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车厢中,一时间便只剩下了闻扶苏与裴疏两人。
“臣先令青风驾车前往东宫?”裴疏目光落在太子身上,出声询问。
碍眼的严真一走,闻扶苏只觉得车厢内的空气都清新了几分,他有心想多跟裴疏相处:“不必,照常回相府即可,稍后让文渠驾车再回东宫便是。”
裴疏推辞了几句,见闻扶苏执意,便不再相劝。
车厢内一时间静了下来。
往常两人独处时,闻扶苏总会不经意般抛出几个问题与她搭话,今日倒是十分沉默的坐在车中。
裴疏叹息,但她年长不至于因此跟太子怄气,她启唇打算哄哄太子:“殿下还在生臣的气吗?”
闻扶苏靠在车壁,青风驾车稳妥,背脊随着车厢微微晃动,他眯了眯眼,或许是刚刚被严真那小人气狠了,一时间他只觉得空气中的药香更浓了些许,脑子也昏昏沉沉,裴疏的声音传入耳边时忽大忽小,听的也不如何清晰。
“殿下?”
在闻扶苏没回答的那刻裴疏便察觉太子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她目光落在眼神明显有些恍惚的太子脸上,皱了皱眉,俯身靠近闻扶苏。
离得近了她才发现闻扶苏脸颊边已经红了大片,光是靠近,便有一股热气扑面而来。
车内的那股药香越来越浓,闻扶苏的眼前失真般晃动,思绪也变得缓慢,他听见裴疏在跟他说话,他张口想说自己没有生气,但是一出口,声音不知道为何就软了下来:“老师……”
见太子回话,裴疏眉头微松,她伸手想去试探闻扶苏额角温度:“臣失礼了。”
闻扶苏咬了咬唇,身子如同陷进棉花,提不起半点劲来,他模模糊糊的看着裴疏一张脸越凑越近,微凉的呼吸拂过他眼睫,裴疏的手向他伸了过来,似乎要抚摸他一般。
闻扶苏的呼吸都停顿了半秒,他恍惚以为是昨日的梦还没醒,只觉得心中有说不出的委屈,他将脸主动往那只手伸的方向蹭,本想喊一声君慈,但裴疏的手冰凉,冷意将他胡思乱想的脑子冻出了一丝清明来。
不对……这不是梦。
他睁开眼,猝不及防间,将裴疏面上惊愕的神情看的一清二楚。
16. 平衡
贴在脸颊侧边原本带着凉意的手被他的体温烘热,闻扶苏仰头,对上裴疏惊愕的目光,在这一瞬间,他只觉得四周静的骇人。
马车行驶时车轮滚过青石砖的吱呀声、车厢外叫卖的杂音、门框边青风文渠细碎的交谈声……所有的声音都从耳边远去,只有他的心跳声越来越近。
‘砰——’
‘砰——’
‘砰——’
剧烈的心跳声带走了所有的一切,闻扶苏的大脑一片空白,身体仿佛被丢进寒窟,发不出一点热气,他慌乱的移开视线,不敢再将目光放在那张令他手足无措的面容上。
他浑身的肌肉在这一瞬都因为惊慌而紧绷,心脏跳的越来越快,几乎要冲出胸膛,但这并非是因为喜悦,而是他在害怕。
他害怕裴疏听见他剧烈的心跳从而察觉他心中不敢深思的感情,害怕裴疏眼里出现厌恶,害怕自此之后与裴疏来往疏远,如同普通的君臣。
“我……不……不是……”闻扶苏想狡辩说自己不是故意,一切都是误会,他只是误认为这是梦……不、不是……!
他的脑子在空白以后便混乱了起来,只是刚张开嘴,声音便无法控制的哽咽,几乎说不出一段完整的话。
“殿下……”裴疏见他慌乱,启唇想说些什么,却觉得此刻说什么都不太妥当。
闻扶苏的脸还贴在她的掌心,细腻的肌肤如同绸缎,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彼此的呼吸都吹拂过脸颊。
裴疏的目光下垂,落在太子苍白的唇上,她动了动手指,想要离开。
但还未等她将手指从闻扶苏的脸上挪开,一滴温热的泪珠便顺着脸颊的方向落进她的掌心。
裴疏的眸色微深,掌心被泪水划过的位置有些瘙痒,她将手从太子脸上收回,指尖擦过闻扶苏侧脸时留下了一道蜿蜒的泪痕。
……这不太对。
裴疏的后颈微微发烫,她蹙眉,想要打断这过分暧昧的氛围。
但她的指尖刚刚离开肌肤,便被闻扶苏一把握住。
裴疏垂眸,那握住她指尖的手指修长、白皙,关节处隐隐泛着粉,手指主人的眼泪落在她的官袍,晕开了一滩深色的水痕。
年轻的太子被裴疏蹙眉的神色吓得低下了头颅,他的音色原本清朗,但此刻却因为哽咽变得破碎,闻扶苏将额头抵在两人相握的指尖,热气通过指尖相传,他祈求般说道:“老师,别讨厌我。”
这画面可真是……
裴疏的喉咙发涩,她不再试图将手抽开,只是转开了视线。
闻扶苏的脑子又开始发沉,他不想在裴疏面前落泪,没有人会喜欢哭哭啼啼的男人,但从面颊升起的热气摧毁了他的理智,他死死的握住裴疏的指尖,那种秘密即将要被发现的莫大恐慌将他整个人都笼罩起来,他无法承受秘密被发现后带来的结果。
他接受不了裴疏讨厌他,哪怕这只是设想。
四周的空气似乎都被时间蒸发,闻扶苏喘不上气,脑子也像是要裂开般难受。
裴疏闭了闭眼,尽量让声线平稳:“殿下,是臣冒犯,您发热了。”
这道声音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闻扶苏心中的忐忑与失落,握住裴疏的手心发了一层滑腻的汗水,他楞楞地松了手。
太好了,裴疏没有察觉他的心思。
他本来应该开心的,但不知为何,一股酸涩的情绪却自心上蔓延。
闻扶苏的脑子如同被斧劈一般,情绪起伏间只觉得眼前一黑。
马车左拐,他的身体向前倒去,那自上车以后围绕在鼻尖的药香便被他扑了个满怀。
“砰——”
“哼……”
车厢内传来一阵闷响,随后小桌上的杯盏落到地面,杯沿被磕破,碎了一地。
“大人?”
“殿下?!”
车帘外传来两声惊呼,是青风跟文渠。
裴疏下意识拉住了向前滑落的闻扶苏,但她力气不够大,抓不住闻扶苏不说还被一把带倒,砸向了地面。
后背撞上车厢的座椅边角,桌上的茶盏也被挥倒,闻扶苏整个人倒在她身上,脸颊贴近她的颈窝,呼吸间一股热气喷出,显然是已经烧糊涂了。
撞上边角的后背火辣辣的疼,裴疏倒抽一口凉气,缓了半响才从痛意里回神,她低头,下颚擦过闻扶苏的头顶,磨出一片红痕。
裴疏抬高下巴,不让自己再碰到闻扶苏,侧头去喊文渠:“文渠,命人递贴太医院,太子高热昏迷。”
“什么?!”文渠本坐在车架上,闻言眼皮一跳,几乎要从车架上跳起来,但他也知道此事不可耽搁,他从怀中取出口笛,清脆的鸟鸣从笛中发出。
文渠等了三息,低声道:“元一,送贴进宫,速度要快!”
四周无人应答,唯有道路侧方的树叶响动了几声。
“青风,转路东宫!”车内裴疏扶住闻扶苏,提了音量吩咐青风。
马车调转,一路驰骋,到达东宫侧门时太医还未出宫。
青风停车,文渠手指放在门帘,掀帘前率先出声询问:“裴大人?”
“喊几个人来,太子昏迷,单凭你我之力拖不动。”裴疏保持着倒地的姿势一路未动,倒不是她有多心疼太子,纯粹是腰痛起不了身。
“是奴才考虑不周。”文渠一愣,连忙下车去唤府中侍卫。
车厢内,裴疏坐在地面,背靠车厢座椅,闻扶苏倒在她身侧,浅黄与紫色朝服相交,太子玉冠松散,满面潮红,呼吸也错乱。
文渠撩开车帘的手一僵。
裴疏蹙眉,她脖颈处红了大片,见文渠进来,她伸手扶住座椅边角想要起身,但袖口却传来阻力。
裴疏低头,只见袖口处几根手指正死死粘在上面,她抽了几下都没能将袖子从闻扶苏手中拉出来。
文渠头皮发麻,裴疏与太子距离太近,他摸不准两人在车厢里做了什么,但太子对裴疏的依赖他却是有目共睹的,只能小心翼翼开口:“裴大人,殿下病中难安,对您又一向依赖,不如……”
文渠揣摩太子心意向来有一手,裴疏衣袖被闻扶苏攥在手中挣脱不开,他想借势劝说裴疏同太子一同入东宫,亲臣留宿东宫,传出去也不会惹人非议。
但文渠的话还没说完,便被裴疏打断:“不必,青风!”
青风跟太子府中侍卫站在侧边,听车厢内裴疏提高声音唤他,连忙应声:“大人!可有吩咐?”
“取刀来。”裴疏在文渠惊骇的神色中伸出手,接过了青风随身携带的匕首。
“等等……裴大人!”文渠眼皮一跳,便见裴疏握刀反手,向太子所在的地方挥去。
莫非是太子在车厢上惹怒裴疏……什么仇怨竟然要公然动手……
文渠脑中乱七八糟跳出了一堆血腥画面,还未等他扑到太子身前,裴疏已经挥刀而下。
“殿下!”文渠惊愕,出口的嗓音一时间都跑了调。
‘呲啦——’
裴疏将被捏住的袖口用刀划破,随着一声布料断裂的声响,闻扶苏的手从她身上落下。
手中的匕首入鞘丢进了青风怀中,裴疏终于撑着椅沿站了起来,她没管文渠骤然突变的神色,只是低声嘱咐道:“将太子抬回东宫,令府医先看一轮,我府中有事,待太子无恙再来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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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
青风接过匕首放回怀中,面色不变,暗中却鄙夷的看了文渠一眼:同为贴身小厮,文渠不但粗心还咋咋唬唬!真是不如他青风半点稳重!
文渠脸色青白,但他也分得清事情轻重,当下便俯身告罪:“是奴才失态,请裴大人恕罪!”
裴疏重新落座,没再抬眼看文渠,待东宫之人离开,马车重新行驶于路上,她面上才流露出疲惫。
“唤相府府医待命,传风声出去说我病重,这些时日便不上朝了。”
“是。”青风在前方驾车,隔着一层门帘,他只觉得裴疏的声音很轻,听在耳中有股说不出来的疲惫,青风心里酸涩,没忍住道:“大人这些年劳累,确实应当好生歇息时日。”
“嗯。”车厢之内裴疏闭眼,轻轻应声。
青风是从裴疏十四岁时才被当时的裴家家主放到裴疏身边的,在大户人家一般贴身的小厮都是从小就跟着主子一起长大,更何况是裴家这种世族名下的子弟。
但是那年裴家剧变,府中嫡出二小姐溺死水塘,大公子身边原本伺候的小厮死了个干净,当家主母更是因病重被迫在深院修养,连带着裴父也遭了斥责被裴家家主摁着脑袋辞去了官职,府中议论纷纷都说裴家长房嫡出公子这是招了厌弃,谁也不愿意去他手下伺候。
但裴府的仆人都是跟主家签了卖身契的,想去哪个主子手下干活可由不得他们,正当众人以为这次也是由管家分配时,却见到了裴疏本人。
清瘦的少年站在裴家家主身后,身着红衣,红色衬得少年肤色如玉般温润,他的五官还未长开,音色也还稚嫩,说话时带着一点孩子气,他问跪在地下的仆从有谁愿意来他院中?
地面伏着的一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也不说话,只有青风抬起头,对上了少年的眼睛。
那双眼睛干净又明亮,眼眸中含了温和的笑意,明明府中到处都在说这位小公子招了厌弃,但从裴疏的面上却瞧不见半分痕迹。
在被点来供这位小公子挑选时青风心中还在暗暗叫苦,但是在见到裴疏的那一瞬间,青风却觉得心中有一块巨石一下便落了地,他也不知道那时自己为何有那样的勇气,率先说自己愿意去裴疏院中伺候。
“青风?”
马车行驶到相府侧门,裴疏一把撩开帘子,叫醒了走神的小厮。
深秋时节,相府路边的树木逐渐干枯,冷风吹过裴疏的官袍勾出一道纤细的轮廓。
青风伏下身,只觉得裴疏踩在背上的力道又轻了许多。
青风心中隐隐有不祥的预感,自从几日前裴疏从外归来后人便越发清瘦,哪怕府中小厨房每天变着花样给裴疏补身体却也不见丝毫起色,就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加速侵蚀着裴疏的生命。
“怎么了?”裴疏踏下马车,见青风还愣愣伏在地面,她蹙眉:“倘若身子还未大好,便请府医再看看,我身边总有能凑合用的人。”
“多谢大人关心,奴才已然痊愈,倒是大人……”青风拍了拍衣袍从地上起身,一双眼望向裴疏,眸中有藏的极深的恐惧之色。
裴疏失笑,她总觉得这些时日府中老有人在提醒她身体之事:“不过是年岁渐长根骨更差罢了,往年不也是这般过来的吗?且放宽心罢。”
青风抿了抿唇,想说并非如此,明明初见裴疏那年,少年还是能跑能跳,身子骨好的能打死一头白虎,可如今……
“是奴才过忧了。”青风扯了个腼腆的笑,终究没再多说什么。
裴疏见他安心,踏步迈入相府,脚尖还未触地,脑内憋了一路的系统就已经忍不住开口。
【宿主,太子对您……】
17. 变质
【宿主,太子对您的情谊是否有些许变质?】
在踏进相府大门时,系统说的这句话直到现在裴疏还没做出回答。
变质?
裴疏品味着这两个字眼,她的眼神无波无澜,像是常年在祠堂之上受香火供奉的神像。
只有食物才会有保质期,才会变质,人的感情只会腐烂,腐烂会先从甜言蜜语里开始融化,最终烂成一坨恶心的肥料,去滋养出墙的另一朵鲜花。
这个世界上没有永恒的关系,无论是母与子,还是情与欲,所有的一切都是源于寂寞和空虚,因为寂寞所以施舍,因为空虚所以攀爬。
或许这样的评价相当片面,但至少在裴疏接触的所有关系里,没有一段可以免俗。
“……心气亏空,用药剂量要减少,甚至停用,药物本就有三分毒……”这些年来,府医的车轱辘话来回讲,裴疏听的耳朵都要生茧。
但一旁伺候的青烛却听的相当认真,时不时还用不赞同的眼神横她。
真是反了天了。
裴疏手指捏住被子,被青烛谴责的目光看的一声不吭。
“……京中四周无山,冬季风从四面来,比江南等地阴冷许多,大人闲暇时可去京外别院好生休养些许时日……”府医把脉的手微抖,口中絮絮叨叨。
青烛袖子中备好了银钱,她一边认真记下府医的交代,一边观察裴疏神色,见她脸上疲意加重,便赶忙趁着府医说话的间隙终止了话题。
“林大夫说的在理,”青烛将袖中银钱塞进府医掌心,清秀的面容含笑:“天色渐晚,大人身子抱恙精力有限,林大夫,倘若有话交代不妨我们去门外商议?”
府医姓林,掌心银两的重量将他一颗心烫的火热,他扭头去看窗外大亮的天色,含蓄一笑:“那倒也是,天色渐晚,老夫不方便在屋内打扰大人休息,青姑娘,我们借一步说话。”
两人面上带着热络的笑,轻声细语的走到了院外。
红禾见青烛把人带了出去,窥了窥裴疏的面色,见她精神还算好,便从怀中摸出药膏:“奴婢听青风说,在回府的路上听见车厢内有闷响,青风担忧您有哪里磕碰到,特地令奴婢留意,先前瞧您落座时动作有些许不利索,奴婢猜想许是磕碰到了,便自作主张找府医拿了膏药,倘若大人不介意,奴婢替您上些药?”
裴疏一愣,她垂眼,嘴里咕哝着:“哪有这么脆弱……”但身体却很老实的翻了个面。
红禾板着脸轻手轻脚将裴疏的里衣系带解开,轻薄的布料顺着裴疏起身的动作滑到腰间,露出背部大块带血的淤青。
裴疏皮肤薄,平日里便是一点小磕小碰都容易青紫,更何况是这么大面积的刮伤。
红禾盯着背后一大块淤青,看的眼眶都红了,她心里存着气却不敢说出口,只能在脑子里大骂闻扶苏:一个皮糙肉厚的男人,便是让他撞撞脑子想来也是不痛不痒!何苦连累她家小姐受伤!
哪怕心底大逆不道的将太子来回骂了个穿,红禾面上却也看不出什么变化来,她指尖挖出药膏,动作轻柔的给裴疏上药。
冰凉的药膏抹在背上,一股凉感混着热气火辣辣的窜在背部,裴疏眯了眯眼,脑中的困意断了线般飞了出去。
阳光被窗棂分割成若干块落在地面,红禾轻手轻脚的放下床边的纱帐退了出去。
屋外青烛还在跟府医请教:“……平日多用些姜水便可吗?秋日点火盆会不会火气太盛,对身体不好?”
府医被她一连串的问话问的头大,他以为青烛喊他出来只是觉得他聒噪惹了裴疏不快,万万没想到这个小丫头居然真的准备了一箩筐的问题等着他。
“……大人血气不足,才会时常手脚冰凉,适当服用姜水便可以了,若有时间泡泡温泉活络气血也对身体有好处,只是切记不可泡汤太久……”哪怕头大,府医仍旧细细将话掰碎了跟青烛交代。
红禾站在门前,看了半响,听的头昏脑胀,等青烛放走府医以后她说道:“也就是林大夫好脾气,你这问题也太多了!”
青烛没吭声,只是在脑中将府医的话转了一圈牢牢记住,后才盯着红禾:“还说我问题多!你昨日是不是跟大人告状了?”
“……有这事?”红禾被问的气短,双眼望天。
青烛见她这副作态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她又好气又好笑的瞪红禾:“朝中杂事缠身,大人平日光是操心这些琐事便耗尽心力,你何必拿这点小事来令大人多虑?”
红禾的思绪被她这句话拉回到了当晚,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青烛和青风等人都是同一时间到裴疏身边的,跟青风不同,在来之前她与青烛就知道裴疏并非真正的大公子。
裴家是真正的世家大族,名下党羽除大雍之外遍布各处,文人好名声,讲究礼仪美德,红禾跟青烛是裴家的家生子,世代都活在裴家之中,送她们到裴疏身侧的人是当时裴家的老夫人,裴疏的祖母。
她年近古惑,满头银发,位居高位多年浑身却不见半点凌人气势,只是亲昵的扯过她们的手掌握在手心,缓缓道:‘我心知你与青烛都是好孩子,如今喊你们来是有事所托,我慈儿身为女子如今却要以男儿身立足于外,她娘糊涂,不仅连累裴家还害了我慈儿一生!我如今年迈耳目不甚灵敏,不能时日在我孙女身侧护她周全,倘若故去,这世间多萧条,只剩我慈儿孑然一身,我所求只盼你二人能当我慈儿左右臂膀,替她分忧。’
说到动情处,老夫人语带哽咽,她一双眼里有深深的恐怯,紧紧握着青烛跟她的手。
那时红禾还年幼,不明白老夫人眼里的恐怯从何而来,只是被老夫人的话说的心间震撼,她本对裴家就忠诚,遭老夫人这般一说,肝脑涂地的心都要溢出来了,自然是没有不应的道理。
而如今时日转瞬,老夫人故去多年,红禾才慢慢品味到了老夫人话里深切的恐惧。
她娘曾经说过一句话:人活在世上是要有根的,根在哪里人才在哪里,要是没有根,那就跟孔明灯一样飞走了就回不来了。
十月的日光灼热,红禾的脸被太阳晒的燥热,但一颗心却缓缓沉了下去。
她跟在裴疏身侧多年,时日越长越觉得,裴疏就像是天上的风筝,她越飞越远,渐渐看不见影子,这世界上似乎没有什么东西能拉住她,能牵扯她的情绪,这很糟糕。
红禾觉得恐惧,因为名为裴疏的风筝已经飞到她看不见的位置了,那么远的距离,倘若有一日风筝线断掉了,她也一无所知,只能站在原地楞楞地等着裴疏归来,或者降落。
红禾看着青烛气闷的神色,不知道要从何处开口,那晚在她与裴疏的对话中,她分明感受到了一丝极淡的……死意。
透色的软纱将阳光柔柔的挡在床外,床帐之内,裴疏的额角隐隐有汗意。
她又梦到过去了。
梦中,雨水如同珠串般砸在铁皮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白噪音。
裴疏站在电动车棚里,宽大的校服边角淅淅沥沥的在滴水,很快地面上就聚出了一滩水洼。
巴掌甩到脸上时甲片上的水钻划破了皮肤,被雨一淋传来一股火辣辣的刺痛,短发湿漉漉的贴在脖颈,耳边的声音有些失真,雨声忽大忽小听得不如何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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晰。
她捏着手中被打湿的纸币茫然的站在雨棚中,不知道要往哪里去。
倘若现在站在雨中的人是来自若干年后的裴疏,她会告诉现在的裴疏,你应该拿着钱去开一间钟点房冲个热水澡好好休息,而不是傻傻的站在车棚里试图去消化灰败的情绪。
但梦中的裴疏才刚刚十六岁,她还太稚嫩,没有解决情绪与问题的能力,只能站在雨棚中,像被打湿了皮毛的猫,默默的流泪。
过去太久了,裴疏已经想不起来到底当初被赶出家门的理由究竟是因为什么,青春期阵痛的难以释怀的故事都在时间里被一分一毫的磨平干净,关于梦中的这个场景,她唯一能想起来的只有在雨棚下压抑到窒息的负面情绪,和那只在草丛里细细吟叫的猫。
她和那只猫在大雨中对视,都是一样的狼狈,这让裴疏产生错觉,误以为她跟这只猫才是同类。
她蹲下身子,猫便试探性的向她走来,它很亲人,一点也不怕她,一个闪身就躲进了湿漉漉的校服外套里。
在阴冷的雨天,裴疏的外套下藏了一只会散发热气的猫,猫小小的身子柔软的像是火炉,藏在外套里跟她的心口相贴,裴疏珍视的抱着这只猫,在雨中嚎啕大哭,好像终于找到家的孩子一般。
这是只属于她的猫,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会全心全意注视她,爱着她的猫。
但她在很久之前就已经失去了那只猫。
在带回猫的第七天,猫就开始上吐下泻,吃不进一滴水米,很快就在她怀里奄奄一息。
医生说这是传腹,死亡概率极高,她花光了所有的钱也没能将猫从死亡的边际线上拉回来,只能看着它死在怀里,那么脆弱的猫。
梦境颠三倒四的穿插着上一辈子的故事,女人的尖叫,男人的歇斯底里,一切都很丑陋。
梦境最后的一幕停在货车亮着双闪朝她撞来的瞬间。
【……你有什么遗憾吗?】
那道怪异的机械声音从脑子里响起。
裴疏的意识渐渐在梦里清晰,她明白自己很快就要清醒了。
她想起来自己已经跟系统做了交易,交易的内容是她扮演一个反派,而系统要找人去照顾她的猫,直到它寿终正寝。
可是她的猫早就死了,她跟系统究竟在交易什么东西?
身体沉沉的下坠,失重感将裴疏拉回现实,耳边远远的传来机械古怪的音调。
【宿主?】
眼前的罗帐在光下闪出暗纹,裴疏的眉头紧皱,她的一只手从被子里伸出搭在额头上,梦做的乱七八糟,连带着她的脑子也痛的乱七八糟。
“做什么?”裴疏懒散的开口,脸埋在被子里,声音沉闷。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太子对您的情谊是否有些许的变质?】
“……这跟咱们的任务有什么关系吗?”裴疏躺在床上翻白眼,觉得系统的问题智障味很重。
【滋——】脑袋里传来杂乱的电波声,很快声音又正常起来:【宿主,你是不是在心里偷偷骂我?】
裴疏翻了个身:“你该升级升级版本了,在脑子里滋啦滋啦的,小心我告你扰民。”
【宿主,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变质了又怎么样,没变质又怎么样?如果闻扶苏真的喜欢我,你要中止任务吗?”裴疏笑了笑,她不是傻瓜,不至于看不出太子眼里藏起来的爱慕,但裴疏不理解,不理解太子究竟喜欢她什么,这幅裴相的皮囊吗?
【……不是这样的,宿主】系统被裴疏问的有些卡壳:【滋——我只是觉得,皇帝应当不能是个断袖?】
18. 【过去】冷宫
大雍三十年,冷宫之中。
“林公公,再玩下去就得死人了。”面白无须的小太监捏着泛白的衣袖细声细气的提醒着隔壁正在纵乐的同伙。
皇宫本身就是天下最复杂的染缸,白净的人进入深宫只会被吞的连骨头渣子都没有,更何况是冷宫——这是皇宫里最低贱的地方之一。
能被丢进冷宫里的人大多数都是没有未来的罪人。
“怕什么呢?死个把人不是正常的很吗?”林公公手里的铁钳烧的通红,他的脸上敷了厚厚的、铅白色的脂粉,他的五官秀丽,说话的时候唇边含笑,看上去温和极了。
铁钳夹着的铁疙瘩烧的通红,似乎要变成液体,林公公温和的笑着,眼也不眨的将铁钳放在了脚下人的背部。
“啊——!!!!”通红的铁水烫穿了衣料,空气中弥漫着肉被烧焦的味道。
脚下的孩子大声的尖叫,泪和鼻涕混作一团,这狼狈的样子似乎取悦了手持铁钳的林公公,他哈哈大笑起来,眉羽间的阴霾都散去了些许,像是找到了什么有趣的玩具。
“啧,林公公你太粗鲁啦,过些时日内府可是要来人清点人数的,要是对不上人头,咱们可是有大麻烦吃哩!”细声细气的小太监用袖子捂住口鼻,脸上露出嫌恶的神色。
林公公将铁钳丢到身侧的冷水里,铁钳入水呲啦一声升起几缕白烟,林公公从袖口里掏出手帕,他慢条斯理的擦着手指:“你呀,就是太谨慎,这群小畜生不过是宫女跟侍卫苟且的肮脏玩意罢了,连牌子都没有,死几个,无伤大雅的很呢。”
脚下的孩子眼泪流的更凶,牙齿咬住嘴唇,他哭的安静极了,抽搐的时候也只敢偷偷张嘴吸一口空气,他记得很清楚,上次被林公公玩死的同伴就是因为哭的太大声,挑起了大太监的兴致,被活活烫死的。
林公公擦完手指,心情大好,他从怀里掏出一块风干的饼,砸在孩子被烧焦的背,听见那声闷闷的痛呼后他不悦的皱眉:“下次痛的时候要叫出来才对呀!憋着多令人不快呢!”
地上的孩子肚子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他不敢起身,趴在地上谄媚的说:“公公教训的是!多谢公公大恩大德照顾小的,小的下次必定让公公尽兴!”
林公公被他逗乐,伸脚踢了踢孩子的背,满意的冷哼一声:“机灵的小滑头。”
等林公公走后,趴在地上的孩子才起身,他狼吞虎咽的吃掉了干巴的饼,但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他把十根手指都舔了个遍,仿佛饼的香气也能充饥一般。
林公公说的很对,像他们这种肮脏的东西哪怕死在宫里都没人会在意。
背上的伤口疼的麻木,他从地上爬了起来,踉跄的往居住屋子的方向走,但刚走到墙角,眼前就跑过一个瘦小的影子,影子的胸前鼓鼓的,像是藏了东西。
“喂!小狗!你怀里揣着什么?交出来!”他伸手,一把拽住影子的头发,脸上浮现耐人寻味的笑容。
砰咚一声,瘦小的影子嘴里发出闷痛声,他被拽的狼狈,摔在了地上,连带着怀里的东西掉了一地。
屋子里哗啦哗啦冲出来几个小孩。
“魏忌!小狗偷东西!”其中一个瘦高的孩子指着地上的痛的蜷缩在一起的小孩大声告状。
魏忌垂眼,他拿脚踩住小狗向前伸的手,低头去看,只见地上零零散散的摔了几块发霉的馒头。
背后的伤很痛,肚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在响,他受了那样的糟蹋才换来一小块干巴的饼,凭什么小狗一点代价都不付就能偷来馒头?
魏忌的眼神骤然变得阴冷,他看向倒地的小狗,大家都是一样的贱种,他不接受小狗过的比他好。
魏忌从前不理解林公公,他不知道施暴能有什么快乐,直到拳头砸在小狗的身上,脚下的小孩发出闷痛,他太小了,痛的时候只能默默掉眼泪,这一瞬间,魏忌全身的血液都因为兴奋而加速流动,他诡异的理解了林公公。
原来做这种事情,是真的很快乐。
见魏忌受了伤还能把小狗摁在地上打,周围的孩子看他的眼神恐惧又崇拜,只觉得他真是有本事,他们已经饿了很久了,宫里的膳食是有份额的,想要吃饭就得拿牌子去领,但他们的出生在皇宫里都是忌讳,又怎么会有牌子?
不知道是谁的喉咙里率先发出了‘咕咚’的声响,孩子们的目光不受控的盯向了地上发霉的馒头,他们怯怯的看向一旁发怒的魏忌。
……只是掰一块,没事的吧?他们有这么多人,魏忌只有一双拳头,魏忌打不过他们的。
小狗被魏忌摁在地上打,魏忌比他大五岁,力气也大他许多,被拳头击中的肚子痛的似乎要把肠子翻出来一般。
小狗护住了要害,痛得在地上蜷缩起来,眼泪流了满面,他明白他得还手。
小狗记得魏忌饿的受不了去找林公公服软了,刚刚跑过来的时候魏忌走路的姿势很怪,他受伤了吧?
血溅到骨节上,温热的一片,魏忌渐渐发现手下的小孩没了动静。
是被他打死了吗?
魏忌心里没有丝毫恐惧,他摁住小狗的肩膀,伸手去探他的呼吸。
心脏跳的飞快,他隐隐的兴奋,这种掌控人命的感觉真的太美妙了,他很喜欢。
小狗被打的的意识已经恍惚了,身上没有再传来新的痛感,眼前伸过来了一只手,他认出这是魏忌的手,压住肩膀的力气松了许多,小狗意识到,自己的机会来了。
锋利的牙齿发狠的咬住魏忌的手掌,魏忌被吓得痛呼一声,摁住小狗的手掌隐隐散了劲,原本半死不活的小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的站起身子,拿头去撞他腹部。
七岁的小孩像是炮弹一样撞的魏忌踉跄了一下,倒在了地上。
背部的伤口被撞击刺痛,他喉咙里发出哀嚎,但哀嚎声没有持续太久,因为小狗从地上猛然跳了起来,魏忌对上他的眼神,只觉得小狗的眼神很锐利,像一头凶狠的小狼。
魏忌疼的额角直冒冷汗,他眼角的注意到小狗的手中似乎拿了一块石头:“等……”
他想开口服软,这没什么,在皇宫里最不值钱的东西就是尊严了,那股冲昏了头的戾气从脑子里消散了,在对上小狗的目光时,魏忌开始胆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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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小狗根本不在乎他说什么,那块石头他握在手里很久了,在深夜里,在这群人呼呼大睡的时候他就坐在屋外,一点一点打磨着这块石头,冷宫是吃人不眨眼的地方,小狗最开始只想跑,但魏忌跟其他的孩子总是一次次用拳头告诉他跑是没用的,太软弱是真的会死在这里的。
要不然今天就杀了魏忌吧?让这群欺软怕硬的人看看究竟谁才是老大。
那一瞬间,小狗的眼神变了,他眼里闪过冷意,像是锁定猎物的狼,阴冷又兴致勃勃。
他真的会杀了自己。
魏忌后背的伤口被地面摩擦,焦掉的皮肉被土磨破,血肉模糊的一片,他听见自己的牙关在颤抖,人在太害怕的时候就是会哭的,眼泪把衣襟打湿了一片,看上去狼狈又可怜。
手里的石头收了收,小狗抿了抿唇,他的心脏跳的飞快,五脏六腑都在痛。
那块被磨的尖锐的石头似乎要刺破他的掌心,在萌生出想杀死魏忌想法的那一刻,小狗突然觉得自己变得前所未有的可怕,他是不是也要变成吃人的怅鬼了?
他突然转过身,在魏忌惊异的目光里飞奔着跑了出去。
小狗不想杀人,他不想变成怅鬼。
魏忌痛的爬不起身,被小狗盯住带来的胆怯过后他猛然恼怒起来:“喂!”
魏忌冷笑着看向身旁因为馒头厮打起来的那群孩子:“我刚刚看见小狗跑出去的时候怀里还藏了吃的呢!”
打做一团的孩子手上的动作停了停,有机灵的已经转身飞奔着去追小狗了,剩下的孩子狼吞虎咽的把馒头吞进肚子,目光幽深的看向魏忌。
魏忌哈哈大笑的声音戛然而止。
小狗心里又慌又恨,他边跑边想着早知道还是杀了魏忌好了,但是又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真的很可怕。
身后追赶的声音越来越近,小狗慌不择路钻进了茂密的树丛之中,许久未打理的树枝划过他的肌肤,被魏忌打得伤口隐隐传来刺痛,他心里又委屈又气闷,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能闷头往前爬。
他不知道自己顺着墙角爬了多久,直到一股冷风从身侧吹的他打了一个哆嗦,小狗才停下了动作。
杂草丛生的角落里,深红的宫墙上开了一个膝盖高的洞,冷风穿过洞口吹在小狗身上,他哆嗦着将头伸出洞口,洞外是一条清幽的小道,在小狗的眼中,这是致命的诱惑。
逃。
逃出去。
他想逃出去!他不要在呆在这个地方了!要是被抓回去,魏忌一定会打死他!
小狗的神色突然变得冷硬,他的身子趴在地面,指缝里满是泥污,泪水将他一张脸冲的干净,偷来的衣服不合身,松垮的挂在他的肩上。
天真的小狗从洞口里探出了身子,他从地上爬了起来,以为获得了自由。
可他又哪里能明白,这偌大的皇宫如同牢笼,被困在这里的人永远都不会拥有自由。
正午的光将树一样的阴影打在他身上。
阴柔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
诧异,又柔和。
“殿下,您怎么逃到了这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