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江东都司,江前卫。
正堂内,江东知府崔鸿捧着奏折,身上的四品云燕紫官袍宽大,衬得大病初愈的身形越发清癯。
他恳切道:“王大人,天珠阁豢养死士、私设刑狱、毒害朝廷命官,桩桩件件皆非小可。数十同僚皆受其害,下官亦亲身所历,绝非捕风捉影。”
“甘柤草毒性诡异,若任其在江东蔓延,官衙瘫痪,卫所懈怠只在朝夕之间。届时若东海贼人趁虚而入,后果不堪设想。王大人,此非下官一人之危,实乃江东之劫,天下之患啊。”
堂上端坐的按察使杜博益慢条斯理地端起茶盏,垂眼吹了吹浮沫。他年过五旬,面皮白净,长髯梳理得纹丝不乱,身上的官袍崭新挺括。
他啜了口茶,眼皮未抬,圆滑道:“崔大人,你忧心公务,其心可嘉。但调用江前卫兵马剿灭商号并非儿戏。”
天珠阁在江东经营二十余载,年年按时交税,岁岁超量捐输,在京城中也颇受贵人喜爱。
仅凭几个江湖游医的揣测,几株来历不明的异草,便要兴师动众。岂非令百姓惶恐,让商贾寒心。
见崔鸿面有不甘,杜博益搁下茶盏,叹了口气。
他问道:“朝廷法度森严,调兵之事需要铁证。你手中可有天珠阁通敌的实据?可有其豢养死士的名册?或是这甘柤草毒害官员的人证物证?”
崔鸿欲言又止。
妻子阎青槐便是最好的人证,她手中也有证据。
只是他与青槐乃是少年夫妻,琴瑟和鸣,他如何能将她供出来?且还会坐实他治家不严的罪名。更不必说妻子身后的阎家若也牵扯进来,江东之水会被搅得更浑。
他强压下万般苦涩道:“下官与府衙上下皆是人证。”
“崔知府。”
杜博益打断他,讥诮道:“你也是两榜进士出身,当知罪疑惟轻,功疑为重之理。无证据而擅自动用刀兵,将会徒生祸端。”
“巡抚大人日前偶感风寒,所有公文皆暂缓处置。崔大人,你也大病初愈,要好生休息,莫要思虑过多耗费精神。至于天珠阁之事,本官自会派人详查,若真有作奸犯科之举,再办不迟。”
说吧,他起身拂袖,径直向门外走去。
崔鸿僵立在堂中。
前日,他方才苏醒,便被福来医馆的许大夫告知了这段时日的变故。
落落端庄的枕边人成了蝇营狗苟的叛国之徒,左右僚属都告假在家,连下边的州县官员也头疼病发。
他只好撑着病体,来请巡抚调兵。不想连巡抚的面都未见到,便只能无功而返。
身后的主簿瞧着他惨白的脸色,低声问道:“大人,按察使大人已经走远了,咱们接下来要如何做?”
崔鸿缓缓闭上眼,复又睁开,问道:“府衙能战的衙役,共有多少人?”
主簿面露难色,不知如何回答。
除却卧病不起的,尚能持刀持棍的不足五十,且从未经历切身争斗,平日最多不过巡街缉凶捉匪。若与天诛阁那些刀口舔血的凶徒对阵,恐怕是以卵击石。
崔红也想到了此处,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他手下这些衙役都是本地良家子,领一份微薄的钱粮养家糊口,皆不曾见过真章。让他们与天珠阁的杀手正面对抗,与送命无异。
他思虑良久,开口道:“回府衙,修书一封,送去福来医馆。”
*
雁山县,福来医馆后院。
送走了来传信的衙役,许擢青蹲在一簇扁金钗旁,摸了摸那些开始卷边的叶片。
前些日子陵游从南边商队手里高价收购来,要明年春末夏初方可采撷入药。炮制好后,能滋阴润肺,养胃生津,明目清热。
可她心里清楚,自己或许等不到那一日了。
距离与孟芜约定的四日之期,已过去两日。
这两日里,她与方栩将那张机关图反复研习,几乎能闭目画出天珠阁后院的每一块砖石。计划推敲再推敲,试图找出万全的应对之策。
可再周详的谋算,在绝对的凶险面前依然脆弱如纸。
原本想着知府大人能调动卫所将士,可如今已被按察使回绝。
此去,实是九死一生。
“在想什么?”
方栩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许擢青回头,心中一讶。
他罕见穿了一身素白襕衫,腰间束着丝绦,坠一枚羊脂白玉,莹润温和,行走间衣袂翩翩。发间换了只白玉冠,墨发半绾,其余垂落在肩背。
他敛去周身的肃杀之气,长身玉立,丰神俊朗,端的是一副儒雅书生的模样。
许擢青站起身,眼中是掩不住的惊艳。
“擢青?”
许擢青这才蓦然回过神,拍了拍裤裾上的泥土。
“在可惜这株扁金钗,精心伺候了些时日,只怕见不到它成熟那日了。”
方栩走过来,与她并肩立在药圃边。
两人一时无话,只是静静看着逐渐枯萎的药草。都是些寻常药材,却维系着无数贫苦人家的安康。
许擢青正要说些什么,突然吹来一阵风,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乱了她鬓边的碎发,迷蒙了视线。她闭上眼,偏头躲避。
风势停了。
再睁眼时,却见自己散逸的一缕发丝,正静静搭在方栩的肩头。
发丝被阳光照透,泛着金色光芒,不知何时与他的一缕发丝缠绕在一起。两缕发丝像有了自己的意志,在方栩的素白衣裳上形成一个小小的环。
她心口似乎也被发丝牵扯着。
方栩侧头,目光顺着自己的肩线落在缠绕的发丝上,也没有动作。
剑眉星目,深邃如渊,映着暮光与她的身影。
许擢青看见一只白蝶不知从何处飞来,颤巍巍地落在未开花的扁金钗叶尖上,缓缓张合着翅膀。她还看见方栩如竹节般的手指落在肩上,极轻极轻地,像是去触碰晨间绿叶上第一滴将落而未落的露珠。
指尖并未触碰到发丝,隔着一线距离。
发丝从他肩头滑落,垂回自己颈旁。她感到被发丝沾染的皮肤变得灼热,一路蔓延至耳根。
她慌忙垂下头,盯着那株扁金钗。
蝴蝶不见了。
不知是扑腾着翅膀飞走了,还是她眼花了。恍惚酣睡一场,庄周梦蝶,一身轻。
方栩忽然开口道:“你会回来的。”
“我们都会回来的。”
他语气中带着一种磐石般的笃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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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许擢青轻轻应了一声,心头那沉甸甸压着的巨石,似乎因为他这短短的四字松动了几分。
回到前堂,决明一行人早已候在那里,面上皆浮着忧色。
陵游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见到许擢青,他嘴唇蠕动几下,却没发出声音。
许擢青走过去,伸手揉了揉他的发顶,像当年师傅常对她做的那样。
“傻小子,我过些时日便回来了。”
“东家……”陵游哽咽道:“你和方栩两人去天珠阁那虎狼之穴,实在太凶险了。不如你带上我和决明吧,人多总有个照应。”
许擢青板起脸,语气却严厉不起来。
“医馆是我们的根,不能挪。你们就好好守在这里,该开诊开诊,该采药采药,若你们都走了,那些来求医的百姓怎么办?善堂怎么办?”
福来医馆和善堂是师傅留下的基业,也是他们共同的家。
她一字一句认真道:“无论发生什么,医馆不能散。让我三日后未归,医馆便交由决明管理,一切如旧。”
决明推开陵游,递上一兜子药瓶。
她低着头道:“这是迷踪散,这是安神丸,这是百清丹……”
许擢青一概全收下,转过身,不敢再看他们。她怕自己多看一眼那些熟悉的面孔,多听一句哽咽的嘱咐,她强筑的心房便会崩塌溃散。
她深吸一口气,对身侧的方栩低声道:“去收拾吧。”
方栩颔首,两人一前一后回了后院厢房。
许擢青清点着行囊,银针,药品,匕首,飞爪,一件一件确认无误,动作熟稔,仿佛这只是一次寻常的出诊。
方栩倚在门边,默默看着她挺直的背影。
许擢青,擢擢当轩竹,青青重岁寒。
人如其名,外表温婉如烟雨,骨子里却坚韧如竹。眉宇间是化不开的悲悯,眸中流转的是智慧光华。风雪不能摧折,雷霆难改其志。
这样的女子,能与她同行,无论长短,此生也算无憾了。
“方栩。”许擢青忽然唤他,手中拿着一个小荷包。
他上前接过,布包是几个颜色各异的小瓶,和一卷被帛纸裹着的银针。
“你的身手我信得过,但天珠阁形势难辨。银针你虽不善使用,但危急时刺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可暂缓剧痛,激发气力。”
许擢青捉过他的手臂,卷起广袖,指尖虚点几处穴位,讲解着施针要领。
两人距离极近,许擢青身上淡淡的药草清香萦绕在鼻端,方栩能看到她低垂的眼睫,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
“可记住了?”许擢青抬眼问。
四目相对,方栩看见她澄澈眼眸中映出自己的影子,也看见她眼底深处竭力掩饰的忧虑。
她在担心他,亦如他悬心于她。
他心口像是被温暖柔软的春水填满了。
“记住了。”
许擢青点点头,正欲言语,前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脚步声由远及近。
她听到陵游的呼喊:“东家,东家!有人来找你!”
她疾步而去。
医馆门扉洞开,寒风呼啸卷入,光中尘埃飞舞。
立着九道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