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 第二百零二章 晚霞 龚岩祁……
龚岩祁自嘲地笑了笑,或许在这一世,白翊根本没有继任翼神,自己这些日子的举动全是徒劳,用这样的笨办法去等他来到凡间,还不如好好研究自己如何回到神域,或许会更容易一些。
雨刷器在眼前来回摆动,车窗外的世界模糊一片,左心口的图腾一直在发烫,越是寒冷的阴雨天,他越能清晰地感受到图腾的温热。
漫无目的地开着车穿行在细密的雨幕中,龚岩祁脑子里乱糟糟的,总是不由得想起圣山脚下那只毛茸茸的小雪团子,那双冰蓝色的眼睛勾魂夺舍,险些叫他失了心智。
好在还能看到路口的红灯,龚岩祁踩下刹车,车子猛然停下。雨越下越大,雨滴敲打着车顶,发出劈劈啪啪的声响。
刑场附近本就人烟稀少,这会儿又下雨,所以放眼望去,几公里之内的路上只有他一辆车子。夜以继日地盯了几天许德发,这会儿精神突然放松下来,龚岩祁忽然觉得眼睛很酸,头也很疼,便疲惫地趴在方向盘上,想缓一缓。
就在这时,车身突然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到了。龚岩祁猛地睁开眼,看向右侧后视镜,因为雨幕的原因,镜子看不太清,但似乎是有个影子在车后一闪而过。
龚岩祁觉得奇怪,立刻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查看情况。当他绕到车后时,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只见车尾右侧的地面上,蹲着一个白色的身影,银白色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并未被泥水沾染分毫,最显眼的是背后那对巨大的羽翼,在雨幕中仍旧能散发着流光溢彩,微微收拢,精致华丽,只是有几根绒羽凌乱地翘了起来,显得有些狼狈。
这一身银白的人正低着头,用手轻揉羽翼根部,嘴里还低声嘟囔着什么,龚岩祁听不清,但那熟悉的侧脸,那冰蓝色的眼眸,那微微蹙起的眉心……都是他刻在心中,印在脑海,几世几辈都绝不会忘记的模样。
“白翊……?”
龚岩祁的声音很轻,带着颤抖,那个白色身影猛地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过来,里面充满了惊讶和不悦。
他慢慢站起身,动作依旧优雅高傲,上下打量着面前的人,微微皱眉:“你能看得见我?”
这声音,真的是白翊没错!
龚岩祁喉咙发紧,一时竟说不出半个字,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滴落,流进眼睛,却刺得心脏生疼,但无论如何难耐,他都舍不得眨一下眼,生怕再睁开后眼前的一切都会消失不见。
白翊见他不说话,眼神越发疑惑:“你这凡人怎么会知道本神的名字?”
“本神”这个自称,似乎已经很久没听到了。龚岩祁想笑,又想哭,他掐着自己的手心深吸一口气,冰凉的雨水灌入鼻腔,却让他稍微冷静了些。
“我当然能看见你。”龚岩祁声音略显沙哑地开口道,“只有我能看见你,也只有我,知道你叫白翊。”
还没等白翊追问他这话的意思,龚岩祁注意到他揉捏羽翼的小动作,不禁担心地询问:“你怎么了?受伤了?”
白翊闻言,表情更不高兴了,他瞥了一眼龚岩祁的车,抱怨道:“还不是这破铁盒子!本神因故来迟,赶着去办正事,还没看清路呢你就撞过来了,这破铁盒子刮到我翅膀了,超疼!”
龚岩祁心里一惊,慌忙上前两步想查看他的翅膀:“我看看,伤哪儿了?”
“别动!”白翊立刻侧身躲开,眼神警惕,“不许碰本神的羽翼!你个无知的凡人!”但他躲闪的动作有些大,翅膀又扇到了车尾,被排气管烫了一下,白翊忍不住“嘶”了一声。
龚岩祁怕他继续乱动还会伤到自己,只好停下脚步,站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仔细观察着。只见在雨水的冲刷下,那对羽翼依然圣洁,泛着淡淡的银白色光晕,似乎并没有明显的伤口和血迹。
“没破皮,也没刮伤?”龚岩祁迟疑道,毕竟刚刚是先停了车,才感觉到有东西撞到车尾,再怎么说也不会是自己撞了他吧?
难不成……这家伙是在“碰瓷儿”?
“可……可能有内伤!”白翊理直气壮地瞪着他,“你们凡人的东西都奇奇怪怪的,谁知道这铁盒子是什么做的!”
“那你活动一下看看,有没有伤到筋骨?”
白翊依言试着轻轻动了一下翅膀,当然什么事都没有,那几撮乱掉的绒羽也早就恢复平顺,乖巧地贴在翼根。
“好像没事啊?”龚岩祁说道。
“那也不行!”白翊撅着嘴冷哼一声,依旧一脸不满,他甩了甩翅膀上的水珠,疑惑地看向龚岩祁,“不对!还是那个问题,你为何能看见本神?本神在凡间应是隐去身形的才对啊。我刚刚碰到你……啊不是…是你刚刚撞到我,又是为什么?”
没想到,神明居然来人间“碰瓷儿”,话都说乱了还在那儿强词夺理,真……可爱!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龚岩祁看着在雨中微微发光的神明,看着他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面对遗忘的酸楚,还有跨越了时光的温柔。
沉了片刻,龚岩祁淡淡一笑:“因为,我跟你之间有特别的缘分。”
白翊挑眉,显然不信这套说辞:“本神与你能有何缘分?少胡说八道!”
他顿了顿,又小声自言自语地嘟囔着:“真是倒霉,赶着去给那家伙的灵魂降天罚,却摊上这么个事儿……本来就迟到了,这下子还得重新算时辰……”
龚岩祁问:“你是不是来给许德发降下天罚的?”
“你怎么知道?”白翊更惊讶了,忽然想到什么,“你是处置他的凡人警察吗?”
“嗯。”龚岩祁点头,目光落在白翊身上舍不得移开,“所以,你真的又成为了翼神?”
“为什么要说‘又’?”白翊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神明独有的矜傲,“不过,你既然知道本神是谁,还不赶紧让开!”
白翊话音未落,手臂却被一只有力的手握住。龚岩祁看着他,眼神异常明亮坚定:“这次,不管怎样我都不会让开。”
白翊一怔,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愠怒:“放肆!你竟敢对本神……”
话音未落,龚岩祁却不容抗拒地将他的手按在了自己左心口,滚烫的温度清晰地传递到白翊的掌心,下一秒,一道赤金色的光芒骤然盛放。
那光芒驱散阴霾,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之中,白翊看到自己的掌心下,有一道赤金色的纹路正在慢慢清晰描摹,巨龙盘旋,环抱着一根银羽,炽热又神圣。
他像是被那光芒灼伤一般,猛地想要抽回手,却被龚岩祁更用力地死死按住。
白翊惊讶道:“你一个凡人身上,怎么会有血契图腾?”
龚岩祁看着他惊愕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松了些力道却没有放开他的手,仍旧紧紧握在掌心,像好不容易抓到的珍宝,不敢轻易让他溜掉。
“因为,我是龙族的龙狱守。”
龙狱守?这三个字像是突然叩响了记忆深处某个尘封的角落,白翊不由得呼吸急促,眼底掠过一丝莫名的悸动。
“龙狱守……”他喃喃重复着,眉头紧锁,“龙狱守之职空悬多年……你是……”
“你不信?”龚岩祁问。
“本神为何要信你一面之词?”白翊强装镇定,试图再次抽回手,但那图腾传来与自己神力隐隐共鸣的温暖感应,却让他心神不宁。不得不承认,看见龚岩祁的第一眼,白翊心里便感觉到一丝莫名的熟悉,总觉得这个人,他好像在哪儿见过。
龚岩祁忽然笑了:“你不信我没关系,但你不想知道,和我缔结了这血契的神明,是谁吗?”
白翊不知为何,心头一紧,他强硬地避开视线:“……与本神何干!”
龚岩祁向前倾身,在他耳边轻声叹息道:“很快你就会知道,和你有什么关系了。”
说完这话,龚岩祁突然咬破食指,鲜血瞬间涌出,隐隐泛着赤金色的光泽。
白翊惊讶道:“你要做什么?!”
龚岩祁没有回答,只是目光沉静地看着他,然后用沾血的指尖,轻点白翊的手腕内侧。神明娇嫩的皮肤不知为何,竟顺着那赤金色的光芒,渗出一滴闪烁着星辰般碎芒的神血。
“你!你到底要做什么!”白翊又惊又怒。
然而就在这时,闪耀着不同光芒的两滴血珠竟缓缓升向半空,在细密的雨幕中悬浮,靠近,触及彼此的瞬间,赤金与银白的光芒交织,轰然盛放。
白翊身体微微一震,下意识抬手捂住心口,只感觉到在那皮肤之下,血液似乎被点燃唤醒一般翻涌着,一种印在神魂深处的灼热悄然蔓延开来。
左心口原本光洁无暇的皮肤上,随着一抹银白色的温润光亮,一根栩栩如生的羽毛图腾正缓缓浮现,每一根绒羽上都嵌着龙鳞的纹路,鳞片闪着隐隐金霞,有种说不出的灵蕴。
白翊彻底惊呆了,低头看看心口新生的图腾,又看看龚岩祁那同样清晰无比的龙羽血契,冰蓝色的眼眸中,无数情绪剧烈翻涌。耳边似乎隐约响起一个遥远又熟悉的声音:
以吾之鳞,承汝之罪;以吾之血,涤汝之翼。风雨共担,生死同契,天地共鉴,轮回不覆……
“这是……”
“血契。”龚岩祁看着他失神的模样,唇角微扬,“现在你明白了吗?”
白翊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心口传来的温暖牵绊如此真实,可他的记忆里,为什么却是一片混乱?
没等他弄清是什么情况,龚岩祁忽然向后退开两步。紧接着,一声低沉雄浑,穿透九霄的龙吟响彻天地间。眼前的凡人竟化作赤金色的巨龙,威风凛凛地盘旋在天空中,雨水溅落龙鳞,溅起细碎的金光。
血契再次共融,他找回了被封印的龙之力,也找回了与他立契的神。
巨龙低下头,金色的竖瞳温柔地注视着呆立的神明。然后,它微微伏低身躯,龙首凑近白翊,用龙须极其轻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
“到我背上来,我带你去个地方。”
白翊还在发懵,巨龙只好围着他盘旋缠绕,轻轻托起小小的神明,将他安放在自己的背上。
“坐稳了。”随着一声提醒,巨龙昂首长吟,庞大的身躯瞬间冲天而起。
白翊慌忙抱紧巨龙的脊背,风吹得他发丝乱舞,衣袂翻飞,背后的羽翼也不由自主地张开,在风中微微颤动,发出耀眼的光芒。
他们冲破厚重的雨云,不知飞了多久,突然眼前豁然开朗。头顶是清澈如洗的湛蓝天空,此刻是日落时分,无边的云海被夕阳染成了金粉色,层层叠叠,绵延至无尽的天际。云絮如海浪般翻涌,夕阳缓缓沉入那绚丽云海的怀抱,将最后的光芒倾泻,给每片云朵绘出耀眼的柔光。
晚霞瑰丽变幻,从炽烈的金红,到温柔的玫紫,再到沉静的靛蓝,各种颜色调和在一起,像是一副画。偶尔有飞鸟成群掠过,在霞光中化作小小的剪影,灵动可爱。
龚岩祁化身的巨龙平稳地翱翔在云海之上,这里的景象让白翊惊叹不已,他坐在龙背上,怔怔地望着壮丽辉煌的落日云霞,冰蓝色的眼眸被霞光映照出流光溢彩,几乎盛下了整片天空的绚烂。
一种陌生又熟悉的感觉悄然漫上心头,温暖,安宁。记忆如同被霞光唤醒的萤火,在脑海深处泛起点点星光。
一个模糊的背影,一个温柔的笑容,一句永恒的誓言。他抓不住,看不清,却在心口熨贴滚烫,传来清晰的悸动。
他伸出手想触摸那近在咫尺的绚烂云霞,霞光流淌在他的指尖,欢快跳跃着。
白翊不觉轻声开口道:“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喜欢吗?”龚岩祁没有回答,只是带着柔暖的笑意,“因为,之前有个家伙对我说,等我想起了所有的事,就要我驮着他来这云霄之上,看一次晚霞。”
白翊的心突然重重一跳,无数画面在脑中一闪而过,他的记忆从无尽的黑白,慢慢变成了动人的彩色,也逐渐染上灼心的温度。
巨龙金色的眼瞳倒映着漫天霞光,神情悠远深邃:“但现在,我终于想起了一切,可那个家伙……自己倒先忘了个干净。”
白翊静静地望着无边无际的晚霞,风拂过他的脸颊,带来云巅的清凉,心口的血契持续散发着暖意,与深埋心底的情愫隐隐共鸣。他没有说话,只是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悄然苏醒。
有些羁绊,始于血脉,烙于灵魂,跨越生死与时光。
纵使忘却一切,但总有一天会为那曾眷恋的人再度沉沦,再次疯狂。
龙背上的神明闭上了眼,俯下身轻轻环抱住赤金色的龙身,感受着风的洗礼和光的誓言,嘴角微扬。
“看来那家伙,真是不可靠啊……”
“还行吧,至少,我找到他了。”
晚霞温柔,时光悠长。这一次,我们都不会再走散了。
时间是个狡猾的骗局,总想用遗忘去掩埋爱的痕迹,却又会在记忆废墟留一把钥匙,等混沌初醒,等种子萌芽,再猝不及防去开启那场早已注定的相遇。
爱从未远去,只是躲进时间的暗流将混沌剥离,悄悄把往事写进潮汐。
让你记住我,而后惊醒。
在每个悠扬的清晨,悄然决堤。
—正文完———
小剧场:
白翊窝在沙发里,翅膀尖故意耷拉在身旁:“凡人,本神翅膀还是疼。”
龚岩祁端着热牛奶走过来:“不是检查过了吗?连根绒羽都没掉。”
白翊:“内伤懂不懂!心灵创伤也算伤!”
龚岩祁放下杯子偷笑:“那翼神大人想要怎么赔偿?”
白翊故作矜持地板着脸:“首先,草莓蛋糕要两块。”
龚岩祁点头:“可以,还有呢?”
白翊:“其次,外加三个蛋挞。”
龚岩祁:“没问题,还有呢?”
白翊满意地眯起眼睛:“最后,明天你要请假陪本神去新开的云端主题乐园,我要坐云霄飞车!”
龚岩祁终于忍不住笑出声,伸手揉了揉神明的发丝:“可以是可以,不过……”
白翊警觉:“不过什么?”
龚岩祁轻触他闪着粉红光斑的毛绒耳尖:“下次再‘碰瓷儿’的话,先把耳朵盖起来,它一见我就闪光,早就出卖你了。”
白翊忙把翅膀往脸上盖,挡住一抹绯红:“……啰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