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 ? 又苹
◎秦家这是一大家子的大艺术家啊。◎
春城屹立在国家的南方一角,山峦环绕,四季如春,是一个远离斗争战场又不失人气的地方。
陈真三年来就没掺和过争端,节假日跟着姜小愚去景区人挤人,空闲时候自己去景区看猴,反正能离多远离多远。虽然很不放心,但也没有办法,陈硕把安置秦又苹的活交给了陈实。没想到这二傻子玩得可开心,已然乐不思蜀。
陈硕一下飞机就揪着弟弟的耳朵数落:“我让你来干活的不是让你来度假的。秦又苹人呢?”
“诶诶诶疼疼疼!我没说不干啊他好着呢,跟个自闭儿童似的自己跟自己玩也不用人操心,你总不能让我也跟着自闭吧?不是哥我知道他是你准小舅子你也不能忘了亲弟弟……”
“滚!”陈硕松了手踹了他一脚,这傻子还不如靳林呢,哪壶不开提哪壶。
秦又苹正安静地待在房间里拉大提琴,旁边摆满了各式各样消遣的东西——书法、美术、散文小说,甚至几盘桌游。
“哥我跟你说你小舅子别的不行,吃喝玩乐确实很有水平,”陈实小声炫耀自己“刺探”来的情报,“他带我打游戏还上钻石了……哎哟你别打头!”
陈硕揍完弟弟抱着手在一边看:“秦家这是一大家子的大艺术家啊,琴棋书画吹拉弹唱的齐了。这小子,精力都花这些东西上了,看起来确实不像个有斗争精神的。”
陈实暗中咂舌:“不是每个人都跟你和锦尧似的,喜欢从秦家挑最难缠的待一块儿。”
陈硕作势又要打,陈实连忙闪避告饶:“不是我说的!二哥说的。”
秦又苹终于后知后觉听了动静,一看见杀神杵门口魂都快吓没了,按在琴弦上的手无处安放。
陈硕感觉现在让他过来估计得把他吓死,尽可能调整出一个和蔼可亲的表情,虽然在秦又苹眼里并没有。
“秦又苹,聊聊?”陈硕按交际的惯性递给他一支烟。
秦又苹怯生生地回答:“……好的。但是谢谢,我不会抽烟。”
“……行,”陈硕把烟往后扔自家弟弟脑门上,“说说吧,你姐把你送我们手里,打算干嘛?”
秦又苹低下头:“我也不知道,我服从姐姐的安排就行。”
“她没跟你交代什么?”
“没有,”他摇头,“甚至舅舅也不知道。她当天晚上突然让我收拾行李,后来急得行李都不收拾了就把我扔给你们了。”
陈硕一皱眉:“那天出什么事了吗?”
“舅舅把姐姐叫走,好像要交代什么重要的事。”秦又苹回忆了一下,“她还没去呢,就先急着给你打电话那我送走了。”
这小子,太老实了,有问必答的。陈硕暗自摇头,狼窝里怎么真养出只小白兔。
陈硕拿不定主意,当场给陆锦尧打了个视频电话,对面挂了。
“……装什么呢?”陈硕又拨了语音电话过去,这回接了。
陈硕一听到接通就嚷道:“干嘛呢陆总?做什么十八禁活动呢让你看看秦又苹的情况你都不接视频。”
“阿英在旁边,别碍他眼。”
陈硕:“……我挂了。”
“有什么就说。”
陈硕忍着火气把情况说了一通,陆锦尧沉吟一会儿:“以你对秦又菱的了解,你觉得她更在乎亲人还是更想要权力?”
虽然秦又菱的野心肉眼可见,但陆锦尧确实没见过秦又菱和母亲弟弟相处的模式。秦又菱莫名其妙的举动像极了孤注一掷前托陈硕关照弟弟,她知道陆锦尧是不会伤及无辜的人,也知道秦竞声是最会利用无辜的人。
“你那边不有一个比我更清楚的人吗?问他啊。”
“不知道就说不知道,没嫌你丢人。”
“陆锦尧你……”
秦述英在一旁边搭瓶中船边听了个大概,手上一顿,陆锦尧立马跟秦述英温声说:“没关系,不需要你费神。”
陈硕:“……”
秦述英把一块零件塞进瓶子,用长木条拨弄着位置:“没搬出秦家老宅之前,秦又菱很疼秦又苹,后来的事我不确定。秦又菱和秦希音的关系一直很融洽,但我总觉得,有些微妙。”
陆锦尧正要开口,陈硕在电话那头抢问:“怎么说?”
秦述英没继续,聪明人之间的留白的空档是要用筹码来填补的。
“陆锦尧解密了你的U盘发现你在查秦希音。”陈硕十分自然地把老板卖了,“现在能说了吗?”
陆锦尧:“……”
秦述英深深看了陆锦尧一眼,像拆穿,又像在骂他神经。
“秦希音和秦又菱在外人面前一向和谐,但从来没有过挽胳膊、依靠或者拥抱之类母女间的亲昵举动。两个人同时出现在秦竞声面前时,秦希音总给我一种……在竞争的感觉,装扮、说话语调、做事,都要压女儿一头。”
陈硕和陆锦尧皆是一愣,秦述英摇摇头继续摆弄他的船体零件:“可能只是秦希音和秦竞声特殊的相处方式,也可能是母亲要在面对其他亲戚时对子女立威。”
陈硕就算对秦述英再没好感,对他的直觉和敏锐程度也是打心眼里认可。陆锦尧更是知道他不是什么多事的人。
陆锦尧语气带了几分凝重:“你再问问秦又苹,看看能套出点什么。我去问南之亦。”
……
陆锦尧算了算时差,这个点给南之亦打视频电话不会太麻烦或冒犯。秦述英被瓶中船的复杂程度困住了,不弄出来又不甘心,于是专注地坐地毯上拼拼凑凑。
陆锦尧抱着电脑上楼,掩上门,接通视频。
南之亦看上去很疲惫,长发没怎么打理,随意地散在肩头:“怎么了?”
“秦又菱和秦希音的关系,你清楚吗?”
“什么关系?母女啊。伯母已经远离争端漩涡了,你怎么突然查她?陆锦尧我警告你,你和又菱的争端不要祸及家人,你自己是受过这种苦的人。”
“你有没有觉得她们的相处有不对劲的地方?”
南之亦一愣,一些曾经不受重视的片段闪过脑海。
陆锦尧皱了眉:“有是吗?”
“太碎了,描述出来也不会觉得奇怪。”南之亦很难形容那种感觉,“伯母看到又菱和男性相处太亲密会不满,小时候又菱化妆打扮和我出去逛街,她也会上下打量……这些行为并不超出母亲对女儿要求严格的范畴,可能是我自己不太喜欢用性缘的视角看人?总之我觉得挺不舒服的。”
一个人的想法可能有偏差,但秦述英和南之亦两个这么敏锐的人都有相同的感觉,说明不是巧合。
见陆锦尧陷入沉思,南之亦有些慌:“怎么突然这么问?谁跟你说什么了吗?”
“你不用管,我会处理。”陆锦尧岔开话题,“你最近在忙什么?怎么这么累?”
“不想帮你们任何一边,不如顺着秦述英留的线索去查查。秦竞声那个老东西十恶不赦,最该被法律制裁的就是他。”南之亦转着手里的U盘,有些发愁,“确实太难了,线索碎得警司根本不愿意接手,非得我去逼着。秦述英都查不实的事……罢了,我再努努力。”
秦竞声扶持秦又菱考虑得太周全——南红已经交到南之亦手上,在陆锦尧和秦又菱之间,她很难做出抉择。秦竞声自然而然再次把南红掰回了中立位置。
陆锦尧沉默一会儿:“你确实更适合去做警司。”
“谢谢你,我也觉得。”南之亦随手把头发扎起来准备继续熬夜,“怎么突然给我打视频?还以为你要给我看什么东西。”
陆锦尧往门外看了一眼——他进房间前特意虚掩着门,没有关上。想不想听、想不想露面,由秦述英自己决定。
门缝间的光被身影阻挡,陆锦尧知道他站在那儿,向门外开口问了一句:“要见见吗?”
南之亦莫名其妙:“什么?”
门被打开,灯光铺进来,南之亦看着镜头,愣了愣,熟悉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泪水随着讶异与牵挂从她眼睛里涌出来,模糊了眼眶。
“之亦,”秦述英尽可能让表情看上去轻松,弯起一个安抚的笑,“好久不见。”
“他……找到你了?”
“……嗯。”
“你想跟他走吗?”
“他暂时没有逼我,”秦述英想了想,尽可能措辞不让南之亦担心,“我会考虑清楚。”
陆锦尧很自觉地退了出去,将门关上。
南之亦眨眨眼,仰头呼出一口气,把眼泪忍回去:“我就知道早晚会有这一天。这三年他找你找得快疯了,他想做的事,早晚都会做到的。”
“没关系,该看的风景该做的事,差不多都完成了。”他无所谓地耸耸肩,看着她憔悴的面容,很不忍,“我是想告诉你,留给你们的那些线索只是我整理出来可能有用的,不代表真的有用。你不要跟自己较劲,耗太多精力在上面……”
南之亦打断他:“是我自己想要查。秦竞声爹妈和岳父岳母的死、南红和恒基的牵扯、何胜瑜的失踪秦太的蹊跷流产,甚至他和首都某位齐委员政敌的暗通款曲……我知道这些东西要是坐实了看起来像在帮陆锦尧铺路,但无所谓,我只要真相。线索我们俩各留了一份,陆锦尧查他的,我查我的。”
秦述英很不赞同:“这些东西全堆你身上会很危险。”
南之亦杵着下巴看着屏幕里的人:“你瘦了,好像还……温柔了很多,有点会表达自己的想法了。挺好,说明三年前帮你离开的选择没做错。你怕我有危险,怎么不担心陆锦尧?他查得比我明目张胆多了,估计进展也不少。”
“我不想再卷入这些争端了,也不想跟他主动提起。他能查实这些事风讯就能彻底翻盘,我……”
“你就不欠他什么了,对不对?”南之亦替他把话补充完,又摇摇头,“我发现你们俩挺有意思,是不是都有个账本在上面加加减减,看看哪些算付出哪些算亏欠,账平了就大路朝天各走一边?秦述英,感情不是这么算的,这几年我看陆锦尧是醒悟过来了,怎么你越活越回去了?”
“……”
“我说这些没有让你跟他走的意思,他怎么对你的你要不要原谅我都无从评判。只是作为朋友,我希望你冷静下来好好感受一下自己的内心,你做这些究竟是出于什么。”
“我……不知道。”
南之亦叹息一声:“不知道还是不愿面对,你自己清楚。无论如何,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你不是拎不清的人。”
她歪了歪头,看看陆锦尧没在镜头范围内,补充道:“我的联系方式没有变,如果你还想逃离他,可以随时找我帮忙。不过你别看他现在表面云淡风轻的,其实心思缜密得吓人,在他眼皮子底下搞小动作被发现的概率太大了。这三年他……算了。总之,有困难随时找我。”
“之亦,”他喉头有些发涩,“谢谢你,照顾好自己。”
“你才是。”她看向屏幕的目光带着不舍和担忧,更多的是确认秦述英安全后的放松,“好好照顾自己,别再瘦了。”
92 ? 姑姑
◎陆总,衣服脏了您报销吗?◎
视频挂断,闪动的屏光恢复平静。秦述英呆呆地盯了屏幕很久,看看电脑上没有什么正在进行中的工作,准备关机。
他忽然发现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命名和他U盘中的照片收藏夹一样。他点开——果然全被陆锦尧拷贝到他电脑上了。
“……”怎么还偷人东西?
他把电脑“啪”地合上,拉开门正准备质问,却看到陆锦尧坐在楼下客厅的地毯上,摆弄着已经拼接好的瓶中船。彻底完成后秦述英才发现,小船的造型和他当年画给展览的,一模一样。
银河托举着船帆,星辰照耀着桅杆指引着方向,亟待乘风破浪,看上去意气风发,没那么孤单。
陆锦尧仰起头,晃了晃手中的成品:“我说过要送你礼物,从我们相遇到往后,每一年的生日。现在又缺了三年的空,能不能多给我点时间?”
秦述英走下楼,捧起独一无二的瓶中船,看了很久,最后安置在房间里,还离Polairs远远的,防止小东西横冲直撞一不小心撞碎了——虽然以Polairs的智能程度犯这种错的概率几乎为零。
他没回答,陆锦尧当他默认。
陆锦尧双臂伸向前,隔着秦述英去将瓶中船调整正,刚好将人圈怀里,离臂膀、胸膛都隔着一点点不冒犯的距离。
“要你喜欢才算。”陆锦尧凝视着他,一点点缩紧怀抱,“阿英,十七岁生日快乐。”
……
陈硕看着二傻子和自闭症快无聊崩溃了。两个二十多岁的大小伙子坐地上叫地价、谈判交易价格,有时候还要找银行举债,仔细一看是在玩大富翁,还玩得有来有往。
他看陈实跟人家争得面红耳赤,秦又苹反应慢半拍被坑了一把才后知后觉委委屈屈地反应过来。陈硕无语地抬头望天花板,想着要么还是出国找那俩活爹算了,看活爹玩大富翁都比这俩有意思。
中途陈实十分没素质地接了个电话出去混了,留秦又苹一个人对着还剩大半张地图的桌游发呆。他居然又拿起筛子,左手跟右手自己玩了起来。
“……不好这是真自闭症。”陈硕大骇。
“自己跟自己玩得这么熟练啊?”陈硕问他,“秦述荣秦述英那俩神经病不搭理你就算了,小时候你姐不陪你玩吗?”
“姐姐太聪明了,不跟我玩是让着我。”他抬头看看这个跟自家姐姐打得有来有往的人,缩了一下,“你放心我也不会找你玩的。”
陈硕一个白眼快翻上天去:“你放心你找了我也不答应你。你妈妈和你姐平常不管你吗?”
“她们都很忙,”他想了想,顺着骰子把小棋子又往前推了几步,“姐姐对我很好,妈妈也很好。但是她们凑在一起……不太好。”
陈硕蹙眉。
“虽然她们照顾我的感受没在我面前说过,但我听到过舅舅好几次骂荣哥没用。荣哥那么聪明的人舅舅都看不上,那我更是……没用也挺好,他们觉得没用的事我全学一遍,正好打发时间了。”
陈硕又扫了一眼秦又苹的房间——秦述英不能再画的画,秦又菱被勒令禁止的大提琴,柳哲媛再写不出来的文字……很多爱好陈硕也不清楚来自哪。这个“没用”的秦又苹,把这些人没用的爱好都汇集起来,就像捡起了这群被秦竞声赶进斗兽场的“动物”们留存的人味。
纯粹得有些犯傻的人。
陈硕又问他:“为什么姐姐和妈妈凑在一起不太好?”
秦又苹这个时候警觉了:“你不要为了我姐去伤害我妈妈!我知道你很喜欢姐姐,但是……但是她的人生不是能由你负责的,她自己有办法。”
陈硕愣了愣。
秦又苹像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回忆,默默将桌游收回盒子,很久才开口:“她们已经分出胜负,休战了……”
“你确定吗?”陈硕面色阴沉,“母女之间为什么会有战争?柳哲媛那么心如蛇蝎的女人都能为了秦述荣去死,就连秦太和秦述英之间隔了深仇大恨,作为名义上的母子她也没想过置秦述英于死地。秦希音和她亲女儿斗什么?”
陈硕察觉到秦又菱不为人知的处境,他潜意识地慌了。
秦又苹摇着头,声音有些抖:“我……我不知道。我没办法理解妈妈和姐姐,但她们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有个屁的道理!”陈硕拎着他的衣领骂道,“秦竞声折腾秦述英是有理吗?把亲儿子逼入绝境折磨疯了他有什么道理?秦希音和秦竞声是不是一路货色?她打算对又菱做什么?!”
“没有……妈妈不是……”
陈硕咬牙道:“秦又苹,没见过你这么懦弱的东西!”
……
岁末的回头湾被装扮得梦幻,各类展览走秀连着举办三天,矜贵的绅士贵妇打扮得典雅华贵,迎着终年温暖的阳光盛装出席。陆锦尧和秦述英挑的展品不乏顶奢名牌和名家制作,更多的却是来自意大利工匠的手工私房制品。独特的品味与创意吸引得阅展无数的富豪们频频驻足,靳林换了身妥帖的西装得意地游走在人群中,久违地获得了父母和叔叔的夸赞,并得到年后可以回家的恩准。
秦述英压根没换正装,衬衫配外套悠闲地躲角落里。来的人精太多,不乏曾卷入三年前风讯和恒基大战的商人政客,他不想露面。
“说是要入场,我还以为你要看秀给你留了好位置,没想到就缩在这儿。”靳林得了空在他身边嘀咕,“这么多展品你不看看嘛?有喜欢的我拍下来送你。”
“都喜欢,你都买吧。”
“你你你……”
“都拍下来不太现实太招摇了,每个展区各拍一件最有价值的,够吗?”
靳林眼睛都瞪大了:“不是陆总……”
陆锦尧端着蔬果汁放在秦述英面前:“你今天没怎么喝水,先喝点这个。”
靳林知道自己追人的差距在哪儿了,他没这么多钱。
秦述英沉着脸:“有钱没处花多给靳林投点,反正都是打水漂。”
靳林愣住,眨眨眼睛转向陆锦尧:“他是骂我呢是吧?”
陆锦尧很认真:“我说真的。展品都是你挑选过的,不说满意至少在及格以上。不如看看我能不能猜中各个展区里哪件是你最喜欢的?”
“……”
“算一件,”陆锦尧轻笑,“不会一次性把礼物耗完的。十八岁不应该隆重一点吗?”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靳林本就不太能转的脑子被谜语人搅晕了,“不是,陆总就算你都要去竞拍,那晚礼服秀场你也要订吗?全是裙子……”
本来是个不需要考虑就直接被否定的问题,话一出口靳林不受控制地往秦述英身上打量——这人又高又瘦比例好样貌还清秀,锁骨长得比珠宝展的模特还精致……
与此同时陆锦尧也顺着靳林的目光看,以一种非常平和、探寻与评价模特的专业眼光,肆无忌惮地看。
“……”秦述英面无表情地拿起蔬果汁,在这个没人看见的角落,猝不及防扇巴掌似的泼俩人脸上。
“……”
“有性别认知障碍就换个国家生活。”
秦述英撂下话扭头就走。靳林抹了一把脸:“陆总,衣服脏了您报销吗?”
陆锦尧用纸巾擦了擦脸和脖颈,显然那杯果汁是直冲着他来的,靳林只是被警告和波及。他十分平静:“你挑起来的,不报。先换衣服去吧。”
“……”怎么又变抠了?
晚场的礼服秀已然开始,高挑的模特们身着风格各异的华贵礼服,昂首阔步地从容展示着。聚光灯都打在T台上,观众席一片黑。前排的千金们正对着高定服装评头论足窃窃私语,略微靠后较高视野更好的观展位却只坐了一个人。
秦述英趁着陆锦尧去换衣服的空档,从人群忽略的阴影处一路绕到那人身边。
“姑姑。”
秦希音怔住,惊异地回过头,借闪烁的秀场灯光看清了来人的样貌,她更诧异了,却保持着面上的平静。
“你怎么在这里?”
除了陆锦尧之外,所有伤害过秦述英的人都会对他抱有天然的戒备和警惕。秦希音的手按在包中的袖珍手枪上,眼眸微微眯起。
“秀场是我策划的,我没道理砸自己的场子。”秦述英淡淡瞟了一眼她的包,无甚所谓地坐下,“我只是有几句话想问你。”
秦希音冷静下来,轻靠在椅背上:“我带了保镖,只要我想,现在就可以把你绑起来带回淞城见哥哥。”
“那你怎么还不动手?”秦述英凑上前,不怕她抓似的,“不是已经退出争端了吗?还带着那么多保镖,是在防谁?”
秦希音不答,沉默良久,退开了些。T台上正随着模特的步伐展出几套黄色的礼服长裙,步步摇曳,像跃动的花瓣。见惯了华美服饰的太太小姐们不约而同发出惊叹,秦希音的目光也被吸引了去。
秦述英看了一会儿,开口道:“很像菱姐在九夏晚宴上穿的那件。”
秦希音面色微微一变。
“我见过很多种母子相处的模式,有溺爱到恨不得替孩子去死的,有面冷心热乃至违背女儿意愿为她考量的,有慈爱温和包容一切却暗中担忧的,也有……权衡利弊后放弃的。”秦述英顿了顿,看向秦希音的目光满是冷然,“但嫉妒乃至和女儿竞争的母亲,我是头一次见。”
93 ? 维护
◎咱们家最没有感情的人,开始为害过他的人做辩护了吗?◎
秦希音不语,目光追随着那条裙子,直到它消失在聚光灯下。她摇摇头,惋惜道:“还是不如她的好。设计有余,贵气不足。”
“秦希音,她是你女儿,是你十月怀胎身上掉下来的肉。”
“以你现在不尊重长辈直呼其名的态度,我一个不高兴,就能把你暴露出去。我没必要动手,有得是人想抓你、杀你。”
秦述英没回应。秦希音轻裹貂裘,语气平静:“我现在的一切都给又菱了,也懒得惹一身腥。你赶紧走,我还能网开一面放你一马。”
“是交给她,还是暂时由她保管,等一切尘埃落定了再从她那里抢回来?”
秦希音一笑:“二小子,我懂你的意思,寻求一点筹码自保是人之常情。你找我也算找对人了。看在你这么聪明的份上,过来,我告诉你。”
秦述英没有动,黝黑的眼睛冷冷看着她:“你觉得我会被重新卷进去,然后帮你对付你女儿?”
“博得男人的欢心,你就无处可逃了。”她柔柔笑着,笑颜和秦又菱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今天好像陆锦尧也来了?怪不得,你会为他死心塌地的。”
“你的眼睛是不是只看得到男人?在你眼里,菱姐漂亮、聪明、讨人喜欢都是你的威胁。她比你更能得丈夫的关心,也取代了你在秦竞声那里的地位,所以你嫉妒她。可是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都是秦竞声的圈套,在菱姐眼里那两个拖后腿的没用爹根本无所谓,如今还有谁在乎秦又菱的父亲是谁?”
秦希音目光一冷愤怒起来:“你懂什么?你见过她刚生下来的时候我丈夫全家都围着她转不管我的样子吗?亲生父亲也就算了,比起亲儿子又苹,继父居然更喜欢她。我为哥哥鞍前马后几十年,她才一年就靠着陈硕扶摇直上。她天生就会勾引人,小姐身,娼妓命!”
她对亲生女儿的恶言恶语让秦述英不禁皱眉,厌恶的神色在面上浮现。秦希音看着他,嗤笑道:“怎么了?觉得难堪?能成功的女人不就是这样?当然有些男人也是,比如你。不过你这种没感受过亲爹疼爱、早早被亲妈抛弃,又被男人骗得团团转的怪物,不能理解倒也正常。”
秦述英早就习惯了他们冲自己的恶语,正要忽略后重新开口,突然被人拉向身后阻隔了秦希音恶意而嘲讽的视线。
陆锦尧西装的领口还残留着污渍,他并没有回去换衣服。
“秦女士,说话注意言辞。”平静无波的眼眸下藏着怒意,陆锦尧手中的枪已然拉开了保险,枪口带着消音器,在喧嚣的秀场中直指秦希音的眉心,“我可以让您走不出这个门。”
秦希音冷笑,再次将手探入包内:“你要为了他杀人吗?”
“首先,不是为谁,是因为你冒犯在先。其次,您要不要猜猜枪里是麻醉剂还是子弹,我会打中您的脑门还是四肢?”
“……”
陆锦尧伸出手,语气很平和:“枪给我。”
这么久了都没有保镖冲进来,陆锦尧显然是冲着她来的。秦希音悻悻地别开目光,将包里的袖珍枪扔到他脚边。
秦述英瞪了陆锦尧一眼,对方颇为无辜地放下枪。他弯腰捡起那支巴掌大的枪来回翻看,在尾端处摸到一处英文镌刻。
“Mom & Ling.”
秦述英沉默良久:“这是菱姐送给你的。”
他卸了弹夹将子弹掏空,又完整地还给秦希音。
秦希音自嘲地一笑:“咱们家最没有感情的人,开始为害过他的人做辩护了吗?秦述英,你真不愧是何胜瑜的儿子,哥哥熬你那么久都被把你熬变样。孩子像妈妈……像妈妈,呵……像我一样用身体、感情乃至婚姻留住男人,再留住他们身上的权柄。只要有男人的偏爱,不管是爱情还是亲情,都会获得特权。”
陆锦尧打断她:“秦女士,澄清一下,虽然秦又菱很麻烦,恒基怎么嚼舌根我不知道,但风讯上下对秦小姐的个人能力都很认可。商界对女性有刻板印象的苛责和压迫,导致她们不得不采取一些非常手段才能达到和男人一样的高度,这些在秦小姐身上显得无可厚非。因为无论换了任何人在她那个位置上,都不会做得比她更好。”
秦希音愣住,似乎很难理解他们为仇人或是对手说话的行为。她旋即又笑了,三言两语显然不能撼动她早已根深蒂固的观念。
“我的哥哥,就是那个能赋予特权的人。他的每个女人,乃至亲人,都要付出一部分东西留住他。”她伸出纤长的手指,一个个数着,“林朝碧给他家世和体面,柳哲媛作军师帮他清理阴暗面,何胜瑜是红颜知己给他提供最聪明最倔强的鹰犬,我用一次次联姻帮他栓住暂时的利益。”
整个秦家像一个巨大的棋盘,各类动物轮番登场供主人驱策,互相撕咬还是互有联合,全在棋手一念之间。秦竞声要做顶尖的操盘手,就从操纵这些烈性难驯又能力强劲的亲人开始。
陆锦尧不禁一阵脊背发冷——秦述英就是在这样的斗兽场里被不断撕咬,靠自己的血肉之躯挣扎出一席之地。
怎么会有这样的家庭?没有一个正常人,根本算不上“家”,像囚笼,是地狱。
秦述英黝黑的眼眸盯着秦希音,并没有被她发泄情绪的言语扰乱思路:“三年前撤出,最近又在国外几番动作,你想干什么?”
“你没有认真听我说话。”她摇摇头,遗憾地否定,“哥哥什么样的助力都有了,还缺什么呢?这些女人里有能帮他在淞城乃至全国的市场里冲锋陷阵的吗?”
秦述英身体蓦地一僵,陆锦尧也反应过来,一些不寻常的片段齐刷刷涌入脑海,带来一身的冷汗。
她浅笑着,颇有一种幸灾乐祸的快乐:“还有一个是谁啊?真难猜呢。这枚棋子久久不动,你不帮哥哥拨弄,就只有让又菱去了。我一生都没有得到过友情和偏爱,她怎么会有呢?”
秀场舒缓而灵动的音乐仍在继续,光影在人群间来回逡巡,明暗交替。秦希音与他们沉默对峙着,志得意满。
她朝秦述英的方向走了两步,陆锦尧下意识挡住。她轻笑:“这就是你要的筹码,满意吗?”
秦述英的侧脸在光影间忽明忽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陆锦尧知道他在挣扎。
秦希音将貂裘悠悠然挽到臂间,露出贵气而柔媚的风情:“陆总,我可以走了吗?”
陆锦尧轻轻握着秦述英的臂膀,侧身冷然道:“慢走不送。”
等秦希音走远,门外严阵以待的保镖都撤走,秦述英才从震悚中回神,目光落到陆锦尧沾了污渍的衣襟上。
陆锦尧低头看看:“先陪我去换衣服。”
更衣间是单独的,备用的西服和衬衫熨烫妥帖挂好,陆锦尧把衣服取下来,看着面朝自己正低头出神的秦述英,有些犹豫。
“你能不能先转过去?”
秦述英一愣,难以理解地抬起头。都是男的还怕看吗?就算怕又不是没看过。
他还是乖乖转过身,等听到衣料摩挲脱下的声音后又理所当然地转了回来。
陆锦尧正背对着他抬起手拿新的衬衫,裸露的脊背线条流畅,背肌宽阔而紧实,只是除了三年前在临城留下的枪伤以外,又多了几道来自弹片和利刃的伤痕。
这不是金贵的少爷身上该出现的。秦述英恍然,惊觉陆锦尧已经没有了父亲,成了真正孤独的、要独立面对危机四伏的陆家掌权人了。
陆锦尧披上衬衫还没系扣子,转过身找领带,正好和秦述英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
秦述英走上前去,在他面前站定,自下而上一颗颗帮他扣扣子。秦述英的视线专注地落在纽扣上,甚至没有稍微倾斜一点去看陆锦尧的腹肌与胸膛。隔着一层薄薄的布料,像关闭一个礼盒,认真地系上带子,对其中的礼物毫无兴趣。
离得太近,秦述英感觉到陆锦尧胸膛微微的起伏,和喷在自己耳畔的呼吸。
他开口问:“这么危险吗?”
直接对抗九夏,甚至和首都对着干,残酷程度远超陆秦两家的对垒。秦竞声不敢明目张胆杀陆锦尧,但是九夏那帮被动了利益、位高权重的老头子敢。
“还好。”
陆锦尧其实想说没有你现在的行为危险。
“我跟你回国。”
“可以,但这些事情都不用你操心。秦希音的话不完全可信,我会面对面和红姑确认。”
“怎么?看我三年不参与这些事,不信任我?”
陆锦尧摇摇头:“你好不容易才体会到一点自由,谁都不能剥夺。”
“……”
最后一颗扣子系好,陆锦尧将领带递给秦述英:“有我在。”
他将领子翻起来,很自觉地等待着秦述英帮他系领带。秦述英犹豫一会儿,还是凑上去将领带绕一圈,离得很近地打着结。
陆锦尧微微低下头,呼吸交错,鼻翼几乎相碰,双唇的触碰近在眼前。
秦述英没躲,手上的动作不禁放慢。
但是陆锦尧直起身,温热的气息抽离得很慢,秦述英还在发愣,就感到手上一阵暖——陆锦尧牵着他的手将领带往下一拉,整理好。
94 ? 锁
◎是秦述英的潜意识一直以为陆锦尧落了锁。◎
秀场后半程相安无事。展会结束,陆锦尧居然真的财大气粗地往每个展区竞拍了一件展品。胸针、怀表、珠宝摆件、挂画……能把人装饰成圣诞树,也能把客厅填成藏宝洞。
靳林看着礼单瞠目结舌,最下面还有一份高定礼服签约的合同,预览图是一条重叠如玫瑰的红色长裙。
靳林看了看裙子,又看了看正在拿着勺子小口小口喝粥的秦述英,又看了看裙子,吞了口唾沫。
然后饭也不吃了去抽屉里扒拉软尺。
秦述英莫名其妙:“你干嘛呢?”
靳林:“给你量身材我要看你穿……”
陆锦尧赶在秦述英手搭在粥碗壁上、出现要泼的风险之前把靳林拽到一边。
“帮南之亦给秦又菱订的,好像是她生日快到了。”陆锦尧解释,把粥碗撤了,放了一盘搭配好的布拉塔配无花果火腿在他面前,“你需要补充点蛋白质。”
秦述英停顿了一下,切开了奶酪。圆滚滚包子似的奶皮下绽出柔软的芝士,去了腥味只留奶香,搭配着清甜和咸香,连橄榄油的比例都恰到好处,口感刚刚好。
陆锦尧坐回原位,和秦述英面对着,靳林坐他们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刚好看到秦述英咬了两口放下刀叉,抬起黝黑的眼睛沉静而认真地看着陆锦尧。
靳林立马蹿到陆锦尧身边,以一种自己为静悄悄实则大声密谋的音量说道:“注意,这种表情出现就是要跟你摊牌的意思。”
秦述英:“……”
陆锦尧故作惊讶:“哦?他跟你摊牌过什么?”
“他拒绝当我男朋友并且说我是个好人。”
“……”
“……”
秦述英感觉额头上的筋都在跳:“……你先上去,我有话单独跟他说。”
靳林好就好在有眼力见,捧着还没吃完的饭一溜烟跑上楼,且非常识时务地把门关得严丝合缝。
秦述英不跟他绕弯子:“回国后把你们查到的恒基线索都交给我,之亦那边的也让她给我。”
“好的,拷贝给你一份。”
“别跟我装傻,那些东西留你们身边多一天都是雷,秦竞声就等着你们查到最后一步然后一网打尽。”
“那你当初留给我干什么?准备害我们一把?”
“你脑子坏掉了是不是?当时谁知道红姑和秦竞声有感情上的牵扯,谁知道之亦的身世随时会被他牵扯进来?”
“哦,那就是关心我在帮我。”
“……”
拳头打在棉花上也就算了,这是要搅和成棉花糖腻死人。
秦述英阴着脸:“我没功夫跟你闹,之亦现在很危险,如果秦希音说的是真的,她接受不了的。陆锦尧,她也是你的朋友,她帮了你这么多。还是说你对她也像对我一样,非要等到羽翼都被折断了才不紧不慢地收紧绳索,非要人涨点教训不敢再违逆你?”
陆锦尧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目光好像很温柔,却在平静无风下藏着暗流。
秦述英几乎瞬间就断定了陆锦尧在生气。
但是秦述英没力气哄他,比起陆锦尧生不生气,陆锦尧和南之亦的安危更重要——尤其是在他看见陆锦尧背后那一身伤的时候,这种确信被加剧。
“我跟你说实话,在你来的前两周,我就已经有回国的计划了,或早或晚的事。因为我感觉到我的身体撑不了多久,虽然没什么大病,但也懒得治,状况不好的时候能不能熬过太冷的冬天都难说。我犯了这么多错,这辈子过得这么狼狈,最后这几年自由自在的日子算是我赚到了。找秦希音要所谓的筹码并不是我想给自己搏得什么,而是我想要一个真相,我想知道困我一辈子牢笼的全貌。至于最后这些筹码送给谁……”
秦述英顿住,垂下鸦黑的眼睫,掩藏着眸光的闪动:“看心情吧,只要能结束,怎样都行。”
真的是怎样都行吗?答案早已写明。或许没有赢家,但秦述英一定不想让陆锦尧输。可能在秦述英眼里自己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或爱或恨都放下了,只剩对陆锦尧能力的信任——相信他可以保护好所有人,相信他会将混乱的局势扭转到正轨上来。
“先吃饭。”
“……我没跟你开玩笑。”陆锦尧一句话不好好回,也不给个定论,秦述英是真的有点疲惫了,“东西给我。就算现在首都认可你、恒基和九夏都被你压制住,可他们反扑是一瞬间的事。你不应该耗费太多精力在这些无意义的消耗上。”
陆锦尧还是不松口:“吃完,不然我怕你一会儿没力气。”
“……?”
秦述英明显感觉到陆锦尧身上的怒气未消。无喜无悲收敛全部精力,积蓄力量就为精准打击一件事——他体会了这么久,再不知道陆锦尧真正动怒是什么样,真就白活了。
话又讲得暧昧,就算秦述英努力告诉自己这种紧张的时候陆锦尧不会有那种怪心思,但身体的条件反射还是让他微微后缩,准备逃离。
在他将要起身的一瞬间突然天旋地转,本就容易眩晕的脑袋被搅得方向都辨认不清,等他意识到自己是被陆锦尧拦腰抱起扛在肩上之后,呼救都来不及了。
开玩笑,靳林还在楼上,大呼小叫的,陆锦尧不要脸他还要。
他只能奋力地挣扎着,不顾可能被摔地上的风险拼命挣脱。奈何疾病缠身实在消耗了他太多精力,面对长期保持体能训练的人已然失去了还手之力。被扔上车系上安全带落下锁之后秦述英都无语了,微微喘着气,越想越觉得以他目前的体力和耐力,再不赶紧回去收拾烂摊子,可能只有被收拾的份了。
车上的暖气被拧开,秦述英还在大脑飞速转动思考着各种可能性和应对计划,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的逼近。
“——!”
触感从猝不及防的刺激,变成随着暖气蒸腾的欲望。冬日的凉夜被隔绝在车窗之外,清风隔着玻璃悄然窥视着微弱的挣扎与温柔的压制。
“你放开……别动……”
陆锦尧充耳不闻,很轻,仿佛只是在单纯地触碰衣料。他体会到的颤抖也只是布料掀起的涟漪。
“为什么要这么作践自己的身体?”
陆锦尧问得很真诚,不带任何埋怨的,只想得到答案似的。
“……”
“不想活下去,想回到何胜瑜的故乡春城长眠,想彻底地不被我找到。是不是我再晚发现你几个月,你就要得逞了。”
“我……啊——!”
陆锦尧没给他回答的机会,捏得很紧,抚摸得猝不及防。
“这三年你从来没有真正放松过,你一直在算,在争分夺秒,在我看不见的角落耗尽自己。是不是?”
手上磨人的动作停了,却如同利剑般悬着,带起皮肤的战栗。秦述英知道这个空档很短,回答不容出错。
“……算是吧,但……呃!不要……”
秦述英不想再求他了,咬着下唇闭上眼,自暴自弃地起伏着胸膛。陆锦尧很温和地抽出柔软的纸,一点点擦着他头上冒出的细汗,擦到脸颊、脖颈,探入伤痕永不消退的锁骨边,解开领口的几颗扣子,欲盖弥彰。
“如果没有今天的变故,即使我已经找到你了,你也要把筹码扔给我然后去自生自灭。”
汗浸湿的纸张被扔在一边,陆锦尧摘下领带,很缱绻地用它替代手帕继续擦着残余的汗液,再隔着丝制的柔软,轻轻抬起秦述英的下巴:“睁眼。”
“……”
黑色的眼眸被生理泪水浸得潮湿,不至于失焦,但视线有些迷茫。
“为什么呢?这么无欲无求,为什么要替我考虑这么多?”
闭嘴或许是最简单的逃避,可陆锦尧的手指被凉丝丝的领带覆盖着,从脸颊边,移动到唇角,撬开探入的意味好明显。
缠绵的折磨变本加厉,秦述英难耐地仰起头,露出起伏的、脆弱的喉结,胸腔可怜地挤出压制不住的呻吟。
“阿英,是我离不开你,是我爱你。”
耳边嗡嗡作响,秦述英觉得自己产生了幻觉,顺理成章地要把这句话过滤。
“你要真相,我不会捧到你面前,我陪你一起去找。”陆锦尧靠得更近,贴着他的耳畔,字字句句随着灼热的气息钻入耳朵,电流一般激起战栗,提醒着大脑认真听,“前提是不要伤害到你自己,你要自由。”
“阿英,我很想你,我很爱你。”
秦述英好像看见了离别前夕的极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那道浮动在天际的绿光,像陆锦尧平静的眼睛——他只能感知到陆锦尧。
磨人的缱绻随着他无声的震颤归于平静。他敏感得浑身发痛,气息拂过都像针扎入毛孔,什么都可以肆无忌惮地入侵。
陆锦尧往下靠了些,俯在他身上,隔着一点点距离。眉眼在他眼前放大,侧脸几乎贴着他的脸颊。亲吻似乎随时会落下,也该理所应当地落下。
严阵以待换来的是一场空。
秦述英突然有些委屈——得不到陆锦尧安抚的拥抱,也没有获得亲昵的亲吻。秦述英知道是自己拒绝的,于是他敛起情绪。情愫没得到抚平或宣泄,只能压回心口。
可陆锦尧的手又覆上来,更过分地刺激着敏感又压抑的身体。秦述英崩溃地想咬他,陆锦尧躲开,抓着他的手很温柔地提醒:“安全带锁了吗?”
秦述英一愣。陆锦尧的动作和他的语气截然相反,秦述英脑袋发昏,颤抖着按上安全扣。
“啪嗒。”
能按开,没有锁。
是秦述英的潜意识一直以为陆锦尧落了锁。
在身体获得自由的一瞬间,秦述英一巴掌扇到陆锦尧脸上,力道没那么大,更像泄愤,但足够让他停止暴行。
陆锦尧受了这一巴掌却毫无芥蒂,他撑在秦述英身上,隔开了些距离,侵略的气息逐渐褪去,他很认真地开口:“我不是秦竞声那样的人。”
“……”
“我不会束缚你,你什么时候想停止,想逃离,都可以。”
脸颊上还有火辣辣的痛感,陆锦尧低下身,双唇相距得很近,安抚的拥抱近在咫尺。
陆锦尧还要问他:“可以吗?”
秦述英沉默了很久,还有些发颤的手抚上陆锦尧有些发红的侧脸,指节与脸颊上的痕迹严丝合缝地贴合。
虽然很想,但是秦述英更想试试真假。
他说:“不可以。”
陆锦尧很干脆地从他身上离开,将他抱起来越过中控台,稳稳放在副驾驶位,系好安全带。暧昧的气息一扫而空,秦述英后知后觉,刚才陆锦尧根本没有接触过他的皮肤,都是隔着布料在触碰。冒昧又装腔作势的绅士。
“好的,”陆锦尧面色沉静地发动车,“回我那儿。你该洗个澡,补点糖。”
95 ? 春城
◎林荫路37号,何胜瑜成年前的家。◎
私人飞机在第二天中午飞往春城,陆锦尧给秦述英留足了休息的时间,并贴心地提醒他打电话跟靳林告别。睡得迷迷瞪瞪的小少爷一听这话瞬间清醒,“怎么不让我来送”的惨叫还没出口,陆锦尧就十分温和地帮他按掉通话:“该起飞了。”
说实话秦述英脑袋还有些发昏,虽然距离被逼迫的生理行为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但他的身体状况显然没有恢复到不需要注意的程度。
更何况他还自讨苦吃地憋了一口气,所谓的纾解反而成了压抑。
陆锦尧往他手里塞了一盒巧克力,铝箔纸包着的,缓解低血糖和能量不足的眩晕最合适。
秦述英不爱吃巧克力,这是一个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细节。喜欢和不喜欢没什么分别,从前是别饿死就行,现在是死了也行。
所以他剥开铝箔纸的时候没想其他,起飞的耳鸣冲撞得他头晕,含点糖缓解一下,别晕在飞机上多尴尬。铝箔纸内部用俗套的方式写着情话,他本来以为是巧克力包装自带,仔细一看写的是诗,很眼熟的诗。
再一看,铝箔纸里包的是牛轧糖。
他默默地咬下一半,不粘牙,奶香和花生的清甜在嘴里弥漫开。还没吃完,鬼使神差地拆开下一颗。
不一样的诗,一样眼熟,这次是一颗太妃糖。
挨个捏它们的质地,什么糖果都有,就是没有巧克力。
秦述英把盒子合上,偏头看向舷窗外的云层。飞机进入平流层平稳地飞行,糖份的摄入让他感觉稍微好了些,没那么晕。但又好像踩在云层一般的棉花上,不真实。
陆锦尧问他:“不再多含两块了吗?”
秦述英懒得搭理,顺嘴挑了个烂理由:“牙疼。”
陆锦尧不语,把盒子抽出来,打开。铝箔纸颜色各异,他挑出其中一块蓝色包装的,展开塞到秦述英嘴里。
“……”
糯米糖。
这么精准地挑出来,又是这种市场上基本买不到的东西——陆锦尧是自己一颗颗包起来,甚至自己熬了某些糖。
秦述英默默咬着,闷闷地开口:“你好闲。”
“你喜欢就好。”
航班飞行时间太长,秦述英有些犯困,靠着窗沿闭上眼。私人航班里有沙发和小床,他下意识认为那是陆锦尧的空间,他不想沾染。
舷窗外白云刺眼日光明亮。陆锦尧伸手挡在他眼前,阻隔了视线的不适。
“……”
秦述英很无语地睁开眼拍掉他的手,拉下遮光板,抱着手微微蜷缩着重新闭上眼。
“别做多余又没用的事。”
秦述英说完这句话就陷入了睡眠般的沉静。陆锦尧很无奈,取来毯子和软枕把人裹严实,又放下座椅让他躺得舒适些。这些动作挺轻,但肯定能让浅眠的人惊醒。
可是秦述英睡得一直很沉。
“忘了告诉你,糯米糖里被我放了点安定。”陆锦尧轻抚着他柔软的头发,撑着手肘在一边很温柔地看着,说些睡梦中的人根本听不见的话,“好好睡一觉。回去就不允许用药了,会成瘾的。”
……
春城的冬日是和煦的,偶尔也会有降温和雨雪。秦述英醒来的时候面对的是落地窗外跃动的湖面,和盘旋啄食的海鸥。
Polairs再度被放在床头,它摇摇脑袋播报起情况:“这里是春城,今日最高气温十五摄氏度,有些冷,记得绒卫衣和厚外套!窗台边可以喂海鸥,出门左转走几百米就是奔来湖的环湖步道,散步骑自行车都可以,如果出门要让司机师傅送你哦!阿姨在熬米布啦,如果嫌家里的味道不正,让陈实带你去市区,不过要少吃点哦,你的肠胃受不了,正餐还是得回家吃。”
秦述英看看表,再算算起飞降落再到别墅落脚的时间,立刻明白自己是被药晕过去了。
“……”
陈实在门口探头探脑,知道他醒了又不敢进去。先不说自己不明陈真失踪真相的时候当众指着秦述英破口大骂,单就秦述英的难缠和发疯程度,陈实都不敢靠他太近。
“进来吧,”秦述英叹了口气,“陆锦尧去哪儿了?”
陈实还是不敢进去:“锦尧回荔州了,他说去见人,但不告诉我见谁他说你知道……”
南苑红放权给南之亦之后就长期待在荔州,名为退居二线实则在关键决策的时候牢牢掌控着南红。南之亦心思也不在证券市场上,母女俩保持着心照不宣的默契。
陆锦尧也说过,他会第一时间去找红姑求证她和秦竞声的关系,以及南之亦的身世。
“就这么不想让我掺和?”秦述英冷笑一声,看得陈实心里发毛,“秦又苹呢?我要见他。”
“楼……楼下。自己跟自己玩呢,我把他喊上来。”
秦述英掀开被子套上外衣:“不用了,我下去找他。”
秦又苹正在目光柔和地给他刚做好的干花喷干燥剂。冰蓝色调,像冬日春城的奔来湖。
“英哥?你醒啦?”他摇摇手中的花,“送你的。”
秦又苹对这个堂哥没那么畏惧,儿时是怜悯与敬而远之,现在懂事些了,更多了亲近和下意识的照顾。
秦述英了解这个无辜的堂弟,面对他时内心没有对秦述荣一般的防备和恶寒,只有一阵阵的心慌。
“秦又苹,”秦述英突然喊他全名让人一惊,“让陆锦尧赶紧帮你联系出国,回你母亲身边去。”
话一出口陈实那个二傻子先愣了:“你干嘛啊这是秦又菱送上门来的人质诶,你就这么把人送出去了?”
秦又苹怔住,温和的面庞逐渐僵硬:“人质?”
秦述英扶额:“你哥呢?让他过来跟我说。”
陈实克服了巨大的恐惧颤抖着开口:“那个我跟你解释清楚哈,我二哥跟锦尧这三年什么都没有甚至没见过几次面,他天天跟姜小愚跑出去玩……”
面对这种智商的人秦述英真的有点烦了:“我说陈硕!”
“哦哦……他那天吼了秦又苹一通着急忙慌回淞城去了,估计是有什么要紧事。”
秦述英一僵:“陆锦尧知道他回去的事吗?”
“知道……吧?我哥去哪儿都得跟锦尧汇报的,在融创的时候就定下的规矩。”
秦述英稍微松了口气,冷静下来想想陈硕不是会为了秦又菱感情用事的人,不是谁都像他秦述英——极端的爱恨,为了一个人可以不择手段到令人发指的地步,可以把所有人都搞得狼狈。
阿姨是在淞城和荔州就见过的那位,彼此都很熟悉。她端着热腾腾的米布过来打了个岔:“秦先生,您刚醒先吃点东西吧。少爷交代过,您想去哪儿都行,有什么事随时打他电话。”
秦述英不想让阿姨为难,没什么胃口还是坐下吃了两口。
秦述英问她:“听说您是春城人?”
阿姨笑了笑:“是的,春城什么都好,就是不适合年轻人待。我年轻那会儿家里条件不好,就去荔州打工了,在少爷家一待就是几十年。”
正是冬日阳光和煦的午后,秦述英感觉恢复了点精力就往外走。小别墅就在奔来湖畔——这汪高原上的清泉一望无际,天气晴好的时候像一块剔透的海蓝宝。
何胜瑜遗留不多的艺术品中,时常出现奔来湖与海鸥。她总把平静的湖面与腾跃的候鸟比做星空,候鸟只来一季,而仰头看着满天星辰,一年四季都可以想到哺育自己的家乡。
阿姨对春城很熟,陪着他也不会让他感觉不自在。下午的海鸥都吃饱了,对人手上的鸥粮和面包都兴致缺缺。步道尽头是一处分岔路口,路标上的地名让秦述英不自觉地驻足。
林荫路37号,何胜瑜成年前的家。
老破小已经拆迁改造成了沿湖的咖啡屋一条街,生活的气息被城建推平,当年的何胜瑜领了一笔拆迁赔偿款,毫无留恋、不留后路地离开了故土。
秦述英沿着路牌的指引走进去,熟悉的装修风格让他不禁停下脚步——镜面拓展视觉空间,不规则的几何图形与盘旋往上的橡木色楼梯。墙壁上挂满了从淞城那家艺术馆里出自何胜瑜之手的画作,摆件雕刻用玻璃罩悉心地保护好,小店中央是那尊破碎又被拼合起来的垂泪白玉观音。
有迷信的客人盯了它好久,忍不住和女友抱怨:“碎了的玉多不吉利,还不伦不类地雕个眼泪上去……”
女伴小声道:“啊?我觉得还挺好看挺艺术的。”
“艺术什么?这叫亵渎神明动不动?玉是给人挡灾的,碎了就成了邪物……”
本质上是男人在跟女友炫耀狗屁不通的学识。阿姨听得皱了眉,正欲打断,老板的声音却突然暴起。
“喂喂喂!蛐蛐什么呢?你懂什么这可是正经和田玉,出自名家大师之手,把你小子卖了都赔不起!还挡灾,老子就是你今天的灾!嫌不吉利就滚,不接待你这种人!妹妹啊,听哥哥一句劝,这种普通且自信的男人不能要。”
男客人脸都憋红了,其他客人纷纷投来惊异的目光。老板大手一挥,用他有些尖细的嗓子喊出最豪横的话:“今天在场的客人咖啡免单,沾沾我家白玉观音的福气。乱蛐蛐的人没份哈赶紧滚。”
秦述英看着眼前熟悉的脸,分明是当年在荔州给自己打银饰的老板,何胜瑜不知道上哪儿收来的便宜徒弟。
秦述英摇摇头:“这么张扬,你马上要上社交媒体同城头条了。”
小老板如今变成了老老板,他见了秦述英,眼前一亮:“小帅哥是你!怎么样当年给你做的项链和袖扣是不是让你念念不忘又来找我啦?”
一个剖开了他的神经,一个被他亲手抛弃。
96 ? 背弃
◎如果说你们有什么相同点,那就是把背叛当家常便饭。◎
秦述英回避了这个话题:“你怎么到春城来了?”
“荔州地价太高了租不起。”老板托着下巴,四十多的人了脸上还是一派直来直往的单纯样,“三年前刚好有个老板来找我,带了好多师父的作品给我看,问我愿不愿意去春城守店。我这人没什么能耐,只有师父教我的手艺。这辈子守着师父的东西,足够啦!”
秦述英沉默,低头凝望着柜台里的银饰。星星、小船、纷飞的海鸥、抱着尾巴入睡的小猫……
“这是那位老板打的,他说要送人,也没说送谁,全寄存在我这儿了。小帅哥我跟你说那位老板是个大帅哥,当年在荔州他小时候我还见过他,看着气质怪吓人的其实人蛮好……”
秦述英已经听不见他在絮叨什么了,阿姨见他久久出神,劝道:“秦先生累了吗?坐下来喝点东西休息一会儿吧。”
窗边正对着通向奔来湖的巷道,可以看到湖畔的风景。老板殷勤地磨了手冲咖啡来,按照阿姨的要求,少些咖啡液,多加点椰乳,不要冰。
“他什么时候把这些东西搬过来的?”
“三年前。”阿姨答道,“少爷说淞城那个地方算不上何女士的家,搬回这里合适些。”
“……那艺术馆他怎么处理的?”
“空置着,说等您回来决定。”
秦述英轻笑一声:“他这么确定我会回来啊?”
阿姨一噎,不确定秦述英这话是怨言还是释怀。
其实都没有,秦述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远离争斗的漩涡哪有这么容易,要么被重新拖拽进去,要么死亡。
秦述英曾经给自己选择的道路是后者,他的生命进度条在那不勒斯的时候就已经见了底。随时会到来的晕厥、越来越难以回暖的身体。他曾经预感自己会在来年的倒春寒中,于某次不被人发现的昏迷中长眠。那时候他大概已经找到了秦希音、留下了可供陆锦尧抵抗秦竞声的筹码。
只是他没想到,筹码自始至终都握在秦竞声手里,随时可能被推入深渊的人还是他唯一的朋友。
或许是天意吧。秦述英微微仰起头,叹了一口气。
……
在春城的日子相安无事,秦述英不去惹陈实,没心没肺的小少爷放松下来又开始肆无忌惮。秦又苹很关切秦述英的情况,常常找些不知道哪儿来的偏方和食补,还想总拿着画请秦述英看。
与此同时秦述英躲在房间的阳台上听陆锦尧的电话。
“红姑承认了。”
“那之亦……”
“是。”
他的心彻底沉入了湖面。
秦述英有些焦躁,手不自觉地去摸烟,可陆锦尧早就命令方圆几公里内都不许见烟草。
“去了这么久,”夜风让他稍微冷静了些,“红姑一直不愿面对吗?”
陆锦尧顿了一会儿:“你进屋去。”
“……”
“我听见风声了。”
听到窗台落锁陆锦尧才重新开口:“她一直在强调之亦是她一个人的女儿,南红好不容易才重新保持中立,她那么敏锐,肯定能察觉到一旦南红倒向我们,秦竞声随时会拿之亦开刀。”
利用女人、让血亲之间产生异样的情感又相互残杀,除了这两招秦竞声还会什么!
偏偏真的踩在每个人的死穴上。
“春城不见得安全,你赶紧把秦又苹送出国。秦又菱那个态度,她对之亦的身世肯定有所察觉。之亦那边……我去说。”
陆锦尧不赞同地皱了皱眉:“又是准备动她又察觉到她在查恒基的内幕,秦竞声现在肯定盯之亦很紧。她的动向受监控的可能性太大了,你会被秦竞声和九夏那帮人发现的。”
这种事必须当面确认南之亦的情绪和态度,甚至需要当场决定她下一步的去留。陆锦尧抢道:“我直接从荔州转淞城去见她,让她把线索都交给我然后安排她离开。但是以她的脾气我怕她接受不了,还是缓缓……”
“陆锦尧,”秦述英深吸一口气,“她有权利知道真相,我相信她。”
陆锦尧沉默。
“并且你迟迟不回来,也是拿不准红姑的想法吧?她就这一个女儿,苦心经营多年都是为了之亦在盘算。她怕秦竞声发难,也怕你利用。”
人心隔肚皮,陆锦尧不是什么纯善的人,南苑红早有领略。在这个生死关头她不可能给出信任同意陆锦尧把南之亦带走,只能靠南之亦自己的态度。
“可是之亦现在追着恒基的线索不放,她不会愿意走的。她要是知道自己是秦竞声的女儿说不定会更……”
“我们在这儿猜没有意义!你先是在国外露面,又在荔州停留这么久后贸然回淞城,你当秦又菱和九夏那帮老头子是傻的吗?秦竞声在利用之亦盘算你什么你想过吗?你不能为了保护我就罔顾你和之亦的安危!”
“……”
秦述英继续道:“只有我。他们暂时还没发现我回来了,就算发现了注意力被转移到我身上也能给之亦争取考虑和离开的时间。你是商人权衡利弊是基本功,你到底是怎么了这点事情都想不明白?!”
“你别激动,”陆锦尧的声音平静且关切,丝毫没有被莫名其妙喷一顿的愠怒,“现在情绪大起伏还会晕吗?晕的话糖在床头柜的抽屉里,还是不舒服就让阿姨给你熬点甜汤。”
“……陆锦尧我在跟你说正事。”
“等我回来再说。”陆锦尧安慰道,“看不到你的状态我不敢说。”
“你……”
“等我回来,很快。”
秦述英对着通话已挂断的屏幕陷入沉默,半分钟后恼火地把手机往床上一砸。
Polaris立刻亮起灯:“叮——阿英别生气,陆冰糕若有惹你生气的行径你可以采取以下途径解决:1.呼叫风讯研发部拖住他加班不让他进门;2.转接行政秘书在工作日程上加一条:写三千字反思报告,未经你签字认可不通过;3.打电话给陆妈妈和美丽的陆大小姐让她们收拾他,Polairs可为你自动拨号。”
“……”
秦述英:“关机。”
Polairs十分委屈:“好的,关机后Poalris的数据会进行重置并无法连接阿英和陆冰糕的信号,再次开机需要一边补充太阳能一边飞速恢复数据信息,一不小心会有数据崩盘的风险需要美丽的陆大小姐熬夜维护……”
“……”什么质量的机器人?关个机怎么关出要报废的架势了?以前也不这样啊?
秦述英彻底无语了:“那你开着吧。”
他在机器人跳动的屏光和小台灯下一点点比对着陆锦尧和南之亦收集到的线索。陆锦尧在暗线查,事无巨细,收集到的材料很多,需要花极大的功夫整理,并且非法取证也很难作为呈堂正供,只能作为博弈的筹码。
而南之亦依托警司,顺着蛛丝马迹,竟然已经把其中的荔州安置房爆炸案从明面上查了个七七八八,只缺直接证据。但这样明目张胆地调卷宗、跑现场,她早就被秦竞声盯上了。
两份都是拷贝来的,只能做参考,还是需要原件。秦述英浏览完后挨个记下,将浏览的记录删干净,又把信息粉碎了,防止被除他们三个之外的人发觉。高强度的脑力活动让他头又疼起来,秦述英揉着太阳穴,在Polairs反复叽叽喳喳地提醒下准备先睡觉。
“啊——!”
楼下一阵惨叫传来,来自陈实。
秦述英立马警觉地绷起身体蓄力待发,抄起桌上的花盆就冲破门而入的人头上砸去。那人灵活地一偏头躲开,掩着面在黑夜里看不清样貌。飞溅的陶瓷碎片被秦述英捏在手里,用尖锐的一端扑身上前直取面门。那人生生受了手臂被瓷片划开的剧痛,顺势闪到秦述英身后,举起手中的匕首就要往前扎。
“陈硕。”
银刃一顿,秦述英瞬间往后肘击让人失去平衡,陶瓷片直抵对方的咽喉。
“我当初用碎眼镜片都能划开秦述荣手下的喉咙,”他冷声道,“你们土匪会用的招,我也会。”
对方还想上前,秦述英抵得更深,碎片尖端已经扎进了他脖颈的皮肤,往外一拉就能割开咽喉。他同时迅速开口:“秦又菱告诉你南之亦的父亲是秦竞声了吗?”
陶瓷片凿进的皮肤猛地一颤,秦述英冷笑:“看来没有。她连底都没跟你交,陆锦尧才从红姑嘴里知道,马上就要去淞城找你,跟你商量怎么解决这件事。十五年了,你还是没搞清楚谁能信谁不能信。”
“……”
“秦又菱是聪明又有手腕,但她能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和挚友走上不可挽回的路,跟你终究不是一路人。如果说你们有什么能走到一起的相同点,那就是把反水背叛当家常便饭。只不过她比你聪明,两头不得罪,你是谁都得罪。”
相顾沉默,血顺着陶瓷片爬上秦述英的指节与虎口,遮蔽着陈伤未愈带来的颤抖。秦述英在紧张,他现在的身体状况完全不具备和陈硕搏命的可能。
97 ? 暗涌
◎你觉得他重要,可他呢?他拿你当什么?!◎
陈硕松懈下来,把藏在袖口里的镇定针扔了,揭下蒙面,隔着衣服握住他的手腕捏掉瓷片:“行了别抖了,怪可怜的。”
陈硕从进门就没下死手,连匕首都是避开要害刺出来的,他的目的只是把秦述英迷晕带走。
楼下一片寂静,秦述英攥着瓷片不松手,锋利的边缘把他手心扎出血,他跟察觉不到疼似的。
“靠,你把手松开,别到时候手废了又赖上我。”
陈硕把匕首扔得远远的,秦述英才松了口气似的放开手。
陈硕冷着脸四处翻着碘酒和纱布,不情不愿地给秦述英包扎手:“怎么发现的?”
“陆锦尧压根没在春城停留过直接去荔州了,秦又苹是被你们藏在这儿的,谁闲着没事绑陈实玩。”秦述英低头看他,向来懒散的土匪头子在暗夜里很疲惫,“知道我行踪的只有你和陆锦尧,陆锦尧肯定把这儿围得水泄不通,能一路平顺走进来悄无声息放倒仆从的也就只有你了。呵,还往陈实身上扎一刀洗清自己嫌疑,够拙劣的。”
“说出来你也不信,陆锦尧没在这儿设重兵把守,他只留了几个身手好的保镖。以你的脑子,随时都能跑。”
秦述英愣住。
陈硕帮他包扎好,秦述英给他拉开椅子开了台灯,自己坐在床上面对着他:“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现在就剩我把你捅死扔外面和我被陆锦尧追杀两条路。”
“那你还不动手?”
陈硕不语,掏出烟在夜色里点起橘色的火花。
安静了很久,陈硕才开口:“我承认陈家挺对不起你的,不只是陈运辉那个老东西,我和陈真都欠你的。”
如果不是陈硕为了灭口拖延时间,秦述英不至于废了右手九死一生。如果没有秦述英,陈真早就死了。
秦述英问他要了烟和火,陈硕已经有了违背陆锦尧的自觉,很顺畅地给了。
“秦又菱跟你说什么了?”
烟雾缭绕,陈硕靠在椅背上,深吸了一口气。
“我去找她的时候,撞见她亲手杀了自己亲爹。”
“……”秦述英皱起眉头,“秦希音放去的?”
“那男的当年被逼得走投无路出国躲债,现在穷困潦倒尊严和道德都不要了,几经辗转找到秦希音,又被她扔回来对付自己的女儿。”
那天淞城很冷,下着快冻结成冰的雨。陈硕听见利刃一刀刀凿进皮肉的闷响,看见秦又菱被冻得哆嗦着身体,麻木地杀死自己的父亲,直到他的惨叫化为哀嚎、呻吟、抽搐的呕血,再也听不见。
“死老头子当初自己好高骛远投资失败,秦家兄妹看他不顺眼正好一脚踢开。他绑架了又菱问秦希音要钱,秦希音对着又菱说,‘你爸爸不是最喜欢你了吗?’然后扭头就走。”陈硕吐出一口烟雾,像浓重的叹息,“她那时候只有十三岁。”
“怎么还有这件事?”秦述英对秦又菱被绑架有印象,“我记得菱姐被绑架过,但没说是她亲生父亲。并且当初秦希音回老宅求了秦竞声很久,求他救自己女儿……”
“我看她是鳄鱼的眼泪,假慈悲。但是又菱搞不懂她,一边被她嫉妒忽视,一边又被她从生死边缘救回来。总之她从那个时候就知道,没人站在她这边。”
秦述英感到一阵悲哀:“所以她突然让你来对付我,是秦竞声给她施压了?”
“不是让我来,是求我救救她。她在大雨里浑身是血还发着抖,我给她披外套她也不要,我从没见过她眼神那么怨毒,又无助。她对付不了锦尧,秦竞声已经要拿她当废棋召回秦希音了。等待她的结局是什么,你比我清楚。”
“所以你想到的办法就是,把我带回秦家替代她,算是她的功劳,也能为她分担火力。大不了就是回到像我和秦述荣两个人对付陆锦尧的状态,一边纠缠一边制衡,反正谁也不会死对吗?”秦述英冷然道,“你说秦希音是鳄鱼的眼泪,那秦又菱呢?你怎么确定她不是故意做给你看?”
陈硕一愣,随即恼怒:“你说什么?!”
“她是什么人你比我清楚,以退为进是她的保命本能。我不怀疑秦竞声和秦希音夹击她逼得她走投无路,但我不相信秦希音当初能放下尊严求秦竞声,现在就真的会看着自己的女儿去死。”
“这么多年过去了谁知道秦希音心理变态成什么样……”
“你是不是忘了,”秦述英打断他,“秦又苹说秦又菱接到了秦竞声的任务,慌得连夜把他送走投奔你。在任务完成之前,秦竞声为什么要横岔一下逼死秦又菱?”
陈硕身体猛地一僵。
秦述英语气阴沉,声声清晰:“秦竞声不是在用秦又菱的性命逼她,而用这项任务本身。能栓住秦又菱的只有弟弟和南之亦。秦又苹被她送到我们手里,会被卷进这项任务只有南之亦。”
“……”
“从你突然去欧洲又突然回来,秦又菱已经起疑了。她恨杀生父是真,用这个场景刺激你逼你露出破绽也是真。”秦述英不自觉地胸膛起伏语气颤抖,像是想起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愤恨。
“你了解她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吗?她扮扮可怜三言两语你就敢信,不顾一切把身家性命都搭给她。你知不知道你背后还有多少人?陈真、陈实,整个陈氏跟随你的元老和无辜的手下,你背叛陆锦尧又被秦又菱利用,他们怎么办?你觉得她重要,不管对抗还是帮助都能为她拼尽所有,可她呢?她拿你当什么?!”
陈硕脊背发凉,被心爱人算计的恐惧压过了愤怒,可当他看向秦述英时,又只余满眼的悲哀。
“你……就这么想锦尧的?”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再被小恩小惠冲昏头脑,我就真对不起这一身的伤和差点没的命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陈硕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眼:“你想怎么样?”
“我不会向陆锦尧告发你,今天的变故我会解释成是我自己想跑。你到底是要继续帮秦又菱还是装作无事发生回陆锦尧身边,你自己看着办。”
陈硕皱眉:“理由?”
“我要你带我去淞城,见南之亦。”
听到这个要求后陈硕一愣:“你要干什么?”
如果是想跑,直接出这个门或者让陈硕帮忙就行。淞城现在是虎狼窝,秦述英一头扎进去难保不被生吞活剥。
“不用你管,在我见完她之后你立刻备好路线把她转移走,就去回头湾,让靳林关照她一段时间。”
再以后的事,秦述英也管不了了,他只能送到这一步。
与虎谋皮以命相搏,在绝处寻求机会反击,还是他熟悉的秦述英的风格。如果不是眼前的人现在身体孱弱到稍微情绪起伏大点就需要停下来缓口气的话,陈硕都要恍惚今夕是何年。
秦述英感觉眼前有点发黑,撑着身子去床头找糖盒,剥开糖纸后下意识看了一眼诗句又折好放回盒子,含着糖提醒陈硕:“既然是试探你的行踪,估计我也会很快被他们发现,你赶紧把秦又苹和陈实转移走,然后我们立刻去淞城……”
“嗖——”
陈硕的耳朵在黑夜里异常灵敏,他一把按着秦述英低下头,躲开了直冲他们方向而来的麻醉针,又拽着他弯下身避开窗户——直觉让他躲避窗外可能存在的狙击手。
“来这么快……”陈硕咬紧牙关拔出枪,趁着杀手刚进门一枪打在对方腿上,飞身上前踩住他的手腕卸了枪。
“接着,”陈硕把枪扔给秦述英,“还能开枪吗?”
说话间秦述英立刻上膛冲着门口连开两枪,擦着陈硕耳边过去的,能打中人却无法瞄准要害,给陈硕吓了一跳赶紧勒着两个杀手把人放倒:“祖宗要么还是别开枪了。”
秦述英叹了口气,一只手握着手腕也稳不住:“下面保镖应该反应过来了,先走。”
“不对。”陈硕警觉地皱起眉头,“有雇佣兵,但是好像对一层的人都没兴趣,直冲着你来的。”
秦述英目光一凛,趁人不备越过陈硕就往外跃下楼梯破窗而出,果然杀手都惊惶地失去了方向,乱了半天才都被引走。
陈硕大惊地往前追:“你不要命了!”
总算到了户外,离陆锦尧购置的别墅远了些,冷风迎着他拼命外逃的速度刀割似的刮在脸上。秦述英撑着没什么体力的身体绕进巷口躲避子弹,在眼前发黑的间隙捋着思路——秦又菱既要针对南之亦又这么快要杀自己,难道秦竞声早就有了计划就等自己露面?还非要急着在陆锦尧的地盘杀人,陷害的意图太明显,可这样没头没尾的栽赃能得到什么?
脚步与弹药破空的声音逐渐逼近,雇佣兵的身手和装备远不是几个保镖能压制的,秦述英只能尽可能往偏僻的地方跑,把他们用自己的死栽赃陆锦尧的可能性磨得越小越好。反正陈硕也反应过来了,反正他的筹码也留下来了,人刚好还在春城。和最初设想的结局也差不多。
倏而眼前一黑,秦述英以为是要晕厥或是中弹的生理反应。
可意识清醒没有疼痛,反而被温热的怀抱包裹,抵挡了单薄衣衫无法阻隔的寒冷。
98 ? 心软
◎强忍靠近与亲密的不止陆锦尧一个。◎
陆锦尧左手臂还渗着血,他目光冷峻地举着枪,已然精准命中了两个雇佣兵的眉心,还剩最后一个。
他们不敢贸然杀陆锦尧,片刻的犹豫就会葬身于陆锦尧带着冷意与怒火的枪口下。
“什么目的?”
陆锦尧冷冽地开口问,枪管一步步逼近,雇佣兵无法完成目标任务枪口惊疑不定,在准备孤注一掷扣下扳机前,被一枪打爆了脑袋。
血腥味散开,危险却被清干净了。
“你不是在荔州吗?怎么回……”
突然间,陆锦尧失去重心倒下去,沉沉扑在秦述英身上。
秦述英感觉到胸前的湿润与血腥味,蓦地瞪大眼。
“陆锦尧?陆锦尧!”秦述英拍着他的脸颊,捂着他胸口的枪伤——还好偏离了要害,顺着空腔打出一个血洞。方才一路外逃七拐八绕几乎到了湿地边缘,也亏得陆锦尧比陈硕反应还快,能找得到跟来。
秦述英把他拖到墙边,掏出他的手机给保镖发定位。
陆锦尧动了动手,一阵撕裂的剧痛:“弹片竖着卡在关节里了……”
秦述英一愣,赶紧四下找麻醉枪。这种情况不快些挖出来手就废了。可这几个雇佣兵身上都只有杀器没有麻醉设备。
陆锦尧拉住他:“阿英,直接挖,没事的。”
“不行……你坚持一会儿,等保镖带医生来。”
“没事,我想看看你手的恢复情况……”
“你有病是不是!”秦述英红着眼睛吼他,刚才就被胸口炸开的血渍吓了一跳,现在都还没缓过劲来,“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快点……万一陈硕又反叛我动不了不行……”
“……”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抽出雇佣兵身上的匕首和烈度酒,将纱布裹成一团塞陆锦尧嘴里。
剜血肉的感觉太惊心了,秦述英竭力稳着手也控制不住神经受损的后遗症。陆锦尧压在喉咙里的痛嚎刺激着他,他不能一刀下去还手软。
于是他拿起蝴蝶刀,顺着匕首刀刃的痕迹一剜,将弹片带出靠近骨骼间隙的位置,迅速用双刃夹出来,颤抖着再淋上酒精飞速扯过纱布包裹。每一步都伴随着陆锦尧难以抑制的抽搐,秦述英扎紧纱布后整个人几乎虚脱,手无力地攀上陆锦尧的胸膛,堵着溢出鲜血的伤口。
陆锦尧反而安抚似的握着他的手,紧紧按在胸口。
“还好吗?”秦述英看他脸色惨白,自己的面容也好不了多少。
“不好。你的手也没恢复好。”陆锦尧摇了摇头,“你当时该有多疼……”
“……”
被陆锦尧一枪打在手臂上,被秦竞声生生剜出弹片。生父把心理的伤痕异化到身体难以承受的痛苦上,彻底让秦述英对陆锦尧失去希望。
“我说了别做多余又没用的事!”秦述英怒吼道,“你自虐地体会我疼不疼有什么意义?都过去了,你能不能看看现在生取子弹有多危险!”
陆锦尧喘着气忍着疼痛,很温柔地道歉:“我错了,别生气。只要你以后别再拿命去拼,我也不会做极端的事,好不好?”
湿地小径路窄泥泞,救护车辆进不来,保镖和医生在不远处下车,汽笛与闪烁的车灯象征着他们已经安全。
“其实这几年没少被九夏追杀,我都快习惯了……但我突然觉得习惯伤害是一种很可怕的事,你不要习以为常。”
陆锦尧捏着他的手腕,一点点重新抚摸那道蜿蜒的疤痕。
他看着秦述英的眼睛,心疼、又怆然地说:“真的很疼,没有人能习惯这种疼。”
秦述英想起他身上的伤口,被血浸湿的指节都僵硬了:“这三年,这么难吗?”
“如果是让我们都自由的必经之路,”陆锦尧呼出一口气缓解疼痛,伸出手紧紧将秦述英抱在怀里,“我都接受。”
秦述英微微坐起身,靠得更近,几乎是用全身为数不多的力量堵着伤口。熟悉的沐浴香会从血腥的缝隙间钻出来,萦绕在几乎相抵的鼻尖。
陆锦尧没有靠上前,不知是故意还是没了力气。
他搂着秦述英的后背,很小声地说:“亲一下就不疼了。”
在保镖与医护急促的灯光照到他们身上之前,秦述英仰起头,深深地吻上了那双因失血而苍白的唇。
虚无缥缈抓不住的暧昧、没有得到的安抚、伤口的疼痛,在这一刻全被抚平。
……
陈实在楼下捂着胳膊惨叫,吓得清理伤口的医生以为治错人了。
“没事,”陆锦尧安慰道,“您继续。”
房间门紧闭,除了陈实那种鬼哭狼嚎其他声音都能被隔绝。陈硕十分老实地把自己关楼下隔间,长期跟着他的手下一时都面露难色。
秦述英看清创差不多了,问他:“你打算拿陈硕怎么样?”
“闯进来的人手里有麻醉枪,但又要直接在这里杀了你,估计是想放倒陈硕营造出我指使他他杀了你的假象。”陆锦尧思考着,“秦又菱从来没有把他划入自己阵营的想法。”
“我倾向于给他次机会,毕竟他没下死手还有顾忌。”秦述英沉默半晌,“不过还是看你。”
陆锦尧对陈硕的性格早有把控:“嗯,我也这么觉得,但教训总得给。太强大的鹰犬,是谈不了绝对忠诚的。”
秦述英不置可否。医生敷好药就掩门出去了,秦述英感觉一道视线直落在自己身上,好像要盯出个洞。
“……你要干嘛?”
“我听了Polaris的录音,你说‘再被小恩小惠冲昏头脑,就真对不起这一身的伤和差点没的命了’。”
“……”
秦述英僵硬着移开目光,昨天这么惊险的时刻他没做错什么决定,唯一错的就是一时心软没给Polairs关机。
“你说得没错,比起你给我的,我这些真的只能算小恩小惠。”
秦述英唇抿成一条线:“也不能这么说,你挺舍得花钱的。”
陆锦尧没忍住笑了一下,又牵动了胸前的伤口疼起来。他表情看着强忍着很痛,秦述英赶紧过来看。
腰上一沉,陆锦尧按着他的后腰,把人压向自己,秦述英立刻撑着床沿吓出一身冷汗,怒道:“有没有点分寸?压到伤口怎么办?”
“重新包扎,还能怎么办?”
“……我把医生叫进来你再跟她说一遍。”
陆锦尧摇摇头,亲昵地将头埋在他颈窝。很久没有这样过了,秦述英僵硬地维持着这个撑在人身上的姿势,怕压到他,只能任由他抱。
陆锦尧好像确实喜欢这样,一些回忆浮现心头——要专注地看秦述英眼睛、确认他的情绪的时候会把他抱到高一些的桌子上坐着;要接吻就仰起头,双手杵在两边温柔地禁锢着。
纱布覆盖着伤口绕过肩膀和胸膛,他靠得很近,几乎可以听见心跳。左肩上残留着三年前遭遇刺杀的陈伤,秦述英伸手抚摸着,明明手有些凉,接触到的皮肤却体温骤然上升,从他指尖蔓延开。
秦述英好像没发现这种变化:“我问过你当时刺杀你的人是谁,你告诉我很可能是秦又菱。她这么做的意义是什么?”
“我也想不通,线索是陈硕当初在秦又菱住处发现的。”陆锦尧深吸一口气,竭力忽略他指尖在敏感的伤口带起的酥麻,“袖珍手枪,定制款。和我们后来在秦希音那儿看到的那款一样,但是没有刻字。现在想想,可能是秦竞声对这母女俩的服从性测试。这种做了毫无意义暴露了就要死的事,一边要展示忠心一边又不能真的出人命,说不定秦希音不敢,或者输给了女儿,最终秦竞声选择了秦又菱……嘶——”
陆锦尧按住秦述英在他每一道伤痕作乱的手。他不光触摸,还轻轻按压着试深浅、用两指捏着测长度,像是要确认这些伤口的严重程度。
陆锦尧苦笑:“你是要刑讯逼供吗?”
“检查一下罢了,”秦述英抽出手,“你身上好烫。”
……故意的。
陆锦尧面不改色地扯着谎:“可能是发烧了。”
秦述英看看他,没有用手去测额头的温度,而是俯下身,侧脸贴着陆锦尧的脸颊去试探体温的差距。
“……”
秦述英重新起身:“没有吧?要么给你找个温度计来?”
陆锦尧看着他的眼神很沉静,一开口却声音沙哑:“你身体不好。”
“你现在好像也是。所以老实点陆总,”秦述英在他喉结上轻轻咬了一口,和当初陆锦尧对他的逗弄如出一辙,“我现在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自持的人开始有了颤抖:“想怎么样?”
秦述英把陆锦尧趁人之危的谈判技巧学得有板有眼:“等你好些了立马让我去淞城见之亦,或者现在就让我去也行,你在这儿养着。”
“如果我说不可以呢?”
秦述英抬起他的下巴:“那试试?”
在漫长的追逐与拉扯中,强忍靠近与亲密的不止陆锦尧一个。
眼前清秀的面容逐渐放大,又冲着喉结而去,这次是要下大力气去咬。陆锦尧低下头抢先咬住他的唇瓣,逼着人抬头接受唇齿的交|缠和噬咬。
缺氧朦胧间陆锦尧把手伸进了秦述英的衣摆,顺着腰窝和腹部一路往上探寻着抚摸。秦述英一惊,要向后按住他的手,又被叼着唇舌拖回来。
“你有病吗真要来?等会儿伤口崩……唔!”
陈旧的伤痕被一一抚摸,确认没有新的伤痕后陆锦尧才放开他:“检查一下。”
陆锦尧把糖盒打开,塞了一块在秦述英嘴里:“明天我就带你去淞城。”
虽然谈判成功了,但这句话出现在被按着乱摸了一通之后怎么都不对劲。
99 ? 回归
◎就这点自制力。◎
“你可以吗?”秦述英有些担忧陆锦尧的身体情况,“可以先让之亦别妄动,晚几天应该不影响。”
“这么要紧的事情,省得夜长梦多。说不定我们现在回去还能打恒基个措手不及。”
陆锦尧站起身,试探了一下只要没有大动作身体不会出现什么异常。他套上黑色的衬衫防止血溢出来太明显,迅速拒绝了秦述英要帮忙的举动。
秦述英拍开他的手,面无表情的帮他扣着扣子:“就这点自制力。”
“……”
衣扣整理好后陆锦尧打开了保密柜,里面没有什么重要文件,只有一个绒面盒,装着两枚熟悉的星辰袖扣。
“我一直不敢在你面前戴,怕你又给我扔了。”陆锦尧递到秦述英面前,“能再帮我戴一次吗?这回说好,谁都不能扔它了。”
秦述英凝望了它们许久,将盒子盖上,掩盖了银色的光辉。
他感到陆锦尧一僵。
“先把正事办完,我现在没心情思考这些。”
陆锦尧有些委屈:“可是你都亲我了。”
“……”
秦述英扯出一个微笑:“是啊,那又如何?”
“……”
“有些人睡了整整三天嘴里也没一句实话,我为什么要负这个责?”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天你愿意跟我上床了也不算原谅我吗?”
“你……”秦述英想骂人,又生生忍回去,“你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
会觉得陆锦尧脑子里没正经的应该也只有秦述英了。
“好的,我知道了,我会继续追你的。”
语气很平静,但秦述英怎么会听出一种被渣男始乱终弃的味道?
陆锦尧笑了笑,温声哄道:“好了,不闹了。我让阿姨给你熬点甜汤,等会儿记得把今天的药吃了。我先去跟陈硕聊聊,你要是累了就睡会儿,又头晕的话要及时跟医生说。”
“……”秦述英真的很想说我现在脑子很清醒不需要你像带小孩一样哄。
……
陈硕在隔间里抽烟,一根接一根,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充斥着浓烈的烟草味。
陆锦尧不禁皱起眉。
“不跑吗?”
“往哪儿跑?俩二百五弟弟都在你手上。”陈硕把烟头一扔,“看在给你当了十几年狗的份上,杀我一个就够了。”
陆锦尧平淡道:“你不是这种人,就算真死到临头也会抓着秦又菱问个明白,别试探了。”
陈硕沉默着,上位者对下属的第一要求是忠诚,他不认为陆锦尧会草草揭过,特别这次针对的还是秦述英。
“其实你会这么做不仅仅是为了秦又菱,而是你心里本身就有疑虑。阿英一向针对陈家,即使斗兽场是陈运辉逼你运作的,即便是缓兵之计,当年放任陈家老二在学校放肆、拖时间引发斗兽场动乱,你都逃不了责任。”
如果秦述英愿意留在陆锦尧身边,他完全有可能成为最忠实又最强悍的鹰犬,取代陈硕轻而易举。如果他不愿意留,只要在漩涡中心一天,秦述英就完全有可能再用陈氏对陆锦尧发难。
“所以不要把责任都推倒秦又菱的引诱上,”陆锦尧垂下眼冷淡地看着他,“你自己也动了心思。”
陈硕嗤笑一声:“反复背叛,不听指挥,劣迹斑斑,我难道不该有疑虑吗?你早就有所察觉了吧?为什么迟迟不动手,非要触及你的底线了才清理门户?雷厉风行可不比循序渐进好。”
陆锦尧神色复杂地凝视着他:“我从来没想过夺你的权,更没想过什么清理门户。”
陈硕抽出烟的动作顿住。
“陈硕,我拿你当朋友。”
“……”
“如果有一天你想离开陆家的操控,我会扒陈氏一层皮但留你的命,让你安全且富足地过完下半辈子。如果你想投靠别人继续过刀尖舔血的日子,我依然不会杀你,但我不会太赞同。你在我手下这么些年,我已经竭力在帮你留退路了,别的主家大概率不会这么做。你说得对,雷厉风行不比循序渐进好。”
在轮船上的杀戮只能图一时的安全,随时都有重新暴雷的可能。而陈氏的建立费了陆锦尧不知道多少心血,他曾一点点帮陈硕从深渊里抽身。
陈硕一直把这份情谊理解为陆锦尧对陈真的愧疚和思念,后来发现站在陆锦尧心尖上的人是秦述英,他也没有再深究情谊从何而来。
已经习惯了,还以为那是陆锦尧处世原则的体现。
陈硕继续点起烟,烟尾的灰烬在空气中颤抖、浮动。他声音沙哑,不复慵懒的平稳:“所以现在我伤了秦述英,你失望了,不打算再拿我当朋友了?”
“刚才在楼上,先说再给你一次机会的人是阿英。”
陈硕僵住,抬头都有些艰难,眼中尽是不可置信。
“他当然是个睚眦必报的人,但他更是个不会苛责别人的人。”陆锦尧低下头,眼波翻涌,“他只苛责他自己。”
陈硕深深吸了口烟,雾气从口鼻中四散。其实早有察觉的,身体负荷到极限也不抛下陈真,对陆锦尧恨得要死的时候也没动过杀心。除了秦述荣有杀陆锦尧和阿婆的危险,被他亲手送上黄泉路之外,对秦太、柳哲媛、秦希音乃至秦又菱,他只是疯狂地剥离她们身上的权柄,从没以报复之名对谁喊打喊杀。
狠戾是他张牙舞爪地伪装,掩藏刺猬一般的皮囊下,被踩得稀烂的骨头。
“但我也说了要给你教训。淞城你不用回去了,我会把陈真叫回来,接替你。”
陈硕一愣,急道:“陈真太久不参与这些事他不了解,他也压不住……”
“他压不住,我帮他压。既不想陈氏变天,又怀疑你的忠诚度,我只能这样。”陆锦尧坦然道,“况且说是为了替你将功折罪,陈真会回来的。他只是懒,又不是蠢。”
陆锦尧还是太知道陈硕的软肋在哪。把已经彻底逃离漩涡的弟弟卷进来,放在险境里周旋,是对陈硕最大的折磨与提醒。
“你现在带着伤,秦述英又是那副虚弱的样子,贸然回去有多危险你知不知道!”陈硕急切得都带上了几分哀求,“再相信我一次,我跟你们回去,秦又菱交给我去对付。我离秦述英远远的……”
“再说吧。”陆锦尧不置可否,“秦又苹我会让人送出国,不用你插手。你就待在淞城,陪陈实几天吧。”
是夺权也是保护,是威胁也是给他时间冷静。陈硕了解陆锦尧说一不二的作风,完全泄了气。
出门前,陆锦尧微微侧过身对他说:“以后别在阿英面前抽烟了。”
这算是判决了——还有以后。
……
淞城的这个冬日格外寒冷,冷风裹挟着水汽无孔不入,天气预报发布了大雪预警,这座奢靡又繁忙的城市将在年初迎来二十年不遇的大雪。
股市的曲线没什么异常,只有金融街区各栋商务大楼的顶层掌握着最核心的机密。九夏再次派专员进驻淞城各大头部集团,他们在接触、密谋,也在慌乱。
风讯的成绩太好,欧洲的智造联合已经被年轻的集团掌门人完全拿下。带来行业变革效应的智能技术眼看就要取得成功甚至打开国际市场,首都权衡的天平已然倒向了陆锦尧。
陆锦尧走进南红分部时正撞上秦又菱带着九夏专员出来,专员的脸色并不好,秦又菱的笑容也有些僵。
向来开朗的交际花先开口:“陆总这么快就回来了吗?淞城几次企业家大会您都没出席,舅舅还向我问起你的近况呢。”
陆锦尧当着专员的面也不留面子:“嗯,回来了,秦小姐可以猜猜为什么我可以回来得这么快。被你使唤过去的人,下场如何。”
秦又菱偏头轻笑,眼底却没有笑意。
“陆总,”专员板着脸,严肃道,“九夏给你发过很多次邀约但是没得到回应,现在我面对面跟你说。请你去首都见决策层,我们会邀请齐委员出席。还有得谈。”
“九夏慌作一团,还要在我面前耍威风。”陆锦尧淡淡道,“刺杀我这么多次都没见你们成功,如今临门一脚,你们又能怎么样呢?”
“行百里者半九十,陆总不要开香槟太早,溅了自己一身脏。”专员冷哼一声,也不顾及秦又菱,在助理的陪伴下径直上了车。
秦又菱脸上的礼貌与柔媚逐渐褪去,眼底染上寒意:“你把陈硕怎么了?”
“这是承认你故意支使他了?”陆锦尧没有正面回答,“还以为你不在乎他的死活。”
“阿英在你那里。”
“他想在哪里都可以。”
秦又菱微笑道:“那陆总可得看紧了。”
陆锦尧淡然回应:“让秦竞声看紧他自己的命,没几年好蹦哒了。”
秦又菱轻轻一笑:“陆总这么有自信,倒是让我有些慌了。”
陆锦尧扫视她一眼:“秦小姐想好,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了。”
“陆总走的不一向是绝路?”秦又菱反问,“我只是在效仿您。”
陆锦尧不想再搭理,准备往楼上走去。秦又菱叫住他:“之亦不在,陆总改天跟她约吧。”
秦又菱走向门外,见陆锦尧的那辆宾利正停在楼下。车窗紧闭看不见其中空间,秦又菱深深望了一眼,那眼神说不上有怨恨,也肯定同悲悯不沾边。
秦述英隔着车窗看她离开,垂下眼,黝黑的瞳仁微微闪动着,敛起复杂的情绪。
100 ? 画地为牢
◎他没想到,自己将迎来人生中最漫长、最难捱的一段时光。◎
南之亦的工作电话和私人号码都一直无法接通,赵雪不知道她最近的行程,连警司那边也没她的消息。陆锦尧回到驾驶位:“她没在公司,我们先回家。”
秦述英看了他一眼,掏出手机,当着陆锦尧的面默默拨通了南之亦留给他的私人专线。
电话很快被接起,陆锦尧挑了挑眉,边发动车边用余光仔细盯着。
南之亦一接起电话语气就有些着急,以为是又出事了:“怎么了?”
“我想见你一面,”秦述英停顿一会儿,“我回淞城了。”
电话那头传来吸气声,南之亦很用力地克制着情绪:“陆锦尧逼你回来的?”
陆锦尧立刻抢答:“没有。”
秦述英:“……你能不能先别说话。”
“你们有病是不是?淞城有个秦家杵着已经够危险了,现在九夏还派人来无孔不入地盯着,你要真想被秦竞声抓回去干嘛兜这么大一个圈!”
“我有急事要见你,就一面,越快越好。你拖得时间越久我越离不开淞城。”
南之亦无奈,心里大概知道秦述英要来管自己要回线索。现在淞城乱成一锅粥,这也不是她接触陆锦尧的合适时机。
可秦述英那个脾气,她又不得不去,只能长叹一口气,无奈地吐出两个字:“地址。”
陆锦尧再次抢答:“我家。”
秦述英:“……”
“行。”南之亦干脆地挂了电话。
可是陆锦尧并没有驶向风讯附近的小洋楼,而是一路往城郊开,离淞城市中心越来越远。
路径又陌生又熟悉的,秦述英忍不住开口问:“你换房了?”
“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停在熟悉的小区楼下,过了三年,住户已经陆陆续续搬了进来。在淞城购置一套离中心城区有些距离的平层已经很考验家底了,但那可是风讯的执行官,他要是想,给他在淞江穿市中心段的沿岸盖一座水晶宫都不为过。
且在秦述英的印象里陆锦尧从没住过这么小的房子。
真到门牌号底下的时候秦述英无语地闭上眼,果然是他自己三年前在淞城傍山买的那一套平层。
“你怎么还有抢别人住宅的习惯?”
不仅抢了,还昭告天下,一听陆锦尧说“我家”,谁都知道在哪。
推开门,落地窗映出冬日的景象,采光很好,亮得不需要开灯。基本的装修没动过,摆件陈设多了许多。电视柜一排宽敞的空间摆满了小画框,每一幅曾经描摹陆锦尧的画稿旁,都摆了一张陆锦尧画的秦述英。
秦述英一愣,走上前去想拿起,但面对这么多自己的容颜还是有种莫名的畏惧感——仿佛在提醒他自己曾经走过些什么路。
藏在一个个场景、一副副表情背后的,是一段还算看得过去的故事。但如果深究故事的内容,欺骗与无地自容又深埋其中。是爱还是恨,秦述英自己都分不清。
他终究没有触碰那一排画框。
“当初头一回来这儿跟陆锦尧谈工作,看见这一排画都给我搞无语了。”
清冷的声音传来,南之亦来得很快。室内地暖开得很足,她脱了御寒的外套放下背包,很自然地走到秦述英面前坐下。
“我老家有个侄女前几年刚上初中,最喜欢的事就是买喜欢的情侣角色徽章和卡片,一比一配平放柜子里。”南之亦摇摇头,“很难理解十三岁的小女孩,也很难理解陆锦尧。”
“……”
陆锦尧笑了笑,给他们倒好水腾出干净的桌面,转身进房间把门关上:“你们先聊。”
客厅中只剩他们两人相对而坐,秦述英半天不开口,此刻也说不出什么寒暄的话。南之亦就这么静静地等着,毫无疑惑与不耐烦。
秦述英终究还是从文件袋中抽出一个硬壳,里面夹着一张轻飘飘的纸。
“我觉得不能瞒你,确认之后我想第一时间告诉你,当面。”话虽然这么说,秦述英还是紧紧攥着外壳,“你看完可能会想明白很多事,也可能会更……迷茫吧。但我希望你冷静,我还有话要跟你说。”
秦述英不是扭捏犹豫的人,南之亦看他这样,竟然在温暖的房屋中感到一股直蹿脊背的寒凉。她下意识地对壳中的内容感到恐惧。
可南之亦从来不是因为恐惧就畏手畏脚的人。
她将文件抽过来,翻开看。秦述英无措地想别开目光,却不得不紧紧注视着南之亦的反应,决定接下来他要怎么开口、采取什么样的表达方式。
他看到南之亦白皙沉静的面庞一点点褪去血色,英气的眉目蒙上灰翳,光泽褪去,瞳孔的颤抖像一场地震,崩塌、粉碎。
“委托鉴定人:秦竞声。”
“根据本次DNA检测结果,支持秦竞声为南之亦的生物学父亲。”
鉴定时间距离现在不远。这份报告被塞入信封,收件人是南苑红。
她完全无法压抑喉头的颤抖,四个字破碎得难以拼接。
“怎么来的?”
“在那不勒斯的时候,我和陆锦尧见了秦希音,她话没说明白但有所暗示。我们不敢信她的一面之词,陆锦尧又回荔州去找红姑求证。”
秦述英看到她这样,心如刀绞,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安抚的时候:“本来红姑不愿意承认,陆锦尧在荔州耗了好几天,直到刚好遇到鉴定报告送上门来。”
“偏偏是这个时候……”慌乱和惊惧沉甸甸地压在胸口,像在扭曲地挤压胃袋与食道,南之亦一阵阵地犯恶心,身体中流淌的血液都是冰冷的、带着毒液的。
“偏偏这个时候秦竞声要威胁红姑向你发难,之亦,你不能再查下去了,你早就被他监控起来,就等着最后时刻公布,把你的心血毁于一旦!线索的原件给我,陆锦尧会送你出国避一避。”
南之亦想把报告单夹回去,却错位了一次又一次。金属边缘并不锋利,却还是划伤了她的手。硬壳合上,又不小心带到旁边的水杯,纸张、盒子、玻璃洒落一地,被尚余温热的水泼得面目全非。
陆锦尧听了动静立刻打开门将他们推到一边:“别被玻璃扎到。”
南之亦的反应意料之中地剧烈,可也没有配合他们的意思。陆锦尧和秦述英对视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又怎么样呢?”
秦述英一愣,看着眼泪从南之亦眼眶滑落,又被她面无表情地擦去。
她定定地看着他们:“就算是,又怎么样呢?”
“……”
“他没有养过我一天,对我而言他就是一个认识的陌生人,一个亟待被法律处决的罪犯。”南之亦凄怆地冷笑,“我只有妈妈,没有父亲。”
陆锦尧安抚着她的情绪:“我们知道,可是我们能理解不代表所有人都能。警司会因为亲属关系拒绝使用你的证据,股市风向也会因此而改变。秦竞声的地位摆在那里,就连南红的资本也会被视作秦竞声关照后的产物。红姑打拼多年却不敢跟秦竞声摊牌,保持中立也还要为他所用,怕的就是这个。”
她绝望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满目倔强:“别人怎么想,与我无关。今天有人约了我说有三年前荔州爆炸案的线索,甚至直接说了跟秦竞声有关系,我要去见一面。”
秦述英急切地拉住她:“荔州出的事,线索怎么会跑到淞城!三年沉寂一言不发,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引你进陷阱的企图还不明显吗?!”
“我能确认它是真实的,就算是陷阱我也认了。就像你们说的,秦竞声随时会发难,我没多少时间了。”
秦述英坚决道:“我替你去。”
南之亦红着眼睛瞪陆锦尧一眼:“你同意吗?不同意就赶紧把他拉走!病怏怏的还杵在这里干什么?回荔州去!”
“我跟你去,”陆锦尧打断她,将秦述英往身后拉了拉严实挡住,“东西拿到后不管是真是假有没有用,立刻跟我们走。”
南之亦没答应,她拎起包走到门口,背对着他们,微微回头。
“秦述英,你能尊重我愿意第一时间告诉我,我没交错朋友。”
停顿的间隙被苦涩填满,南之亦深吸一口气,扬起头:“你不用替我做决定,没人可以挡在我面前。”
南之亦拉开门就往外疾速下楼。陆锦尧立刻准备追上,临走前嘱咐秦述英:“风讯的事有职业经理人在,你不要管,Polaris随时开着。陈真马上就会赶回来接替陈硕的位置,我会给他发定位,没事的。”
秦述英根本来不及开口,陆锦尧离开得很匆忙。宾利追着酒红色的奔驰疾驰而去。骤降的气温与水汽相遇,天空纷纷扬扬飘起小雪来。寒风越来越大,温度冻结成冰,这场雪有愈演愈烈的趋势。
他一阵胸闷,压得胸口快喘不过气。秦述英已经分辨不清这是情绪的起伏还是疾病发作,只能在陆锦尧给他画地为牢的圆圈内,焦急又无能为力地等待着。
他没想到,自己将迎来人生中最漫长、最难捱的一段时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