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株老柳刚抽出嫩黄的芽，在温暖春风中吐露。江畔空地上，两个年轻姑娘并肩坐着，身下垫了块灰布，沐浴着金黄的阳光。
一个矮瘦些的姑娘抱着双膝，看向远处波光粼粼的湖面：“欢欢，你还有多少日出嫁呀？”
被叫欢欢的姑娘十八九岁，穿一身半旧夹袄，她生得清丽，明眸中却蒙着一层淡淡的愁绪。
“还有一个月，小麦你呢？”
小麦比欢欢小一岁，身形瘦小，面庞清秀，穿的是粉黄的碎花布衣。她手里捏着根枯草，正漫不经心地在泥地上划拉着什么，唇角却始终噙着一抹掩不住的笑意。
她雀跃道：“还有一个半月呢，到时你出嫁，我一定去给你添妆。”
欢欢躺下来，望着无边无际的天空，有些忧郁：“一月之后，我就是张家的人了。”
小麦停下手中的动作，侧头看她：“欢欢，你不开心吗？”
欢欢摇摇头，又点点头，最后叹了口气：“也说不上不开心，张大哥人老实，在米铺做伙计，虽说挣得不多，可也够温饱。我娘说，女人这一辈子，能找个踏实人过日子，便是福分了。”
她闭上眼，母亲起早贪黑做豆腐卖豆腐的身影就浮现在眼前。操劳了一生的苦命女人，如果她希望她出嫁，那就嫁吧。至少张家给的聘礼能让她们母女俩舒舒服服过好下半辈子了。
欢欢叹了口气：“只是心里总觉得空落落的，这一嫁，从前那些日子就真的一去不回了。”
小麦放下草根，挽住她的胳膊：“欢欢，你别这么想。嫁了人又不是不能再见面了，张大哥家在城西，我家在城南，离得不远，咱们照样能常常见面。”
欢欢看着她真诚的眼，心中一暖，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就你嘴甜。你呢？你与李铁匠家的二小子，日子定在何时？”
小麦脸上飞起两团红晕，低下头，小声道：“下个月十五。”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小心打开，里头是一支铜簪，样式简单，簪头却细细雕了朵梅花，不贵重，却看得出用心。她掩不住地欢喜道：“他……他前日给我的，说等成亲那日，要我戴着这支簪子。”
“真好，小麦，你遇到良人了。”
小麦用力点了点头，笑意盈盈：“嗯嗯，听说江东如今许多有钱人家为图省事，都用假雁下聘。李二哥提亲时，却是亲自进山猎了只真雁来。”
“他说真雁忠贞，一生只择一偶。他既真心求娶，便不能敷衍。”
她脸上的红晕更盛，眼中的光彩熠熠，说着，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又掏出个小荷包，递给欢欢。
“这是我缝的梦婆婆，里头加了些艾草。你若还是夜里多梦，便将这梦婆婆放在枕边，她会把梦都赶跑的。”
欢欢接过荷包，里头是一只小小的布偶，贴了些白毛充当婆婆的白发。
“谢谢你，小麦。”她轻声道，将荷包小心收好。
小麦摇摇头，眼中满是真诚：“欢欢，你别总愁眉苦脸的。女人这一生，嫁人就像第二次投胎。虽然咱们命由不得自己选，可日子怎么过，还得看自己。”
“李二哥答应我，成亲后还让我常回娘家，还说要教我认字。等攒够了钱，就自己开个小铺子，到时候……”
她絮絮说着，眼中映着春光。
欢欢看着她明媚的笑脸，心中那点愁绪似乎也被这光亮驱散了些。是啊，日子怎么过，还得看自己。若能让母亲安心，那嫁过去也没什么。
想到此处，她心中稍宽，脸上也露出笑意：“看你，一口一个李二哥，恨嫁都写在脸上了。”
小麦羞得整张脸燥红，伸手要打她：“欢欢，你敢取笑我。”
欢欢笑着躲开，两个姑娘在草地上追逐打闹起来。笑声惊起林间栖鸟，扑棱棱飞向天空。
闹了一会儿，两人都累了，重新坐回蓝布上喘气。小麦忽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窘色：“欢欢，我想出恭。”
欢欢失笑，指了指林子深处：“去吧，小心些。”
小麦红着脸起身，快步往林子深处去了。欢欢看着她瘦小的背影消失在树丛后，笑了笑，重新躺下，闭上眼感受阳光落在脸上的暖意。
林间很静，只有风声与鸟鸣。
时间一点点流逝，不知过了多久，欢欢忽然睁开眼。
不对劲，小麦去了太久了。
她坐起身望向林子深处，只有树影幢幢，枝叶交错，看不见人影，也听不见动静。
“小麦？”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却无人应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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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心头掠过一丝不安。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朝林子深处走去。
“小麦，你在哪儿？”
“小麦，你去哪里了？”
她脚步加快，拨开挡路的枝条。这片林子她们常来，不大也不深，平日除了砍柴的樵夫，鲜有人至。小麦只是出恭，不该走太远的。
“小麦，别闹了，快出来！”
可回应她的，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她的心跳开始加速，小跑起来，可林间的树丛哪里都没有小麦的身影。
她感到一阵冷意，嫩黄树芽掉落，绿叶转黄，一片一片飘落，随后下起雪来。可她已经顾不上了，小麦不能出事。
“小麦——”
她放声大喊，声音在林间回荡，惊起一群乌鸦，大叫着飞向天空。
林子还是那个林子，老树，枯草，泥地，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可小麦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她开始慌乱地奔跑，一边跑一边喊，声音越来越急，越来越嘶哑。汗水浸湿了鬓发，脊背一阵阵发凉。
找了一圈，又回到原地。那块灰布还铺在地上，小麦的碎花绑带掉在一旁。
“小麦，”她喃喃，眼中涌上泪意。
“你去哪儿了……”
汗水混着泪水流下来，视线模糊。她不知道找了多久，只觉得双腿发软，胸口闷得喘不过气。
终于，她再也走不动了，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双手撑在冰冷的泥土上，她大口喘着气，眼泪一滴滴砸下来。
四周的景物开始扭曲，变得模糊，一切都在褪色，消散成一片刺眼的白光。
她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恶心感涌上喉头。想吐却吐不出来，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忽然，白光里渗出了红色。
起初只是零星几点，像雪地里绽开的红梅。很快，那红色蔓延开来，越来越多，越来越浓，如决堤的洪流汹涌澎湃，淹没了整片白光。
天幕被染红，大地被染红，目之所及，皆是一片刺目的猩红。
欢欢捂住口鼻，胃里翻江倒海。她挣扎着想站起来却浑身无力，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
她伸手擦眼泪，低头看去，赫然是一片猩红。
梦婆婆淹没在江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