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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黑糖雨林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第71章 第七十一章 血玉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


    早餐的气氛有些微妙。


    白翊安静地坐在餐桌旁,小口喝着温热的草莓牛奶。他垂着眼睛,避开龚岩祁时不时投来的探究目光,气定神闲,仿佛刚才在浴室里那个语气慌乱的人不是他。


    龚岩祁心里跟猫抓似的痒,柳云清那句没说完的“他其实对你……”,像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心里荡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后半句到底是什么呢?真的太想知道了!


    但他明白,若是逼问得太紧,这个高傲的神明恐怕会直接炸毛,缩回他那冰冷的外壳里,再也不会吐露真心。于是龚岩祁只能按捺住满心的好奇和难以言喻的雀跃,拿起一块面包大口大口嚼着,视线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对面。


    “看什么?!”白翊终于忍不住,冰蓝色的眸子瞪了他一眼,带着不满和警告。


    “看你好看。”龚岩祁顺嘴就溜出一句调侃,只不过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话…怎么这么像轻佻的柳云清。


    白翊果然瞬间黑了脸,放下杯子,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龚岩祁!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就……”


    龚岩祁索性破罐破摔,壮着胆子,身体微微向前倾,嘴角挂着一丝玩味的笑:“你就怎样?也用辣椒塞我嘴里?”


    白翊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漫上一层红晕,他猛地站起身,差点带倒椅子,冷着脸说:“无聊!你自己慢慢吃吧!”


    “哎,别别别!”龚岩祁赶紧见好就收,忙伸手拦了他一下,“这不是开玩笑么,翼神大人别跟我一般见识。这案子一点儿头绪都没有,适时的调节一下气氛,也好一起共渡难关不是!”


    听他提起案子,白翊停顿了一下,虽然脸色依旧不好看,但还是重新坐了下来,只是把椅子稍稍往后挪了挪,离龚岩祁远了一些,板着脸鼓着腮帮子,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龚岩祁心里偷笑这神明的傲娇,但表面上却认真起来:“说正经的,你那天恍惚间提到的‘玉’,到底是什么?玉佩?玉簪?玉镯?还是别的什么?我试图套柳云清的话,可是他戒备心很高,根本套不出有用的信息。”


    聊起正事,白翊的神色稍稍缓和了些,他想了想,眉心微蹙:“我当时试图潜入柳云清混乱的记忆深处,但也只是匆匆一瞥。因为他的记忆被层层封锁,保护得极其严密,显然是他执念的核心所在。我只能模糊地感知到,那似乎是一小块圆形的,带着红色光晕的玉石,很小,可能只有指甲盖那么大,或者更小。具体是何物,我也无法看清。不过在那段记忆里我能感受到一股强烈的眷恋,痛苦,还有愤恨交织的情绪。并且当我试图提及这东西时,柳云清也表现出了极大的抗拒,说明这东西正是解开他执念的关键。”


    “圆形的红色玉石?”龚岩祁念叨着,“如果很小的话,会不会是玉珠子?又或是镶嵌在某种物品上的,比如戒指或者耳坠。但是年代太久了,目标又不明显,恐怕很难找到实物。”


    “未必是实体,”白翊摇摇头说道,“对于地缚灵而言,执念所系的物品,有时会以另一种形式存在,像是残留的能量印记,或者是与其产生强烈共鸣的替代物。我们目前需要先知道那东西究竟是什么,以及它对柳云清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倒是不急着去找。”


    两人正说着,龚岩祁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是古晓骊打来的:“龚队,你让我查的那个叫‘柳云清’的小倌,我还真在一些野史中查到点东西。”


    龚岩祁立刻按了免提:“太好了,你快说!”


    “根据几本野史杂谈和地方风物志的记载,大概在一千多年前,漓河古河道一带,确实有个颇有名气的男伶,名叫‘柳云清’。据记载,他色艺双绝,尤擅擅长琵琶和昆腔,是当时达官贵人以及文人墨客争相追捧的人物。”


    “记载里有提到他的结局吗?”龚岩祁急切地问。


    “正要说呢!”古晓骊语速加快了些,继续道,“记载上说,他后来卷入了当地一个富商家族的是非。据说那富商家的公子极为喜爱他,甚至想为他赎身,但这引起了正室夫人的嫉恨。后来甚至传出柳云清与公子的正室夫人有染,关系真是乱极了。再之后,他借在富商家唱堂会,偷盗了夫人一件极其珍爱的首饰,被夫人报官抓了起来。但蹊跷的是,还没等官府审理,柳云清突然暴毙了,尸体被草草扔在了乱葬岗。”


    首饰?龚岩祁微微皱眉:“还有更具体的记载吗?关于那件首饰的。”


    “嗯…有一本杂谈里倒是提了一句,说那宝物上镶嵌着一块绝世红玉,虽然微小,但却光彩夺目,仿佛在玉石中封存着一滴血珠,是极其罕见的宝贝,更像是外邦进贡的佳品,所以柳云清才和那正室夫人不惜闹上公堂。”说到这儿,古晓骊顿了顿,有些犹豫,“不过龚队,还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说,可能有点迷信……”


    “你说。”


    “我查资料的时候,看到了一个民间传闻,大概三四十年前,文化中心那片地皮还没改建的时候,据附近居民说,偶尔在深夜能听到若有若无的琵琶声从那片荒地里传来,凄凄婉婉的很是吓人。而且曾经还有人在那荒地附近捡到过流着血的石头,后来慢慢有了传说,说那是‘怨石’,是因为那片乱坟岗里冤魂不散。龚队,你要查的这些东西,是不是觉得林沫的案子有蹊跷,怀疑…鬼魂作案?”


    龚岩祁叹了口气,笑着说:“你这丫头别胡说八道的,堂堂一名现代警察居然说出‘鬼魂作案’这四个字,我让你查这些东西和林沫的案子,说有关也没太大关联,但是说没关吧,可也的确有点儿联系。总之,你先别声张,以后我再慢慢跟你解释。对了,你说的这段野史上,有没有记载富商家公子的姓名?”


    古晓骊道:“有,那家人姓徐,大公子叫徐万景,夫人徐张氏。”


    等挂断了电话,龚岩祁看向白翊:“我觉得你说的没错,柳云清的执念核心,就是那块圆形的红色血玉,很可能就是富商家夫人丢失的那件首饰上的,你说,我们要是直接问他这件事,柳云清会不会告知我们当年的实情?”


    白翊面色凝重的想了想:“他的执念因血玉而起,也必须要因血玉而解。但强行提起这事,我担心他会因情绪剧烈波动而产生严重后果,最好还是循序渐进比较稳妥。”


    “但是他留在你身体里一天,你就多一分危险,我怕……”龚岩祁担心地皱起眉头。


    白翊却淡笑着打断了他的话:“你也太小看我了,我可是翼神,还能叫个冤魂伤了我?”


    龚岩祁依旧不放心地板着脸,心想你既然这么厉害,怎么还会让这冤魂附了身,但这话他可不敢说出口,怕高傲的神明气恼,也更怕他伤心。


    白翊将桌上的草莓牛奶一饮而尽,擦了擦嘴站起身说:“这柳云清目前还算老实,趁他不出来作妖,我先跟你回队里看看案子的进展。”


    等两人回到办公室,徐伟立刻拿着文件夹迎了上来:“祁哥,你来得正好,关于苏雯和周琳雅的调查,有了些新发现。”


    “说。”龚岩祁示意白翊坐下一起听。


    “苏雯,周琳雅,再加上死者林沫,关系似乎并不像看起来那么简单。”徐伟说道,“据舞团其他演员反映,她们三个其实一开始关系非常好,是一个小团体,整天同进同出,像是闺蜜一样。可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小团体就解散了,尤其是周琳雅,经常不满林沫的主角位置,明里暗里对她恶语相向。而苏雯,表面上还跟林沫关系要好,可实际上,她们之间似乎也有矛盾。”


    “什么矛盾?”龚岩祁问。


    徐伟说:“有人提到,大概在半年前,团里有一个出国交流学习的名额,原本呼声最高的是苏雯,但最后这个名额却给了林沫。据说苏雯为此很生气,甚至还和团长吵过一架。后来,虽然明面上两人和好了,但很多人都觉得,她们之间还是有芥蒂的。”


    “周琳雅呢?没有争抢过这个名额吗?”


    “周琳雅家境不太好,之前很依赖她们这个小团体,但闹僵之后,她忽然就不再关心林沫和苏雯之间的事,甚至也对那个出国名额不屑一顾,这倒是有点儿反常,她的怨恨似乎都集中在林沫身上。”


    龚岩祁道:“这么说的话,其实苏雯对林沫也并非完全友善,两人之间也结过怨?这消息可靠吗?”


    徐伟:“团里不少演员都这么说,而且他们的保健医生黄佳提供了线索,说自从出国名额的那件事之后,苏雯情绪就不太好,经常到保健室跟她倾诉烦恼,黄佳已经为她做了小半年的心理疏导了。”


    “心理疏导?”龚岩祁闻言,皱着眉头看向白翊,白翊沉思了片刻,抬头问徐伟:“除了她们之间的恩怨,最近现场勘查还有没有什么新的进展?”


    这时,工位里正埋头看数据的庄延开口道:“技术科刚送来现场提取的鞋印分析,除了林沫的脚印外,还有另一个芭蕾舞鞋印,但是鞋码很小,大概只有34码,我正在一一核查舞团所有成员的脚码。不过这个鞋印的花纹和现在市面上的芭蕾舞鞋都不一样,好像是一种老式的舞鞋,现在已经很少见了,而且鞋底的磨损程度显示穿着者习惯用脚尖着力,是专业演员的走路方式。”


    老式舞鞋,专业舞者,小鞋码……这些信息看似是能串联在一起成为关键信息点,于是龚岩祁叮嘱庄延:“仔细核查,不能漏掉任何一个演员,也包括团里的男演员。”


    说完,龚岩祁转头看向白翊,问他:“你有什么想法吗?”


    白翊冰蓝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冷光:“争夺资源失败的嫉恨,带来表面友谊下的紧张关系,一个看似亲密的小团体,内部或许早已布满裂痕。苏雯和林沫之间的利益争夺,周琳雅和林沫之间的情感对敌,都是能促成强烈杀人动机的根源,看来林沫的死,是撕开巨大创伤的一道口子,说不定这伤口之下隐藏的,是早已溃烂的脓疮,或许感到疼痛的不只一两个人而已。”


    面对突然文艺范儿的翼神大人,龚岩祁皱了皱眉:“拜托您能不能说人话?”


    白翊瞥了他一眼,冷冷地吐出四个字:“塑料姐妹。”


    龚岩祁叹了口气,他接过徐伟手上的文件:“行,我知道了,看来还是得再找一趟黄佳,问问关于苏雯心里疏导的事。”


    他放下文件,跟白翊说:“我想先去证物室看看林沫的那双舞鞋,我记得她那双鞋好像没什么磨损痕迹。”


    白翊没什么异议,他也想顺便再看看舞鞋上是否有神力残留,于是便跟着龚岩祁朝证物室走去。


    证物室里常年散发着一种混合着纸张,灰尘和陈年旧物上溢出的冷冽气味,一排排高大的铁架整齐排列,显得井然有序却又莫名有些压抑。


    龚岩祁办好手续,很快便在里面找到了标记着“林沫”的箱子。他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打开箱盖,里面是林沫死亡时穿着的芭蕾舞鞋,洁白的缎面沾染了些许暗褐色的血迹。


    龚岩祁拿起一只舞鞋仔细观察着鞋底:“刚才庄延的话提醒了我,这应该是双新鞋,因为鞋底脚尖部位并没有多少磨损的痕迹,肯定不是一个专业演员平时练习的惯用鞋。”


    他一边分析,一边下意识地转头想和白翊讨论,却猛地发现白翊的状态很不对劲。只见白翊脸色苍白如纸,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一只手紧紧抓住身旁的铁架,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也微微颤抖着,仿佛正在承受巨大的痛苦。


    “白翊?!”龚岩祁心头一紧,立刻放下舞鞋,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急切地低声问道,“你怎么了?”


    白翊紧咬牙关,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时而清亮,时而变得迷离哀婉,仿佛两个灵魂正在他体内激烈地争夺着。他张开口似乎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呜咽的气声。


    “呃……还我……”他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身体突然颤抖得更加厉害,几乎站不住。


    龚岩祁忙用力搂住他,心急如焚:“白翊!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就在龚岩祁试图将白翊扶离证物室时,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个放置旧案的架子。在一个半开的箱子缝隙里,有一抹极其微弱的红光透出。箱子上赫然写着“卢正南”的名字,龚岩祁想起,那是放置卢正南遗物的箱子,因他是孤儿,所以这箱东西无人认领,便一直放在证物室里。


    而此时发出红光的东西,是静静躺在箱子里的一支蝴蝶银簪——


    小剧场:


    医生检查后说道:“患者体征正常,就是有点低血糖。”


    龚岩祁指着白翊额间若隐若现的红光:“您再仔细看看,这像是低血糖吗?”


    白翊却突然睁眼抓住医生手腕:“姓徐的在哪儿?!”


    医生愣了一下说道:“我们医院就一个徐医生,在妇产科,怎么?你有需要?”


    龚岩祁连忙掰开白翊的手,跟医生道歉:“不好意思,他撒癔症了。”


    第72章 第七十二章 舞姬 白翊的身体在龚岩祁……


    白翊的身体在龚岩祁怀中剧烈地颤抖,眼眸中的光影急速变幻,如同风暴中的海面,时而清冷如冰,时而哀婉迷离。他喉咙里发出阵阵呜咽,断断续续地挤出几个字:


    “还…还给我……”


    龚岩祁顺着白翊的视线望去,卢正南遗物箱中散发出的微弱红光正渐渐扩散,龚岩祁一手掀开纸箱盖子,见里面躺着一支快要氧化变黑的蝴蝶银簪,簪头蝴蝶腹部的凹槽,正是那红光的源头。


    他记起这支银簪是温亭交给他的,说是卢正南死前留在陈玄青那里的遗物,为何这银簪会与柳云清有感应?


    莫非……柳云清执念的那块“血玉”原本就是镶嵌在这支银簪上的,而这根银簪阴差阳错地被卢正南拥有,最终流转到了警局的证物室里。


    “呃啊!”


    怀中的身体猛烈挣扎着,柳云清的意识显然被这近在咫尺的执念之物彻底刺激到了,整个人处于疯狂的边缘。白翊的手猛地抬起,不顾一切地抓向那个箱子,眼中充满了近乎癫狂的渴望和痛苦。


    “不行!白翊!冷静点!”龚岩祁死死地抱住他,用力将他往后拖。证物室不是处理这种事的地方,更不能让其他人看到白翊此刻诡异的模样。


    但柳云清的挣扎越来越猛烈,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低吼,眼看就要控制不住。龚岩祁心急如焚,再这样下去,不仅会引来旁人,白翊的身体恐怕也会在这种激烈的争夺中受到损伤。


    情急之下,龚岩祁心一横,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不忍,他低声在白翊耳边说道:“对不住了!”


    话音未落,他看准时机抬起手,一记干净利落的手刀,精准地劈在白翊的颈侧。怀中挣扎的身体瞬间僵住,眼中的光芒也渐渐黯淡,最终彻底闭上双眼,软软地倒在了龚岩祁怀里。


    世界瞬间安静了,只剩下龚岩祁沉重的心跳和呼吸在寂静的证物室里格外清晰。他打横抱起昏迷的白翊,入手是令人心惊的冰冷。他不敢耽搁,迅速走到卢正南的遗物箱前,用戴着手套的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支散发着不祥红光的蝴蝶银簪,想要揣进口袋,却发现腾不出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将白翊稳稳地扛到了肩上,收好银簪后他尽量自然地快步走出证物室。


    幸好这会儿大家都在忙自己的事,走廊里人不多,偶有路过的同事投来好奇的目光,龚岩祁只能硬着头皮解释:“白顾问旧伤复发,有点不舒服,我先送他回去休息。”


    同事们没说什么,却又忍不住纳闷儿,这白顾问怎么像个人形麻袋一样被龚队扛着?


    一路强作镇定,将白翊塞进车里,龚岩祁几乎是狂飙回家的。银簪、血玉、柳云清、卢正南……这些线索碎片在脑海中碰撞,却一时难以拼凑出全貌。他现在只知道,必须尽快解决柳云清的问题,否则白翊的情况会越来越糟。


    回到家,龚岩祁将白翊轻轻放在卧室的床上,昏迷中的神明眉头依旧微蹙,仿佛一直在意识深处与体内的冤魂抗争着。龚岩祁替他盖好被子,手指不经意拂过他冰凉的额头,心里瞬间涌上一阵酸涩。


    他从口袋里拿出那支银簪,在正常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上面在散发不正常的红光,可是仔细看的话,蝴蝶腹部那一处凹槽之中,仿佛真的有一滴血沁的痕迹,就像是被永恒地封印在银饰之中的印记,散发着幽幽的怨念。


    龚岩祁正仔细观察着,床上的人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睫毛轻颤,眼看就要苏醒过来。龚岩祁立刻警惕,将银簪紧紧握在手中,后退一步,紧盯着床上的人。


    白翊缓缓睁开眼睛,最初眼神是茫然的,但很快,一抹娇娆媚惑的神态便迅速占据了他的眼眸。


    是柳云清醒了。


    他揉了揉被劈痛的脖颈,坐起身,嗔怪地瞪了龚岩祁一眼:“郎君好狠的心呐,竟对妾身下如此重手……”


    随他的目光找回焦距,他的话音戛然而止,一双眼睛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死死地钉在了龚岩祁手中那支蝴蝶银簪上。


    柳云清脸上的媚态渐渐消失,血色从他脸上褪去,变得有些惨白。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也开始无法控制地颤抖起来,比之前在证物室里还要剧烈。


    “那…那是……”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无法置信的震惊和滔天的怨恨,“是我的!那是我的簪子!怎么会在你这里?!还给我!”


    最后三个字,他是嘶吼出来的,如同濒死的野兽。他猛地从床上扑下来,近乎疯癫地冲向龚岩祁,目标直指那支银簪。


    龚岩祁早有防备,立刻侧身躲开,厉声道:“柳云清!你冷静点!”


    “你叫我怎么冷静!”柳云清双眼赤红,眼泪汹涌而出,表情扭曲而凄厉,“那是姐姐留给我的唯一念想!是我找寻了千百年的东西!把它还给我,求求你,还给我!”


    他再次扑上来,手脚并用地想要抢夺,龚岩祁生怕伤到白翊的身体,不敢轻举妄动,只能狼狈地躲闪。两人在卧室里追赶争抢,衣柜被撞得砰砰作响。


    “柳云清,我们可以谈谈,你先告诉我这簪子到底怎么回事,我就把它还给你!”龚岩祁试图和他沟通。


    但此时的柳云清已经完全失去了理智,他的世界里仿佛只剩下那支银簪。他的力气也大得惊人,指甲甚至在龚岩祁阻挡的手臂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骗子!你们都是骗子!污蔑我,害死姐姐,现在连你也要抢走它!”他语无伦次地哭喊着,攻击毫无章法,却带着一种同归于尽般的决绝。


    眼看再这样下去白翊的身体真的要受伤,龚岩祁狠了狠心,瞅准一个空隙,一把撕下门框上那张温亭给的符篆,用尽全力,狠狠地拍在了柳云清的身上。


    符箓上的朱砂符文瞬间爆发出刺目的红光,如同烧红的烙铁般滚烫,衣服眼看被烧出了一个赤红的洞。


    “啊!!!”


    柳云清发出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重锤击中,猛地向后倒去,重重摔在地上。朱砂符文红色的光芒如同锁链般缠绕在他周围,他痛苦地蜷缩着身体,浑身剧烈地痉挛,口中发出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哀嚎。


    龚岩祁喘着粗气,手臂上火辣辣地疼。他看着在地上痛苦挣扎的“白翊”,心脏揪紧,却又不得不硬起心肠。他走上前,俯下身,声音沉缓:“柳云清!告诉我这簪子到底是怎么回事?你最好说清楚,否则谁也帮不了你!”


    符箓的力量不仅带来了痛苦,也强行压制了他狂乱的怨气,让他渐渐冷静下来。柳云清的痉挛平复了许多,他慢慢抬起头,脸上的泪痕交错,眼神里也充满了无尽的悲伤,整个人只剩下令人心碎的脆弱,尤其是还顶着一张白翊的脸,叫龚岩祁看着不免心疼极了。


    柳云清望着龚岩祁手中的银簪,目光迷离,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遥远的过去。沉默了许久,他才用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缓缓开口,讲述起那段被尘封了千百年的冤屈:


    “这簪子…本就不是徐张氏那个毒妇的。那上面的血玉更不是我偷的……”他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像是含着血泪,“这原本…是我姐姐的簪子……”


    “姐姐是漓河上最负盛名的舞姬,惊才绝艳,曾经一舞动京城……”柳云清的眼神飘向远方,陷入了深深的回忆,“那年,东宫太子微服出巡,在画舫上看到了姐姐的舞姿,惊为天人……这簪子,就是太子殿下赏赐给姐姐的,说上面的血玉来自西域贡品,稀世罕见,这才能配得上姐姐的绝色倾城……”


    他的声音温柔了一瞬,随即又被巨大的痛苦淹没:“可是…可是后来有一天,宫中设宴,召姐姐入宫献舞。谁知……那竟是一条不归路!”


    柳云清的身体再次颤抖起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愤怒:“他们诬陷姐姐是刺客,说她借献舞之名蛊惑行刺太子,根本不容任何申辩,姐姐她就被绞杀在了深宫之中,就连……就连尸首都不曾归还给我们……我只能守着她的遗物和忧思,度日如年。”


    说着说着,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起来:“可是,不知怎的,徐张氏那个贱人知道了这支簪子的来历!她觊觎这块价值连城的血玉,又嫉恨我曾被他丈夫徐万景喜欢,便设下毒计,她趁我到徐府唱堂会不备,偷走了簪子,却反诬是我偷了她的首饰,对我严刑拷打,还扭送到官府下狱。”


    “我百口莫辩,而那徐万景也是个懦夫,即便他知道实情,却根本不敢违逆他泼辣的妻子,我真的是看错了人。我在狱中受尽折磨,最后…最后竟被他们活活打死!草席一卷,就扔到了漓河边的乱葬岗。我不甘心,我死不瞑目!”


    柳云清泣不成声:“我牵挂姐姐的冤屈,想替她洗冤,也舍不得她唯一的遗物……所以我的魂魄才无法离去。现在,我只想拿回簪子,只想弄清楚姐姐当年到底为什么会被诬陷,她绝不会是刺客!绝不会!”


    他终于说出了积压千年的冤屈,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低声啜泣着,那哭声悲切绝望,不禁令闻者心酸哀伤。


    龚岩祁震撼地听着这一切,他终于明白了柳云清真正的执念,他并非贪图财物,也并非单纯的个人冤屈,而是对姐姐沉冤的牵挂和对唯一遗物的守护。这份跨越了千年的姐弟情深和沉痛幽怨,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然而,就在这时,地上“白翊”的身体再次发生了变化。符箓上的红光渐渐减弱,柳云清的哭泣声也慢慢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压抑冰冷的沉默,他缓缓地有些僵硬地坐起身。


    龚岩祁注意到,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柳云清的哀婉媚惑,也不是他方才的疯狂绝望,那是一种更深的,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的沉寂,以及一丝细微的恍惚。


    白翊抬起头,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深邃冰川,直直地看向龚岩祁,又仿佛透过他,看到了更遥远的时空。他的嘴唇颤抖了一下,发出一个低沉的声音:“绛衣舞姬…宫中行刺……”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缓慢而清晰:“龚岩祁…我好像…记起来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白翊”从地上站起来,一把撕掉了身上的符篆,与此同时,他的意识陷入巨大的冲突,身体微微颤抖,眼神剧烈地变幻着,时而冰冷威严,时而哀婉凄迷,仿佛两个灵魂正在这具躯壳内激烈地流窜。


    突然,他猛地抱住头,发出一声低吟,再抬眼时,眼神已变回了柳云清,他显然听到了白翊的话,惊疑地问道:“你刚才说什么?你怎么知道我姐姐的事?”


    下一秒,他的表情又是一变,眉头紧蹙,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清冷,属于白翊的冷静声线挣脱出来,打断了柳云清的质问:“柳云清,你本名是否并非‘云清’?你是否…姓楚,名璎?”


    柳云清猛地一僵,仿佛被无形的箭矢射中,连哀泣都瞬间停止了。他操控着白翊的脸,露出了极度震惊和茫然的表情,失声道:“你…你怎会知晓?楚璎…是母亲为我取的乳名,除至亲外无人得知,我入画舫后,妈妈给改了‘柳云清’这个花名……”


    白翊似乎印证了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有恍然,更有深沉的凝重。他继续追问道:“那你的姐姐,是不是柳拂云?她的本名,是否叫…楚璃?”


    这一次,柳云清的反应更为剧烈,白翊的身体都因此剧烈地一震,眼光流转,声音颤抖得几乎破碎:“是!璎和璃,皆为美玉,我姐姐柳拂云,本名就是楚璃。可是,你为何会知道这些?”


    白翊沉默了片刻,再次开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千斤重量,砸在楚璎的心头,也砸在龚岩祁的耳中:


    “因为,数百年前,皇城之内,一名被指认借献舞蛊惑行刺东宫太子的绛衣舞姬,经钦天监察验,认定其悖逆纲常,罪不容诛,当即绞刑而死。她死后,她的灵魂…由我降下了天罚,以示天道昭昭……”


    他抬起眼,目光仿佛穿透了层层时空,落在了那虚无悲惨的过去,声音里也带着一丝酸涩:“那名舞姬的名字,记录于律令之书上,正是……楚璃。”


    话音落下,万籁俱寂。


    柳云清彻底愣住了,甚至连操控白翊的身体做出反应都顾不上了,极致的震惊,滔天的冤屈,以及面对审判之神的恐惧,交织在一片死寂的空白之中。


    而龚岩祁站在一旁,只觉得有一股寒意从背后直冲头顶。没想到,白翊错判的天罚,竟然是柳云清的姐姐。这纠缠了上千年的因果,竟以如此残酷而离奇的方式,重现于世人眼前——


    小剧场:


    龚岩祁发现冰箱贴着一张朱砂符纸,便一把揪下符纸:“白翊!这是什么意思?”


    白翊:“温亭说现代电器内有浊气,此符可保牛奶不变质。”


    十分钟后,微波炉突然死机了。龚岩祁拍打着机器,疑惑道:“怎么回事?不就是热了个包子吗。”


    白翊淡定地给微波炉也贴上一张符:“稍安勿躁,定是煞气未除净。”


    龚岩祁无语:“你是不是又往里面放金属制品了?”


    白翊耳尖微红:“本神认为,凡间法器都需符篆开光!不然你看旁边那个铁箱为何一直闪红光,定是有妖物作祟!”


    龚岩祁扶额:“那是烤面包机卡住了!看来以后我得禁止你和温亭私下联系!”


    第73章 第七十三章 上山 白翊的话令柳云清,……


    白翊的话令柳云清,也就是楚璎,彻底僵在了原地。此时他的脸上写满惊骇,毫无血色,像是死一般沉寂。每个字都化作烧红的钢针,狠狠刺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天罚?”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喉咙中挤出破碎的音节,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对我姐姐的灵魂…降下了天罚?”


    楚璎猛地摇头,声音也尖利刺耳:“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她那么善良,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会犯下招致天罚的恶行?!你骗我…你一定是在骗我……”


    巨大的冲击让他几乎崩溃,白翊的身体因他激烈的情绪而剧烈颤抖着,眼泪汹涌而出,夹杂着无尽的绝望。


    龚岩祁站在一旁,看着“白翊”脸上那混合着惊骇、痛苦和疯狂的复杂表情,只觉得心里揪着疼。这跨越千年的纠葛,竟如此残酷地将神明与冤魂捆绑在一起,而白翊,竟是造成这悲剧最重要的一环。


    面对楚璎声嘶力竭的质问,白翊并没有回避,冰蓝色的眼眸渐清渐浊。他沉默了片刻,才尽力用平静的语调开口说道:“律令之书上记载的罪行清晰明了,楚璃之罪并非行刺,而是…蛊惑储君,以色欲之念,乱其心志,动摇国本。”


    “色欲之罪?!”楚璎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仰起头,发出一连串凄厉又癫狂的笑,笑得浑身发抖,可是眼泪却流得更凶,“哈哈哈……色欲?蛊惑?太荒谬了…真是太荒谬了!”


    他笑到哭泣,突然眼神骤变,像是要将心中积压了千年的冤屈和不甘释放出来:“我姐姐根本不知他是太子!最初相遇时,他只说自己是游历山河大川的商人,姐姐欣赏他的才华,与他诗词唱和,互为知己。是那太子隐瞒了身份,刻意接近,姐姐对他付出了一片真心,何来蛊惑一说?!后来他亮明身份,要接姐姐入宫,姐姐虽生气他的欺骗,但倾慕之心已许,更是感念他愿以真心相待,甚至不顾身份的差异,所以便情深意切。姐姐满心以为找到了可以托付终身之人,欢喜都来不及,还用得着去蛊惑他?更别说会去行刺了!宫中设宴,姐姐去献舞,没想到这一去便是永别,只传出话到画舫,说姐姐刺杀太子殿下,被当即绞杀。可是只有我知道,这事绝与我姐姐无关,一定是有人陷害她!”


    楚璎说得声泪俱下,字字泣血,千年前的冤屈与绝望穿透了层层时光,狠狠撞击在两人的心上。白翊眉头紧皱,疑惑万分,因为楚璎这悲愤的控诉,与当年律令之书上记载的文字有巨大的差异。他不禁十分困惑,如果楚璎所言非虚,楚璃真是被冤枉的,那么自己当年所降下的天罚,岂不是……


    就在这时,白翊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眼神一凛。他抬起手,指尖隐约缠绕着一缕黑色薄雾,之前因触碰林沫的尸体而掉落黑羽的地方,也开始隐隐刺痛,一个惊人的念头突然在他脑海中蹦出。


    白翊的神魂控制了身体,声音清冷急切地问道:“楚璎,你知道楚璃的尸体在哪儿吗?”


    楚璎仍沉浸在巨大的悲愤中,恹恹地回答:“她是在宫中行刑,尸体倒挂在城门外三日,然后被抛尸于乱葬岗。可是我去那里找过,并没找到我姐姐的尸体,就连我后来惨死于此,化成冤魂在那地方徘徊了这成百上千年,也没打探到她的下落。”


    白翊听了这话,慢慢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中那片清冷的冰蓝色仿佛凝结了更深的寒意:“我怀疑,你姐姐楚璃的灵魂在被降下天罚之后,便几度转生,而现如今芭蕾舞团的林沫,正是她的灵魂转世。”


    “你说什么?!”龚岩祁很是诧异。


    白翊声音低沉,慢慢梳理着线索:“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触碰林沫尸体时,曾掉落过一片黑羽。其实在那时,我还看到了一些破碎的画面,也感受到了画中人极致的冤屈和痛苦,林沫的心脏结晶化,被提取的怨髓是象征着‘色欲’的粉色。这一切,都与楚璃的遭遇所对应,再加上楚璎刚才说,楚璃被绞死,死后尸体倒挂于城门外,而林沫的脚踝上曾隐隐呈现出绳索捆绑的印记……”


    “姐姐…林沫?……”楚璎喃喃自语着,这巨大的信息量让他一时无法消化,眼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白翊担心他再次发狂,于是又开口道:“但这目前也只是推测,我需要更确凿的证据才能还原真相。律令之书的记录可能已经被篡改,或者是遗漏了我不知道的关键信息,所以想要知道楚璃当年究竟经历了什么,是否是被冤枉的,只有一个办法……”


    他顿了顿,转头望向窗外,看向某个遥远的地方:“我要再去一次断龙山,用‘鉴真镜’回溯当年的真相。”


    “不行!”龚岩祁脱口而出,脸上写满担忧,“你忘了上次从断龙山回来之后的样子吗?神力失控,连翅膀都收不回去,虚弱得差点儿……”


    上次白翊将他从悬崖救下,之后神力开始失控,就连羽翼都不能控制,后来又因解除李小七的天罚而昏迷了整整五天,这些情形还历历在目,那种心焦和恐惧,龚岩祁不想再经历第二次:“总之,我不能让你再去冒险。”


    “可我必须去。”白翊的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丝毫转圜的余地。


    此刻,占据他身体的是楚璎的意识,但做出这个决定的,显然是白翊本身:“如果楚璃真是因我错判而承受了冤屈,甚至牵连她的弟弟也因此化作地缚灵不得超生,那么弄清真相,弥补过错,是我绝无旁贷的责任。更何况,这件事很可能也与林沫的死有关联,说不定等还原了事实真相,这个案子也就迎刃而解了。”


    他看着龚岩祁,眼神清澈却格外执拗:“龚岩祁,无论危险与否,这是我必须面对的因果,也是我的宿命。你忘了我曾跟你说过的话吗?若因畏惧而退缩,我枉为神明。”


    “可是……”


    “没有可是,”白翊打断了他,声音柔缓了许多,“我知道你担心,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我有预感,鉴真镜里的答案,必定至关重要。”


    龚岩祁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知道自己这普通凡人是无法改变一个神明的决定。更何况他了解白翊,这个家伙平时看似冷淡漠然,甚至还有些别扭,但骨子里却特别执着于责任和公正,他是神,是正义的使者,他没有肆意妄为,只是在坚持他的信仰罢了。


    于是,龚岩祁深深叹了口气,强压下心头翻涌的不安和心疼,沉重地点了点头:“那我陪你一起去。”


    决定已下,两人就不再耽搁,打算连夜赶往断龙山。去之前,白翊先跟楚璎说好,若要寻回真相,那么从现在开始就不得任性,只能听从白翊的指令行动。楚璎答应了他的要求,就此沉寂下去,意识也不再掌控白翊的身体。


    白翊又将那只蝴蝶银簪小心收好,据楚璎说,这是当年太子送给楚璃的信物,所以一定能用来从鉴真镜中还原真相。


    再次开车前往断龙山,龚岩祁紧握着方向盘,目光不时担忧地瞟向副驾驶上的白翊。白翊则一直闭目养神,脸色略微有些苍白,不知到底在想些什么。


    车子沿着盘山公路蜿蜒而上,周围的景色也逐渐变得荒凉,路灯不再明亮,只能靠月色照亮前路。山上的空气也似乎变得越来越稀薄,气温骤寒,龚岩祁忙调高了空调温度,怕浅眠的白翊冻着。


    当车行驶到半山腰时,忽然,一种不适感猛地侵袭着龚岩祁的全身,就像之前上山那次一样,说不清因为什么,但就是浑身难受。


    剧烈的头痛如同有钢锤在疯狂敲击他的太阳穴,心脏狂跳不止,时不时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带来窒息的抽痛。冷汗瞬间浸湿了龚岩祁的后背,握着方向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呃……”他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车速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龚岩祁?”本就没睡着的白翊立刻睁开眼,看到龚岩祁煞白的脸色和额头上渗出的冷汗,他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没事……”龚岩祁咬紧牙关,努力保持着清醒,试图继续往上开,“好像有点儿缺氧,但我能撑住……”


    然而,车子越往山顶开,这种难受的感觉就愈发不可控。随着山路渐渐变窄变暗,一股巨大的压迫感突然涌上心头,仿佛有种无形的力量挤压着他的五脏六腑,整座大山就像是一头黑暗中的巨兽,张开幽黑的深渊巨口,一边咆哮着排斥他的接近,一边又对他施下魔咒,叫他无法控制自己的意识。


    龚岩祁的视线开始变得模糊,耳边除了尖锐的耳鸣,似乎还隐约听到了无数混乱的低语声,虽然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却搅得他心烦意乱。


    在距离山顶古宅大概还有几百米的一个相对平缓的弯道处,龚岩祁终于再也支撑不住。他猛地踩下刹车,车轮在路面上摩擦出刺耳的声音。等车子停稳后,他整个人快要虚脱一般趴在方向盘上,闭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都被冷汗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


    “不行…我…我实在是有些难受……”他抬起头,脸色惨白,连嘴唇都没有了血色,“这山…好像特别针对我,上次就是因为这样,我才没控制好车子而闯下悬崖……”


    听了这话,白翊眉头紧锁,伸手搭在他的手腕上,一丝银白色的光缓缓渗入他的体内,本想用神力缓解他的痛苦,却没想到,那些神力如同石沉大海,根本没有起作用,反而引得龚岩祁又是一阵剧烈的心悸。


    白翊忙收回手,满是困惑:“奇怪,神力好像融不进去你的身体,就像是被什么阻断了一样。”他看着龚岩祁痛苦不堪的模样,担忧地说道:“你先回去,我自己上山。”


    龚岩祁摇摇头:“不行,说好了跟你一起……”


    “龚岩祁,别逞强,不然我还要分心担忧着你。”


    听了这话,龚岩祁沉默了片刻,说道:“那我把车停在这儿,不往上走了。”


    见他一脸坚持的样子,白翊知道拗不过他,只好妥协道:“你留在车里休息,我会尽快回来。”


    龚岩祁虽然万分不愿,但知道自己此刻的状态跟上去也只能是白翊的累赘,只好妥协:“你一切小心…如果有什么不对,千万别硬撑,我就在这儿等着你。”


    白翊不放心地看了他一眼,推开车门,毅然走入漆黑蜿蜒的山路,展开羽翼,飞向那被浓郁雾气笼罩的断龙山顶。


    龚岩祁仰靠在座椅靠背上,望着白翊清瘦挺拔的背影逐渐消失在迷蒙的山雾之中,心脏除了生理性的抽痛,更涌上了一阵担忧。他摇下车窗,想让新鲜空气进来缓解一下这份窒息,但收效甚微。莫名的压迫感依旧萦绕在他周围,甚至还因为白翊的离开,而变得更加清晰。


    究竟为何每次登上断龙山,他都会感到不适,难不成真的仅仅是因为高原反应?可断龙山海拔并不算太高,按理说也不至于,他的身体素质还没差到这个地步吧。


    此刻的龚岩祁懒得过多思考,他闭上眼,努力调整着混乱的呼吸,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周围的雾气也越来越浓,连车窗外的景物都变得模糊不清。一种从浓雾中被窥视的感觉袭来,龚岩祁烦躁不安地睁开眼,眼前满是灰白色的雾障,他下意识看向后视镜,想看看后面的山路情况。可谁知,就在他的目光触及后视镜的瞬间,呼吸猛地停滞住,全身的血液仿佛被冻结。


    因为透过那面小小的镜子,他看到原本空荡荡的车后座上,不知何时竟坐满了“人”,那些黑色的人影呈半透明状,没有清晰的五官,只是一团团人形的,不断蠕动的浓郁影雾,如同滴入清水中的墨汁一般,慢慢散开虚化。


    仿佛从一开始就在那里,无声无息,带着死一般的冷寂——


    小剧场:


    龚岩祁全身僵住,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尽管如此,礼多人不怪,于是他缓缓抬起颤抖的手,对着后视镜挥了挥。


    没想到那些黑影们静止了片刻,忽然也齐刷刷地抬起手臂,对着他挥了挥。龚岩祁放下手,黑影们也同步放下手。


    这就有点儿意思了,龚岩祁深吸一口气,突然猛踩油门打算逃离这个奇怪的地方,却从后视镜看见所有黑影因为他突然急转弯而东倒西歪地倒在一起,压在最下面的那个还不忘对他比了个愤怒的中指。


    龚岩祁无语……怎么?现在这年头连鬼都这么有性格了吗?!


    第74章 第七十四章 冤屈 断龙山顶,古宅寂寂……


    断龙山顶,古宅寂寂。


    白翊推开那扇仿佛隔绝了时空的沉重大门,熟悉的陈旧气息混合着尘埃扑面而来。庭院中的古树依旧盘根错节,在浓雾与稀薄月光下投射出鬼魅般的影子。


    他径直走向正厅中间的青黑色石碑,取出随身带着的那支蝴蝶银簪,是时候揭开千年前的真相了。白翊闭上眼,指尖凝聚起微弱的神力,心口处那片泛着银白色微光的羽毛印记显露出来,那是他本源神力的核心之一。没有片刻迟疑,白翊用银簪尖锐的尾端,对准心口的印记缓缓刺入。


    一丝银赤色的神血溢出,沿着银簪的纹路蜿蜒而下,滴落在冰冷漆黑的石碑上。青金色的龙鳞缓缓从石碑中显化,白翊将自己的神血和龙鳞相触,霎时间,以血珠落点为中心,龙鳞表面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还泛着金色的光亮。无数繁复古老的符文浮现,散发着威严的气息。


    紧接着,整个鳞片开始发光,越来越亮,最终化作光滑透亮的镜面。白翊紧紧盯着那光晕中心,里面的景象逐渐清晰。


    漓河画舫,年轻美丽的楚璃一袭绛色舞衣,身姿翩跹若惊鸿,在一众宾客的痴迷目光中旋转跳跃。她妩媚的目光偶尔与席间一位锦衣公子交汇,那人眼中也是毫不掩饰的惊艳与倾慕。


    舞毕,锦衣公子亲自上前,将一支蝴蝶银簪插入楚璃鬓间,簪头的蝴蝶栩栩如生,腹部镶嵌的微小血玉在灯火下流光溢彩,他低声浅笑,眼中满是温柔。而楚璃微微垂首,脸颊泛红,映着璀璨灯火的眸子里,是少女情窦初开的纯粹喜悦,毫无半分蛊惑媚态。


    画面一转,楚璃身着素雅的宫装跪在地上。一名衣着更为华丽,眉眼间透着傲气的贵妃在与她“闲话”。贵妃言语亲切,却句句暗藏玄机,她称赞楚璃舞技出众,又说太子对她甚是喜爱,随后叹息太子虽为储君,但地位并非稳如泰山,总有小人暗中觊觎。


    然后贵妃递给楚璃一只精巧的香囊,语重心长地说道:“殿下近日忧思过甚,此香囊有宁神静心之效。明日宫宴,殿下欲留你入宫侍奉,你若能将此香囊呈予殿下,助殿下安眠,便是立下大功,将来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楚璃手握香囊,隐约觉得不妥,但在贵妃的劝说下,她也觉得应该做些为殿下分忧之事,只好懵懂地点点头。


    中秋夜,宫中夜宴,灯火通明。楚璃作为领舞,跳起了艳惊四座的舞蹈。太子的目光始终追随着她,满是欣赏与爱恋。就在她旋转着舞步从太子面前经过,酒杯落地,洇湿了华丽的地毯,太子殿下突然口吐白沫,倒地不起。


    众人惊呼,贵妃突然厉声喝道:“大胆妖女,竟敢行刺太子!护驾!”


    而此时,早已安排在侧的侍卫一拥而上,粗暴地将楚璃制伏在地。她身上的香囊掉落,侍卫当众撕开,谁承想里面根本不是什么宁神的香料,而是写有太子生辰八字,并扎满银针的符咒,以及一包剧毒粉末。


    人赃并获,铁证如山,楚璃惊恐万状,不停挣扎哭喊着:“不是的!不是我!是贵妃娘娘让我……”可贵妃根本不给她辩解的机会,上前一步,狠狠一巴掌扇在楚璃脸上,尖声喝道:“胆敢污蔑本宫!将此蛊惑储君,行刺殿下的妖女拖下去,即刻绞决,以正国法!”


    贵妃的眼神冰冷却十分得意,与之前的亲切判若两人。楚璃被粗暴地拖走,这才明白贵妃的处心积虑,她泪水模糊了视线,口中喃喃着“冤枉”,然而却只是徒劳,根本没人愿意听她的申辩。


    一个瘦弱的少年跌跌撞撞地在散乱的白骨间奔跑哭喊,声音凄厉而绝望:“姐姐,姐姐!你在哪儿?阿璎来找你了,姐姐……”


    雨水混着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刺骨的寒意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他徒手在可能丢弃新尸的地方疯狂翻找,哪怕指甲剥落,指尖鲜血淋漓,却仍一无所获。最终他无力地瘫坐在泥水中,绝望地哭泣着。


    突然,他的手指在冰冷的泥浆下触碰到了一个硬物。猛地挖开污泥,一支蝴蝶银簪赫然出现在眼前,虽然沾满泥泞,但他还是瞬间认出这是姐姐最珍视的簪子。


    楚璎颤抖着捧起银簪,紧紧捂在胸口,仿佛抓住了姐姐最后的一丝气息,这是姐姐留在世上的唯一念想,是楚璎无尽黑暗中唯一的光亮和寄托。他将银簪仔细地擦拭干净,小心珍藏,视若生命一般。


    姐姐楚璃已逝,楚璎被迫沦落风尘,化名“柳云清”在姐姐原先的画舫卖唱。楚璎眉眼生得俊秀清丽,也与楚璃有些相像,声音婉转动听,勾人心弦,所以没多久便在画舫唱出了名。


    一次他在徐府唱堂会,被大公子徐万景缠上,在后院对他动手动脚,楚璎好不容易摆脱他的纠缠,身上的衣衫凌乱不堪,匆忙整理之际不慎将贴身收藏的银簪遗落在廊下,却恰好被徐万景那位善妒骄纵的正室夫人徐张氏拾得。


    徐张氏出身商贾,见识不凡,一眼便看出此簪上的血玉价值连城。再加上她早因丈夫徐万景对楚璎格外“青睐”而妒火中烧,于是,她并未声张,暗中收好银簪。


    待堂会结束,她突然厉声惊呼自己一支镶嵌罕见血玉的簪子失窃,并直指今日唯一来过后院的楚璎,说他的嫌疑最大。然后叫人搜身,从楚璎的衣衫之中“搜”到了那支银簪。


    “好你个刁奴!”徐张氏眼中满是恶毒的指着楚璎,“贱人柳云清,手脚不干净,立刻报官把他抓起来!”


    楚璎百口莫辩,惊怒交加:“你血口喷人!这明明就是我的东西,怎又成了你的?!”


    然而徐张氏暗中向审案的官吏和狱卒使了大量钱财,楚璎的辩解被视作狡辩,反倒遭受了严刑拷打,逼他认罪。可怜的楚璎,未能替姐姐昭雪,反而因姐姐唯一的遗物再遭构陷,在狱中受尽折磨,最终伤重含冤而死。


    死后,他的尸身被草席一卷,抛弃于漓河边的乱葬岗,与他苦苦寻找姐姐而不得的地方,近在咫尺,却又生世永隔……


    鉴真镜的光芒渐渐黯淡,龙鳞慢慢恢复原本的冰冷。


    白翊踉跄着虚晃几步,脸色苍白,胸口的神血早已止住,伤口缓缓愈合,但内心的震撼与悲愤却如同滔天巨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没想到,真相竟是如此残酷!


    楚璃含冤而死,楚璎竟也因守护姐姐的遗物而遭此毒手,姐弟二人双双沦为阴谋与嫉妒的牺牲品,这延续了千年的冤屈,沉重得令人窒息。


    而自己,竟依据不知为何扭曲了真相的律令之书,对楚璃纯洁的灵魂降下了天罚。粉色怨髓,色欲之罪……这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灼烫着白翊的心。


    强烈的自责感席卷而来,白翊紧紧攥着那支失去血玉却承载了双重冤屈的银簪,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山间冰冷的空气刺入肺腑,让他头脑清醒了许多。他转身快步离开古宅,身影没入浓雾之中,朝着山下龚岩祁等待的方向疾行而去。


    而半山腰的车内,龚岩祁简直快要疯了。


    那些究竟是什么东西?!


    车后座上的黑影们,边缘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化在昏暗的月光下。它们沉默又僵硬地“坐”着,没有任何声音,也没有任何动作,只不断散发着一种比山间寒雾更加阴冷的气息。


    恐惧如同冰冷的藤蔓瞬间缠绕住龚岩祁的全身,迅速勒紧,这感觉,比身体上的难受更加叫人不知所措。


    这些到底是恶鬼,还是这断龙山的山魅?


    刚才的身体不适与它们有关吗?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龚岩祁心里蹦出一连串的疑问,但此时此刻他明白,不管这些到底是什么东西,他必须逃离车厢,不能一直跟它们待在一个空间内,吓都要吓死了。


    他猛地去拉车门把手,谁知,随着“咔哒咔哒”的声响,车门突然就锁上了,无论再怎么用力扳动门把,车门都纹丝不动,仿佛从外面被焊死了一般。车窗也不受控制,根本降不下来,玻璃也坚固得超乎寻常,就算他用逃生锤奋力击打,也没能让玻璃产生一丝裂纹。


    “操!”龚岩祁低骂咒骂,额头的冷汗更多了。


    这种空间上的隔绝与禁锢,更加深了心理上的恐慌。他被困住了,和一车不知是何种生物的“东西”一起,想逃都逃不掉。


    心脏狂跳,之前的头痛因为极度的惊惧反而减轻了一些,此时的他,只有满满的警觉。他猛地转过身,背抵着方向盘,直视后座那一片诡异的“乘客”。


    “你们到底是什么东西?”龚岩祁的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沙哑,但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模糊的黑影,“想干什么说话!别偷偷摸摸的!”


    但是那些黑影依旧沉默,如同一潭死水,它们没有眼睛,可龚岩祁却仿佛能清晰地感觉到无数冰冷的“视线”聚焦在自己身上。这种无声的对峙更加折磨人,龚岩祁不免一阵焦躁,他试着换一种方式沟通:“你们…是这山里的亡魂?还是说,你们跟白翊有过节?要不就是…冲着我来的?但我没招惹过你们吧!”


    依旧没有任何回应,那些黑影连最开始的蠕动都停止了,彻底凝固在后座上,若不细看,几乎更像是贴在车窗上的剪影,十分的诡异虚幻。


    龚岩祁的耐心渐渐告罄,恐惧逐渐被荒唐和愤怒取代。他咬紧牙关,狠狠一拳砸在驾驶座的椅背上:“他妈的!装神弄鬼,有本事就现出原形!要杀要剐也给个痛快话,这么一声不吭地困着我算怎么回事儿?!”


    他的低吼如同石沉大海,没有激起丝毫涟漪,那些黑影彻底无视他的存在,依旧漠然。龚岩祁胸膛剧烈起伏地喘着粗气,他放弃沟通,只能死死地盯着后座,全身肌肉紧绷,进入了一种高度戒备状态。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些鬼影是不是自己的幻觉,是断龙山特殊气场引发的精神攻击,还是他在身体极度不适下产生的臆想?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种无声巨大的心理压力逼得快要崩溃,考虑着要不要再次尝试撞开车门的时候……


    “咔哒。”一声轻响,车门突然从外面被打开了。


    冰冷的空气瞬间涌入,冲淡了车内令人窒息的沉闷。一道明媚的身影站在车外,银白色的发丝在浓雾中泛着点点微光,是白翊!


    “龚岩祁?你好些了吗?”白翊的声音里满是关切。


    白翊出现的一刹那,龚岩祁猛地扭头看向车后座,可是……竟然空了!


    刚才还挤得满满当当的黑影,就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后座空空如也,仿佛刚才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景象真的只是他的幻觉,甚至连那阴冷死寂的气息也转瞬之间消散无余。


    龚岩祁愣住了,他难以置信地眨了眨眼,甚至还探身用手在后座摸了几下。真的什么都没有,皮质座椅冰凉刺骨,没有一丝生气——


    小剧场:


    龚岩祁对着满满当当的后座低吼:“喂!后排的,买票了吗就坐这儿?知不知道这是警车?!”


    后座黑影们一动不动。


    龚岩祁无语:“你们是不是迷路了?要不帮你们叫个阴间滴滴?”


    黑影继续沉默。


    龚岩祁叹气:“行,不说拉倒!但能不能别都挤在我这儿?这车空间很小啊大哥们!”


    这时,车门突然打开,白翊的脸出现的一瞬间,黑影们齐刷刷集体消失,没有一丝犹豫。


    龚岩祁目瞪口呆:“……不是,这就走了?坐霸王车啊?!”


    白翊疑惑地看着对着空气怒吼的龚岩祁,有些心疼,哎…果然还是缺氧出现幻觉了。


    第75章 第七十五章 开车 “你怎么了?脸……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又难受了?”白翊担心地伸手摸了下他的额头,摸到一片冰凉湿黏的冷汗。


    “我早说不该让你跟来,赶快回家!”


    龚岩祁此时回过神,猛地抓住白翊的手腕,焦急地问道:“你刚才开门的时候,有没有看到车后座上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东西?”


    白翊被他问得一怔,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他转头看了眼车厢后座,慢慢摇了摇头:“没有啊,除了你之外我没见有其他人,难道应该有什么吗?”


    “怎么可能……”龚岩祁脸上写满了困惑,“我刚才明明看到后座有好几个黑色的鬼影,一动不动地盯着我,就连车门也打不开…怎么你一回来,它们就消失了……”


    白翊听了这话,眉头紧锁,沉思片刻说道:“断龙山本就是座灵山,在特定的时间或者特定的天气,或许会产生一些干扰凡人神智的灵气。你可能是因此产生了幻觉,才导致身体不适。先别多想,回家缓一缓。”


    他虽这么说,但心里也不由得升起一丝疑虑,龚岩祁的反应太过真实,并不像单纯的幻觉,究竟是什么东西能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又消失,实在有些蹊跷。


    龚岩祁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狂乱的心跳和混乱的思绪,又看了几眼后座:“算了,可能真是我头晕眼花了。”他甩甩头,暂时将这件诡异的事压下,“你那边怎么样?鉴真镜里看到了什么?”


    提到这个,白翊的神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他坐进车里关上门,将刚才看到的真相,包括楚璃如何被贵妃陷害,以及血玉被骗走的经过,原原本本告诉了龚岩祁。


    “所以,林沫的心脏结晶化,被提取粉色怨髓,正是因为她的灵魂本源是楚璃,承载着那份被错判的‘色欲’之罪。”白翊总结道,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沉重与自责,“而楚璎因姐姐的冤屈不得昭雪,遗物失落,执念深重,这才化作地缚灵,徘徊上千年。”


    真相大白,却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周围安静极了,只有白翊清冷的声音在细细叙述着千年前的那场阴谋与楚氏姐弟蒙受的冤屈。龚岩祁听得目瞪口呆,他没想到事实竟是如此残酷黑暗,一个少女的真心与生命,竟成了宫廷斗争的牺牲品,还有楚璎,为了还姐姐清白,不惜搭上自己的性命和灵魂的自由。


    当然,最重要的是白翊,他错判天罚在楚璃身上,让她的魂魄带着罪责不停转生,可想而知,知道真相后的白翊会有多难过。


    想到这些,龚岩祁转头看向身边的人,见那双冰蓝色的眼眸藏在银白色的碎发下,暗淡无光,完全没了之前的灵气。这个高傲的神明此刻像个可怜的孩子,显得无助又感伤。


    龚岩祁想安慰他,却不知怎么开口,只好尽力转移话题:“如此看来,林沫的案子我们必须重新审视了。还有,楚璃的那支银簪为何会在卢正南手里?他和林沫之间又有什么关系?”


    白翊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他抬起头望着前方的山雾,想了想道:“或许,有关系的不是卢正南和林沫,而是李小七和楚璃?”


    “你的意思是?”龚岩祁不解。


    白翊道:“楚璎之所以在乱葬岗找不到楚璃的尸体,是因为楚璃的尸体被拖去乱葬岗之后,贵妃担心日后谋权篡位的事情败露,所以打算毁尸灭迹,命人偷偷将她的尸体藏进盐商的货船里,而那艘船正是周明远设计凿沉的船,船只沉没,尸体被大河吞噬。可能就是因为这样,李小七的灵魂和楚璃的灵魂产生了时空上的交集,后来卢正南才可以因缘际会得到这支银簪,兴许就是冥冥之中有因果牵引,让他将簪子带到了我们手中。”


    龚岩祁疑惑道:“楚璃的尸体为何这么巧就在当初那艘沉船上?”


    白翊:“周明远想要垄断盐业,必定要和官府勾结,而这幕后最大的靠山,其实就是当朝贵妃。她依仗家族在朝堂中的声望,还有她自己在后宫的权利,为虎作伥,只手遮天。不知有多少冤魂葬在她手中,也不知有多少罪孽压在她身上。”


    说着,他看了眼龚岩祁,眼神中充斥着前所未有的凝重:“所以,更应该降下天罚的,其实是贵妃这样的歹人,而不是楚璃这样的可怜人。”


    此时车外的雾气更浓了,将断龙山层层包裹,也将龚岩祁和白翊蒙进了巨大的谜团之中,他们似乎已经来到了真相的边缘,一条跨越千年,连接人神鬼三界的巨大绳索,正逐渐浮现出它狰狞的轮廓。而牵动这绳索的,正是坠落凡尘的翼神大人。


    龚岩祁不想让白翊再度深陷自责之中,于是便发动了车子:“先下山,回去之后再好好梳理,楚璎还在等你给他一个交代。而且,我们也该分析分析,那颗消失的血玉究竟在哪里。”


    车子缓缓调头,准备驶离这片令人不安的地方,可是只要龚岩祁在这山路上移动,身体上的不适感便再度袭来,连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显得有些虚软。


    白翊看着他略显苍白的脸和额角未干的冷汗,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忽然开口:“我来。”


    “你来什么?”


    “我来开车。”


    “啊?”龚岩祁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他扭头看向白翊,眨眨眼睛,“你来开车?别闹了翼神大人,您有驾照吗?无证驾驶是违法的,我可是警察,你说我是抓不抓你?”


    白翊面无表情地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却带着万分笃定:“凡人的律法是约束不了神明的,你状态不佳,不宜驾车。况且,操控这铁盒子,比驾驭风云雷电简单多了。”


    龚岩祁被他这理直气壮的狡辩噎得哭笑不得:“这不是简不简单的问题,这是规定!再说了,你连油门刹车在哪儿都不知道吧?”


    “天天看你开车,看也看会了。”白翊淡淡说道,仿佛在陈述一个再自然不过的事实,“左边刹车,右边油门,转这个圆圈控制方向,我说得对吗?”


    “不是………”龚岩祁还想反驳,但忽然间一阵头晕的感觉袭来,他猛踩刹车停下,闭上眼睛揉了揉太阳穴。


    白翊紧紧皱着眉头:“凡人就是爱逞强,你是想死守你那没用的‘规定’,还是打算带着我一起葬身悬崖,选一个吧。”


    龚岩祁本不想答应,可对上白翊那双担忧的眼睛,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看得出,尽管白翊嘴上不说,但似乎是真的担心他。这种被人在乎的感觉,让他心里微微一暖。


    既然神明不受凡人制度的约束,而且自己也是真的很难受,那便为了他俩的人身安全,龚岩祁最终妥协地叹了口气:“好吧…算你厉害,不过说好了,把车子开下山就好,等我缓过劲儿就换我来开,而且你得听我的指挥!”


    白翊微微勾了下嘴角,用力点了点头。两人交换了位置,龚岩祁系好副驾驶的安全带,看着身边正襟危坐,一脸严肃地研究方向盘的白翊,突然觉得这画面有种莫名的可爱。他强忍笑意,开始充当临时教练。


    “这是自动挡的车子,操作相对简单,首先,你脚踩住左边那个踏板,对,那是刹车。然后右手把这个挡位推到‘D’……哎对对,就是那里。好,现在轻轻松开刹车,慢一点,脚移到右边那个踏板,轻踩……哎哟!”


    还没等龚岩祁说完,车子猛地向前一窜,引擎也发出一声低吼,强大的推背感瞬间让龚岩祁仰躺在了座椅靠背上。


    “刹车刹车!!”龚岩祁赶紧喊道。


    白翊眉头微蹙,似乎对这不听话的铁盒子有些不满,但还是踩下了刹车。车子又猛地一顿,龚岩祁身子向前倾,差点被安全带勒得喘不上气,瞬间感觉头更晕了。


    “翼神大人……”龚岩祁缓了口气,哭笑不得,“咱这是车,不是你的法器,‘飞’不了多快。要稳一点儿,不用这么使劲儿。”


    白翊抿了抿唇,眼睛里闪过一丝窘迫,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清冷高傲的模样:“知道了,啰嗦!”


    接下来的路程,白翊学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掌握了基本操作,车子终于能平稳行驶了。但他开车的方式有点儿奇特,嘴上嘟囔着为什么要用一只脚同时控制两个踏板,于是翼神大人便左脚踩刹车,右脚踩油门,两只腿都伸得直直的,双脚并拢在方向盘下面,姿势看起来很是“乖巧”。不过,他严肃的表情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情绪。


    “放松点儿,”龚岩祁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他,忍不住笑着开口,“山路虽然坡度大,但夜里没那么多车,不用这么紧绷。更何况有我在,别害怕。”


    白翊瞥了他一眼,淡淡地说着:“谁怕了!”


    龚岩祁并没反驳,只微笑看着神明傲娇的侧脸,窗外的景色缓缓向后移动,车内一时间只剩下引擎的轰鸣声。白翊银白色的发丝垂落,衬得他脸色透亮干净。龚岩祁忽然觉得,让这位三千多岁的神明学会开车,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要不改天抽空让他去考个驾照?


    山雾越往山下走越淡,在经过一个视野开阔的弯道时,远处城市的璀璨灯火如同铺洒的星河,骤然映入眼帘。


    “哇……”白翊不禁发出了一声极轻的惊叹,眼眸瞬间被那一片人间烟火点亮,闪烁着新奇的光芒。他没见过这样的景象,感觉比天上的繁星还要好看百倍,于是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车速在不自觉中又慢下了几分。


    龚岩祁看到神明的眼中倒映出了万家灯火,与他平日里的清冷孤高截然不同,是一种纯粹对凡间生活的羡慕。龚岩祁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能让孤寂的神明看到这些,就算自己身体不适,也值得了。


    “很漂亮,对吧?”龚岩祁的声音不觉柔和了许多,他望着山下那片璀璨星海,微笑着说,“每一盏灯,都是一个家,每一盏亮起的窗户后面,可能都有等着家人回来的牵挂,有刚做好的饭菜香气,有再普通不过的吵闹和欢笑……这就是人间烟火。”


    白翊静静地望着那片光海,那是他漫长生命中极少见到的景象,不是信徒的祈愿之光,也不是星辰的冷冽之光,而是无数凡人生活点滴汇聚成的温暖而真实的光芒。


    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轻声问道:“那些灯光里也有我们……也有你家的吗?”


    未能说清的“我们”两个字含在白翊嘴里,被他囫囵吞了下去,像是不经意的一句失言。但龚岩祁却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两个音节,心像是被谁轻轻抓挠了一下,泛起一阵微痒的悸动。他转过头看向白翊,只见神明的侧脸在窗外流动的光影中显得格外温柔,那双总是清冷的眼眸此刻竟透出不寻常的期待,让人不忍心给出否定的答案。


    他就这样看了白翊许久,眼神溢出说不尽的温柔,嘴角缓缓勾起一弯弧度,笑着开口道:“刚才出门的时候,好像忘记开灯了。”


    话音刚落,白翊眼中的那点亮光便黯淡了许多,像是被薄云遮住的星辰,掩盖了本来的纯真。但这时,只听龚岩祁又说了句:“不过……只要回到家,打开灯,那便是了。”


    他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白翊心中荡开细微的涟漪。


    那就是了?是什么?是灯?是家?还是……我们?


    一个“是”字,答非所问,似乎什么都没明确,却又好像什么都包括了。


    白翊微微一怔,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透出一点极淡的粉色。他含糊地“嗯”了一声,握紧方向盘继续盯着前方蜿蜒的山路。


    龚岩祁看着他那副故作镇定的样子,心里觉得有趣极了,忍不住又笑着调侃了一句:“翼神大人,为了我们能早点回到那‘没开灯’的家里,您能稍微提点儿速吗?照这个速度,天亮前能下山就不错了。”


    白翊:“……”


    他翻了个白眼儿,脚下猛地用力,车速瞬间提了起来,全速驶向山下的灯火阑珊——


    小剧场:


    睡得迷迷糊糊的龚岩祁突然睁开眼:“等等!这个弯要往右转。”


    白翊淡定地向左打方向盘:“此路怨气较重,不能走。”


    龚岩祁无语:“是导航说的,又不是道士说的啊翼神大人!”


    白翊瞥了眼车载屏幕上的地图:“铁盒子还会说人话?”


    龚岩祁:“这叫语音导航……”他突然愣住,“你该不会……一直都没听导航的吧?”


    白翊理直气壮道:“不就是下山吗,我认得路。”


    龚岩祁望着窗外越发荒无人烟的景色,绝望地捂着脸:“翼神大人,再往前就上高速了!”


    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凡火 当车子终于驶离盘山……


    当车子终于驶离盘山公路,回到平坦的国道时,龚岩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不错嘛白顾问,天赋异禀啊!下次队里缺司机,我可以考虑让你去兼职。”


    白翊淡淡地扫了他一眼,将车停在路边:“看样子你是不难受了,换你开。”


    一下山,龚岩祁身体上的所有不适感便立即消失,好像断龙山入口有个隐藏的结界似的,走进去浑身难受,走出来便通体舒畅。


    于是,龚岩祁笑着和白翊换回位置,一边系安全带,一边忍不住又啰嗦了一句:“说真的,你要不要考个驾照?”


    白翊瞪了他一眼:“干嘛?让我给你当司机?”


    “可以吗?”


    “滚!想得美!”白翊懒懒地靠着椅背,转头望着窗外的夜色,不再搭理身边的人。


    龚岩祁喜欢逗弄他,逗弄急了也不去哄,因为他知道,这个傲娇的神明会自己哄好自己的,他就是这么可爱的存在。


    重新发动车子上路,车窗外,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近,将之前的诡异和阴霾渐渐驱散。


    车子平稳地驶入小区,两人乘坐电梯上楼,一路无言,但萦绕在两人之间的气氛却比之前更加复杂。这一晚发生了太多事,千年前的冤屈,错判的天罚,纠缠的因果,以及林沫扑朔迷离的死因,像一块块巨石压在心头。


    打开家门,客厅里一片漆黑,果然如龚岩祁所说,出门前他没开灯。于是便伸手按下墙上的开关,暖黄色的灯光亮起,将白翊周身散发的失落气息罩上些许温度。他想起下山时龚岩祁说的那句“只要回到家,打开灯,那便是了”,现在才体会到这句话的含义,或许这就是凡人口中“家”的意义。可惜,自己从未体会过。


    但是,现在还不是忙着伤怀的时候,白翊转头看向龚岩祁,声音如平时一样清冷:“唤他出来吗?”


    龚岩祁点点头,此时,或许是感应到了白翊的思绪,只见他的身体微微晃动了一下,眼神转而变得哀婉迷离。


    “楚璎?”龚岩祁开口道。


    “白翊”的身体轻轻一颤,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龚岩祁,声音哽咽着:“你们…都知道了?”


    龚岩祁轻声叹气:“是,白翊在断龙山顶的鉴真镜里看到了当年的真相,你姐姐楚璃她……”


    “别说了,”楚璎忙打断了龚岩祁的话,他不想再听一遍那伤心的过往,“我也看到了鉴真镜里的画面,我…都看到了……”


    楚璎的眼泪无声地滑落,他没有歇斯底里,也没有愤怒质问,只是深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仿佛被夺走了全部的傲气,只剩颓废的皮囊。千年的等待和执念,如今终于有人了解了真相,这其中的酸楚与复杂,远非言语所能形容。


    沉默了许久,他才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我终于知道…姐姐是如何蒙冤的……她死的时候该有多疼,多害怕,多绝望啊……”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字都浸满了血泪。时光并未磨灭这份刻骨铭心的伤痛,反而因为真相的揭露而变得更加尖锐。


    眼眸瞬间转为透亮的冰蓝色,白翊带着深深的自责,神情落寞地说着:“对不起。”


    没等楚璎有所回应,白翊继续开口,每一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我依据律令之书上错误的记载,误判了天罚,降罪于楚璃纯洁的灵魂,让她背负‘色欲’之罪辗转轮回,不得解脱。这份过错,终究是因为我的失职。”


    这是来自神明诚恳的道歉,高傲的翼神大人,此刻垂下了他尊贵的头,向一个被困千年的冤魂致歉。客厅里安静极了,只剩下楚璎压抑的啜泣声。


    楚璎眼神呆滞,却也有些震惊,似乎没想到会从白翊口中听到这样的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急切地询问:“等等!你们之前说,我姐姐的灵魂辗转轮回,那林沫…林沫她真的是我姐姐的转世吗?”


    白翊缓缓点了点头:“我现在基本可以确定,林沫的灵魂正是楚璃。她的心脏结晶化,被提取了粉色怨髓,还有脚踝上隐约出现的捆绑印记……都指向了楚璃的遭遇。”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楚璎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他深呼吸,努力平复心里的躁动不安,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光:“如果…如果林沫真的是我姐姐,那她现在死了…她的灵魂是不是就……”


    虽然有些语无伦次,但白翊和龚岩祁都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说,林沫死了,她的灵魂是不是要再次转生,同时背负着永久的“天罚”,去往楚璎找不到的地方。


    见他二人没说话,楚璎忙开口问道:“是不是等这个案子破了,找到杀害她的凶手,我姐姐的灵魂就可以从那个‘色欲’的罪名里解脱出来,可以恢复自由了?她就不用再背着这个罪名轮回了,对吗?”


    面对楚璎充满希冀的恳求,白翊沉默了,龚岩祁皱紧了眉头,他知道解除天罚对白翊意味着什么。


    这时,三人皆沉默不语,只能听到楚璎粗重的呼吸声,透露他内心的焦灼。


    不知过了多久,在龚岩祁沉默的注视下,白翊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抬起头郑重地开口道:“没错,待此事了结,林沫的案子水落石出,我会尽我所能为楚璃解除天罚,还她灵魂清白与自由。”


    “白翊!”龚岩祁几乎是立刻喊出了声,声音沉闷凝重,他想到白翊上次帮李小七解除天罚后的遭遇,心里一阵生疼。他不敢想象如果再来一次,白翊会怎样。


    听到他的喊声,白翊慢慢转过头,没有说话,只是淡笑着用那双透亮至极的眼眸深深地望着他。那眼神像是在安抚几乎在暴怒边缘的龚岩祁,又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更改的事实。龚岩祁用力攥紧双拳,眉头越皱越紧。


    而楚璎在听到白翊的承诺后,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新的生命。巨大的喜悦和激动冲刷着他千年来的哀怨,他猛地夺回意识主宰,打断了两人的对望,甚至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真的吗?!多谢神明大人!只要姐姐的灵魂能解脱,让我做什么都行!”


    他高兴得有些手足无措,在原地转了个圈,然后突然停下,非常认真地看着龚岩祁说道:“你们不是在查杀害林沫的凶手吗?我可以帮你们,虽然我是地缚灵,这些年来除了剧院那片地方,几乎没有接触过其他人,但我可以尽我所能帮你们,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尽管说!”


    看到他态度转变如此之大,从之前的娇媚放荡变得积极正义,龚岩祁和白翊都很意外,但这也在情理之中。楚璎最大的执念就是姐姐的死,如今看到了解脱的希望,他自然愿意全力配合。


    白翊沉吟片刻开口道:“你若真想帮忙,首先需要做的,就是离开我的身体。你一直依附于我,对我自身是损耗,对你其实也并无益处,而且很多事会不方便。”


    楚璎闻言,脸上兴奋的神色僵了一下,露出些许为难:“离开你的身体也不是不行,但…我是地缚灵,若非借助神明这样强大的躯体,我根本无法离开剧院那片土地,魂魄会很快消散的……”


    说完这些,只见白翊身上晕起一道银光,紧接着,有一抹模糊的身影在半空中凝聚成形,慢慢显露出一个人的模样。


    龚岩祁这是第一次真正看清了楚璎的本来面目。


    眼前的是一个极其俊美的年轻男子,大约十八九岁的年纪,身形清瘦颀长。他穿着一身淡青色的古式长衫,衣袂飘飘,虽然只有魂体,却依旧能看出衣料的秀雅。他的面容白皙,眉眼精致得如同画上去的一样,一双桃花眼即便带着一丝哀愁,也依旧婉转俏丽,鼻梁高挺,唇形饱满,一头墨黑的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束在脑后,几缕发丝垂落耳侧,更增添了几分脆弱的美感。


    怪不得能成为名动漓河,令达官贵人争相追捧的倌人,这般容貌气质,即便是铁石心肠的龚岩祁,心中也忍不住暗赞一番。


    瞥见龚岩祁有些发愣,白翊沉下脸,用力咳了一声唤回了他的注意力,然后从衣袋里翻找了一会儿,手里捧着之前古晓骊送的那个鹦鹉卡通钥匙扣递到楚璎面前,说:“无需担心,灵魂出窍最好附着在有眼睛的物体上,你可以暂时附身此物,随时跟在我身边,我会施加神力庇护,足以保证你的魂魄不会消散。”


    这钥匙扣做得精致可爱,鹦鹉的眼睛是用两颗小小的黑色琉璃做的,很是灵动。楚璎看看钥匙扣,又看看白翊,眼中充满了惊讶。


    “真的可以吗?”他小心翼翼地问道。


    “嗯。”白翊点头。


    楚璎的魂体微微闪烁出光芒,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手,然后对白翊和龚岩祁郑重地行了个古礼:“楚璎,多谢神明大人,多谢…郎君。”


    行完礼,他的魂体便化作一道微光,钻入了白翊手中那只鹦鹉钥匙扣中。钥匙扣上两颗黑色琉璃眼睛轻微地亮了一下,随即恢复原状。


    白翊抬起手,将神力覆盖其上,然后便将钥匙扣小心地收回口袋。这时,白翊的身体彻底恢复了自我控制的权利,虽然显得有些疲惫,但眼神仍旧还是那样清澈透亮。他转头望向一直都没说话的龚岩祁,见他还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刚才握着钥匙扣的手上,不由得微微眯起眼睛,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到的酸涩悄然在心头升起。


    他清了清嗓子,冷言冷语道:“怎么半天不说话啊龚队长,难不成你的魂儿也跟着一起飞走了?是不是看人家柳云清风姿卓绝,耳边没了娇滴滴的撒娇声,反倒觉得有些冷清,舍不得了?”


    其实龚岩祁脑子里一直在盘算着怎么才能阻止或者减轻解除天罚对白翊的反噬伤害,突然听到他话中带刺儿的调侃,一时没反应过来。


    转过头,对上白翊那双看似平静,实则暗藏审视的眼眸,愣了几秒。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浅笑,他并没有如白翊预想的那样辩解反驳,甚至没有随他一起讨论楚璎的容貌,只是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眉头依旧紧锁着,声音低沉地说道:


    “我是在想,上次你昏迷了五天,这次如果再……你又要睡几天才能醒过来。”


    这句话像是一支利箭,瞬间戳破了白翊那点微妙的,连他自己都没琢磨明白的别扭心思,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喻的震撼。


    原来他刚才的沉默和走神,根本不是为了那个惊艳绝伦的皮相,而是在担忧自己。


    白翊略显窘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他有些不自然地移开视线,担心自己的小心思被识破,于是故作镇定地低声嘟囔了一句:“不用你多事,我自有分寸。”只是这句话的气势,明显比平日里弱了许多,还隐隐透着心虚。


    龚岩祁知道他嘴硬,无奈地叹了口气,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声音不由得柔缓了许多:“我知道你厉害,但我想告诉你的是,再强大的神明也会有需要依靠的时候,反过来,再弱小的凡人,只要拼尽全力,或许也能守护星光。”


    他向前一步,语气前所未有的郑重:“白翊,别总把所有的重担都揽在自己肩上。其实你……谁也不欠,哪怕这世上只有一个人在意你的安危,你也要为了他,保护好你自己……”


    白翊呼吸微滞,望着龚岩祁眼中的坚毅,那冰封般的内心深处,突然松动开裂,唤醒了内里流淌着的温热血液。


    窗外,城市的灯火绵延成一片温柔的星海,无声地守护着人间。屋内的光影下,孤傲的神明与平庸的凡人相对而立,他历经了几千年的寒风凛冽,却突然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里,听到有人愿为他燃起一簇凡火,告诉他,前路不必独行。


    神明俯瞰众生,但众生亦能仰望神明。再微弱的凡火,只要燃得足够炽烈,也能为迷途之神照亮一寸归途——


    小剧场:


    龚岩祁望着钥匙扣若有所思。


    白翊冷着脸:“既然龚队这么欣赏,不如我把楚公子请出来,你们彻夜长谈?”


    龚岩祁笑了:“怎么?翼神大人这是醋了?”


    白翊翻了个白眼儿:“荒谬!我只是担心某些凡人被冤魂迷了心窍,耽误查案。”


    龚岩祁耸耸肩:“那倒不至于,有美人儿相伴,工作也不觉得辛苦。”


    白翊板着脸背过身,酸溜溜地说:“楚公子那般品貌,的确是个美人儿,更合凡人的口味。”


    龚岩祁头也不抬继续翻看手中的文件:“嗯,确实,赏心悦目。”


    白翊指尖不受控制地凝出冰霜:“所以,现在叫他回来也来得及,反正他也觊觎你很久了。”


    龚岩祁突然放下手中的文件,托着下巴看着眼前人的背影:“可惜啊,我这人挑食,就喜欢那些不爱搭理我的,就比如……吃醋都不敢看我的某个人。”


    桌上的钥匙扣疯狂震动:劳驾!谈情说爱能不能过几天,这里还有个等着伸冤的鬼魂啊喂!


    第77章 第七十七章 分析 第二天一大早回到警……


    第二天一大早回到警队,龚岩祁立刻召集大伙儿开会。会议室的白板上密密麻麻写满了线索和人名,中间是林沫的照片,周围辐射出多条调查方向。


    龚岩祁用马克笔敲了敲林沫脚部特写的照片:“法医的最终报告已经确认,林沫的脚腕和脚骨是在死后被人刻意折断的,并没有使用器具的痕迹,极大可能是徒手掰断的。这意味着,凶手不仅要她死,还要彻底毁掉她作为芭蕾舞者最珍视,最赖以生存的东西。”


    他停了片刻继续说道:“这是一种极具象征意义的报复行为,凶手对林沫的恨意,很可能直接源于芭蕾舞本身。嫉妒她的成就,或是怨恨她的才华,都有可能。”


    白翊坐在一旁,眼睛扫过白板上几个重点嫌疑人的名字,缓缓开口道:“周琳雅,因首席之位和情感纠葛对林沫嫉恨交加,她的动机最为直接强烈。苏雯,表面姐妹,实则因出国名额等利益冲突心存芥蒂,她的怨恨更为隐蔽。而吴剑升,周旋于两个女演员之间,作案动机可能涉及情感操控或利益维护,但他作为一个男性,并且是团长,亲自去折断团里台柱子的脚骨,这种行为模式似乎……不太符合常理。”


    “可是,徒手折断死者的脚骨,按照力量上来分析,似乎吴剑升的嫌疑又加重了。”龚岩祁道。


    徐伟接了话:“祁哥,我们对周琳雅和吴剑升的不在场证明进行了复核。周琳雅那边,保健医生黄佳提供的视频通话内容经过技术科还原,确认无误,她的不在场证明很扎实。吴剑升家附近的监控探头显示,周琳雅离开后,直到第二天早上,都没有拍到吴剑升再次外出的画面。虽然不能百分百排除他通过其他方式离开的可能性,但难度很大。”


    “也就是说,周琳雅和吴剑升基本上能解除嫌疑了?”古晓骊问道。


    “目前不确定,除非能找到推翻他们不在场证明的有力证据。”龚岩祁想了想说,“芭蕾舞团当晚的监控呢,有没有什么发现?”


    徐伟道:“案发当晚一直到第二天早上,进出芭蕾舞团的人除了那个珠宝商王立祥之外,其余的都是团里的演员和工作人员,没有一个外人。基本上可以确定,凶手百分之九十就是舞团内部的人。”


    龚岩祁又转头看向庄延:“你那边对那双鞋印的调查有什么进展?”


    庄延忙拿起一份报告递过去:“师傅,针对现场那个34码的舞鞋印,我核对了芭蕾舞团所有现役演员、学员甚至行政后勤所有工作人员的鞋码,没有任何人穿34码的鞋。而且我特意查了一下,这种鞋底的纹路和款式,是一种大约在二十多年前就已经停产的老式芭蕾舞鞋,现在市面上根本找不到同款。”


    “二十多年前就停产的鞋?”龚岩祁皱紧眉头,“如果这鞋印的确跟凶手有关,那他难道是为了作案特意去找的古董鞋?”


    “也不是没有可能,”徐伟说道,“穿着舞鞋进入排练室作案,本身就并不容易引起人注意,所以有很强的迷惑性,再加上鞋款的样式,如果不是凶手刻意为之,那么一定是故意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这时,一旁的白翊忽然开口:“那双鞋本身,会不会也是这个杀人仪式的重要一环?”


    “杀人仪式?”龚岩祁疑惑地看向他。


    白翊:“难道不像吗?林沫的身体被定格在舞蹈动作上,死在排练室,跳舞的双脚被折断,现场还有一双老式舞鞋的鞋印,这些线索似乎都逃不开芭蕾舞本身,若真的是凶手特意留下的,那么他一定是在完成某种仪式,用这极端的方法来宣泄内心的私愤。”


    “仪式”这个词,让龚岩祁联想到了卢正南的死,还有周世雍,他们死亡的现场,也都充满仪式感。不知是不是与怨髓有关的案件,都有如此的相像之处。


    所以白翊的话让龚岩祁不免赞同,他想了想说道:“如果34码的舞鞋是凶手穿到案发现场的,那么吴剑升的嫌疑又减轻了一些,毕竟他43码的脚想硬塞进34码的鞋,这悬殊…实在是太大了。”


    白翊看向桌前的白板,眼神扫视过上面的人名:“这样看来,只有苏雯身上的疑团还没有任何合理的解释。”


    “苏雯最近情绪状态不佳,一直在接受黄佳的心理疏导,”龚岩祁手指点向苏雯的名字,“我们需要再和她深入谈一次,或许能从她的言语间找到更多突破口,毕竟她和林沫之间的‘塑料情谊’,上次找她谈话的时候她可是一句都没提。”


    决定调查方向之后,龚岩祁让庄延去请苏雯再来一趟警队,同时让古晓骊去调取黄佳那里所有为舞团成员进行心理疏导的相关记录。


    一小时后询问室里,苏雯再次坐在了龚岩祁和白翊面前,比起之前那次,她显得更加紧张不安,双手一直紧紧地攥在一起。


    “苏小姐,不用紧张,只是有些细节想再跟你核实一下。”龚岩祁尽量让语气放平和。


    “嗯。”苏雯点点头。


    “我们了解到,半年前团里有个出国交流的事情,为此你和林沫之间,是否产生了隔阂?”龚岩祁开门见山地问道。


    苏雯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眼神闪烁地微低着头:“没有…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真的过去了吗?”白翊清冷的声音响起,他看着苏雯,“据其他演员反映,从那之后,你虽然表面上和林沫依旧亲密,但很多时候都会刻意避开她独自练习。而且,你最近频繁去找黄佳医生做心理疏导,也是因为这件事带来的心结?还是说,你做了一些违背良心的事,想疏解自己内心的恐慌?”


    苏雯的脸色不太好看,她咬着下唇,沉默了许久才开口说道:“是…我承认,我确实因为出国名额的事情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只是觉得不公平,林沫她已经是团里的首席,又马上就退居幕后了,她还要争这个做什么?而我为了这次的机会准备了那么久,好不容易做出些成绩让吴团长认可,我为什么就不能得到这个名额……可是后来…我又想通了,林沫本就是极其优秀的舞者,这个名额给她也是理所应当,我还年轻,今后肯定还有机会。”


    “真的想通了?”龚岩祁注视着她,“那你能再细说一下,林沫那张撕碎过的纸条是怎么回事吗?”


    苏雯一直都躲闪着视线,表情不太自然:“上…上次不是说过了,我见她偷偷拼过那张纸条,但我不知道纸条上写的什么字。”


    “她拼过之后把纸条放在哪里了?”白翊问。


    “放回更衣柜了吧。”


    “放‘回’?”白翊挑挑眉,“难道你清楚的知道纸条的来源,知道它原本就是在林沫更衣柜里的?”


    苏雯突然一怔,她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眼底暗藏惊慌,等了一会儿她才支支吾吾地解释道:“我…我就是见她在更衣室里拼凑那纸条的,所以,肯…肯定就是在更衣柜里的吧。”


    白翊淡淡一笑:“苏小姐,别慌,我只不过随口一问。”


    龚岩祁看了眼“恶作剧”得逞的白翊,嘴角不动声色地勾起一抹笑意,随后他接过话茬儿继续说道:“技术科虽无法从字迹上认定是谁写的,但是,我们在纸条的边缘,检测到了极其微量的薰衣草精油成分。而这种精油据我们所知,是你们团里保健医生黄佳给演员进行心理疏导时,经常使用和赠予的精油之一。我想,去问一下黄医生应该就不难了解到,最近一段时间有谁常去找她做心理疏导了。”


    这番话如同重锤,狠狠击中了苏雯,她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震惊和慌乱,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显然,她害怕了。


    “我……”苏雯有些语无伦次,崩溃地捂住脸,泪水从指缝中涌出,“是我写的…是我写的纸条……但我没有想害她!我只是…只是那时候太生气太委屈了……黄医生说可以把负面情绪写在日记里发泄出来,这样心里会好受很多。这纸条是从我日记本上撕下来的,是用左手写的字,但我把它放进更衣柜之前就后悔了,于是撕碎了扔在垃圾桶里,可后来我也不知道纸条怎么又会出现在林沫的柜子里!真的不是我放的!你们要相信我!”


    龚岩祁和白翊对视一眼,似乎在确认这话里的真实性。苏雯承认写了纸条,原因似乎更像是一种情绪的宣泄,而非直接的杀人指向。而且,如果她说的是实话,那么纸条究竟是谁放进林沫柜子的?若是凶手做的,显而易见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嫁祸苏雯,或者,至少将警方的视线搅乱。


    苏雯情绪有些激动,询问暂时告一段落。等回到办公室,龚岩祁一边思考一边跟白翊说道:“苏雯不像是在说谎,但为什么会有人从垃圾桶里捡走了碎片,又放进了林沫的柜子里?这个人会是谁?目的又是什么?”


    白翊沉思道:“这个人对苏雯和林沫的矛盾非常了解,并且还能接触到她二人的私人物品,这范围感觉缩小了不少。”


    “周琳雅?”龚岩祁道。


    白翊皱了皱眉:“她的确能做到这些,只不过…纸条和杀人之间是否存在直接关系,这也是个疑问。若她们与林沫之间单纯因为争夺舞团地位的事而结怨,放个宣泄自己情绪的纸条,似乎也不是多奇怪的事,并不能确定,写纸条的人就是凶手。”


    说到这儿,白翊问龚岩祁:“纸条上真的检测到精油成分了?”


    龚岩祁弯起嘴角一笑:“当然是诈她的。”


    白翊无语地撇撇嘴,没想到这个家伙张口就来,说谎都不带打草稿的,刚刚离他那么近,竟然都没发现他说谎话时的情绪波动。


    这时,龚岩祁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是不是能带我进入林沫死前的残像,就像之前周世雍的残像那样,这样一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白翊闻言摇了摇头:“不行,想要回溯死亡残像,有一个最重要的前提,那就是在死者死亡后的三分钟之内,我必须在现场。”


    龚岩祁的希望破灭,肩膀垮了下来:“哎,白高兴一场,还以为能走个捷径呢。”


    他俩正聊着,古晓骊跑来说道:“龚队,我刚查到了些信息,不知道有没有用。林沫的母亲,林婉英,也曾是芭蕾舞团的演员,后来身患重病,不到五十就去世了。她年轻时最擅长的舞曲就是《吉赛尔》,也就是林沫这次谢幕演出本来要跳的那支舞。”


    龚岩祁想了想:“林婉英是哪年开始在芭蕾舞团做演员的?又是哪年退役的?”


    古晓骊看了眼手上的资料:“三十二年前她加入舞团,五年后因病退役。”


    “三十二年前?”龚岩祁念叨着,“林沫今年二十八岁,也就是说,林婉清是在还没退役的情况下生的孩子?”


    思路瞬间被打开了一个新的方向,龚岩祁琢磨了一会儿,立刻下令道:“重新梳理林沫母亲的社会关系,排查一下当年的同事、竞争对手,看看是否有什么恩怨。”


    “还有,”白翊提醒道,“如果可以的话,先查一查林婉清的脚码。”


    龚岩祁:“你的意思是……”


    白翊挑眉,看着白板上贴的那个34码脚印照片说:“我想,二十多年前停产的舞鞋,在她们那个年代,应该是最畅销的吧。”——


    小剧场:


    龚岩祁:“白翊,你那个残像,能不能对静物使用?比如查物品消失前的影像?”


    白翊:“理论上可以,不过需要强烈的能量残留,你想查什么?”


    龚岩祁:“办公室的小冰箱里少了半只烤鸡,肯定是昨晚加班时被谁偷吃了。”


    白翊头也不抬地说:“你记错了,是半只烤鸭。”


    龚岩祁:“我买的我能不知道?明明是洒了辣椒面的烤鸡。”


    白翊:“是烤鸭,脆皮蘸酱那种。”


    龚岩祁眯着眼睛凑近:“你怎么连蘸酱都知道?”


    白翊突然僵住,然后起身:“我……去趟洗手间。”


    龚岩祁一手拽住他的袖子把人拉回来:“别急,先把你嘴角的甜面酱擦干净!”


    第78章 第七十八章 往事 对林沫母亲林婉……


    对林沫母亲林婉英的调查迅速展开,古晓骊和庄延还走访了芭蕾舞团的一些退休老员工,以及通过户籍关系网进行排查,很快勾勒出了林婉英大致的人生轨迹。


    林婉英,曾是市芭蕾舞团上世纪八九十年代的明星演员,以其精湛的技艺闻名,尤其擅长的是《吉赛尔》。与她同期进入舞团的有不少舞蹈演员,其中还有一个名叫高志杰的年轻男演员。


    根据几位老团员的模糊回忆,林婉英和高志杰曾是舞团公认的“金童玉女”,两人多次搭档出演男女主角,配合默契,私下里也渐渐产生了感情。然而,就在林婉英职业生涯巅峰时期,一个海外签约的机会摆在高志杰面前。为了个人前途,高志杰最终选择出国发展,离开了芭蕾舞团,也离开了当时已经怀孕的林婉英。


    高志杰出国后便杳无音讯,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林婉英独自生下了女儿林沫,成为了一个单亲母亲。她一边辛苦地抚养女儿,一边拼命恢复身材,不想早早离开她热爱的舞台,也拼尽全力维持着家庭的生计和她对艺术的执着。


    但或许是产后恢复不佳,加上常年高强度训练的积劳,以及情感上的重大打击,林婉英的身体状况逐渐下滑。


    在林沫十岁的时候,林婉英被确诊患有严重的自身免疫系统疾病,不得不提前结束了她挚爱的舞台生涯,退居幕后做一些教学工作。此后的日子,她与病魔抗争,独自将林沫抚养长大,并倾尽全力培养女儿学习芭蕾舞。林沫也不负所望,继承了母亲的天赋,最终也成为了舞团的首席。而林婉英则在林沫二十岁那年,因病重不治去世。


    “高志杰……”龚岩祁看着资料上的名字,微微皱眉,“他出国后就再也没回来过?也没联系过林婉英母女吗?”


    “目前查到的信息是这样,”古晓骊说,“当年的通讯不像现在这么发达,一个人如果想在国外彻底消失,的确是有可能做到的。我们正在尝试联系海外相关的机构,看看能不能找到高志杰的下落,但这需要些时间。”


    “林婉英的脚码呢?”白翊更关心这个问题。


    徐伟说道:“我们找到了林婉英生前在舞团存档的记录,其中包括她定做舞鞋的尺寸,是36码。但她惯用的舞鞋品牌,正是二十多年前停产的那个老牌子,只不过这个牌子在当年是畅销品,很多舞者都在穿。”


    是有人特意找到了林婉英的遗物,穿着它去作案?还是说…这背后隐藏着更令人不安的真相?


    “凶手刻意使用当年的舞鞋,折断林沫的脚骨……”龚岩祁道,“这不仅仅是对林沫的报复,更像是对林婉英母女二人共同的诅咒。仇恨的根源,可能比我们想象的更深,时间跨度也更长。”


    白翊补充道:“而且,这个人对林婉英的了解显然不少,消失的高志杰是一个方向,但也不能排除,可能还有林婉英同时代的其他知情人。”


    龚岩祁揉了揉眉心,感觉案子变得更加错综复杂,他吩咐道:“晓骊,继续深挖高志杰的去向,不惜一切代价找到他现在的联系方式或者下落。徐伟,庄延,你们重点排查林婉英当年的竞争对手,看看有谁还留在本地,或者和林婉英母女有过持续的联系。”


    待大家纷纷离开,办公室暂时只剩下龚岩祁和白翊。龚岩祁靠在椅子上仰头望着天花板,叹了口气:“《吉赛尔》……林婉英擅长,林沫也擅长,这到底是一部怎样的舞剧?你说,里面会不会藏着什么隐喻?”


    他对芭蕾舞的了解仅限于知道演员用脚尖跳舞,至于具体的剧目和故事,则完全是一窍不通。白翊看了他一眼:“想知道就去了解,凡间的大众常识,获取起来又不难。”


    龚岩祁想了想,点点头:“有道理。”


    于是他坐直了身子,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吉赛尔》的相关资料和演出视频,皱着眉头看了半天,一直看到下班,回到家,龚岩祁心里还惦记着《吉赛尔》的事。赶紧在电视上投屏出林沫生前表演《吉赛尔》的高清录制版,按下播放键。


    屏幕上,灯光亮起,悠扬而略带哀伤的音乐流淌出来。森林湖畔,美丽的乡村少女吉赛尔天真烂漫地登场,她的舞姿轻盈灵动,笑容纯净,将少女陷入爱河时的喜悦和羞涩表现得淋漓尽致。


    龚岩祁虽然不懂舞蹈,但不得不承认,舞台上的林沫确实光彩照人,每一个跳跃和旋转都充满了力量与美感,尤其是那修长的脖颈,纤细的腰肢和笔直的双腿,在芭蕾舞裙的衬托下,确实非常吸引人的目光。


    “啧啧…不愧是首席,这身材条件真是没话说……”龚岩祁摸着下巴,看得颇为投入,下意识低声感叹了一句,“跳得真好看……”


    本来默默坐在旁边沙发上看书的白翊,闻言,轻抬了下眼皮,冰蓝色的眼眸瞥了一眼屏幕,又瞥了一眼看得全神贯注的龚岩祁,没说话,只是翻书的时候,力道稍加大了些,书页发出清脆的皱褶声。


    屏幕上剧情推进,吉赛尔发现了爱人的欺骗,原来他早已与伯爵家的女儿订婚。天真少女的世界瞬间崩塌,她陷入疯狂,在悲愤绝望中起舞,最终心碎而死。


    第二幕,吉赛尔化为幽灵女魂维丽丝,在月光下的森林里徘徊。负心人阿尔伯特前来忏悔,遭遇其他维丽丝的追杀。吉赛尔的幽灵出现,虽然心中仍有爱与伤痛,但她最终选择了宽恕,拼命救下阿尔伯特,并在黎明时分黯然消失。


    龚岩祁看得有些入神,渐渐被舞蹈中这凄美的爱情故事,还有林沫极具感染力的表演所触动。


    这时,白翊忽然站起身,走到电视机前要去茶几上拿水杯。他走得很慢,恰好挡住了屏幕中央正在悲伤独舞的“吉赛尔”。


    龚岩祁正看到关键处,不由得微微侧头,视线想要绕过他。


    白翊拿起水杯,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却没有立刻离开。却突然对龚岩祁放在茶几上的一个无关紧要的小摆件产生了兴趣,拿起来仔细端详,身体依旧稳稳地挡在电视机前。


    “哎,白翊,你让一下……”龚岩祁忍不住开口。


    白翊像是没听见,转了个身,背对着龚岩祁,继续“研究”手里的小摆件。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一对巨大华丽的银白色羽翼“唰”地一下在他身后展开,羽毛流光溢彩,几乎占满了整个电视屏幕前的空间,将画面遮得严严实实。


    龚岩祁:“……”


    他看着眼前这片突然出现散发着柔和神光和草木冷香的“羽毛墙”,愣了几秒,简直哭笑不得。


    “翼神大人,”龚岩祁无奈地开口,“您这翅膀能收一收吗?我看不见屏幕了。”


    白翊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一如既往的平淡如常:“哦,抱歉,神力偶尔会不受控制地溢散出来。”


    但他话是这么说,那对翅膀却抖都没抖一下,稳稳地继续充当完美屏风。龚岩祁看看他淡定的背影,又看看眼前这片密不透风的羽毛墙,无语极了,这家伙…是在不满自己看得太投入?还是不满自己在夸林沫?


    这种幼稚又别扭的独占欲,让龚岩祁觉得好笑,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甜意泛上心头。他强忍着笑意,故意说道:“行吧,您先慢慢控制您溢散的神力,我去倒杯水喝。”


    他作势要起身,准备绕过“碍事”的翼神大人,谁知白翊的翅膀却忽然收了起来,还往旁边站了站。龚岩祁心里笑得更厉害了,他本来也没想去喝水,于是又重新在沙发上坐下,怕傲娇的神明因自己的冷落而气坏了身子,所以他便开口跟白翊闲聊道:“不过你别说,这芭蕾舞看着是好看,但跳起来可真不容易,全靠脚尖那一点支撑,还得旋转跳跃,看着都累。”


    白翊轻哼一声,走到旁边沙发坐下,电视机屏幕重现天日,但上面的演出已经接近尾声。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里却带着细微的较劲:“凡人的舞蹈,有什么难的!”


    龚岩祁挑眉:“哟?听翼神大人这口气,您也行?”


    “世间万法,皆有迹可循。”白翊微微扬起下巴,神态高傲,“以我的智慧,只看一遍就能学会其精髓。”


    “真的假的!”龚岩存心逗他,“那你给我跳一段看看?”


    白翊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心里的胜负欲已经被彻底点燃了,他站起身,当真学着刚才屏幕上舞者的样子,尝试绷直脚背,用脚尖点地。


    第一次,晃晃悠悠,没站稳。


    第二次,稍微多坚持了一秒,但身体明显有些僵硬,还是放弃了。


    龚岩祁忍笑说道:“翼神大人别费劲了,术业有专攻,不然你让人家辛苦练习十几年的演员怎么活!听话,别捣乱啊,我先把这演出看完。”


    见龚岩祁转头继续盯着电视看,白翊默默咬了咬牙,指尖缓缓腾起微弱的白光,随即又攥紧手心,将那光芒碾碎。


    踮脚尖转圈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这愚蠢的凡人!


    还有愚蠢的…龚岩祁!没看出来神明不高兴了吗?!——


    小剧场:


    龚岩祁揉着眉心:“这段看好几遍了,还是找不到线索。”


    白翊撇撇嘴:“凡人的执念真可怕。”说着,他自然地坐到电视正前方。


    龚岩祁无奈:“劳驾,让让,办案呢。”


    白翊却举起手机对着电视一通拍:“我在记录侦查过程,充实卷宗。”


    龚岩祁伸手想拨开他:“别闹,这段很关键……”


    白翊突然指着窗外:“看!流星!”


    龚岩祁转头:“哪儿呢?”


    遥控器灯闪了一下,电视频道突然切换到美食节目。


    主持人:醋溜白菜的调味关键在于……


    白翊无辜地耸耸肩,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龚岩祁嗅了嗅周围的空气:“嗯,我看的确是有人想吃醋溜白菜了。”


    第79章 第七十九章 装蒜 神明大人试了两次,……


    神明大人试了两次,总是站不稳,他似乎跟这动作杠上了,深吸一口气再次尝试,这一次,他偷偷调动了一丝神力辅助,跳起落地的瞬间,脚背绷得笔直,脚尖也稳稳地立在了地上,身体舒展挺拔,姿态甚至比专业舞者更加优美轻盈,还带着一种超脱凡尘的美感。


    龚岩祁余光中注意到他的动作,忙转头看过去,还没来得及夸赞。或许是神力运用得不太精准,或许是芭蕾舞的脚尖平衡实在微妙,白翊刚要挪动脚步,却一个重心不稳,脚踝转了方向。


    “啊!”白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体向前歪倒。


    “小心!”龚岩祁反应极快地从沙发上一跃而起,长臂一伸,及时将快要摔倒的白翊架着胳膊捞进了怀里。


    温香软玉撞满怀,带着熟悉的草木冷香,龚岩祁的心跳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平复,抱着人的手臂下意识收紧,语气中带着明显的焦急和责备:“你到底要干什么?不会跳就别逞强啊,真摔伤了怎么办?!”


    白翊被架住了胳膊趴在他怀里,愣住了,完完全全的上目线,大眼睛吧哒吧哒地眨着,可爱至极。但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失误出糗,所以眼神中略带窘迫,可随即他感受到龚岩祁语气里毫不掩饰的担忧,于是,神明那双冰蓝色的眼眸微微闪动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挣扎起身,反而顺势将身体的重量稍稍倚靠过去,眉头微蹙,表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痛楚,一张口,声音也带着平时罕见的软糯委屈:“我的脚踝…好像扭到了…疼……”


    “你看你!”龚岩祁一听白翊喊疼,心里一紧,也顾不上其他了,忙小心翼翼地半扶半抱把白翊放到沙发上,动作轻柔至极。


    “你别乱动,我先看看严不严重!”他单膝跪在沙发前,轻轻托起白翊“受伤”的脚踝,拿掉他脚上那双小兔子拖鞋。神明的脚踝纤弱细嫩,皮肤白皙,触手微凉。龚岩祁仔细检查着,手指轻轻按压了几个部位,时不时问道,“这里疼吗?……这里呢?”


    白翊配合地没有乱动,只不过偶尔会发出些吃痛的抽气声:“嗯…有点儿…那里也疼……”


    其实就在刚才摔倒的瞬间,白翊早已动用神力治愈了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扭伤。但现在,看着龚岩祁为他忙前忙后一脸紧张的样子,他忽然一点也不想告诉对方真相。


    这种被全心全意关注,被小心翼翼呵护的感觉,对孤傲的神明而言,既陌生,又…令人眷恋。


    龚岩祁检查了半天,没发现明显的红肿,但看白翊一直喊疼,他也不敢大意:“你等着,我去拿药油给你揉揉,活血化瘀好得快。”说着,他便起身快步走向卧室去拿急救箱。


    白翊看着他匆忙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扬,又迅速压下,努力维持着那副脆弱可怜的表情。


    龚岩祁拿了药油回来,仔细地搓热手掌,然后倒上药油力道适中地为白翊按摩脚踝。他一边揉,一边忍不住絮絮叨叨着:“你说你,好端端的学什么踮脚尖,那是凡人跳的舞,你是神,跟她们较什么劲儿……下次不许这样了听到没有?万一我没接住你呢?真摔坏了怎么办!”


    他的话语里满是后怕,手上的动作无比轻柔专注,一点都不敢松懈。白翊安静地靠在沙发上,垂着眼眸看着龚岩祁认真的侧脸,感受着脚踝处传来那带着药油辛辣气味的温热触感,一种奇异的暖流悄然在心间蔓延开来。


    他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对眼前这“唠叨鬼”的回应,心里却想着:偶尔对凡人示弱,这感觉似乎…也不错……


    等龚岩祁忙活完,确认白翊的“脚伤”经过按摩好了很多,这才松了口气,收好急救箱便去洗手间清洗手上残留的药油。


    趁着龚岩祁离开的间隙,白翊口袋里的鹦鹉钥匙扣轻微震动了一下,楚璎带着明显戏谑和鄙视的声音轻轻响起:“啧啧啧…神明大人,您的脚踝明明就没事,我都感觉到您用神力治愈了,怎么还装模作样地喊疼,骗凡人伺候您,大人您羞不羞啊?”


    白翊面不改色心不跳,指尖轻弹,神力精准地打在钥匙扣上。


    “哎哟!”楚璎痛呼一声,忙示弱道,“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么!算您厉害,简直是‘钓汉高手’,柳云清我甘拜下风!”


    “哪来这么多废话!管好你自己!”白翊用冷冷地回应道,“再多嘴,就把你塞回剧院的地基下面!”


    楚璎吓得立刻噤声,这时,龚岩祁从洗手间出来说道:“对了,我今天研究了一下午《吉赛尔》的故事,它其实讲的是一个天真少女被贵族欺骗感情,发现真相后心碎而死,化为幽灵却依旧选择了宽恕的故事。你觉不觉得这故事…听起来有点耳熟?”


    白翊闻言,神色一凛,忙坐直了身体,冰蓝色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冷光:“天真少女被贵族欺骗感情,心碎而死……听起来确实和楚璃的遭遇有几分相似。”


    龚岩祁道:“而且,这跟林沫的母亲林婉英的遭遇,似乎也有一点点相像。你觉得林沫选择《吉赛尔》作为谢幕演出,是为了纪念她的母亲,还是因为楚璃的灵魂深处残留着类似的伤痛记忆?”


    “都有可能,”白翊说道,“《吉赛尔》的故事内核与楚璃的悲剧产生了共鸣,林沫灵魂深处的楚璃,或许是想通过这出舞剧,以千年后的艺术形式,重新面对和演绎那份跨越千年的伤痛。她转生成林沫,用她的身体跳出属于自己的《吉赛尔》,这更像是一种灵魂层面的宣泄与救赎。”


    他停顿了一会儿,继续道:“就是不知林婉英的故事到底和《吉赛尔》有多少关联之处,总之,林沫的确是深陷这出舞剧之中的傀儡,是一定意义上的可怜人。”


    这个解释让两人都感到有些难过,如果真是这样,那么凶手的动机,或许就隐藏在这跨越两代人与《吉赛尔》和芭蕾舞紧密相关的悲剧命运之中。


    当晚,龚岩祁思索着舞蹈的剧情,还有案情的种种可能,辗转反侧到很晚才睡下,白翊等客厅里传来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后,他悄无声息地拿出口袋里的钥匙扣,低声唤道:“楚璎,出来。”


    钥匙扣上的琉璃眼睛微光一闪,楚璎的声音响起:“神明大人,有何吩咐?”


    白翊的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肯定:“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楚璎好奇地问。


    白翊的目光变得深邃,他轻轻摩挲着手中的蝴蝶银簪:“楚璎,你对当年的人事物最为熟悉。我要你进入我的意识深处,回溯前往千年前的场景,寻找那枚丢失的血玉。”


    钥匙扣上的琉璃眼睛猛地闪烁起来,楚璎的声音带着惊慌:“进入您的意识?这…怎么可以,神明大人何等尊贵,我这魂体若是贸然闯入,恐怕会影响了您的意识。”


    “已经过去一千多年,我的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对当年的事能回想起的细节不多。你是当事人,肯定能注意到我忽略掉的细节。”白翊笃定道,“银簪引出了楚璃转世的真相,而那消失的血玉,必定是将所有事情串联起来的关键,我们必须找到它的下落。”


    楚璎仍犹豫不决:“可是…这样做定会损伤您的神体,您会不会……”


    “没关系,”白翊打断了他,“你快去快回,在天亮之前,争取寻到更多有用的线索。”


    说着,他的指尖泛起银白色的光:“准备好了吗,我这就送你入我的意识之境。”


    随着白翊闭目凝神,一道柔和的神光将鹦鹉钥匙扣笼罩在其中,楚璎只觉得魂体一轻,仿佛被卷入一个巨大的漩涡,再睁眼时,他竟然真的置身于曾经熟悉的地方,这里好像是徐府后院。


    【神明大人,我到徐万景家了。】楚璎用意识和白翊进行对话。


    【好,你接下来可能会完全经历当年的场景重现,只不过是以旁观者的角度,记住,你眼前的一切都是意识之境中的景象,并不是真的身处其中,所以他们感受不到你的存在,你也无需多言,只寻找有用的线索就好。】


    【我知道了。】


    楚璎深吸一口气,迈步穿过后院,前往正厅。刚一进正厅的门,他就看到“自己”正被家丁粗暴地拖拽着按在地上,身上已经伤痕累累,头发也有些凌乱。而徐万景则站在廊下,面色复杂却一言不发,他旁边是徐张氏,那个恶毒的正室夫人,正冷笑着站在台阶上,手中紧握着的,是楚璃的那支蝴蝶银簪,蝴蝶腹部的血玉鲜红透亮,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还给我…那是我姐姐的…”被按住的柳云清虚弱地挣扎着,却突然被堵住了嘴,徐张氏嚷嚷着报官,然后便将银簪反手戴在自己的发髻上。


    这时,场景骤然变换,楚璎看见数月后,徐张氏盛装出游,发间佩戴的正是那支血玉银簪,引来不少路人艳羡的目光。但此时楚璎突然发现,那枚血玉的光芒似乎比之前黯淡了几分。


    意识之境中的画面并不完全连贯,像是回溯到白翊没有亲临的现场时,都会切换得很快。下一刻,场景再次变换,徐府好像是遭遇了什么变故,只见徐张氏慌张地收拾着细软,匆忙逃跑时,包袱中的首饰盒不慎掉落在地。蝴蝶银簪掉在徐府回廊的山石下,血玉被撞击得松动脱落,滚落到石头缝隙里。徐张氏只顾着慌乱逃跑,未曾察觉,胡乱捡起几样贵重珠宝便匆匆离去。


    不一会儿,官府的人便到了,原来是徐万景的父亲行贿官员,被问责抄家。在一旁看着的楚璎不禁暗自叫好,总算是替死去的姐姐和自己出了口恶气。


    不过,那枚掉落的血玉无人发现,待官府的人押送徐家人离开后,楚璎的魂体急切地想要靠近假山石旁,他知道此刻潜入意识之境的魂体是无法触碰到实体的,但他还是想尽量与那牵绊着自己和姐姐命运的血玉近一点,再近一点。


    就在他伸出半透明的手,即将触碰到石缝中的那点鲜红时,只见另一只骨节分明,修长有力的手,拾起了那枚滚落的血玉。那人穿着一身青黑色的锦衣,上面绣着奇怪的图纹,他将血玉举到眼前细细端详着。


    “原来在这里…”那人喃喃自语,指尖摩挲着血玉,弯起嘴角淡淡一笑,“这场戏,终于也该收场了。”


    楚璎不懂他话中的意思,见那人要将血玉带走,便赶忙跟上去绕到他的面前,可就在这时,他惊讶得发现,眼前这人的面孔竟如此眼熟,他不是……


    就在楚璎想要看得更清楚时,周遭的景象突然开始扭曲模糊,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拉进一个漩涡之中,天旋地转之后,他再次回到了现实。


    楚璎猛地睁开眼,见到了面前的白翊,白翊的脸色略显苍白,额角满是细密的汗珠,可见他的意识之境被鬼魂潜入后,终究受到了些许反噬。


    “大人!您没事吧?”楚璎急切地问。


    白翊缓缓摇了摇头:“没事,怎么样?看到血玉的去向了吗?”


    楚璎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犹豫着开口道:“血玉…被一个男人捡走了。”


    白翊忙追问:“什么样的男人?你看清他的样貌了吗?”


    “看…好像是看清了……”楚璎似乎有些困惑,眉头紧皱,“那个男人…他穿着奇怪的青黑色锦衣,我不确定是不是官府的人,因为那装扮我从未见过。可是他的脸长得……长得……”


    见他吞吞吐吐,白翊有些着急:“长得什么样?你快说!”


    楚璎皱着眉头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脱口而出:“他的脸长得……很像屋子外面的那位郎君,龚岩祁!”——


    小剧场:


    白翊揪住龚岩祁的衣角,眼睛水汪汪的眨着:“岩祁哥哥…我的脚脚痛痛……”


    龚岩祁:“!!!”


    白翊嘟着嘴:“要呼呼才不痛。”


    龚岩祁手一抖,差点儿打翻手里的药油:“等等…你这是突然……”


    白翊把缠着绷带的脚往他怀里一塞:“药药味道不好闻…哥哥揉揉就香啦!”


    龚岩祁深呼吸,突然从沙发上弹起来:“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回来!”


    白翊看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压低了声音跟口袋里的钥匙圈说道:“柳云清,你确定这样说话他能喜欢?”


    柳云清憋笑道:“那个…神明大人,我让你撒娇,不是扮智障……”


    第80章 第八十章 撒娇 话音落下,客厅内陷入……


    话音落下,客厅内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窗外细微的风声经过。


    长得像龚岩祁?


    这怎么可能!


    难道是楚璎看错了?还是意识之境受到了干扰,产生了与现实交融的扭曲幻象?


    白翊的眉头紧皱,眼神中充满了困惑。他试图在模糊的记忆碎片中搜寻任何可能与龚岩祁相似的轮廓,但不知为何,越回想越头痛,最终除了跳痛的太阳穴,他一无所获。龚岩祁的样貌乃至灵魂,对他而言都是独一无二的新鲜印记,按理说,是与那古老时空格格不入的。


    巧合吗?毕竟世间也会有极其相像,却毫无关系的人。


    还是说……这其中隐藏着连他都未能窥破的秘密?


    就在白翊陷入沉思,试图理清这匪夷所思的线索时,客厅里传来一阵窸窣声,紧接着,伴随着轻轻的敲门声,是龚岩祁略带睡意的语调在门外响起:


    “白翊?屋里刚才什么动静?你没事吧?”他的声音里还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


    白翊瞬间回神,指尖微动,眼神示意楚璎赶快回避,一道银白色的光闪过,鹦鹉钥匙扣上的琉璃眼睛立刻暗淡无光,归于平静。


    “没事。”白翊回应道,语气尽量保持平稳,“我不小心碰掉了东西。”


    门外沉默了片刻,然后龚岩祁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明显的担忧:“真的没事?你要拿什么东西吗?脚踝有没有肿起来?白翊,我可以进去看看吗?”


    白翊闻言,看了一眼自己差点儿忘了要“演戏”的那完好无损的脚踝,几乎是下意识的,迅速侧身躺回床上,拉过薄被盖到腰间,将“受伤”的脚踝微微露出被子之外。


    “……门没锁。”他调整了一下呼吸,让声音听起来略带一丝虚弱。


    房门被轻轻推开,龚岩祁穿着睡衣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困倦,但眼神却十分清醒,写满了关切。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暖黄的光线柔和地洒在床上,将白翊银白色的发丝染上一层暖意,平日里清冷的脸庞此刻忽然柔和了许多,甚至显得有些脆弱。


    “怎么还没睡?是不是脚疼得睡不着?”龚岩祁走到床边,俯身去查看白翊的脚踝,他动作轻柔,手指小心翼翼地触碰着那雪白的皮肤,轻轻点了几下,“好像……倒是没肿,但扭伤有时候就是这样,过一阵子才更疼。”


    他的指尖温热,满是蓬勃生气,与白翊微凉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那小心翼翼的触碰和毫不掩饰的担心,在白翊心里腾起火焰,将他心上的冰壳渐渐融化,一种混合着负罪感和难以言喻的贪恋悄然升起,愈发狂热的火焰将这份毫无保留的关怀吞噬殆尽,只留心上一隅未烬的星火。


    “这样按会疼吗?”龚岩祁问。


    “嗯…还…有点儿疼……”白翊垂下眼睫,避开龚岩祁过于专注的目光,不由得再次说了谎。


    “哎,我就知道……”龚岩祁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自责,“也怪我,没及时拦住你,我去拿药油再给你揉揉,不赶紧把淤血揉开,明天肯定更难受。”


    龚岩祁取来药油,再次熟练地搓热手掌,然后动作极其轻柔地握住白翊的脚踝,开始耐心地按摩。他的手法算不上专业,却认真专注,每一个动作都透着满满的小心,生怕会弄疼眼前的人。


    昏黄的灯光下,房间里异常安静,只有两人清浅的呼吸声和衣料之间细微的摩擦声。龚岩祁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落,遮住了部分表情,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出他的紧张。白翊靠在枕头上,静静地看着他。神明的视力极佳,即使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也能清晰地看到龚岩祁的脸,低垂的眼睫,挺直的鼻梁,以及那双总是带着锐利精明,此刻却盛满温柔的双眼。


    脚踝传来的温热化作内心的安全感,白翊的心绪随龚岩祁的手掌起起伏伏。这个家伙,大半夜不睡觉,迷迷糊糊跑来给自己按揉本不存在的脚伤,该说他什么好呢?白翊忽然词穷,发现在他的认知里,似乎没有任何一个词汇可以精准地形容面前的凡人,愚蠢中透着可爱……


    这时,楚璎的话突然在他脑海中响起,“那个人,长得像龚岩祁”。


    看着眼前这个全心全意为自己“治伤”的凡人,犹豫再三,白翊最终还是忍不住试探着开口道:


    “龚岩祁。”


    “嗯?”龚岩祁没有抬头,依旧专注于手上的动作,只是默默回应着。


    “你的祖上,有没有做过官的?”白翊问得有些迟疑,毕竟这个问题在此情此景下显得格外突兀。


    龚岩祁按摩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脸上带着明显的错愕和好笑:“啊?做官?你大半夜的是不是说梦话呢?”他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探白翊的额头,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但发现手上沾着药油,于是又缩了回来,只是笑着摇摇头。


    白翊又追问了一句:“到底有没有?你家的长辈没跟你聊过这些?”


    龚岩祁挑挑眉:“也没什么好聊的啊,我家祖上八代都是平头老百姓,要是真出过什么大官,我还至于天天累死累活地查案,挣这点死工资吗?”


    他的反应自然又真实,看不出任何隐瞒的痕迹,看来他并没说谎。白翊凝视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只有纯粹的迷茫。也是,静下心来想一想,历经千年,血脉传承,样貌相似也并不算多么离奇的事情。或许真的只是巧合吧……


    白翊暗自思忖着,暂时将心中那份疑虑压下。


    “哦。”


    “怎么了?怎么想起问这个?”


    “没事,就随便问问。”白翊淡淡地应了一句,不再多言。


    龚岩祁虽然觉得他这问题问得古怪,但看他似乎不想多说,便也不再追问,只当他是因为脚疼睡不着才胡思乱想的。


    揉了好一会儿,龚岩祁才停下动作,仔细看了看那依旧光洁如初,毫无红肿迹象的脚踝,心里也有些纳闷,怎么一点淤血的痕迹都没有?但见白翊还算舒缓的表情,他又觉得可能是神明体质和凡人不同,皮肤不会红肿,不过药油还是能起效的。


    “好点没?”


    “嗯,好多了。”白翊轻声说道。


    “那就好,以后不许瞎逞强了。”龚岩祁松了口气,仔细替他的脚盖好被子,“睡吧,明天要是还疼就在家休息,别去队里了。”


    “嗯。”白翊顺从地应了一声。


    龚岩祁收拾好药油,又看了他一眼,确认他没什么不适,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带上了门。


    卧室里重新恢复宁静,白翊听着门外龚岩祁回到沙发床躺下的细微声响,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拂过刚刚被温柔按摩的脚踝,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灼热的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脸颊也烧出了微红。


    高傲的神明躺在柔软的被子里,闭上眼,却久久无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龚岩祁起床时见卧室门还关着,以为白翊还在睡,便放轻了动作。没想到他刚把牛奶热好,卧室门就打开了。


    白翊换了一身米色休闲装,鼻梁上架着那副平光眼镜,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简直就是个清纯男大。只是行动间,似乎依旧有些迟滞,那只昨晚“受伤”的右脚,落地时仿佛比左脚更轻一些,走起路来一跛一跛的。


    “你怎么起来了?脚还疼吗?”龚岩祁忙迎上去关切地问。


    白翊却慢慢走到龚岩祁面前,淡淡一笑:“还有一点点,不碍事了。”


    龚岩祁仔细观察着他的动作,还是有些担心:“真没事吗?要不今天你就在家休息吧,队里也没什么大事。”


    “不行。”白翊立刻拒绝,语气坚定,“这案子到了关键阶段,我必须去,不只是为了林沫,还有楚璎和楚璃呢。”


    “你看,刚说不许瞎逞强,你又来了是不是?”龚岩祁撇撇嘴,“想去上班,你先给我健步如飞走一圈再说。”


    “我……”白翊语塞,他忽然有些后悔昨天“装瘸”装得太过投入,这下可好,龚岩祁居然当真不让他出门了。


    眼见龚岩祁态度坚决,白翊冰蓝色的眼珠微微一转,计上心来,他微微皱起眉头,原本清冷的神情瞬间染上几分脆弱,抬眼望向龚岩祁,眼神里带着一丝依赖和恳求,声音也放软,满是委屈地小声道:“你难道要我一个人在家?”


    龚岩祁一愣:“那怎么了?”


    “可是…你不在,我有点…不知道怎么办才好,总觉得……家里冷冷清清的。”


    龚岩祁:“……”


    他被这突如其来的,极其不符合白翊人设的样子弄懵了。难不成…这个神明在依赖自己?


    白翊这话说得含糊,却又恰到好处地戳中了龚岩祁心里最软的地方。看着他这副与平日里高傲模样截然不同的柔弱姿态,可怜巴巴,软软糯糯,龚岩祁哪里还硬得起心肠。


    “我一个人在家,万一出点儿什么事……”


    “好好好,一起去一起去。”龚岩祁立刻投降,“但你得答应我,不许乱跑,尽量坐着休息,要是脚不舒服立刻告诉我,听见没?”


    “嗯。”白翊乖巧地垂下眼睑,掩去眼底那一丝得逞的小傲娇。看吧,凡人就是凡人,还不是被神明轻松拿捏!


    等到临出门时,龚岩祁还是不放心地一遍遍检查白翊的脚踝,说道:“要不我背你下楼吧,你别自己蹦哒了。”


    白翊忽然想起,当初自己被龚岩祁“捡”回家的时候,就是被他一路背回来的,那宽厚坚实的背脊,带给他初到凡间满满的安全感,想起这些不知怎的,白翊耳根突然一热。他慌忙避开视线,指尖闪过一丝白光,紧接着,一根通体漆黑,顶端镶嵌着一颗冰蓝色宝石的手杖凭空出现在他手中,样式典雅神秘,与他清冷的气质完美契合,手杖的长度在他垂下手臂时刚好触到地面。


    “这是……”龚岩祁一愣。


    “找个支撑,免得某人过度担心。”白翊淡笑着说,并且十分自然地将手杖点在身侧,看上去还真像那么回事。


    龚岩祁被眼前这人贵族般的气质惊到了,银发白皮、金丝眼镜、宝石手杖,真的像是从漫画古堡里走出来的王子一般。


    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像个庸俗的痴汉,最后还是被害羞的神明轻咳一声,这才让他回了神,转头假装很忙地找车钥匙,嘴里嘟囔着:“行吧行吧…我说不过你。”——


    小剧场:


    白翊脚伤“痊愈”后,他的手杖转送给了龚岩祁。


    龚岩祁仔细端详手杖顶端的冰蓝色宝石:“这玩意儿…能卖不少钱吧?”


    白翊瞪眼:“敢卖你就死定了!”


    龚岩祁:“当然不卖,这可是翼神大人第一次送我定情信物呢!”


    白翊脸一红:“胡说八道什么……那是神域的赏赐!”


    龚岩祁:“赏赐?你是指它还是你自己?”


    白翊:“……”


    龚岩祁笑嘻嘻地说:“没想到神域对待凡人还挺好,还管分配对象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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