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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10

作者:青鸟殷勤bird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101  ? 失联


    ◎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圈套,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牵引。◎


    雪越下越大,到了晚间已然遮蔽了大地。在天没黑之前陆锦尧最后一次跟秦述英通电话——他们一路驶出淞城中心,趁着高速尚未封路,前往某个丘陵间的村落。


    Polairs在某个瞬间突然反复重连,却以失败告终。


    秦述英当机立断离开家,一边给陈真打电话确认他已经带人追着路径去,一边奔向风讯大楼。时间太紧,对手究竟是谁、目的如何太焦灼,从陈真到风讯的职业经理人都没功夫惊讶他竟然会回来竟然会接手风讯的工作。


    顶层办公室的权限依然为秦述英敞开,他只在顺畅识别进入的时候怔愣了一下,立刻投入到如山的文件中。


    “给陆锦秀打电话,不管是在荔州还是哪儿,立刻带着研发团队和数据过来。给陆夫人和齐委员发邮件,把情况告诉他们。一旦陆锦尧失联超过三天,风讯何去何从由他们决定。风讯近期的财报和规划方案……你们先调着,如果陆夫人同意再拿给我看。”


    特助一一记下,迅速整理好工作和方案:“秦先生,陆总三年前就说过您拥有风讯的所有权限,刚刚提的最后一条,可以直接给您。”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这段时间我不会出顶楼,直到陆锦尧回来。对外你宣称是陆锦尧在这里办公,接触我的人除了陈家人和陆锦尧的亲人外不能超过三个,必须都是信得过的人。”


    他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们的每一步行动都是圈套,有一根无形的绳索在牵引。他们以为是抢先一步螳螂捕蝉,实则还有在后的黄雀。


    果然第二天市场就传出陆锦尧失踪的消息,淹没在八卦与财经新闻的信息海里,无人在意。秦述英读着这不起眼的几则新闻,已然嗅到了危机逼近。


    他们是打定了主意,陆锦尧会长期不露面。


    心悸的感觉更甚,秦述英来不及去担忧、悲伤或者想什么后果,他把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保住风讯上。Polaris在他的命令下一直在尝试重连,拨打南之亦和陆锦尧号码的手机从未熄过屏,也从未得到应答。


    陈真已经带人赶到了现场,带来的消息却不容乐观:“镇上的雪下得太大了,道路结冰封路了,这地方太偏僻没有监控,信号线也被压断了。”


    “最后的监控录像传给我一份,你亲自去看信号线有没有被人为破坏过的痕迹。”秦述英揉着眉心,吞下两颗抗焦虑的药片,“如果还是毫无进展……你来决定什么时候让你哥回来。”


    陈真一顿:“你还愿意相信他?”


    “我没选择,保证陆锦尧和南之亦不出事是底线。”


    话音刚落,陆夫人就带着女儿进了办公室。她身上还沾染着风雪的痕迹,寒意扑面而来,在变故面前也保持着冷静与稳重。


    在看到秦述英的那一刻,她的脸上浮现起担忧,将外套脱下挂远了些。


    “怎么憔悴成这样?”陆夫人忧心道,“我带了融创的几个经理人来,都是从维德那会儿就跟着的老人了,让他们帮忙看着。”


    “夫人,我知道三年前不告而别您可能不信任我,但是现在我的预感不太好。”秦述英压制着焦虑,尽可能将语义在短时间内传达清楚,“我希望您可以同意我暂时接管风讯,我需要模仿陆锦尧的操盘来稳定人心……”


    陆夫人严肃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身体太弱了需要休息。风讯的事你随时可以接手,几个经理人都听你的指挥,但是你要保证身体不能出差错。陆家用不着这么多钱,该放就放,锦尧的安全和你的身体情况是第一位,知道了吗?”


    秦述英愣了愣,悄悄将抗焦虑的药藏好,点了点头。


    “锦尧那边怎么样?他外公问需不需要用首都的力量去搜?”


    秦述英下意识点头,却又立刻自我否定:“不对,对手就是想通过陆锦尧失踪这件事来散布恐慌做空风讯,首都出面太张扬约等于坐实。但我怕他等不及……”


    “按照你的想法来,先让陈硕和陈真去找,我也派人过去。以找之亦为名。”陆夫人冷静而干脆地替他补充决断,手轻轻搭上他的肩膀,拍了拍,“没事,孩子。做你想做的,有我兜底。”


    秦述英抬起头,看向温和又坚定的女人,黝黑的瞳孔蒙起雾气,顷刻又消散。


    陆锦秀点点头,立刻收好焦虑调整到工作状态:“我先去研发室,这几天会连夜发布新版本稳定市场。”


    失联第三天,陆锦尧重病与失踪的传言随着开盘一齐爆出,而像是为了攻破谣言似的,风讯投资部动作频繁,频频收购二级市场优质股票又抛出,一路拉高合作商的市值。还明里暗里冲着恒基点了好几次火,闹得秦又菱焦头烂额,不得不全身心投入到股市中去。


    稳健又锐利,目的明确、路径坦荡,是陆锦尧一贯的操盘风格。观望者被如此高频又个人风格明显的操作引得倒向谣言的对立面,这样强度的工作,肯定不是谣传中“陆维德英年早逝或有遗传疾病,陆锦尧年岁不长在所难免”重病缠身的情形所能支撑的。


    第五天,股东信心被拉回了六七成,风讯官网放出署名为陆锦尧的公开信,斥责恒基在风讯市场投入的关键时刻搞小动作的卑劣行径,并表示风讯运转正常。近期总裁行程涉密,想要通过谣言让风讯陷入自证陷阱暴露商业机密,痴人说梦。


    恰当的时机、合理的解释,风讯的市值再度回归正常。第一个交易周的惊心动魄落下帷幕。


    经理人们松了口气,却又担忧地提醒秦述英:“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世,股东们也不是傻子,再机密的行程,找个地方露个脸就能解决的事却迟迟不露面,时间久了还是会暴露的。”


    秦述英压紧太阳穴竭力让自己清醒,连轴转的工作已然超过了脆弱躯壳的负荷。


    “我知道。给我个能控制住的时间。”


    经理人们面面相觑:“两个交易周,不能再多了。陆总从来没超过两周不出席任何会议。”


    秦述英点点头,让他们先出去,拨通了陈真的电话。


    “还没线索吗?”


    “没有,这地方太奇怪了,我们把范围扩大了三倍,除了锦尧和之亦的车胎痕迹,其他的什么都没有。再往深处走信号就会乱,地形也不明确。”陈真语气难掩烦乱和焦急:“手底下的人说在淞城这么久,头一回见有这种地方。接连下几天的大雪更是没办法,杀人抛尸倒是绝佳。”


    秦述英皱起眉:“只有两个人的痕迹……”


    陈真提醒道:“南之亦冒着这么大风险也要找的证据,甚至不向你和陆锦尧透露,又被秦竞声拿来钓鱼,说明他也想要这东西。”


    秦述英点头认可:“我调了之亦离开前的通话记录,都是虚拟号,对方反侦查意识极强,警司都没办法。”


    陈真沉默一会儿,沉沉叹一口气劝起来:“你一边给股市点火一边查这些,别最后伤了身体,陆锦尧回来又找陈氏麻烦。有想法扔给我,我会解决。”


    “耽误不起时间,能多争一秒是一秒。”秦述英看着电脑屏幕上碎得稀烂的线索,眼前又开始发黑。


    陈真知道劝不住,叹息道:“行,你自己注意。咱们对外宣称的是之亦失踪,红姑已经急着来淞城了。”


    秦述英点头表示知道了,挂了电话后脑子里还盘旋着方才的几句话。


    大脑如同过电,被暗中势力引导着成为被黄雀捕食的螳螂的感觉再度袭来。秦述英立刻带风讯的心腹驾车飞驰向机场,同时请求陆夫人一同前往。


    路上拨打南苑红的私人和工作专线果然全部断联,只能几经辗转从赵雪那里得到私人航班降落的蛛丝马迹。


    大雪漫天,气温冻结得不正常。城区的地面都需要撒盐与清冰,更何况远离城市的丘陵村落。秦述英强行让自己不去想在冰天雪地里失联五天的后果,他的目标只在眼前。


    而机场早有人在。


    秦又菱带着一群西装革履的保镖恭敬地等在专机降落通道,她微微侧身,扬起下颚冷漠地注视着赶来的对手。


    南苑红被夹在保镖之间,他们看似彬彬有礼,实则控制得严丝合缝。


    陆夫人下了车,径直走向他们,保镖立刻拦在南苑红身前。


    陆夫人沉着脸色:“你们要做什么?非法拘禁企业家吗?”


    秦又菱微微一笑:“是红姑自愿和我们走的。夫人想必已经知道了,她和舅舅是一家人。”


    “一家人”三个字咬得很重,南苑红浑身僵硬,面无表情地对秦又菱说:“走吧。”


    “别抱有虎毒不食子的幻想。”陆夫人一语中的,南苑红脚步停下,秦又菱眸中褪去热情洋溢,满目冰冷。


    “秦述荣死了,阿英自小到大九死一生,之亦又能好到哪里去?”


    秦又菱看看犹豫的南苑红,从怀中缓缓揪出一条护腕带——南之亦会打拳击,手腕需要固定,是她的东西。


    南苑红脸色一变。


    秦又菱笑着看向未打开的车窗:“陆总来了吗?这么要紧的事,不主持大局吗?”


    “……”


    “车上那位如果下来了,说不定能把红姑带走。”她轻笑,目光轻飘飘落在车窗上,“可是他敢吗?”


    南苑红沉默一会儿,也看着密不透风的车窗,像是在和背后的人说话:“你现在有导致我女儿失踪的嫌疑,恕我不能相信你们。”


    陆夫人一愣:“什么?”


    102  ? 恢复记忆


    ◎阿英,抱紧妈妈就不冷了。◎


    秦述英扣在开门按钮上的手按得死紧,最终还是没有露面,冷静地看着南苑红被带往秦家,眼睛却不知何时染上了压抑着愤怒的红。


    被掩盖成无人区的雪场只留下陆锦尧和南之亦的痕迹。往前推是利用陈硕发现秦述英的踪迹,顺水推舟做一场刺杀,导致陆锦尧一时不敢把最强大的鹰犬带在身边。再往前是陆锦尧长达三年对秦述英偏执的追逐、南之亦协助秦述英逃跑、混乱又无果的订婚……


    有人要用这些片段编织一个巨大的谎言,顺理成章地致他们三个人于死地。


    谎言说不定很成功,逻辑严密到南苑红都几乎相信。但残留的对他们三个人品行的认知,让南苑红在危急关头对自己出言提醒。


    陆夫人回到车上,秀眉紧蹙:“秦家想逼你露面,之亦和锦尧说不定都在他们控制之下……阿英?你怎么了?”


    陆夫人见他的神态吓了一跳,秦述英已经没有精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了。


    “陆夫人,我需要您帮忙做舆论反击的准备。然后,我们只有等……”


    这次他不能再当螳螂,要做黄雀背后的猎人。


    ……


    秦又菱将南苑红带回了老宅,在一层双手垂下交叉在前恭敬地站定,等待着舅舅亮起门前的灯。


    秦竞声正在和九夏的赵专员下国际象棋。


    “听说淞城和荔州都爱玩动物棋,”赵专员将士兵推向前方,“首都不一样,首都喜欢国际象棋。”


    秦竞声游刃有余地应对着:“冲锋在前的兵棋靠近敌方的王以后,会变成可以横冲直撞的王后,只需要一步就能侵吞对手。确实很有意思。”


    赵专员笑道:“可是现在看来,黑棋王后居然要成为白棋王的棋子。”


    “那就是不讲规则,没有这样的棋。”秦竞声将兵替代为后,轻轻在手里转动着后棋,放下,扭正,“犯了错,该纠正就得纠正。如果依然黑白不分,舍弃掉也能赢。”


    赵专员抚掌大笑:“秦总还是棋高一着。这么会下国际象棋,首都一定欢迎你。”


    秦竞声微微一笑,十分讲礼仪地并未落子,没有真让赵专员手下的白棋输,仿佛只是沙盘演练。


    “好了,让又菱请红姑进来吧。”


    ……


    陆锦尧和南之亦失联的第十天,降雪量再度变大。雪片纷乱得在人眼前蒙上了黑白乱码,被大风吹得在空中狂舞,不肯落地。


    在股市即将收盘的前两小时,城外无人涉足的山脉发生雪崩的消息被淹没在信息海洋里,舆论头条被一则由南苑红发布的署名指控所占据——控诉南之亦的失踪由陆锦尧一手造成。


    对失踪案一筹莫展的警司突然高效了起来,将失踪现场车辙的痕迹、陆锦尧驾车追逐南之亦的监控录像全部向社会公开。与此同时捕风捉影的娱乐小报也甩出一系列“猛料”——豪门太子与券商千金联姻未果,持枪重伤搅局者。当日南之亦捏着秦述英双手的照片流出,一出未婚妻背叛的吸睛戏码瞬间引爆了舆论。


    三年的寻找被解读为追杀,少年时代的相伴被理解为偷情,金融市场的几轮震动被曲解为罔顾市场的争风吃醋。陆锦尧的形象瞬间从一个冷静淡漠的贵公子,变成为感情失去理智恼羞成怒的失意者。秦述英一如既往地声名狼藉,南之亦更是被无辜卷入这场闹剧。


    陆锦秀将报纸拍在桌上,恼怒道:“下作!”


    “越是下作,越是能吸引眼球。”秦述英被恶名缠身已久早已不在乎,可看到铺天盖地的骂名堆到陆锦尧和南之亦身上,他不自觉地呼吸困难。


    这个时候谁还在乎陆锦尧正带着世界先进的智造技术叩开市场的大门,谁还记得曾受过他的仁慈与恩惠。那些针对秦家的行为被翻出来视作意气用事的证明,连宾客在席间撞见秦述英不正常地持枪直指柳哲媛,都被严丝合缝地解读为争抢南之亦而被陆锦尧用致幻剂折磨到精神失常。


    这就是九夏从首都学来的手段,把人贬到地底,和公众一起进行制高点的道德审判和凝视,再配上一点点欲加之罪,他就会变得十恶不赦。


    陈真焦急地打回电话:“区域内检测到雪崩,如果他们还在范围内就危险了!”


    收盘的信号响起,轮渡惨案、荔州爆炸被旧事重提,舆论持续发酵,直到顶点。远在首都的齐委员默不作声,风讯官网没有任何回应。


    秦述英靠在椅背上,烟雾氤氲向上四散,模糊灯光一瞬间就消散无痕。


    身前的股市屏幕停滞着,不堪入目的报刊标题和评论滚动着。直到警司顺势发布对陆锦尧的通缉,秦述英才凝起目光。


    出乎他意料的是,Polairs的信号灯在此刻突然亮起。


    ……


    跑车飞驰得太快,完全不顾路面结冰的危险。陈真带着一大批人从另一个方向来,反而追不上秦述英,急得在电话里大喊:“你不要命了!到那儿万一有九夏和恒基的人守株待兔你怎么办?!”


    陈真没有听到回答,只有满耳的呼啸。他不确定是车速太快导致秦述英听不见,还是他压根就不想回应。


    Polairs在急促地闪着红光,提示着另一端的人生命体征在急速下滑。他眼角憋得通红,太久没好好休息的血丝爬上眼白。配置再好的跑车在天寒地冻的雪地里也难免性能下降,车胎陷在雪里疯狂打转,溅起泥泞发出嘶哑的轰鸣。不远处已经能看到被半淹没的银白色车身,应急灯马上就要失去闪烁的动力,奄奄一息。


    秦述英火都来不及熄就拉开车门冲过去,一深一浅陷在雪中,几番倒下又爬起,沾了满身风雪。他不敢慢,好像慢一点那微微露出的痕迹和希望,就会像海市蜃楼一样,在他眼前消散。


    车门被雪堵住被冰冻结,他赤着双手去刨开冰雪,速度快得摩擦出一点点绝望的热量,冻得双手发红失去知觉,像用一件无情的工具似的机械地凿着冻住车门缝隙的冰。Polairs的红光在急切地催促着,他竭尽全力追逐着折线变缓的速度,终于积蓄起力气拉开车门。


    “之亦……”


    驾驶位上只有被冻得僵硬的南之亦,副驾和后座空无一人。她静静地闭着眼睛,肌肤灰紫,双颊是冻伤的红,像一具已经僵硬的尸体。


    秦述英来不及想其他,手足无措地用外套裹着她冷硬的身体。车上的能源早已耗尽,暖风开关左右拧也只是徒劳。


    “再坚持一下……他们马上就来了……”秦述英自己都冻得发抖,紧闭着眼睛调动感官感受着她微弱的脉搏与呼吸,身体不见一点点回暖。


    他睁开眼,从外套下垂出的手腕上固定着熟悉的芯片。副驾驶上有一个小匣子、一个录音笔,和两枚融化星星状的袖扣。


    脑海传来轰鸣的回音,痛苦在横冲直撞,搅动得五脏六腑都稀碎。尖锐的鸣叫刮破耳膜刺向大脑,秦述英抖得拿不稳录音笔,刚碰到边缘就掉了好几次。


    脑海里有什么尘封的东西要破土而出,他环顾四周——漫天的大雪、连绵的山峦与无尽的白,其中夹着一条狭窄的路通向唯一的生门,一踏入却深陷其中。


    秦述英捂着头颅,重影与混乱快要将他吞没,眼前生命正在他手边流逝的女人似乎换了模样。


    “阿英,抱紧妈妈……抱紧妈妈就不冷了。”


    “别睡……妈妈教你唱歌好不好?妈妈唱一句,你学一句,学会了妈妈就把星星给你摘下来……”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悬在绒绒的天上……”


    手能触摸到的肌肤逐渐变冷,耳边的声音渐渐微弱,手臂将自己锢紧,柔软的长发都快失去色泽,不似往日轻柔地挠着自己的脸,变得像冰刺一般僵硬。


    “妈妈……”秦述英伸出小手轻轻捏着妈妈的脸颊,“不许睡……”


    脚步渐近,比冰雪更寒冷的气息窒息地笼罩着他们。


    “在坚持什么呢?”


    声音很从容,与被冻僵失真的声音截然不同,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何胜瑜竭力睁开眼,抬起头,她的眼睛与秦述英一样,黝黑而倔强。


    “你害得朝碧流产终身不会再有孩子,难道不该回去跟她道个歉吗?”


    “是你……假意要开枪……提前破坏了楼梯……是你买通警司不去查证……”何胜瑜咬牙从冰冻的缝隙中吐出字句,“那是你的妻儿……秦竞声,你这个畜牲!”


    “可也是我让警司假释了你。”他怜悯地蹲下身,温暖的手心要抚上她的脸颊,被何胜瑜嫌恶地躲开,“我不忍心你在暗无天日的监狱度过余生,想让你安安心心在秦家待一辈子,可你怎么能背着我偷偷陷害我呢?你查到什么了?来,给我。”


    她摇着头,后背已经贴上了冰冷的岩石,退无可退。


    秦竞声轻笑,低头爱怜地看着双颊通红已然意识涣散的秦述英:“阿英好像要昏过去了。”


    他摸上秦述英的额头,何胜瑜像绝望的母兽爆发出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喝退敌人,将孩子紧紧护在怀里不让恶魔靠近。


    秦竞声从善如流地撤开手:“发烧了。阿英这么聪明,别烧坏了。胜瑜,你怎么能带着自己的孩子在冰天雪地里受冻这么久呢?他还这么小,还生着病,你会杀死他的。”


    “……”


    “白连城他们都还在外围搜,我多了解你,是我先找到你。你如果不想跟我回去也可以,但阿英也是我的孩子,我不能看他跟你受苦。你想想,要是白连城搜到了你,知道阿英是你生的,他还有命活吗?”


    美丽的眼睛盈满了怨恨:“秦竞声……”


    “把他给我吧。”


    敏锐的孩子察觉到危险笼罩,在模糊中扭动着身体攥紧了母亲的衣襟:“妈妈……妈妈……”


    “不……不给……”那座宅院是牢笼,秦竞声是深渊里把人拖入地狱的恶鬼。


    秦竞声循循善诱:“他会死的。”


    “妈妈……”


    呼唤逐渐微弱,何胜瑜的瞳孔蓦地放大,将孩子更紧地塞在自己怀里,将自己蜷缩起来,用身躯抵抗着风雪。


    秦竞声没有再劝,撑着伞站起身,静静地垂眼看着大雪落下,将何胜瑜覆盖成冰雕一般的雪人,看着被她护在怀里的秦述英呢喃着喊妈妈,小手不自觉地掐着母亲的指尖想让她清醒,却再也没有回音。


    秦竞声弯下身,把昏迷的秦述英从何胜瑜怀里挖出来,抱在肩头,笼罩在自己的黑伞之下。


    他带着自己满意的棋子,抛下废弃的那枚,转身离开。脚印很快被风雪掩盖,狭窄避风的岩洞不会有人造访,没人知道一具冰冻的尸骸来自何方。


    103  ? 雪盲


    ◎我好像……看不见了。◎


    很多片段在闪回。


    刚有记忆的时候他被何胜瑜抱在怀里,她指着天上的星斗教自己辨认,永远只会唱那一首歌哄自己安眠。某一次从睡梦中醒来,眼前摇晃着一颗银铸的小星星,他咿咿呀呀地捏在手里,却被尖锐的边缘扎了手,吓得何胜瑜手足无措地包扎小小的指头,怒气冲冲地冲徒弟大喊要改造铸银风格,变成柔和的轮廓。


    安适懵懂的童年伴着荔州的暖风与暴雨,没应付过回南天的女人手忙脚乱地清理积水和墙壁,锅上的牛奶粥熬过头了,她慌忙跑过去救,灵光一闪,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扔进破壁机打成米糊糊,闻了闻,和家乡春城街头巷尾的小吃一模一样。喂到宝宝嘴里的时候看他咂巴得很香,又自信起来:“哈!我多有做饭天赋!”


    到了上学的年纪,秦述英已经和妈妈学会了很多奇奇怪怪的技能——画画、捉虫、上树、识别各类雀鸟的名字。他将别人卡在树梢上的球踢下来,又跳下大树,抬眼看见一个挺拔的身影伫立在自己眼前,投下的阴影像牢笼,遮蔽了树荫下微弱的阳光。


    他和妈妈说他已经离婚了,说他已经惩治了什么姓白的人。可他的家像一座诡异的坟墓,里面坐着面色阴郁的妻子,站着温雅却阴恻恻的情人。厅堂侧边坐着笑得幸灾乐祸似的一对母女,和旁边麻木呆滞的儿子。


    再度被欺骗、去查证筹码、去逃离。何胜瑜竭尽了自己的所能,却没想到她的逃跑也是秦竞声计划的一环——是谋杀,也是掠夺她留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血脉。


    ……


    记忆的匣子被打开,无数片段争先恐后地涌出挤满了秦述英的大脑,撑得他头痛欲裂,怀中一如当年冰冷下去的身躯让他痛苦地哀嚎出声。绝望的呼喊在山间回荡,像是要倾泻尽他最后一丝力气,留下被母亲保护的奄奄一息的躯壳。


    他曾经的记忆停留在八岁那年从高热与低温的九死一生中睁开眼,秦竞声对他失忆的怔愣,随即展开的笑颜。


    “忘记了吗?太好了。”


    原来答案这么近,就在自己身上,就在尘封记忆的大脑中。漫天风雪像星辰坠落,无人托举,堆积成塔,掩埋了这个世界上仅存的真正爱他、待他好的人。


    记忆像潘多拉的魔盒牵扯着他,他再次将手伸向录音笔,抖动得太厉害,他一个个录音打开听着——他们找到的线索和证据、证人的语音、南之亦的“遗言”。


    没有陆锦尧的声音,一个字都没有。


    秦述英绝望地呜咽出声,直到汽车的轰鸣将他包围。


    陈真飞速下车,带着医护上前将南之亦送上救护车。医生监测着她的生命体征,一边施救一边口头上提醒着情况不容乐观,要做好心理准备。


    陈真被秦述英的脸色吓了一跳:“你怎么了?让医生给你看看。”


    秦述英忍着头痛摆摆手,陈真赶紧问手下拿了衣服给他披上:“你先别急,别急……”


    怎么不急?陈真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陆锦尧用自己的车送南之亦走,还把最看重的Polairs链接芯片和袖扣都留了下来,和留遗言没区别。


    秦述英强逼自己冷静:“车的动能才耗尽,在雪地里跑这么多天本来就不剩多少,应该离这里不远。陆锦尧不跟着一起走应该是要去找什么其他东西……”


    远方传来车辆逼近的声音,陈真一愣,往后望去:“这时候谁会来?”


    “秦竞声……”秦述英咬牙道,“拦住他们,先送之亦走。只要有可能,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把红姑从他们手上带走。”


    他和陆锦尧费尽心机抢占时间才凑出来一点点规避黄雀的可能,不会再被他们牵着鼻子走。


    陈真见他突然挣开自己,问医护要了个急救箱就往雪域深处跑去,失声大喊:“你干什么!危险!快回来!”


    ……


    这片丘陵间的雪域复杂得像一个迷宫,反而得益于那场雪崩显出一条可供车辆通过的道路。秦述英循着记忆的碎片在大雪里穿行,直觉告诉他陆锦尧会不顾一切去找的东西一定和自己有关。


    山谷间的雪更深,他一直从日光熹微找到深夜,在一片平坦的原野里发现了人长期生活的痕迹。南之亦和陆锦尧就是在这里找到的证人,也能勉强在天寒地冻外界隔绝的区域里存活这么久。


    酒红色的奥迪轿车已经失去性能陷在雪中,宾利还有些动能,陆锦尧选择在绝境中先尝试送生命体征不断下降的南之亦先走。


    “你在找什么……陆锦尧,什么值得你冒着生命危险去找……”


    脑中的记忆一闪而过,秦竞声在将何胜瑜冻毙在雪中之前,问过她,“查到什么了?”“给我。”


    秦竞声把自己带走时,秦述英确信何胜瑜没在自己身上放任何东西。秦竞声一直没有找到的,可能还在原地。


    他掏出急救箱里的神经兴奋药物推入自己的静脉,感觉恢复了一点精力,忍着头痛和呼吸急促的副作用继续往深处走去。狭窄的谷间有很多崖壁岩洞,他自己都分不清当初母亲带自己躲得是哪一个。


    他顺着崎岖而陡峭的路走着,在风雪呼啸中听到微弱的呼吸。他以为那是自己焦虑到极致产生的幻觉。


    他还是跟着呼吸声走过去。


    枪口蓦地对准自己,却在他不顾一切往前靠近的瞬间收回。隔着岩壁,他听见那头传来声音。


    “阿英?”


    高悬起如利剑的石头终于平稳地落下。秦述英好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等他喘顺了气,才发现自己已经扑在陆锦尧怀中紧紧抱着他被冻得发寒的身体。


    “没事,我好好的……”


    秦述英感觉到胸前的濡湿,伸手一摸就触碰到一片血腥。陆锦尧尚未痊愈的枪伤已然爆开,血从他手间蔓延开。


    秦述英已经不想再跟他争辩了,打开急救箱先给他包扎。他的手抖得太厉害,不可避免地被陆锦尧察觉。


    “你又……打什么药了?”


    “你别管。”


    陆锦尧连冲他笑都快没力气了,秦述英看不清伤口情况,打开了高功率的手电,手护着陆锦尧的眼睛防止他突然被晃得太厉害,却没感觉到手心有任何睫毛微颤的异样。


    慌乱四散开来,陆锦尧自知瞒不过,声音很轻,甚至带了几分安抚:“我好像……看不见了。”


    架在鼻梁上防强光的镜片不知在什么时候遗落,反复的雪盲不至于让人永久失明,却也会造成眼睛不可逆的损伤。陈真不知道能不能拦住声势浩大的秦家人和警司,即使他冲进雪域时带了信号装置,秦述英也不确定以陆锦尧的身体状况能不能撑到那时候。


    于是他压抑着喉头的哽咽,架起陆锦尧的胳膊:“我带你出去。”


    “不……就留在这里,等他们来……”


    “可是你等不了!”


    陆锦尧摇了摇头,把手里攥紧的东西塞到秦述英手中。


    手电的灯光太强烈,映着那颗泪滴状的红宝石,好像茫茫雪野上从陆锦尧胸前绽开的血花。


    是何胜瑜侧颈上的红宝石,来自秦竞声的“馈赠”,属于秦太的东西。


    秦述英怔愣地看着手中那小小的一颗石头,都不能算何胜瑜的遗物,残忍地证明着她曾经藏身于此,在风霜侵蚀于风暴席卷中不见尸骸。她把不属于她的东西,好好安放在最后栖身的地方。


    “你们母子俩,藏东西都一个样……”陆锦尧虚弱地点了点身侧的小匣子,“不站在最危险的地方……肯定发现不了……怪不得秦竞声找这么久……”


    “你别再说话了。”秦述英根本没心情去看那是什么东西,只顾埋头在急救箱里翻找。营养液、肾上腺素、保暖贴……医疗用品被他翻得七零八落,从中找出有用的一股脑往陆锦尧身上用。


    “阿英……不用那些……你陪我说说话就好……”


    陆锦尧的声音太轻,不凑近去听几乎要飘散。秦述英被迫放下了手中的药剂贴近他的怀里,尝试用问题唤起他的精力。


    “为什么跑到这么危险的地方来?锦秀和夫人都还在家里等着你你知不知道?风讯没了你怎么办?几十年的心血要被别人盗走还被别人泼脏水,你甘心吗陆锦尧?!”秦述英攥着他胸口的衣料,努力贴近些保持他的体温,“我根本就……就不应该出现在你生命里……”


    “……”


    “陆锦尧,我后悔了。我不应该认识你,从最开始就不应该纠缠你。如果没有我,一切都不会发生……我不应该……不应该……”


    不应该什么?


    陆锦尧费力地抬起手,指节的皮肤像结了一层霜,隔绝了皮肤冻伤的龟裂。冰凉带刺的触感虚弱地贴上秦述英的唇,止住了他的话。


    “阿英……你把自己喜欢的藏得好深……这三年,我一直……一直在找。我每时每刻都在想如果找到你该怎么办……我用三年计划了一件事……就是让你情愿回到我身边……”


    “……”


    “我想……你的身体肯定越来越差,可是你还没看过很多风景,还没感受过应该拥有的爱……我就想着一定……一定要让你戒烟、不要再滥用药物,我问了好多医生,无论我在哪里找到你,我都能……都能把你养好……”


    “我知道你不想再被束缚,所以我一定不能再强迫你……不能,不能不尊重你。你想去哪,走还是留,都随你……可是我很想你,我只能跟你耍赖让你心软……每次你一心软,我就觉得你没那么讨厌我。”


    “我也知道……知道是谁在束缚你。我要帮你把枷锁彻底打碎,你再也不用担心被秦竞声栓住……我承诺过你的,要把真正的何胜瑜带到你面前……那你看清真正的我了吗?”


    他突然变得急切,失去焦距的眼睛寻找着怀中的热源,却找不到那双黝黑而深沉的眼眸。


    他看不见那双眼睛早已盈满了眼泪,颤抖的唇齿咬着虎口,不让自己啜泣出声。


    104  ? 枪响


    ◎艺术品价值最高的时候,反而是他破碎的那一刻。◎


    没有得到秦述英的回应,陆锦尧又失落下去,也可能是他的感官已经不能像往日一样,敏锐地捕捉到秦述英的一举一动。


    “我已经快习惯没有你的日子,见你只能……只能在梦里。我一睁开眼,家是空荡荡的……我又要开始工作、争斗,好像不用对付秦竞声作目标逼自己就要活不下去……阿英,我有点懂你那十二年的感觉了。而且我真的……真的做好再也见不到你的准备了……”


    说到这句话,陆锦尧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像是陷入什么难以接受的噩梦,在感知到怀中触感后才大梦初醒。


    “我真的找到你了……你知道吗?重新见到你的那一刻,我把后半生都想好了……我要把你的新家安在春城、回头湾、荔州……所有阳光明媚的地方……我每年都要带你去看极光,跟你说好多遍我爱你,直到你真的相信。”


    “春夏之交去摘莓果和樱桃,秋天捡落叶拼成画。冬天……冬天你的旧伤会疼,我要把你抱在怀里,我肯定能感觉到你哪里不舒服……我帮你揉伤口、敷药,我们去春城喂海鸥……它们停在你手上,会不会让你不那么痛……”


    厚重的衣料遮不住脖颈上传来的热流,秦述英埋在他的颈窝,压抑不住的抽噎太明显,无法不让陆锦尧察觉到他在恸哭。


    “你都说给我听了,你要做到。”他闭上眼,将陆锦尧搂得更紧。怀中的身躯逐渐无力地滑入他的怀抱,秦述英贴着他的耳际,泣声再压制不住,“陆锦尧,别再把我丢下了。”


    陆锦尧微弱地笑了笑,不知道在黑暗与疲惫交织下,秦述英看见没有。他体力支撑不住坐姿,他侧躺在秦述英腿上,在秦述英低头呼唤自己的时候,拼尽最后的力气拽住秦述英的领口微微抬起身,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秦述英一愣,陆锦尧闭上眼,意识逐渐抽离身体,被卷入无尽的冰冷。


    “阿英……对不起。”


    眼泪克制不住地涌出,秦述英低下头,在陆锦尧失去意识之前清晰地耳语。


    “陆锦尧,我爱你。”


    黑暗被诡异而冰冷的光刺破,刺得人眼睛生疼。车灯刺眼的光芒逡巡在秦述英脸上,他冷漠地仰起头,在面临危险降临时,也丝毫不松开怀抱。


    早有预料的,陆锦尧现在是被通缉的要犯,警司会跟来,陈真本事再大也只能僵持。


    灯光直照着秦述英的脸,来人闲庭信步,胜券在握。身后跟着保镖,不远处站着几个全副武装的警司,戒备地盯着本应该毫无威胁的秦述英,看着秦竞声一步步靠近。


    “先别动,我跟他聊聊。”


    秦述英不屑于侧过头,下颚抵在陆锦尧额头,感受着他逐渐冰凉的体温,用尽身躯的覆盖不抱希望地让人回暖。


    秦竞声弯下身,笑道:“还不死心吗?”


    秦述英冷冷地转过脸,看向生父的目光比冰天雪地还寒冷。


    “想起来了,对吗?”秦竞声看着他的眼神已然明白,“那你还看不透,男人对所谓‘爱人’的追逐与挽回只是一场狩猎。如果被追逐的对象没有价值,何必低声下气去求对方回心转意?”


    三年了,秦述英开口对秦竞声的第一句话,含着不奢求他有人性的麻木:“何胜瑜对你的价值,是什么?”


    “是你。”


    “……”


    “在荔州我第一次见到你,那时候你才六岁。你拿着足球坐在树上,游刃有余地威胁要砸下面一群大孩子的头。谁都怕被砸,谁都在连连后退,最后他们四散逃开没人再敢抢你的球。”秦竞声状似爱怜,“那时候我就知道,你是最好的璞玉。”


    秦述英冷然道:“我是人,不是你的物品。”


    秦竞声摇头否定:“人只是一团血肉构成的物质,附带上价值可供交换,就是商品。你对陆锦尧的价值就是被他哄回来,在他落败的时候心甘情愿帮他收拾烂摊子。顶级的商人是没有感情的,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你和你母亲是一样的命。”


    秦述英不为所动,将怀抱收得更紧。他的手搭在陆锦尧的脖颈——陆锦尧的脉搏还在跳动,就是他坚持负隅顽抗地对抗秦竞声的意义。


    秦竞声见秦述英的感情毫无起伏,出乎他的意料,皱了皱眉。


    秦竞声嘲讽地摇头叹息:“你是真的爱上他了?呵,被骗两次还不够的蠢货。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你,很多人都不会死?胜瑜为了保护你,林敏相信你跟你走,南之亦拿了你的线索跳了火坑,陆锦尧为了你踩入陷阱。还不算那些被你亲手杀了的、因为你操纵市场赔了身家性命的……”


    “你还是只会这招吗?”秦述英冷笑,“把你犯下的罪孽伪装成别人的责任,利用他人的欲望、感情,显得自己无情无义得高高在上。秦竞声,你根本就是一个不入流的操盘手。你的能力糟糕透顶,才会用这些下作手段掩盖你的拙劣!”


    秦竞声目光突然凛冽起来,罕见地爆发出怒气,拔枪直指秦述英的眉心。


    黝黑的眼眸无所畏惧地对上漆黑得深不见底的枪口,秦述英坦然地面对着秦竞声的威胁。


    秦竞声一皱眉,随即释怀地一笑,悠哉着晃着手中的枪,突然将枪口对准陆锦尧的腿弯,蓦地开枪。


    “——!”


    方才还镇定的人立刻陷入慌乱,秦述英无措地堵着伤口冒出的鲜血,手霎时被染成可怖地血红。


    秦竞声看着枪口冒出的烟,语气随意:“听说他曾经想在你腿上开一枪防止你逃跑,爸爸帮你讨回来。”


    “秦竞声……”


    秦竞声闻声低下头看他,记忆都仿佛被拉回二十多年前那个风雪交加的夜晚——太像了,母子俩被逼到绝境的目光,一模一样。


    那时候秦竞声胜券在握,他相信现在也一样。


    “还记得九夏为你们准备的故事吗?陆南两家金童玉女,被你搅了姻缘。陆锦尧负气追杀情敌和背叛者,扰得淞城不得安宁。”


    “……”


    “杀陆锦尧可真难啊,必须得有合理的故事、正当的理由和摆在面前的证据,说不定还得陪上几条人命。只因为他太显赫,只因为首都的权力太盛。”秦竞声冷了眼神,怒意之下是更深刻的不甘,“如果没有权力,陆维德早就该输了,陆锦尧也早就该死了。”


    秦述英嘲讽道:“口口声声说柳哲媛和林朝碧善妒,你才是无能又嫉妒得最深的那一个!”


    秦竞声再次举起枪,这次秦述英牢牢挡在陆锦尧面前。


    “东西给我。”


    秦述英反问:“凭什么?”


    “……”


    “凭里面的东西来自你的宅院,还是凭记录的对象是你的亲人?”秦述英紧紧盯着他,“当初我妈妈因为被秦太误会,遭到警司几番盘问甚至没来由的拘禁才逼不得已出逃,她找到的必然和秦太有关。你杀她父母侵吞林家的资产,还陷害她流产不让她有你的孩子。只可惜那个时候你手段没那么缜密,破绽轻而易举地被发现,也永远磨灭不了!”


    秦竞声轻笑,平静地说道:“凭你们现在的命在我手里。要延续那个故事,让陆锦尧虽然被捕但是有一线被首都解救的生机,还是要让他直接死于‘和你的争斗’,你自己选。”


    黝黑的眼眸怨愤地盯着他。


    “当然,我最期望的还是你作为受害人,亲口指证陆锦尧。毕竟把他逼入绝境沦为你的猎物,不就是你所期望的吗?回来吧阿英,我才是你的亲人。”


    在九夏和恒基的故事里,陆锦尧最好“公正”地接受司法裁决,他最好不要死在现在。


    代价是南之亦开不了口,是秦述英要‘死于陆锦尧枪下’。


    手边的脉搏越来越微弱,何胜瑜在这里的僵持与抉择,再次重演。


    秦竞声当然不会指望秦述英对“回来”的建议有所回应。


    于是抬了抬枪口,像呼唤一只小狗:“过来。”


    秦述英深吸一口气,闭了闭眼,在众人的注视中只关注怀中昏迷的人。他包扎好陆锦尧腿上的伤口,将他平平放好,一步步走向黑洞洞的枪口。


    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很多人不会死。


    秦竞声那番话,对他不可能没有撼动——那就是秦述英一直以来自我厌弃的。


    “跪下。”


    “……”


    雪地里凹陷出膝盖的痕迹,天光渐亮,他已经和秦竞声折腾僵持了一整夜。


    “阿英,你是我最完美的作品。”


    秦竞声走到陆锦尧身前,带上手套,捡起陆锦尧的配枪,挑选好角度,抵上亲生儿子的眉心。


    “艺术品之所以珍贵,是因为他完美又独一无二。但是价值最高的时候,反而是他破碎的那一刻。”


    枪抵得秦述英眉宇生疼,秦竞声的语气遗憾又冷漠:“因为再也不会有这样完美的存在了。”


    秦述英闭上眼,听见了上膛的声音。


    “嘭——”


    105  ? 质询


    ◎秦述英和秦竞声,在哪里?◎


    在秦述英暴露在秦竞声和警司眼前那一刻,风讯官网发布了一封扫描清晰的手写说明。曾经任职于瀚辰、恒基或风讯核心圈层的人,一定能一眼认出这鲜明又清秀的字迹。


    手写信很长,足足有五六页,先是叙述了风讯目前国际合作的平稳于资金储备的充足,言简意赅地把巨大的利润空间和社会效益摊开到公众面前。


    而后这封信以自揭伤疤的方式,一字一句驳斥了目前市场上的谣言——如何遭受虐待,如何被仇恨裹挟针对陆家十余载,又如何被亲生哥哥觊觎、折磨到神志不清。


    字里行间,触目惊心,却没有半分怨天尤人或自怨自艾,只是冷静地陈述着、证明着。


    在叙述结尾,一句“南之亦是无私给予我信任的朋友;陆锦尧与我,算是走过了曲折的恋人”,是全篇唯独一个流露出感情的伤口。


    落款是秦述英,日期是他直奔雪域寻找南之亦和陆锦尧的前一天。


    舆论场面对这封信件,罕见地沉寂下来。搅混水博眼球的各方在绝对的疯狂与孤注一掷面前,鸦雀无声。


    警司瞻前顾后,齐委员亲自用信件内容向九夏施压——既然可以因为南苑红的一个声明就通缉陆锦尧,为什么不能因为秦述英一封信转而对秦家所有人发起调查?


    九夏本来就为了围剿陆锦尧走了太多旁门左道,一时在首都面前下不来台,只能退而求其次,撤销通缉改为一周后的质询。


    一周之内,陆锦尧依然没有露面,但让九夏那群老头子意外的是,秦竞声也没了消息。本该传来死讯或直接出面的秦述英也杳无音信。


    在质询前一天,九夏发布了南之亦和秦竞声父女关系的证明,又将秦述英生母何胜瑜“十恶不赦”的罪状抛诸公众,意图在质询开始前让他们三个人都身处劣势。


    质询当日,首都派来的高级官员作为特长端坐正中,九夏核心人物全部出面,神色肃穆一字排开;淞城警司、证监部门的高层都来了四五个,首席记者带着长枪短炮对准了质询台,秦又菱代表恒基平静地坐在一角,显得寥落。而身处风暴中心的南苑红,和她还在重伤昏迷的女儿都没有出面。


    台下坐满了顶尖律所合伙人、巨头公司董事、各方券商,都等待着第一时间获知这场质询的结果。


    沉重的木制双开门被推开,九夏专员面上冷漠,桌下的手却攥得死紧。一动不动了半天的秦又菱终于转过眼,美丽的眼眸中浮出讶异。


    陆锦秀搀扶着行走尚且蹒跚的哥哥,将他带到质询位前,指尖在他手臂上叩了叩。


    细节被秦又菱尽收眼底,可她没有说话。


    九夏那一排人的气压变得更低,警司也对陆锦尧真的能出现感到惊讶,硬着头皮按照既定的流程:“陆锦尧,你被指控滥用市场支配地位,以非法手段扰乱金融秩序,还涉嫌谋杀南之亦和秦述英。现在由警司宣读情况简报并就关键环节对你进行咨询……”


    陆锦尧平静地开口:“指控人在哪里?”


    “指控人南苑红已公开发布控诉信,她有拒绝出面的法定权利……”


    “法定权利需要主动行使,她主动写下书面材料说拒绝了吗?”


    “你……”


    一上来就被打了个程序错误,警司看向九夏专员和从首都来的特派员,他们都没有要停止的意思,于是警司决定继续往下推进。


    他刚整合好语言要绕过这个问题,陆锦尧却抢先道:“既然质询程序不合规,也不好得耽误诸位今天来此的时间。不带走点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想必各位不会满意。”


    “陆锦尧,现在质询团严肃地警告你,不要扰乱质询秩序!”


    木门突然被推开,值守的警司在军区部队的注视下没有一人敢拦。


    陈真在他们的护卫下径直走上前,将档案材料分发下去,留了一份拍在桌上,直冲着发问的警司:“一周前,我们发现南之亦小姐的生命体征,迅速赶到现场进行解救。贵司在得到我们的解释后依然阻拦,僵持近两个小时,以让秦竞声进入现场为交换才放行。南小姐治疗时间被拖延时至今日没有苏醒,而她才是这场质询主题的受害人。”


    警司面色铁青:“我们搜救这么久都没找到南小姐,你们却发现了她,明显有鬼!”


    陆锦尧轻笑一声,语带嘲弄:“诛心之论就能耽误人命?救护车是市级公立医院派来的,不是我陆家的私人医生。十天找不到人,找到了还不放行。该说你们太无能,还是收了秦家什么好处?”


    “你!”


    陆锦尧微微偏过头:“你没资格质询我,滚下去。”


    首都特派长官眼神示意,警司就此偃旗息鼓。但他看看镇守在外的军区部队,对陆锦尧道:“齐委员真是为你下了血本,这是要逼迫质询团吗?”


    坐在观众席的齐委员替外孙回答:“事关重大,难免有人狗急跳墙。刚才也看到了,某些警司靠不住。这么大的事别闹出舆情,有军区在把稳些。特长放心,他们只负责清理阻拦正当程序的人。只要程序正当证据合规,无论结果如何,他们都不会妄动。”


    特派长官点了头:“继续。”


    证监部门对陆秦两方谁是破坏市场秩序的心里有数,问话语气都温和了不少:“自从风讯入驻淞城以来,市场波动不断,请您对材料中提出的几次重大金融风险事故,从风讯的目的角度做出解释。”


    陆锦尧并没有拿起面前的材料,而是向妹妹的方向微微示意。陆锦秀立刻起身,链接投屏,将手中的影音资料全放了出去。


    影像的年代太久远,陆锦秀几经修复才将信息提取得清晰。秦竞声父母死亡现场残留着致命毒药、岳父母坠楼前被逼到无路可走,开药医师见过秦竞声手下的录音、威胁一对老人到精神失常却又被秦竞声反手抛弃死里逃生的土匪头子的证言……


    人证物证细碎地拼凑,最后定格在被油漆颜料覆盖,又被人一点点清理开露出原貌的坠楼现场。那是五个用鲜血书写的大字——“秦竞声害我”。


    向来沉静观察形势的九夏代表团突然面色有异,如同石子投入湖心溅起微不足道地水纹。


    其中一个代表沉声道:“反对。陆锦尧提供的材料和质询内容无关。”


    陆锦尧淡淡地反驳:“作为淞城资本最庞大的集团,恒基的商业资本从最开始就有非法获取的嫌疑,这难道不是在给未来几十年的淞城市场埋雷?”


    “……”


    陆锦尧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目光平静:“孙专员,根据您的简历,您从苏市发家一路进军九夏,在最关键的那一年出了资金缺口,却莫名得了一笔天降横财。同秦竞声岳父母坠楼的时间,相距不过十天。”


    “捕风捉影,就是风讯总裁的手段?”


    “是不是捕风捉影,自有苏市警司问候您。”陆锦尧笑了笑,“不出意外,几小时后您将和我一样,作为嫌疑人被调查。建议您现在保持沉默,少说为好。”


    质询团的面色齐刷刷地改变,陆锦秀继续播放着整理好的证据材料,光标在屏幕上移动,冷静而清晰地陈述。


    “攫取了父辈和亲家的资本后,恒基膨胀了两个倍。一年后恰逢融创北上开辟市场,秦竞声不顾市场基本原则大肆抢占市场份额,彻底断送了融创讲和的可能,逼迫爸爸动用大额资本对恒基名下子公司发起二级市场收购。有人以为会两败俱伤坐收渔利,可没想到最终赢的是融创。”


    陆锦尧抬起眼,望向端坐的九夏代表团:“人人都以为是外公拉来九夏为融创注资渡过危机,包括秦竞声本人。真相却是九夏看融创即将一家独大,故意大额投资激化融创和恒基的矛盾。你们早就在盘算着制衡。”


    隔岸观火、作壁上观,把竞争进入九夏管理层作为陆秦两家谁胜谁负的标志。老奸巨猾的九夏决策层早就看出秦竞声对掌控权力求而不得的疯狂,肆无忌惮地加以利用。


    随后陈列的证据布满了三十余载的岁月,两家几次三番的缠斗、针对陆家兄妹的刺杀、金融市场的波动……每一场阴谋背后都有秦竞声和九夏核心要员的配合。


    坐在质询团席位上的九夏成员要么陷入沉默,要么胆敢开口就被陆锦尧堵得脸色发黑浑身颤抖。这三十年,秦竞声和九夏狼狈为奸,他扶持了太多和他一样阴险的人进入九夏为自己铺路,也被那群含着金钥匙出生又不走正途的老头子驱策得像条疯狗。


    秦竞声膜拜权力、嫉妒权力又想要攫取权力的丑恶嘴脸,暴露无遗。


    在陆锦秀讲到秦竞声如何利用亲人的时候,陆锦尧突然扶住质询台边缘。陆锦秀敏锐地察觉,关切地问:“哥哥要不要休息一下?”


    陆锦尧摇了摇头:“我来说吧。”


    陆锦秀乖乖点头,在一旁配合着放映。


    “前面提到过,秦竞声娶发妻林朝碧是为了她背后的家产。而他的情人柳哲媛是心甘情愿为他所用的军师。她照拂了几十年的家仆后来被秦述荣安插在林朝碧身边,又在柳哲媛和秦述荣客死他乡后逃逸。秦竞声一直在搜寻她。”


    陆锦秀调出雪场的资料——一具服毒自尽的中年女性尸体,和她生前的遗言。她学着她的主子将录像芯片和毒药藏在手镯里,只是柳哲媛用翡翠,她戴的是柳哲媛早年还浸淫交际场身无分文时,送她的玉髓。


    “她藏身的地方是淞城边缘的山脉,那里地形复杂,没有人从内部主动发信号几乎无法联系。她觉得我是杀害柳哲媛母子的凶手,不愿意把录像交给我。所以她交给了南之亦,将指控秦竞声的遗言录在南之亦的录音笔中。”


    录像摇摇晃晃,她按照柳哲媛的吩咐悄悄用藏在扣子里的针孔录像机录下了秦竞声和九夏赵专员的对话。


    秦竞声说:“荔州的钉子,借我用用?”


    赵专员回答:“九夏的势力遍布全国,唯独不敢轻易动荔州。”


    “哲媛已经有计划了,和十五年前一样。”秦竞声喝了口茶,“她会去做。”


    仆人添茶只能停留这一瞬,除了这没头没尾的三句话什么都没有。但是联系起柳哲媛死前的供述,几乎可以确定,柳哲媛揽下的、被泼到他们母子身上的责任,其实来自九夏和秦竞声的密谋!


    “荔州爆炸案和荔州湾轮渡海难,这么多条人命!”旁听的荔州警司霍然起身愤慨道,“九夏必须给受害者一个交代!”


    淞城的几个小警司也愤愤不平,却被脸色铁青的顶头上司呵斥:“肃静!陆锦尧,不要妄图推卸责任。按照现在的说法,是你们陆家当年篡改了海难卷宗隐藏了受害者,你自己参与到斗兽场里,你的手下陈硕肆意屠杀证人!”


    陆锦尧眼眸一颤,深深吸了一口气:“对这一点,我认罪。”


    “逼不得已,求生之举。即使是严苛的首都法律对这种情况,也会网开一面。”


    惜字如金的特派长官话音如定音锤般落下。九夏代表团面色大变,有几个已经急不可耐想脱身离场。


    这么多证据摆在面前,垂垂老矣只能靠阴谋维系的运转,和能带来预期利益且逐个破解阴谋的新秀,首都的天平已然倾斜。


    特派长官接过陆锦秀的控制笔,自己迅速看着提炼信息:“秦希音用两次联姻替哥哥融资,后来却被踢出恒基;南苑红被秦竞声诓骗生下南之亦,不得不几次三番帮助恒基渡过资金危机。这些我都了解了,但是陆锦尧,我要着重问你的是这次你卷入的凶杀案。”


    陆锦尧干脆地答道:“我没有追杀过南小姐。”


    “那为什么要尾随她进入危险地带,还把她单独推走,自己留在雪域里求生?毕竟南小姐尚在病危,但你活得好好的。我可不可以理解为,你把她推出去的行为才是催她陷入死地?”


    特派长官的问题一针见血,人群齐刷刷看向陆锦尧。


    “南小姐当时已经有失温症状,我趁雪崩塌出一条路先让她离开。而我要找遗落在岩洞间的证据,就是刚才各位看到的,秦竞声岳父母死亡的真相。”


    “你怎么会知道那里有?”


    “柳哲媛的家仆死前透露过秦竞声在这附近找,但一直没找到。”


    “那你是怎么找到的?”


    陆锦尧沉默半晌:“直觉。这份证据来自于我爱人的母亲,他和他的母亲有着同样的习惯。”


    特派长官轻轻扣着桌子,沉声道:“锦尧,你知道我想问什么,不要再绕了。”


    “……”


    “秦述英和秦竞声,在哪里?”


    九夏和恒基编织的那些故事,在首都眼里无比拙劣,只是想不想拆穿的区别。通过这场质询,首都已经看清了谁是具有价值的人,距离要不要把他扶上位,只差一步。


    ——看看陆锦尧有没有本事应对九夏的围堵,还是只能狼狈地在这里费尽心思又耗费时间从头到尾地辩解。或者十分愚蠢地为了情人意气用事,在风口浪尖亲手杀了秦竞声,留给自己洗不脱的罪。


    如果无法处理这次的围剿,首都不会信任陆锦尧有本事掌控九夏。这几乎是苛责了,九夏的决策层是一个团队,是一群老谋深算的人。而陆锦尧只是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年轻人。


    陆锦尧的身体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应激反应再次翻涌,他死死按着桌台边缘,克制着眩晕和胃痉挛的痛,准备再度开口回应。


    一双冰凉的手抚上他的手背。


    在人群的讶异的惊呼声中,秦述英抬起黝黑的眼眸,平静地注视着同样惊讶的特派长官。


    “我在这里,和陆锦尧站在一起。”他声音还有些虚弱,却字字清晰坚定,“秦竞声没有死,但如果谁想包庇放纵他,我第一个不容许。作为儿子,和受害者。”


    106  ? 看见


    ◎算起来已经有十七天没有见到秦述英了。◎


    重症监护室外,南苑红已经好几天没有合眼,等待着今天女儿转出ICU,继续插满维持生命的管子,不知要沉睡多久。


    质询的播报片段在大厅屏幕上滚动播放,南苑红对这些已经失去了兴趣,直愣愣盯着监护室外醒目的“请勿打扰”。


    她手中的录音笔还在播放着南之亦在以为生命将尽前,录下的声音。除了把进入雪域发现线索到被围困的前因后果说清楚外,剩下的都是对母亲和友人的话。


    “陆锦尧,我不确定你还能不能活着出来,但是我相信你可以。说好了会好好利用证据让秦竞声伏法,别食言,不然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还有,别作了,对秦述英好一点,以后没人帮他逃跑了。确实不能由着他,可也不能再伤害他了。不然我直接把你揪下来做鬼。”


    “秦述英,好好养身体,我不想这么早在阴曹地府看见你,怪烦的。谢谢你告诉我真相,谢谢你当初给我画的画,我只是想被尊重选择和喜好,好像就你做到了。所以这次选择闯进来丢了命,我也不后悔。算了我人都快死了不跟你说什么陆锦尧的事儿了,显得我像以死相逼让你俩在一块儿似的,我绝无此意。”


    “又菱,”她停顿了一会儿,“可能对你而言路只能一直往前走,没有回头的可能。我没经历过,没资格劝你做什么。不管输赢,都好好生活吧。你做这么多不就是为了摆脱左右攀附的境地吗?做你自己吧。”


    风雪呼啸,雪花像砖块一样拍打车窗的声音透过录音笔传来,刺耳得可怕。她停顿了很久。


    之后的话带上了哽咽:“妈妈,你再也不用为我操心了。你总是在替我做选择在为我好,我知道没有你的保护我活不到现在。可是我真的不太好,这不是我想要的。”


    “如果可以用生命换真相、换自由,我愿意。妈妈,这里雪很大,我是有点儿冷和不舒服,但这是我觉得最自由的时刻。我知道了所有的真相,我发现它根本禁锢不了我。妈妈,我只有你一个亲人。”


    声音逐渐微弱,在按下录音结束之前,南之亦很轻地说:“妈妈,我爱你,再见……”


    这段录音被反复播放,南苑红已经能一字不差地复述。


    重症监护室的铁门打开,还不待南苑红上前,已经有保镖赶过来帮忙推床,特意空了个位置让南苑红可以观察女儿的情况。


    她抚摸着女儿沉睡的侧脸,隔着氧气面罩看她苍白的容颜。


    病床在单间病房里安置好,南苑红擦去眼泪:“结束了?”


    秦述英点点头。


    南苑红知道他们赢了,可她已经没有力气关心了。


    “陆锦尧呢?”


    “他的视力还没恢复,今天在质询台上灯光太刺激又被晃了眼睛,”秦述英垂下头,“正在处理。”


    “何胜瑜的……遗体,找到了吗?”


    秦述英摇摇头:“没有,那里地形太复杂,可能早就被……吹散了。”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终究还是应验了。


    南苑红深深看着他:“你很像她,但是你活下来了,很好。”


    “您也……见过她?”


    “她和我前后脚怀的孕,后几个月我回荔州待产,她刚好带你来荔州。”记忆太远,南苑红只记得那个刚坐完月子就又活力四射的身影,“她不知道之亦的父亲是谁,也从来不问。她说不重要,自由就好。”


    秦述英微微一颤,偏过头去蹲下,望着失去意识的南之亦。总有人说她像一块冰,不近人情。可现在她这么了无生机地躺在这里,才让人发现鲜活的她与陷入冰冷的她有多不一样。


    “长时间冻伤损伤了脑神经元,”南苑红又忍不住泪,哽咽道,“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秦述英望了很久,看看表,距离陆锦尧去治疗眼睛已经过了一小时,时间差不多了。


    “您该休息一会儿,之亦会担心的。”


    南苑红摇头:“我的女儿替我把觉都睡了,什么时候她醒过来,我才能合眼。”


    沉默一会儿,她又道:“你想让我做的事,我会去的,算是给我自己和之亦一个交代。你才是应该休息一会儿。”


    秦述英待了一会儿就去接陆锦尧,其实根本用不着他接,病房门口早就围满了人。


    质询成了陆锦尧翻盘的赛场,首都一锤定音,在否定秦竞声和九夏几个专员的所作所为后,已然做出了破天荒的决定。见风使舵的投资者和商人政客将这里围得水泄不通,送人情表忠心求攀附,什么都有。却在看见秦述英走过来后,齐刷刷让开通道。


    秦述英不客气地走过去,打开门,又严丝合缝地关上。


    陆锦尧眼睛上还缠着白纱布,感受到秦述英靠近才松了口气。


    “人太多了,我快透不过气来了。”


    “别装,被人包围着恭维不是你最习惯的场景吗?”


    陆锦尧轻轻摇头,向前伸出手,被秦述英握在手中。


    “习惯,但不喜欢。现在我只想要你陪着。”


    秦述英叹息一声,俯下身在纱布面前晃了晃手:“还是看不到吗?”


    “好像有点影子了。”


    “再让我听见半个骗我的字我立马走。”


    “……好吧,看不到。不过医生说最多72小时。”


    “什么也看不见,那天在雪里你怎么确认是我的?”


    “能顶着枪口往我面前凑的人,只有你。”


    “……”


    “阿英,我看不见,但是我其他感官都很敏锐。”陆锦尧拉着他让人坐自己面前,“你那天最后跟我说的话,能再说一遍吗?”


    “……不是感官很敏锐吗?听都听见了。”


    陆锦尧理直气壮:“我昏过去了。”


    秦述英决定不跟他纠缠这个,挽起他的裤腿查看枪伤的愈合情况,又理平他衬衫的衣角。


    秦述英问他:“怎么又应激了?”


    在质询台上,陆锦尧听到秦述英后的反应太剧烈,拼命忍也会被有心人看出端倪。


    陆锦尧犹豫一会儿,决定此时不能说假话:“虽然我晕过去的时候没力气说话,但能听见。我听见秦竞声跟你说的话,听见他把枪抵在你头上,听见……听见枪响。”


    陆锦尧又颤抖起来,秦述英立刻将他搂紧。


    “可是我不能动弹,连睁开眼的力气都没有,要不是听到后来的声音,我真的会在黑暗里疯掉……”


    秦述英深吸着气,轻轻拍打着脊背安抚着陆锦尧:“你自己晕过去前跟我说的,‘我给你留了底牌,别怕’,怎么自己又怕了?”


    “……”


    那天枪管冰冷地抵在秦述英的额头上,秦竞声离扣下扳机只有一寸,却从后方传来一阵枪响。秦竞声被惊得一愣,秦述英立刻抓住这个空隙按住秦竞声的手腕,拼尽全力将他的手掰折,迅速将枪口反对向秦竞声。


    “嘭——”又是一声枪响,这次是秦述稳着手腕握住秦竞声的手,一枪开在秦竞声肩膀上。


    惨叫和血浆一道划破寂静的雪野,保镖们来不及反应,秦述英已经将枪口死死压在秦竞声脖颈的大动脉上。


    “弑兄伤父……”秦竞声忍着痛冷笑,“你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秦述英把枪抵得更紧,几乎是要戳进皮肤的力道:“你要不要看看,是谁开的枪?”


    他箍着秦竞声转身,保镖和警司都鸦雀无声愣在原地。站在中央猛然开枪的人,是秦竞声法律上的配偶、名义上唯一的妻子,林朝碧。


    她的身后跟着陆锦尧的亲信,枪口还在冒烟,从未摸过枪的女人瞄不准,只能用震动原野的枪响宣泄内心的怨愤和怒火。


    她苍老的眼睛里尽是幽怨,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岁月消磨中变得像诡异的藤蔓:“给我。”


    亲信制服住秦竞声和保镖,警司在变故下左右为难。林朝碧毕竟是秦竞声的妻子,他们不知道这夫妻俩闹得哪一出。


    秦述英走上前,将何胜瑜留下的录像与资料盘交给她。林朝碧迫不及待地抖着手拆开,却在秦述英摊开掌心时恍然愣住。


    那颗泪滴状的红宝石静静躺在他手里,像林朝碧这一生的血泪。


    ……


    “你什么时候接触的林朝碧?”秦述英问他,“怎么说服她的?”


    陆锦尧坦诚地回答:“在你逃跑那三年里的某一天,我给她看了柳哲媛留下的录像。她差点疯了,可很快又冷静下来。我给她留了些人,她随时可以用。”


    秦述英想了想:“她一直没有动作,她也不甘心,想要真相。”


    “父母跳楼家财散尽,她不可能没有疑虑。只是被拔除羽翼太久,她从来不敢想象没有秦竞声的生活。进雪域前我联系了她,说如果秦竞声有动作她可以跟着,这里说不定有她想要的真相。”


    “所以你留在岩洞,料定了秦竞声早晚会找到你,也知道林朝碧会跟秦竞声起冲突夺走你手上的证据。但是那个时候只要东西在,你是死是活都没关系,是不是?”


    陆锦尧听到秦述英呼吸不稳,连忙准备哄,往前却扑了个空。秦述英退开站在一边冷冷地看着他,半天不发一语。


    “阿英,别不理我。”陆锦尧小声道,“我知道错了。”


    “下次还敢是吗?”


    陆锦尧努力地摇着头:“没有,肯定没下次了。”


    见对方还是没有反应,陆锦尧不敢动了。沉默许久,陆锦尧难受地皱起眉,弯下身捂着胸口。


    秦述英冷漠道:“别装。”


    陆锦尧蜷得更厉害,甚至发着抖。秦述英心头一慌赶紧凑上去要解开他衣扣看伤口,却蓦地被揽住腰,失去视线的吻先落在脸颊,再摸索到唇角,找准牙关后肆无忌惮地入侵。秦述英气不过想咬他,却被温柔地化解,缠绕着探得更深。


    秦述英被一个失明的人拿捏得跑也跑不脱,越想越不甘心,刚被放开就准备反击。


    “我好像能看见了。”


    “……”


    陆锦尧说得很真诚,拉着秦述英的手在自己眼前晃了晃,似乎有了视线:“真的。”


    秦述英将信将疑,但还是伸出手解开脑后的纱布结,一圈一圈揭开阻隔光线的白布。


    在接触光线的前一刻,秦述英小心翼翼地将手挡在他眼前,期待又担忧地紧紧盯着。手心下鸦黑的睫毛随着眼睑缓缓张开,扫过手心,痒痒的酥麻。


    陆锦尧畏光地眯了眯眼,太久不见日光被刺激得眼眶湿润。抵挡强光的手试探着放下,露出背后那张清俊的脸。


    视线的聚焦像阳光融开冰雪,消散了那张脸上的雾霭。陆锦尧伸出手,抚上他在脑海中勾勒无数次、朝思暮想的面庞。


    算起来已经有十七天没有见到秦述英了。


    “阿英,我看见你了。”


    107  ? 生杀


    ◎秦述英自己就是能呼风唤雨的云、能抵挡风雨的墙。◎


    在医院养伤的几天没什么大的变故,风讯局势已经稳定,陆锦秀带着团队按期发布新版本就行。特派长官同齐委员相谈甚欢,第二天就乘专机回首都报告。


    质询会结果的消息不胫而走,陆锦尧带领风讯获得的这场胜利,敲响了首都大刀阔斧变革巨头九夏决策层的首钟。


    “到底年轻底子好,”齐委员正和陆锦尧在庭院里喝茶,“快痊愈了。”


    陆锦尧妥帖地给外公奉上茶汤:“外公什么时候回去?要不要带锦秀去首都玩几天?”


    齐委员笑道:“别以为我看不出你小子打什么主意,又想把人支开去陪你的小朋友?不会碍着你的,但是我确实得再留一段时间。我得到消息,首都让你接管九夏的命令马上就会来。这么大的事,外公得给你撑场子。”


    “要去首都吗?太冷了,阿英受不了。”


    老人家都被他的态度整无语了:“不去!首都器重你,派人来淞城,顺便威慑原先跟着恒基跑的那帮地头蛇。你小子,跟你爸一个样。”


    齐委员用手点点他,没有责备的意思,反而很欣慰:“很多人到了高位就忘本,但是你们陆家人不一样,这也是我当初能把玉臻交给维德的原因。”


    陆锦尧垂下眼:“我也走了很多弯路。”


    “如果能换得后半生义无反顾地携手,倒也值得。”齐委员手上一顿,放下茶杯,“那天质询我见他在最后关头冲上来维护你,是个有脾气有主见的孩子。”


    陆锦尧听出外公话里有话:“外公有什么要嘱咐阿英的吗?”


    “从三年前那孩子搅得各家都不得安宁的时候,首都就已经注意他了。这回你们没什么沟通都能配合默契,既扳倒秦竞声又连坐九夏。”齐委员喝了一口茶,“首都看上的是你们两个。”


    如果密切配合,几乎可以抵挡一切强敌;如果分道扬镳,又是对彼此最好的制衡。首都算得比谁都精。


    陆锦尧对此非常无所谓:“除开锦秀和妈妈的份额,我的东西都是阿英的。首都想让他一起接管九夏我举双手赞成,但前提是他愿意,且不会太劳累伤到身体。”


    想了想,陆锦尧又补充:“如果对他有好处,他的活我可以帮他干。”


    “你这小子……”齐委员在外孙面前卸下了政客的严肃样,像个老小孩儿似的嘟囔,“我还说你要不要把恒基拿下来送他,再添点彩头当彩礼。现在这架势我倒担心你一分不剩。”


    陆锦尧浅笑着,不作任何反驳。


    齐委员板着脸踹他一脚:“诶!小子,都到这份上了,还不让人来见见我?我听锦秀说人家早就见过玉臻和维德了,怎么?怕我把他吞了?”


    “哪有?这不是一直没机会,他身体也不好。他现在太瘦了,上回让爸爸见到拿着我数落了好久。”


    谁能想到在质询台上沉静如水但大杀四方,在进退维谷的境地里也恨不得扒对手一层皮的九夏新晋掌门人,在面对至亲和挚爱时会是这副小孩模样。


    在齐委员拧着眉毛胡子的注视下,陆锦尧无奈地叹气:“行。”


    接到电话后不久陆锦秀就推着秦述英到庭院边,让人没地方躲之后飞速撤离现场。


    秦述英只能硬着头皮礼貌道:“齐委员好。”


    还没等齐委员开口,陆锦尧就先把他拉过来坐好,安慰道:“没事,外公很好说话的。”


    齐委员:“……”


    陆锦尧还很装腔作势地来了一句:“需要我回避吗?”


    齐委员一吹胡子没好气地哼了一声:“你就坐着吧!”


    茶箱里放着各色茶叶与干草,齐委员打开挑着,当惯了政治家的老人面对不那么熟悉的人时难免放不下架子,语气还是有几分威严:“身体有哪里不好吗?看看哪些茶忌口。”


    秦述英正想回答没有,陆锦尧抢答道:“失眠,容易头疼和神经性耳鸣,身上有旧伤。最近冻着了不能喝太寒的,太热的也不行,他免疫力还没恢复好容易嗓子疼。熟茶可以,太苦的和发酵味重的都不要。”


    秦述英:“……”


    齐委员默默把压箱底的冰岛普洱撬开,亲自温杯烫盏。茶汤递到面前时秦述英顺从地接过,茶香氤氲在唇齿间,回甘和暖意充盈着口腔,一点也不苦。


    “身体不好要养,有些事可以放手让锦尧去做。”齐委员重新给秦述英添茶,问他,“质询那天锦尧应该是让你不要露面防止被围追堵截,你怎么会突然出现?”


    “特派长官想要的不过就是个确切的答案,与其让陆锦尧撑在台上解释半天,不如我直接现身。况且我说秦竞声还活着,总比陆锦尧说有说服力。”


    齐委员笑道:“也是个干脆利落的孩子。但是那会儿也不急一时,怎么要辜负锦尧想保护你的一番好意?还是说,有什么你觉得更重要的事?”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都到这份上了也无需扭捏:“我看到他应激了,他眼睛又看不见,强撑在质询位上多一秒都是折磨。”


    陆锦尧温盏的手一顿,齐委员冲外孙挑了挑眉。


    “我刚才在跟锦尧说,首都看上的是你们两个人。锦尧最后能赢下这一局,你功不可没。恒基本来就姓秦,你拿回去理所应当。还看上哪些产业,只要在百分之五十的范围内,我都让锦尧划给你。”


    齐委员语重心长:“以后你们还要一起走很远的路,两个太聪明太受瞩目的人走在一起,这些东西划分清楚。”


    秦述英对这些没兴趣:“您看着办,我都可以。但是陆锦尧抢了一套我在淞城的房子,还麻烦还给我。”


    齐委员差点被茶呛到,显然对自己外孙如此无赖掉价的行径感到震惊。


    但同时也觉得,这小孩挺有意思的。


    陆锦尧很无辜地看着他:“后来的装修费我出的。”


    “你在委员面前能不能注意点影响……”秦述英想小声提醒他,看齐委员仰头望天自己心里也绝望了,破罐子破摔,“共同署名。”


    陆锦尧笑起来:“好的。”


    他们真的可以像一对寻常的爱侣,在长辈面前细碎地讨论着生活的细节,拥有一个真正的家,和或大或小都是属于未来共同的事业。


    “马上我退休了,换你们去首都守着家业和市场的稳定。九夏原来那帮人闹得太难看,怎么转向,靠你们了。”


    陆锦尧在桌下握着秦述英的手,点了点头。


    “在此之前,如果有什么麻烦,比如某些人,都可以解决。”齐委员沉着目光,意有所指,“人心里总会有怨愤,更何况你遭遇了这么多。想如何处理,我帮你兜着,你尽管去做。”


    秦述英直起身子,认真地点头回应:“我已经想好怎么处理了,不会让您为难,更不会有麻烦。”


    齐委员叹息一声,大概知道为什么女儿女婿都偏爱这个外界口中声名狼藉的孩子了,也明白为什么被捧为天之骄子的外孙会非他不可。


    秦述英自己就是能呼风唤雨的云、能抵挡风雨的墙。


    警卫员送来一份文件,齐委员拆开翻看:“正好,首都的调令到了。下周六特派长官亲自来淞城举办商务晚宴,宣布由你们接替九夏的决策工作。”


    一切都将随着胜负分晓,尘埃落定。


    ……


    秦述英陪陆锦尧去医院换药,枪伤已经没了再崩开的风险,腿弯上的处理及时也不太会影响行动。夜色渐深,他们踱步到隔壁单人病房。


    呼吸机源源不断供应着氧气,仪表数据一切正常,只是陷在冰冻里的人迟迟不能醒来。


    南苑红趴在病床边浅眠,好久没有精力再化妆。她好像在几天之内苍老了很多,额前都冒出几缕白发。


    陆锦尧扶着秦述英的肩,轻声安慰道:“我托外公从首都请了神经外科的专家,会好的。”


    秦述英深深凝望着被氧气面罩遮蔽的脸:“走到今天,我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愧于心,除了之亦。”


    陆锦尧垂下眼:“我也是。”


    看得再久也无济于事,不如走好南之亦期望中的路。


    秦述英偏过头:“走吧。”


    刚走到回廊,迎面碰上秦又菱的秘书来发请帖。秦述英翻开一看:酒会的地点在秦家老宅,时间在首都筹办的商务晚宴前一天。


    请帖送到南苑红、秦述英和陆锦尧手上。


    “大晚上的发请帖,”秦述英摇晃着手中鲜红的卡片,嗤笑道,“这是发催命符吗?”


    陆锦尧问他:“去吗?”


    “当然要去。”秦述英肯定道,“顺便把该处理的人处理了。”


    手机提示音响起,秦述英翻开一看,脸色微变。陆锦尧凑过来,颇为认可地点点头:“挺好,他知道给你发比给我发有用。”


    秦述英冷着脸把屏幕按灭:“他哪里是请示?明明就是先斩后奏。”


    陆锦尧耸耸肩:“陈硕那种人,愿意在这种决定命运的大事上知会一声就已经很不错了。”


    108  ? 挣脱


    ◎既然你来了,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周五,小雪。


    秦家老宅门前点了灯,弱弱的一盏,红色的。积雪未化,像在屋檐上铺了一层白绫,整座建筑散发着诡异的气息。


    邀约照着首都第二天的标准送,根本无人赴宴。秦又菱自顾自地从酒杯塔顶端倒下香槟,拢着裙摆微微远离,防止酒渍溅到她石榴红的裙摆。


    林朝碧坐在轮椅上,轻蔑地扬起下颚:“自娱自乐,做给谁看?”


    “总有人会来,大不了就是变成家宴。”秦又菱摇晃着酒杯,肤色被红色长裙衬得晶莹如玉。


    她仰头看着那扇曾经非请勿入的门,如今空无一人。她笑了笑,提着裙摆,优雅地坐在正厅主位上。


    与此同时,秦希音身着一席鹅黄色的晚礼服施施然步入厅堂。


    “穿成这样,你要和小姑娘比年轻吗?”


    秦希音回过头,南苑红在陆锦尧和秦述英的陪伴下停留在门外,不愿跨过门槛。


    秦又菱站起身,长发轻盈地散落在肩头,美得像童话里的公主。秦希音一僵,不自然地抚了抚鬓角藏起来的白发。


    秦又菱对仆人道:“红姑不愿意进门,麻烦给她在门口放一把椅子,添些炭火。阿英,不带着家属进来吗?”


    秦述英没有搭理她的意思,拽着陆锦尧直上三层,在高处冷漠地观望。


    从高处看,秦家老宅一层的构造,真的很像一座棋盘。人走在上面,就像棋子在行军。


    秦又菱四下看了看,对精心布置却又门可罗雀的现状并不感到尴尬。


    “来齐了,”她柔柔开口,“各位有什么话,都可以跟我说。”


    话音刚落,她命人一把拽掉侧边墙壁上的红布——柳哲媛和秦述荣的黑白遗像直勾勾盯着前方,正对着三层秦述英所站的房间外栅栏的方向。


    陆锦尧皱了皱眉,要推秦述英离开,可他没有动的意思。


    林朝碧倚靠在轮椅扶手上:“我没有别的话,秦竞声害我父母夺我家的财产,我要把属于我父母的东西从恒基剖出来。”


    “金融市场瞬息万变,哪里还有一直不动的产业?”秦又菱笑了笑,“您不如说个数?过了今天,恒基的钱可就不在我手里了。”


    秦太捏紧了扶手,双目赤红:“你年纪小不知道,那就把秦竞声叫回来,我亲自跟他算账!”


    秦又菱仰头冲着秦述英和陆锦尧的方向:“您亲手把他送到对家手里的,不该问我。算了,我看您情绪不稳,等会儿再聊。妈妈,有要求吗?”


    “家里不能没有男人,”秦希音淡淡地扫着女儿,“又菱,你该结婚找个人依靠了。或者求求你堂弟,让他网开一面。”


    秦又菱笑得冷漠:“您眼里除了男人,就没有别的东西了吗?”


    “……”


    “结婚靠丈夫,丈夫死了靠儿子,儿子废了靠哥哥。”


    秦希音霍然起身,与女儿有几分相似但明显苍老的脸爆发出怒意:“你怎么能说你弟弟废了!”


    “哦?不是你自己向舅舅表忠心,上赶着希望又苹能成为他手中最得意的棋子吗?”


    秦又菱哼笑一声,用不屑藏起苦涩:“可是又苹根本扛不住舅舅的控制,拼了命也无法达到舅舅的期待。才三个月,他就被逼成了自闭症。”


    “住口!”


    秦又菱残忍道:“他就是一个失败的样品。因为他太失败,舅舅对你失望,所以才会去找阿英。你什么都不如别人。”


    秦希音抬手要打,被秦又菱轻而易举地捏住,甩开。


    “妈妈,与其纠结这些,不如想想要什么吧。”


    厅堂一时陷入寂静,秦又菱过了很久才踱步向前,在南苑红面前站定。


    “红姑。”


    南苑红深吸了一口气:“是你帮秦竞声在雪地里困住我女儿?”


    “是。”


    “之亦被耽误治疗,是因为你在帮他拖延陆锦尧的人?”


    “是。”


    “从小到大,之亦把你当亲姐妹!”南苑红憋红了双眼,“你就这么对她?!”


    秦又菱苦笑:“我连亲爹都能杀,我连亲妈和亲弟弟都能利用。”


    她转过身,走向秦述荣和柳哲媛的灵位,取了三炷香祭拜:“可惜,你们什么都不能要了。”


    南苑红冷冷盯着她:“你想干什么?”


    秦又菱自顾自提着裙摆走上阶梯,在三层驻足片刻,又继续往上走。


    “你们想要的,钱、安全、治病,我都能给。只要你们把所有罪责都推到秦竞声头上,以及,给我保留恒基的壳子。”


    陆锦尧听到这个要求有些难以理解,秦述英却微微摇头,示意他不用管。


    林朝碧怨毒道:“不用推,他谋杀是板上钉钉,恒基的资本来路不正是既定事实!”


    “很好,”秦又菱趴在栏杆上,“妈妈您呢?”


    “其他的我不要,我只要你恒心实业的股份,全部。”秦希音答道,“至于你爸爸的死,我可以帮你栽给秦竞声。”


    秦又菱爽快道:“成交。那么红姑呢?”


    “之亦的心愿是让秦竞声伏法,她失去意识前也给你录了音。”她闭了闭眼,“我会抹去你在害我女儿过程中的所作所为,都推给秦竞声。等她醒了,你当面跟她解释。”’


    “好,那么阿英,”她在顶楼驻足,偏过头望向三层,语带调侃,“你会放过我吗?”


    秦述英不语,看着从五层阴影里走出的人。熟悉的气息逼近,秦又菱浑身僵硬。


    秦述英淡然开口:“问他吧。”


    秦希音目光突然紧张起来,南苑红忙着离开去照顾女儿,林朝碧不在乎这些,自己拨着轮椅,避开顶楼的对峙。


    陈硕嘶哑地开口:“好久不见。”


    “……”


    秦又菱依然背对着他,跟在陈硕身后的秦又苹怯生生地走上前,拉了拉她的手:“姐姐……”


    “我已经好了,”他证明似的敲敲自己的脑袋,“我不在乎了。你回头好不好?”


    秦又苹对世界的简单认知处理不清楚太复杂的关系,他以为姐姐的疯狂只是基于报复。


    秦述英杵着栏杆冷漠地听着,眼神没有聚焦在什么东西上,余光可以看见秦希音的焦灼、秦又苹的哀戚。


    陆锦尧问他:“要上楼去吗?”


    秦述英摇摇头:“不用。”


    这次他真的只做旁观的看客。


    秦又菱没有回头看弟弟,在他的渴求中决然地抽出手,冷然对陈硕道:“我好像没有请你来。”


    “你害得我失去陆锦尧的信任,我弟弟涉险在你设置的雪域陷阱里堵人堵了半个月,”陈硕走上前,面对着那张娇艳的容颜,“我不应该得到个解释吗?”


    秦又菱嗤笑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别装了陈硕,咱们都是自私透顶背叛成性的人。到最后我们说的话都像狼来了,没人会再相信了。”


    她的目光落在微微发抖的秦又苹身上:“我是真的……单纯地想让你照顾又苹。”


    也是真的被生母妒忌被生父逼迫,也真的在绝望里淋着大雨杀了人。


    她仰起头,高傲得像天鹅:“只有秦述英是舅舅最完美的作品。又苹是失败的样品,我算还看的过去的复制品。同样是满手血腥疯狂得该下地狱,凭什么他秦述英能赢到最后?就因为我没选择对能依靠的男人?还是站错了队要被千夫所指?”


    陆锦尧蹙起眉准备上楼,却被秦述英拉住:“让她说吧。”


    陈硕扫了一眼她的裙子:“很称你,南之亦挑的吧?”


    秦又菱浑身一僵。


    “陆锦尧当时在那不勒斯帮人办秀场,南之亦知道后让他把晚礼服设计图全发来,亲自选的。你还不知道你输在哪,错在哪吗?”


    “你是最没资格评判我的人。”她冷着语气,随即又笑起来,“怎么?打算杀了我,还是带我走?”


    “带我走”那几个字被她说得嘲弄,陈硕藏在袖口的麻醉枪无所适从。


    美艳的眼睛满是狠戾,她卸下了娇柔的伪装,步步紧逼:“我不会依靠你,我不会依靠任何人。就算恒基是个空壳,就算明天那群权贵要清算我,至少现在,我清清白白。”


    陈硕看她陷入疯狂,徒劳的想喝止她:“秦又菱!”


    “我要别人记得我,不是作为攀附谁的名媛交际花。”她一字一顿,“我是恒基的执行官,秦竞声才是被我舍弃去替罪的尾巴!”


    她蓦地将秦又苹推开,拔出曾中伤陆锦尧的袖珍枪对准三层。秦述英一动不动,黝黑的眼眸冷淡地看着她。


    陈硕大惊伸手要夺枪,没想到被秦又菱死死拽住胳膊,听见她凑近自己,呵气若兰:“既然你来了,跟我一起下地狱吧。”


    顶层的栏杆早被她锯断,虚虚搭在一起,用力一撞就会断裂。艳红的裙摆拖拽着她向后仰倒,陈硕紧紧拉着她,妄图在生死一线抓住依凭,却在失重的前一刻被用力往后拽住。


    秦又菱松了手,像盛开至极掉落的石榴花,被大地拖拽,从顶峰到深渊,砸出一片血红。


    棋盘般的正厅,被她用鲜血砸得粉碎。


    陈硕的手空落落地伸在半空,怔愣地看着他放在心上的人粉身碎骨,徒留一片血色。


    陆锦尧松开拽着他的手,回身看在方才冲上楼拦在秦又苹面前的秦述英。


    他正蒙着秦又苹的眼睛,垂下眼静默地望着。


    血浆飞溅,染脏了秦希音的裙子。她像是被带走生命的巨响砸进了一场噩梦,又仿佛大梦初醒。


    “阿菱……阿菱?”


    秦希音好久没这么喊过自己的女儿了,她蹲下身,不可置信,颤抖着触摸着面目全非的头颅。


    明明她刚生下来的时候皱巴巴的,秦希音摸着女儿圆圆的脑袋,就知道她以后一定会长成骨相优越的大美人。


    秦又苹听到了,他被阻隔了视线,不敢动,只能无助地哭:“姐……姐姐!——”


    陈硕面无表情地撕了衣摆,机械地把布料绑在秦又苹眼前,拽着他下楼,扔出门。掠过秦希音身边时他没有给予半分目光,兀自蹲下,合上秦又菱的双眼。


    ……


    门外小雪飘零,夜晚淞城的公路不算太拥堵。南苑红远离是非之地,很快回到了女儿身边。


    她接过医护手中擦拭身体的毛巾和温水:“我来吧。”


    监控仪器突然发出有规律的机械音,病床上的人缓缓睁开眼,在众人惊喜的注视中抬起还插满针管的手,懵懂地抚上有些不适的眼角。


    南之亦醒来后,最先感知到的是自己的眼泪。


    109  ? 自由


    ◎枷锁破碎、牢笼分崩,原来只会发出如此微弱的声音。◎


    秦述英垂眸看了很久,直到殡仪车开来,将浑身华贵的秦又菱装进裹尸袋、搬离。警司拉起警戒线,固定现场。


    陆锦尧怕秦述英难过,圈着他的臂膀,无声安抚着。


    “我没那么发善心,”秦述英望着被清空的棋盘,“我只是好像看到了,自己的另一个结局。”


    陆锦尧将他抱在怀里,心跳砰砰地传递着安稳的抚慰:“不会。”


    警司突然慌张地向上级汇报,而后上楼将突发的情形转告:“陆先生秦先生,刚才我们在房间里发现,秦太也去世了。初步判断是疾病发作,生前应该是拼着力气把所有奢侈品摆件都砸碎,还有些刺绣也翻出来剪碎了,全部是血。现场很乱,二位要不先回避?”


    “三年前我能接触到她,就是因为她查出患癌,在医院堵到的。”陆锦尧对秦述英说,“这几天轮椅都坐上了,应该最后吊着一口气了。”


    秦述英点点头,对警司道:“稍等几分钟,我们交代一点事情,马上走。”


    警司客气回应:“二位请便。”


    顶层属于秦竞声的房间保留着原来的陈设,除了被陆锦尧掀翻的根雕桌案。台灯色泽惨淡,一打开布满了灰尘。笼子里像关狗似的囚着狼狈的人,秦述英低下眼:“听到了吗?”


    秦竞声被灰尘呛得直咳嗽,呕出血丝,陆锦尧推着秦述英躲开了些。


    “你觉得自己掌控一切,其实九夏那帮人把你当狗驱使。秦家老宅没了你的控制,谁都能踩你一脚,拿你当顶罪的棋子。”


    秦竞声口中发出“嗬嗬”的声响,像破旧的风箱。他双手抓着牢笼疯狂地抖动——恼怒、怨恨、不甘心,和被极致羞辱后的失衡与崩溃。


    “差点忘了,咬舌自尽不成,半根舌头没了。”秦述英平淡道,将蒙着笼子的黑布重新盖上,不愿再多给半分眼神。


    秦竞声还能发出人声时,跟秦述英讲的最后一句话是:“你我父子一场,当你最后尽孝,杀了我!”


    那时候秦述英没回应,现在对着被撞得震动作响的笼子,声音发寒,凝结了将近半生的怨愤和恨意。


    “我们从没当过父子。我不杀你,有得是人想要你的命。你亲自感受一下,当棋子被所有人随意推、被别人撵得像狗一样满街跑,是什么感觉。”


    他叫人来把笼子抬走,交代好随便放在某个恒基合作对象的家门口,然后开锁,让他自生自灭。


    秦竞声是会生怕丢脸蜷缩在黑布下不敢出去,还是到最后也要拖着身体去求援妄图东山再起。说不定还会有好事者追杀他,提了人头来跟陆锦尧和秦述英表功。


    秦述英不关心,秦竞声像垃圾似的被丢来喝去已是必然,没人在乎垃圾的死活。


    他走出那座坟墓一般的宅院,门外的烛火忽明忽暗,终于“哧”地一声,彻底熄灭。


    枷锁破碎、牢笼分崩,原来只会发出如此微弱的声音。


    小雪太柔和,旋转着落在他的发旋与肩头。黑夜尽头仿佛传来一声隔着二十余载的呼唤。


    “阿英。”


    他自由了。


    “阿英。”


    他听见陆锦尧在轻声唤自己,微微转身,伸手:“给我支烟。”


    陆锦尧干脆地摇头:“没有。”


    “我去问陈硕要。”


    “他不会给你的,我跟他说过。”


    秦述英伫立良久,陆锦尧给他撑着伞,轻轻扫去他肩头的雪花。


    他猛然转身,揪着陆锦尧的领带让他低头,狠狠咬着对方的唇舌,像摄取烟草麻痹神经似的汲取着陆锦尧的气息。


    “是不是觉得我挺可怕的?”秦述英在他唇畔压着声音。


    “还好吧,”陆锦尧回答,“有一点点。”


    秦述英攥着人按在车门上,又咬了一口:“怕也来不及了,你自己招惹的我。”


    “怕你伤心,怕你难过。”陆锦尧抚上他怔住的侧颜,“阿英,别难过,我在。”


    陆锦尧绕过他身后,把人圈进怀里,一边拥吻一边拉开车门,系好安全带还恋恋不舍地在他侧脸亲了一下:“回家。”


    车行驶到半途,陆锦尧接到南苑红的电话,平静的脸上浮现起松了一口气的欢欣。


    “之亦醒了,精神状况很理想,正在做检查。红姑说病房忙里忙外乱糟糟的,让我们过两天再去。”


    原本有些暗淡的眼眸忽然亮了起来,陆锦尧将车稳稳停在私人车位,侧过身,在黑夜里看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


    他有些不可置信,像走入一场美梦,画面的边缘梦幻得有些朦胧。


    “真的……都结束了?”


    陆锦尧揽过他的头颅,如他离别前夕一般同他额头相抵。


    “嗯,是新的开始。”


    该说什么来为新生奠定基调?即使近半生已经走过,世俗眼中最美好的年岁已悄然远离。浑身带着伤病与疤痕,苟延残喘地从黑夜里挣脱,甚至会被光亮晃了眼。


    “陆锦尧,我爱你。”


    被呼唤的人迫不及待用亲吻回应,在温柔的窒息中像海浪翻涌,一遍一遍地回应。


    “秦述英,阿英,我爱你。”


    ……


    暮色太深,屋子里灯开得大亮,每个角落都被温馨的暖光充盈。秦述英披着陆锦尧的风衣缩成一团戳钢琴玩,留陆锦尧一个人坐地毯上整理照片。


    他从车上拿下来一个装满相框和照片的盒子,把秦述英那个U盘文件夹里所有风景都洗了出来,准备和他一起装饰一面相片墙。


    但现在好像人家不太乐意。陆锦尧转头去望,风衣下的身体缩得还有点发抖,一副气鼓鼓的样子。


    陆锦尧故意找了个话题凑过去:“这两张是哪里?没见过。”


    “自己问Polaris去,它比百度识图好用。”


    Poalris听到呼唤,摇头晃脑地滑过来,被陆锦尧不动声色地推开,又委委屈屈地滑走。


    “疼?”


    秦述英裹了裹衣服,凑近了还是能看到侧颈上掩不住的红痕。


    说实话并不疼,陆锦尧一开始温柔得跟碰瓷器似的,磨人磨得像温水煮青蛙,以至于秦述英还不知死活地问了一句“是不是身体还不舒服”。


    然后有些人就开始凶相毕露。


    天地良心他真的只是担心陆锦尧的身体状况,好心当成驴肝肺。


    越想越恼火,秦述英把琴键砸出闷响,偏过头去懒得搭理他。


    陆锦尧偏要跟他挤着坐在一起,带着他的手滑出一串流畅的旋律见人稍微放松点又无辜地开口:“明明是你自己先爬我身上的。”


    “……闭嘴。”


    陆锦尧抱着他蹭着颈窝,蹭得人从躲到认命且无语地不动。


    “我错了。”


    秦述英憋胸口里的气都泄没了,闷闷道:“我又没说你怎么了。”


    “只要你不开心我就先认错。”


    “……”


    秦述英把他手里的照片抽出来,跟他一块儿去布置墙面。一张是爱琴海沿岸的某处白墙红瓦的小镇,另一张是极圈边缘某个海湾的破冰船。


    秦述英顺着季风洋流的轨迹将它们挂好,叹了口气:“没有不开心。”


    亲密无间的拥抱与迫切的彼此占有,陷入一场欢愉与混沌的美梦,心心相印的一对恋人都不会排斥什么。


    只是体力和脸皮程度的差距实在让人火大。


    客厅里太安静,秦述英放了黑胶唱片,听过无数次的旋律再度响起,陆锦尧神经都竖起来了,以为秦述英准备跟自己算账。


    秦述英躺在陆锦尧腿上举着照片一张张翻看:“在医院那几天陈真来跟我沟通质询的事,我顺口问了他当年展览选的歌,他说他一首没选过让你别造他的谣。”


    “……”


    秦述英眯起眼睛,用照片边缘点了点陆锦尧的脑门:“陆锦尧,你当时嘴里到底有没有一句实话?”


    “能不能商量一下,”陆锦尧眨眨眼,“别老喊我全名,怪吓人的。”


    “……那你要喊什么?”


    陆锦尧弯下身在他耳边悄悄吐出两个字,秦述英一愣,绯红迅速从耳根蔓延到脸颊,身上的酸痛也不管了立马坐起身把人推开:“滚!”


    照片墙上全是风景,下面摆满了一排秦述英和陆锦尧画对方的素描和油画。回到淞城还来不及仔细看,现在他一幅幅拿起来端详,看看在陆锦尧心目中,哪些片段是刻骨铭心的。


    抱着膝盖独坐在展厅看星空和小船、倚着车窗鼻尖被冻得通红、喂小猫时绽开的笑颜、盯着向日葵的嫩芽静静地发呆……


    过去的人生忙着争斗与周旋,秦述英自己都忘了,还有过这些乏善可陈的幸福瞬间。


    他们的画铺满了相逢的时间,除了中间空置的十二年,还有秦述英不告而别、独留陆锦尧孤独地画完这些的三年。


    画匣和照片盒的尽头一个被藏了三年的小盒子,陆锦尧把它打开,重新将自己设计的表盘戴在秦述英手上,顺着他的手背一路抚上去,揉着那道横亘着阻隔了他们十余载的伤痕。


    秦述英等着他戴好,也把一直随身携带的袖扣拿出来,认真地再次扣在陆锦尧袖口上。


    郑重得像交换信物。


    他把灯光调暗,按照医嘱摘下陆锦尧的眼镜,看看眼睛没什么异样,让他仰起头滴眼药水。


    像涟漪晕开,凉凉的。陆锦尧闭上眼转了转眼珠,睁开后看到秦述英湿润如洗练过的黑眸。


    他坐直身体,揽着秦述英的腰圈在怀里:“怎么了?”


    “当时我在那个时候离开,你是不是很生气?”


    陆锦尧叹了口气,将他的手腕攥住,放在自己心口前:“快气死了,真的快死了。我恨不得把你抓回来上锁,让你永远跑不开半步。”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双手合拢,伸到他面前。


    他在陆锦尧讶异的目光中开口:“别装,我知道你在回头湾逮我的时候就随身带着手铐和安定。”


    “……”陆锦尧心虚地想移开目光,却舍不得眼前秦述英温和又真挚的眼神。


    “让你锁一次,”他轻轻地说,“能消气吗?”


    ……


    被抱到床上时秦述英已经做好手上传来冰凉触感的准备了。可陆锦尧把银色的圈环扔得远远的,手按上他的后颈,很温柔地说:“趴好。”


    他不知道怎么才算趴好,犹豫地转过身平平趴下,腰窝在柔软的床垫上凹陷出美好的弧度。


    风衣揭下,本就被拽得凌乱的衣服一扯就掉,后背上没什么暧昧的痕迹,只有侧颈的红痕惹眼。


    屋里很温暖,地暖蒸腾着水汽,又湿润又暖和,不至于因为寒冷而颤抖。陆锦尧抚过身下战栗的皮肤,将秦述英的双臂交叉,整个人覆盖在他身上,把手腕牢牢攥在手里。


    他咬了一口秦述英的耳垂,低声道:“锁住了。”


    汗浸湿了额前的碎发,眼眸像被洗过似的,黑亮的眼珠前蒙了一层懵懂的烟雾。秦述英闷哼着挣了挣,根本挣脱不开。


    脊柱像被野兽觊觎试探着一路啃噬,秦述英仰起头咽下声响,微微侧过身。他不是不能动,只是无论换什么姿势都会被交叉着锁紧。


    “衣服……脱了。”


    “不要,”陆锦尧拒绝的同时又逼得人呜咽一声,“袖扣还戴着,不能丢了。”


    “你有本事就……一辈子别脱衬衫……啊!”


    陆锦尧又把人压好,在肆无忌惮地舔舐耳廓后再度悄悄在耳边呼气,吐出几个字。这回秦述英再恼火也跑不开了。


    “……”


    秦述英咬着牙关忍了很久,以他的脸皮程度无论如何也喊不出那两个字。陆锦尧知道,只是找个由头耍无赖。


    “锦尧。”


    他半妥协,侧过头去亲了亲陆锦尧的唇角,感受到对方突然的僵硬与兴奋,秦述英赶紧在重新被按下去的间隙开口:“让我看看你的伤。”


    伤痕深深浅浅,曾在自己眼前绝望地冒着鲜血的口子愈合成一道微微凸起的痕迹。


    秦述英顺着他肩侧的陈伤吻着,不顾胸膛的起伏与愈发沉重的呼吸,一路吻到这道因自己而来的伤痕。


    等他抬起头,黝黑的眼眸忽闪,像在无声地询问:“还疼吗?”


    陆锦尧一口咬在他锁骨的红痕上,在对方的惊呼中将人面对面扑倒。肌肤与伤痕一起相贴,比任何牢笼都严丝合缝。


    ……


    次日首都的商务晚宴如期举行。秦家宅院的变故、曾经叱诧风云人物的陨落,只是觥筹交错间云淡风轻的几句闲谈。局势已定,只有最终落在大屏上的两个名字值得重视与讨论。


    陈真淡淡地评价:“像结婚。”


    姜小愚忙着当宴会饕餮往嘴里狂塞小蛋糕,鼓着腮帮子还不忘发挥职业素养从法律的角度评论一句:“按照我国法律目前还没有这种可能性。”


    陈真吓得赶紧又往他嘴里塞了一块:“你可别当着陆锦尧面说,别什么时候真带着人飞国外领证去。”


    赵雪陪着南苑红走进宴会厅,南红和今日的两位新贵交情匪浅,瞬间就成了主角尚未登场前的焦点。南苑红无心交际,让赵雪帮忙应付,径直走向陆夫人和陆锦秀的方向。


    首都主导下的晚宴低调又秩序井然,没什么过于名贵的白葡萄酒,陆锦秀也就没怎么沾酒气,乖巧地打招呼:“红姑。”


    南苑红慈爱地点点头:“锦秀都这么大了。”


    “是啊,时间过得真快。”陆夫人爱怜地摸摸女儿的脑袋,陆锦秀顺势挽着母亲的胳膊撒娇。


    陆夫人关切地问道:“之亦怎么样了?”


    “刚做完第一轮检查。我过来替她看看,马上就回去。”


    “正好,锦尧从那不勒斯带了一批伴手礼,都是手工制品,每个都不一样。你挑挑看,给之亦带回去。”


    南苑红一顿,摇摇头笑道:“让锦秀帮忙挑吧。丫头喜欢的……我总是拿不准。”


    陆夫人握着她的手拍了拍:“现在不一样了。没事,试试看。要是她不喜欢,改天让那俩小子重新送一个,反正都欠之亦人情。”


    ……


    陆锦尧在后台的会客厅同特派长官聊天,麻烦的权属划分和责任承担都在谈话间一次性分割清楚。陆锦尧不是什么计较的人,大方向不变且不触及底线的情况下,他愿意让利。宽广的气度让特派长官折服,不得不感慨一句后生可畏。


    然而一旦触及底线和隐藏的陷阱,在旁边沉默已久的秦述英又会立马跳出来指出并干脆地拒绝,给再多诱惑也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如果过于不合还隐隐有要逼退对方的狠戾架势。


    见惯了诡谲的长官也不恼,反而放心了些。


    有这样的配合,九夏原来那帮权贵和首都对此持保留意见的派别完全奈何不了他们。


    等长官谈完后挨个同他们握手,离场去准备晚宴仪式后,陆锦尧立马转身看秦述英的情况。


    “累吗?”


    “这种程度,还好。”


    真的登上权力的顶峰后,身边全是“好人”,连一句重话都不会有,明枪暗箭也会随之偃旗息鼓。


    秦述英懒得出门应酬,百无聊赖地扒拉着放在会客厅的伴手礼,越看越觉得眼熟。


    全是秦述英当初在回头湾的手工作坊亲自挑选的花样。纹饰各异的布料被制成了手袋、小方包、折叠钱包、手帐本……


    秦述英扶额:“你没卖啊?一直存着。”


    “嗯,才让靳林寄回来。”


    “……”


    陆锦尧提醒他:“他回国了,他叔叔今天也在。陈硕很看好靳家人,嗯……除了靳林。准备作陈氏的后备。”


    秦述英一阵头疼:“我能走吗?”


    “不能。他现在人在荔州,寄件之前特意给我打了电话咋咋呼呼地说有话要问你。去首都之前咱们有一个月的假,可以回去看看。”


    “不是,他为什么不问你非要逮着我问?”


    陆锦尧歪了歪头,故作思考:“可能是我给他花了不少钱,还把回头湾买下来了。他再也不用荒湾求生了。”


    “……”


    秦述英觉得胸口堵了好些想骂人的话,但是随着晚宴钟声响起全被憋了回去。


    首都的调令不长,不到两分钟就能宣读完毕。台下有人欢欣,有人神色晦暗不明,全被耀眼的光芒遮蔽,无关紧要。


    特派长官神情肃穆地将象征着九夏最高权力的印章交到他们手中,又亲自颁发了两枚签章,象征着共同决策与制衡。


    这次终于不再是棋子。


    掌声响起,台下曾经或亲近或对立的面孔在此刻都变成了恭顺与认可,无论真心还是假意。


    之后是逃也逃不掉的寒暄和应酬,酒全让陆锦尧一个人喝了,也没人有胆子灌秦述英。但是陆锦尧非要在人家客套询问之后加一句:“他身体不好,不要让他喝酒,也别在他面前抽烟。”


    “……”


    “如果以后有商务合作要谈,还麻烦尽量选在白天的工作八小时。”


    对方往往客气地点头应承,然后转身和同伴叹息:“怎么办?以后九夏到底谁管着谁?”


    齐委员见他们得空了才带着女儿孙女走过来,杯中换了没有度数的香槟,陆锦尧才允许秦述英喝一口。


    齐委员靠近陆锦尧,挑着眉毛轻声说:“知道首都的人怎么说你们吗?”


    “什么?”


    “好一对双煞。”


    “……”


    陆锦尧轻轻一笑:“确实。”


    以后就是陆锦尧坐办公桌前转着笔审视文件,秦述英杵在旁边对来人上下扫视打量洞察目的。这个场景想想都吓人。


    “上任前的假期首都批了,我先回去,给你俩看房子。钱你自己出,老头子我可没钱。”齐委员瞪了外孙一眼,“共同署名!”


    110  ? 结局


    ◎被锁在心里的雪,会纷纷扬扬地落一辈子。◎


    假期的首要目的是养身体。两个人死里逃生都带着一身的伤病,行程虽然遍布春城荔州乃至回头湾,但节奏能放多慢放多慢。


    在荔州的时候他们一起去看了林敏的衣冠冢。离春日还有一段时间,坟前稍显冷清,却明显被清理过。到了百花盛放的时候会有嫩黄的野花遍地,引来纷飞的彩蝶。


    秦述英抹了一把大理石砖,没有触碰到多少灰尘:“陈真经常来。”


    “陈硕也是。但都是请人来清扫,隔得远远的看。”


    “他怎么样?”


    “给秦又菱办了后事,可霸道了,都不让秦希音插手。”陆锦尧停顿一会儿,“秦又苹疯了。”


    清扫墓碑的手一顿,陆锦尧继续道:“但是他不哭也不闹,就呆呆的,听不进去话,一直喃喃地喊姐姐。”


    即使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了,也把自己蜷缩在角落里,不给任何人添麻烦。


    秦述英沉默地擦完了石碑:“放过秦希音吧,秦又苹需要人照顾,陈硕肯定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陆锦尧扶着他站起身,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太阳能板被设计成两个小辫子,补充一次能量可以维系好久。它没有什么多余的功能,只会用脚底的小扫帚来回清扫,摇摇脑袋,显示屏出现数字符号组成的不同表情。


    “这是锦秀做的第一个机器人,她说要送给小敏。”陆锦尧观察了一下它的运行情况,拍拍机器人的小脑袋,“本来她还想添加个讲故事唱歌的功能,但怕突然叫起来吓到过路的村民。”


    秦述英抚着墓碑,望着机器人慢悠悠地来回走,脑袋摇得有些迟钝,眼眶有些湿,浅笑起来:“有点像她。”


    在坟前待了很久,秦述英才牵着陆锦尧的手晃了晃:“走吧。”


    融创给阿婆换了新房,在那三年里陆锦尧拒绝了南之亦拿秦述英留下来的财产赡养她,大包大揽了阿婆所有生活起居的开销和品控。每次回荔州他都会来,给阿婆画几幅秦述英的面容,让她逐渐消逝的记忆晚些忘怀。


    护工阿姨打开门,头一回见秦述英也能依靠画认出他。


    他蹲在阿婆面前,电视机播放着阖家欢的剧,阿婆看得聚精会神,过了好长时间才缓缓低下头,惊喜在沧桑的脸上蔓延开,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像树枝缠绕的藤蔓间隙投进阳光。


    “阿仔终于回来了。”


    她笑着笑着就开始抹眼泪,陆锦尧抢在秦述英前抽来纸巾给阿婆擦。她指着陆锦尧,对秦述英喃喃道:“条仔,可以的。”


    三年无微不至的照顾,百忙之中也要抽出时间时常来看。患上阿尔茨海默的老人心智像小孩,感知感情很直观,真情假意都无所遁形。


    秦述英帮她擦干净手,将切好的水果放她手里,让她一片一片拿着吃。


    他点点头:“嗯,好。”


    护工将秦述英带到房间外,将体检报告塞到他手里,小心地措辞:“病情不太好,阿婆可能……没有几年了。”


    秦述英翻页的手停滞下来,陆锦尧包裹着他的手背,顺着经脉安抚着。


    “没关系,每个人都会……”秦述英声音有些哽咽,“还有时间。”


    即使到了另一个世界,也会是安详的。在道路的尽头会有一个漂亮的女孩,拿着笔记本晃着腿,甜甜地笑着等她。


    也等着数十年后的秦述英。


    陆锦尧看出他心中所想,揽着他的后脑将他按在怀里:“会有很多人等我们的。”


    比如对什么都很看得开的陆维德,还有永远自由的何胜瑜。


    没有尸骨,没有遗物,连衣冠存放在荔州的别墅里,都被大火付之一炬。只有留存下来的艺术品,在时光的流逝中岿然不动。


    秦述英也没有再为她建坟墓。她是自由的,在春城海鸥带来的风信里,在淞城飘落的大雪中,在荔州的夜空与星辰间。


    只要感觉到四季与昼夜,她就依然存在。


    风卷起窗帘,轻轻敲动着通风的纱窗与窗沿。秦述英走过去,再度摩挲着阿婆的双手。


    “阿婆,我要去首都了。以后会有些忙,我会尽量抽时间回来看您。”


    阿婆懵懵的,不太清楚地理位置:“首都?在哪里?远不远呀?”


    “有点远。那个地方风很大,冬天有些冷,会下很大的雪。”


    她处理不了太多的信息,只是说:“冷,要保暖。多穿点衣服,要烤火。”


    他点点头:“嗯。”


    走出公寓后秦述英的步伐明显加快,根本不想在半路停留,甚至有直奔机场的打算。


    陆锦尧被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样子逗笑了:“好歹回家歇会儿吧?你放心吧,陆家安保很严的,靳林闯不进来。”


    秦述英这才有些放松。这么狂一个人居然怕小孩,他面上有些不自然,清咳了两声:“回去吧。”


    这是秦述英神志恢复后头一回来陆家。陆锦秀出去野了,陆夫人和父亲一块儿在首都看房,家里空荡荡的,却不会显得冷清。家人的温馨与关爱会留存在房子里,暖融融地萦绕着。


    偏厅的一间小屋里挂着陆维德的遗像,不是黑白,而是他最满意的一张同峡湾的合影。他生前交代陆锦尧,事死者如事生,别搞得家里阴森森的。


    秦述英把祭拜的水果重新放好,点了香,凝望了一会儿,便被陆锦尧牵着上楼,重新把陆家的每一扇门认了一遍。


    秦述英很无奈:“我记得的。”


    “怕你忘了。”


    最后被推进陆锦尧的房间又是折腾到后半夜,秦述英汗涔涔地靠在陆锦尧怀里装睡,可Polaris的睡眠检测过于灵敏,装也装不了。


    陆锦尧抚摸着他被打湿的刘海,低下头亲了亲光洁的额头:“怎么了?”


    他睁开眼,抬起头:“相片能再给我看看吗?”


    于是陆锦尧打开灯,披着衣服下床去翻相册,还不忘把被角掖紧。


    秦述英就这么裹着被子凑上去看,把陆锦尧坐在秋千上同小猫浅眠的那张抽出来:“送我了。”


    陆锦尧愣了愣,笑着问:“怎么就看上这张了?”


    秦述英的嘴毫不留情:“其他的看着像个伪人。”


    “……”


    然后陆锦尧从自己的卡包里掏出一张照片,在秦述英眼前晃了晃。秦述英讶异地想抽过来,陆锦尧立刻收回手,一副怕他抢了的样子。


    秦述英无语:“哪儿来的?”


    他没有让别人拍自己的习惯,也没见陆锦尧抬着相机四处跑。那张照片是秦述英站在回头湾的海边发愣,任海风吹起他的衣角。


    只有秦述英自己知道,那个时候他在想起陆锦尧。


    “靳林偷拍的。”


    “……”


    听到这个名字秦述英瞬间蔫了,躺下去拿被子把自己裹紧装死。


    “胶卷相机,还没来得及洗出来就被我买了。”


    秦述英快把自己裹成蛹了。陆锦尧失笑,把他从被子里挖出来:“别闷着。”


    “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一个?”


    秦述英懒得说话。


    “好消息是靳林现在不在荔州,你不用躲了。”


    被子松了,陆锦尧顺势钻进去关了灯,在黑暗中咬了一口他的肩膀,不出所料被恼火地推了一把。


    “坏消息是他去淞城堵你了,他说反正你得从淞城收拾东西去首都。”


    “……”


    怎么这会儿又聪明了呢?!


    秦述英忍无可忍地翻过身掐着陆锦尧的下巴:“你搞清楚他是你情敌诶?你帮谁呢?”


    “早就不是了,他当初想把我俩凑一块儿,我觉得他挺有天赋的。”


    当月老还是当红娘的天赋?


    秦述英沉着声音:“你还跟他说什么了?”


    陆锦尧很坦诚,但是提前抓住了秦述英的手腕:“我说你可以把他当儿子养。”


    “……”


    陆锦尧抱着他,等他怒气消下去点,抬起手腕亲了亲:“在回头湾被你认出来之后的日子,是我最坦诚最快乐的时光。我想一辈子都这么对你好。”


    秦述英缄默一会儿,声音有些哑:“陆锦尧,一辈子很长的。”


    “能不能不要叫全名?”


    “……”


    黑夜中他们的眼睛都很亮,面对面靠得很近地对视着,所有情愫都一览无余。


    “锦尧,我也是。”


    他听到陆锦尧在深吸气,放在自己脊背上的手微微收紧。


    “能再唱一遍中心花园唱的歌吗?”他得寸进尺,“我没听到。”


    秦述英想了想,好像在权衡,陆锦尧继续道:“我睡不着。”


    “……”


    “Parla più piano e nessuno sentirà(柔声倾诉,旁人无从听闻)


    Il nostro amore lo viviamo io e te(你我之爱,唯有彼此体会)”


    很轻,像提琴随意划过的声调,散落在风中轻柔地飘。


    陆锦尧愣了愣:“没有了吗?”


    “就这一句,多了没有。”秦述英闭上眼,“爱睡不睡。”


    其实一句就够了,让陆锦尧确认他曾经的温柔流露不是幻觉,以后还会有很多这样的片段。


    他搂紧怀里的人,同样合上眼帘:“好的。”


    ……


    假日将尽,他们乘着专机飞往淞城。从机场走出后,秘书立刻赶上前汇报风讯近期的工作成果。陆锦尧走在路上翻着,挑出重要的几页给秦述英看,在上车前答复完。


    车门关上的前一刻,秘书弯下腰,低声道:“秦竞声死了。”


    陆锦尧手一停,望向副驾的秦述英——他没有什么多余的表情。


    秦述英淡淡地问道:“有造成什么麻烦吗?”


    “没有,不知道是被哪些仇家追杀还是打得,在城郊荒野断气的。”


    没什么别的感觉,不过是秋风扫落叶,大雪濯污尘。


    秦述英点点头:“知道了,谢谢。”


    秘书带着签好的文件离开,陆锦尧打开暖气,从后座把备好的厚衣服拿出来给秦述英披好,才扣上安全带踩下油门。


    “围巾自己围上,风大。”陆锦尧打着方向盘开出车库,“雪还没化,今年这是下了多久?”


    “往年也没这么大的,今年不知道怎么回事。”秦述英把半张脸都埋进围巾里,声音嗡嗡的,“去哪?”


    “小白楼。人都在那儿,见完回家收拾东西去首都了。”


    小白楼如今成了开放的城郊花园与展馆,人气很足。淞城的艺术家很多,各色展览从不间断。只有花房阁楼和主楼还是私家场所,礼貌地谢绝着游人的参观。宾利从一条专用道通过重重门禁,在楼下的空间里停好。


    引擎声在安静的小楼间太明显,陈实第一个站起来冲他们挥手。一个石桌坐了三个傻子,陈实靳林姜小愚,正贴了满脸的条在打牌。


    靳林眼睛都瞪大了要跳起来怪叫,秦述英先发制人按着他的脑袋:“你注意点影响。”


    “我注意什么我注意!你怎么不注意一下诓了我多久?说话!”


    “是我一个人瞒你的吗?你动动脑子想想是谁先诈骗你的?”


    陈硕抱着手在旁边看戏,躲得远远的防止被误伤。


    靳林大眼睛往陆锦尧的方向偏了偏,想想自己银行卡余额是哪来的,又理直气壮起来:“我不管!你就说你骗没骗吧?你好狠的心,我三岁就离开了妈妈十几岁就在异国他乡漂流一生受尽冷眼与嘲笑只求真心相待你就这么对我!”


    冷气被秦述英吸得在牙关嘶嘶作响,他真的已经很用力在忍了:“你好好说话。行,没跟你说实话是我不对行了吧?要我赔你点钱还是你想把我打一顿?”


    陆锦尧微微侧着头看着,靳林十分会看眼色,且也从没有过揍人的心和贼胆。


    他眨了半天的眼,犹犹豫豫才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要求:“要么你穿礼服裙唱歌给我听就一笔勾销?”


    “咳咳——”陈硕被茶烫得舌头都不利索了。


    姜小愚手里捏着的牌散了一地。


    陈实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还要再问一遍:“我幻听了吗?锦尧都不会这么玩吧……”


    陆锦尧:“……”


    他心道你们俩别害我。


    果然秦述英阴着脸转身看陆锦尧,质问的表情一目了然。陆锦尧连忙摆手撇清关系。


    靳林还在眨巴着他的狗眼表示期待,耳朵突然被揪得通红,哀嚎惨叫喊救命秦述英都不松手。


    “啊啊啊啊我错了!不是说好能把我当儿子养吗你就这么对你小孩!”


    秦述英怒极反笑:“我是真的能把你当儿子揍!”


    秦述英追着人揍,当然没下什么重手,细皮嫩肉的少爷连他两下拳头都扛不住。靳林唯独的优势是跑得快,绕着花园一圈一圈跟小狗撒欢似的,但是在惊恐地哇哇大叫。


    陈硕嫌弃地皱起眉:“老天爷靳家一家子豺狼虎豹,哪儿来这么个活宝?”


    他感觉到陆锦尧靠近,微微叹气耷拉着肩:“以前没见秦述英有精力干无聊的事。怎么说陆大少,该说你确实有本事吗?”


    陆锦尧垂眼看他:“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我现在可是首都头号新贵的鹰犬,没人敢惹,俩傻弟弟安全得很,无牵无挂,爱怎么玩怎么玩。”


    他沉默良久,抬眼望着远方:“我把她葬在城郊开得最好的石榴树下,没有墓碑。”


    “挺好的,她不会想在自己的碑文上有别人的名字。”


    陈硕一愣,偏过头,陈真带着赵雪和南之亦走过来。南之亦还坐在轮椅上,赵雪推着她。


    秦述英转过身,正好对上南之亦温和如融冰的目光。


    她拿起手中的皮面手帐本摇了摇:“好久不见。谢谢,我很喜欢。妈妈帮我挑的,可以在上面记些细节,用完了还可以换纸芯,挺方便的。”


    秦述英走近她,颤着眼睫开口问:“康复有好好做吗?”


    “放心,谨遵医嘱,我也想赶紧站起来。”她耸耸肩,不是很在乎,“脑损伤躺太久必然是这样,不过一直不能跑不能跳是挺烦。”


    赵雪微笑着补充,也是安抚:“医生说没有影响到运动神经,只是太长时间不运动和冻伤的反应,可以恢复到正常水平的。”


    陆锦尧点点头:“有什么需要及时说。”


    “没有。”她干脆道,“非说要有的话就是希望你们俩安安稳稳别折腾,不要哪天又给我打电话说要跑路。以及,那个鬼哭狼嚎的是谁啊能不能让他先闭嘴?”


    秦述英面无表情地把慌不择路的靳林提溜过来。他脑袋一缩看到没危险了,尴尬地笑着和南之亦打招呼。


    “啊随便吧,认识个人也不靠谱。”南之亦把手帐本翻开,撕下最新的一页,递给秦述英。


    他一愣,手掌大的白纸上画着Q版的两个小人,一个戴眼镜打领带笑得很假,一个绷着脸看着就不好惹。


    “闲着无聊学学画画。实在没天赋只能到这水平了。”南之亦摇摇头,“那么就,一路顺风,百年好合?”


    陆锦尧把秦述英揽得很紧,低头和他一起久久看着那副简笔画,很真挚地抬起头:“谢谢。”


    陈真在旁边揣着手,点头应和着南之亦:“一样。以及,陆锦尧,不要再造我的谣。”


    “……”


    晚间回到家陆锦尧有些感冒,白天衣服穿少了,倒也不严重,就是打喷嚏咳嗽。荔州和淞城的温差还是太大,只顾着把秦述英裹好,把自己忘了。


    秦述英给他冲了感冒药,热腾腾地还冒着气,调侃道:“哟,年纪上来了,抵抗力下降了?”


    陆锦尧低头看了看褐色的药水,故意问:“这次有放东西吗?”


    “……”


    秦述英扯出个要杀人的笑脸:“放了毒药,准备把你毒死我独占九夏。”


    陆锦尧毫不犹豫地喝完,转身自己把杯子洗了。


    要带的行李并不多,基本的生活用品都早已备好,这套房子的基本陈设也不想动。他们需要带走的只有承载着回忆的画与相片,几件与过往片段相关的纪念品——他们不愿同这些记忆有片刻分离。


    秦述英正坐地毯上正反检查着画框的完整度,突然后背被扑了个满怀。他一个没稳住身子差点往前栽下去,无语地往后看:“干嘛?昏过去要赖我给你的药?”


    陆锦尧一只手抱着他,另一只手往前探,从被地毯盖住的角落抽出一个小盒子。


    “还以为你会自己发现,”陆锦尧有些委屈,“你太专注着看画了。”


    秦述英翻了个白眼,干脆地打开,却立刻被里面的东西黏住了目光。


    厚厚的玻璃瓶摸上去凉凉的,里面是雾气与冰晶,冰冻着一场雪。举起来晃一晃,雪还会流动。


    “里面充了低温气体,”陆锦尧解释道,“是覆盖在那个岩洞上的雪。”


    没有一场雪会永恒,在春天来临时,都会化成溪流,滋润新生。


    但被锁在心里的雪,会纷纷扬扬地落一辈子。


    秦述英把雪瓶贴在心口,深深呼吸着,仰起头:“还差十多个,慢慢来吧。”


    从十六岁开始,每年一个礼物。


    陆锦尧很开心:“这个算是认可了?”


    “嗯。”


    他弯下身轻轻吻在秦述英侧脸:“阿英,十九岁生日快乐。”


    在这场雪消融前,他们在窗沿捏了两个小雪人——它们紧紧依偎着,一个顶着一颗小星星,另一个靠着一艘帆船。窗外扬起小雪,屋内温暖盎然。温热的水放在窗台边,氤氲了一小块玻璃,两个字迹分别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星斗也落下。”


    “于是不再孤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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