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1 ? 无迹可寻
◎秦述英,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回荔州安置骨灰、应付旧识寒暄,去首都汇报情况做出市场不会因此大幅波动的保证,然后辗转淞城安排风讯的工作。陆锦尧的生活忙得没有一丝缝隙,他不得不如此。秦述英真的太聪明,也太残忍,挑了这样一个时候,彻彻底底从他身边离开。
回国后陆锦尧没有去找南之亦算账的意思,前因后果彼此心照不宣,他只打电话问过南之亦一句:“人在哪?”南之亦回答:“我不知道。”
陆锦尧就此确定,秦述英是真的不会回来了。连帮他的南之亦都被瞒着离开挪威后的行踪。
陈硕带着俩弟弟赶往荔州吊唁的时候被陆锦尧的神态吓了一跳,陈实话都不敢说了,陈硕皱眉:“脸白成这样,你想让那帮本来就心里有鬼的活见鬼吗?有什么我先替你顶两天,你好歹睡会儿。”
陈真担忧地问:“他走了?”
“嗯。”
“怎么走的?有线索吗?”
“南之亦放跑的,没有。”
陈硕沉默半晌:“我去问秦又菱。她那儿也没线索我立刻去查。”
陈实的脑子又转不过来了:“不是哥你不帮锦尧顶会儿应酬了吗?”
陈硕提溜着他的后领就把人揪走帮忙去了:“我勒个傻子啊,治标治本都分不清了?”
等他们走远,陈真神色复杂地开口:“找不到是不是?”
陆锦尧很疲惫:“总要试试。他身体不好,没人在身边照顾不行……”
“陆锦尧,”陈真打断他,“算了吧,放过他。”
“你如果要帮忙,我会很感激。但要是在这儿说风凉话,恕不远送。”
陈真忍无可忍:“你还不知道世界不会围着你转吗?他走既是逃避你也是为了不再成为秦竞声牵制你的筹码,给你对付九夏争取喘息的空间,你还要他怎么做?”
“出去。”
陈真恼火地摔门就走。出了门又很没骨气地打电话让作为局外人的姜小愚试着联系。
这一问不要紧,问出一个惊天事件:“啊你们终于有人找我了!小秦总给我留了套房子啊我不敢要啊啊啊,你们谁来救救我……”
房子在淞城城郊,翻看记录是赵雪替秦述英置办的。一百多平米的小高层,位置靠山,胜在有宽敞的阳台与清透的落地窗。陆锦尧翻看着房屋信息,总算亮起些活泛的神色。
南之亦和红姑回到荔州参加陆维德的追悼会,作为助理的赵雪也被陆锦尧扣下问话。房子是春天买的,算算是他和秦述英还在小白楼纠缠的时候。南之亦按秦述英的要求,利用里面的记录对资产进行了无偿捐赠。商务资源全部转给赵雪,以帮助她在鱼龙混杂的名利场游刃有余,一切处理完后,房子赠送给一直想在淞城安家的姜小愚。
陆锦尧跟电话那头的姜小愚说:“我按照市场价两倍给你,房子转给我。”
“不不不不用了陆总您拿走,啊不对您别拿走万一小秦总不想让你拿走……”
他声音越来越小,南之亦叹息一声:“他说得没错。”
“三倍,外加你不离职陈氏永远不裁你,如果陈氏倒闭无条件来风讯,不干活也给你发工资。钥匙送风讯,谢谢。”
姜小愚:“……受了天降的横财会不会横死。”
挂了电话,南之亦总算找到空档,把一个加密的u盘推到陆锦尧面前。
“秦述英留给你的,全是恒基这些年查不清楚的破事。我看了一遍,基本都是证据不足,或者压根没有证据,靠咱们慢慢去找了。能拿实的那一部分要么是秦述荣搞出来的,要么不伤及根本。我已经按他的交代抛出去给恒基找麻烦了。这段时间你就安心处理家事,休息一会儿也耽误不了。”
陆锦尧问:“为什么帮他走?”
“作为朋友,我没有真正帮他做过他想做的事。”南之亦淡然道,“我尊重他的意愿。”
“可是他现在很危险身体很弱,你让他怎么一个人生活下去?”
“他猜到你会这么问。他说,他不需要你替他的人生负责。”
“……”
“他还说,他已经没有执念了,所有东西都还给你。”
南之亦看着他本就苍白的脸色完全失去了血色,担忧道:“你别这样。”
“你当初说,见过他在学校的天台画我,”陆锦尧的话题转得突兀,“你见过那副画吗?”
“……只看过一小部分,眼睛。”
“没留下来吗?”
南之亦回忆了一下,摇摇头:“他给我的东西里没有画。”
黏在办公椅上好几天的人总算起身:“我出去一趟。”
陆维德的头七已过,家事安顿得差不多。秦述英给他争取来的时间被陆锦尧无限地挥霍,他花了好几天漫步在学校附近的街巷,猜哪几家糯米摊和糖水铺得到过秦述英的光顾。他又回到曾经被烧焦的秦家在荔州的洋楼,废墟早变了用途,盖起一座小农庄。翻翻找找很久,一点留下的痕迹也没有。
他在某个黄昏再次登上了校园的天台,这里可以俯瞰每一条上下学的常规路线。曾经作停车位、他捏星星的地方如今种了一颗大树,看样子有好些年树龄,有情侣会借着浓荫,偷偷在树下约会亲吻。
他走向天台的边缘,意识模糊的秦述英差点在这里坠楼。风很大,脚步踏上去,就有摇晃的感觉。很少有人不知死活地站在这。
但只有站在这儿,陆锦尧才突然感觉到几块不稳固的砖。那里像一个小小的藏宝洞,很矮很窄,足够让里面的东西永远不见天日。
铁盒子外壳早已生锈,所幸内部包裹着一层防水的油画纸。打开后是几页未完工的素描,有静物练习、人体线稿和字迹练笔。
越往下翻,画面越完整。展览的星河与小船、林荫道的落英缤纷与自行车。倚靠着墙看同伴笑闹的陆锦尧、打台球的陆锦尧、夜色里夹着香烟容颜模糊的陆锦尧……
泛黄的纸张被风吹着翻页,陆锦尧手颤抖却攥紧了不让风将它们卷走,翻到最后一幅。
一只手,属于陆锦尧的手,正在捏星星。
他的心像是被捏住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盒子合上,生怕力气大了捏碎这千疮百孔的旧物。
在荔州停留得够久,一无所获。陆锦尧又回到淞城,从初遇的机场小路,到起过争执的陈氏庄园,再到纠葛了漫长时光的小白楼。陆锦尧一点点收集着秦述英无法带走的蛛丝马迹,仿佛这样就可以对抗秦述英的断联,可那些伤害也不可避免地一幕幕重演。
最后他打开了秦述英留下的房子,装修的味道还没散完,空荡荡的,靠墙放着很多箱子,应该是曾经有陈设,但又被一一收回。陆锦尧扫掉灰尘,将箱子里的东西循着秦述英的习惯,一点点摆放回去。
阳光很好,冬天可以看雪,不开灯客厅内也能投入温和的亮。唱片机刚播放时有些艰涩,黑胶旋转出熟悉的旋律。这是秦述英梦中的家,原本准备好的生活用品都是双份,除去陆锦尧一眼能看出的自己的喜好,剩下的都是他尚未完全了解的、秦述英的所爱。
尘封的画板上留着几颗未完成的星星,笔触与铁盒中的早不能相比较。陆锦尧将手搭上去,模仿着秦述英的笔触——颤抖的右手、不太习惯的左手。他明明已经在一点点尝试着改变,却被陆锦尧亲手打断了。
“wasnt hard to love you, didnt have to try.”
“Held you for a little while, my oh my oh my.”
秦述英留下的任何东西,陆锦尧都要珍重地保存。他将那副画揭下来放好,自己开始一幅幅地画,画他脑海中的秦述英。
晨昏交替过几个昼夜,手机屏幕亮起又灭下去,寻找的结果往往是杳无音信,承受到最后,失望已经麻木。
陆锦尧在这段时间里完成了很多画稿,落下的每一笔都在祈求秦述英的消息,哪怕是一点点。
太久没有启动的Polaris终于在淞城冬日微弱的日照下自己充满了电重启,绕了几圈没有找到熟悉的气息,最后滑向陆锦尧身边。
“Polaris.”
太久不开口说话,陆锦尧的嗓音都有些沙哑的涩。机器人立刻识别到,亮起屏幕,却没有提问。
“最后三天的记录,调出来给我。不要复述,我想听他的声音。”
Polaris立刻调出了秦述英离开前同自己对话的录音,意料之外的,有很多,足足塞满了好几个小时。陆锦尧去过哪些地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现在心情如何,怎么样才能让他心情好一点。生气发火是什么样,又为什么会突然耍无赖。最在乎的亲人、从小陪伴到大的朋友,还有那只寿终正寝的小猫。
秦述英漫步目的地问着,认真听Polaris的回答,又根据他的了解一个个纠正。Polaris完全变成了一个比数据甚至亲人更了解陆锦尧喜怒哀乐的存在,他所在乎的、曾经短暂得到过满足的瞬间片段,都被一一囊括。
那是秦述英早已刻入骨髓的记忆,现在全部送给了机器人。他走了,无论是Polaris还是那段记忆,他都不要了。
素描的最后一笔落在秦述英的眼睛上,那双眼睛黝黑得发亮,垂下眼睫时像藤叶遮蔽的紫葡萄,却好像缺少了冷热交替与充足日照带来的糖份,盈满了酸涩。
画的是秦述英在办公室隔着单向玻璃,静静凝望自己时的样子。眼睛里带着隐蔽的贪恋,会不自觉地迷惘。爱意是那么明显,求而不得太久又近在咫尺,那时候陆锦尧一伸手,他就会奉上自己的一切。
他抚上纸张上的面庞。
“我昨晚又没睡着,原来你彻夜失眠,是这种感觉吗?”
“一遍遍看你的画,但找不到你,我又有点儿应激了。这回谁都没在我身边,我以为你会回来。明明之前我一难过,你多生气都会出现。”
“秦述英,你真的不要我了吗?”
话语无所依托地掉落在空荡荡的房间,无人回应,连回音都没有。
淞城的那个冬天很冷,却一直没下雪。
82 ? 幻梦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竞争与博弈不会给人停留在原地的机会,一个月后,在九夏和恒基联手的逼迫下,陆锦尧重新出现在风起云涌的证券市场。
和人们预想的低姿态不同,淞城、荔州、九龙岛,风讯和融创在三地的证券市场接连开花。紧接着是融创股权的大规模变动、资产超乎人想象的重组、变现、再投资。一桩桩一件件看得人动魄惊心。
虽然每次围追堵截的惊险都能被陆锦尧稳固地托底,其刺激程度堪比看了一部又一部美国大片,过程是惊悚的结局是好的,但总是来这么多次,股东是真的遭不住。
某次商务酒会,几个融创老股东凑在一块儿聊闲天。当然在陆锦尧的疯□□作下,融创这尊大佛已经像个干瘪的气球,把所有的气数都投到了风讯里,和九夏对着干。他们如今已经摇身一变,成风讯的股东了。
“锦尧这是干什么呢?好日子过没劲了,想给自己找点刺激?”
“谁知道呢?反正给咱的股权协议保证了未来五年的分红就行。哎呀但你别说我还真有点担心,这么孤注一掷的,要是真把锦尧给折腾得翻不了身了,五年过后上哪儿找这么安心的合作伙伴去?”
“你良心发现你别要钱,”一个股东晃着酒杯调笑道,“金融证券不就这样?钱吞钱人吃人,陆家不行了,换一家不就得了?全国缺操盘手吗?要是来个水平次点儿的还好操控。”
几句风凉话散在酒里,陈硕在一边听得一肚子火气,却也碍着他主子情绪稳定没发作。
众叛亲离,所有人都在看好戏。这就是陆锦尧拆了融创和九夏对着干的后果。
陆锦尧低头看了看表,戴的是他送秦述英又被人扔回来的那块:“十点有跨国视频会,这边你帮我应付一下。”
陈硕一听他的行程安排一口酒差点呛鼻子里:“你不要命了?前天批了一整天材料熬了个通宵,昨天才出差考察回来,今晚又熬?你这几天加起来估计就飞机上睡了会儿吧?”
“耽误不起,但凡给恒基一点空隙,他们就要憋不住坏招了。”陆锦尧起身,侍者立刻递上外套,“走了。”
而那几个没眼力见的股东还在不远处侃大山,聊到兴致处都没注意陆锦尧的动静。话题七转八绕又到了恒基身上。
“秦小姐对付锦尧的反应够快,但是怎么这么乏力啊?”
“你是看秦述英的手段看多了,其他都入不了眼了是吧?那个疯小子,留着真是个祸患,头一回见不要钱要人命的。诶他现在哪儿去了?”
“不知道,最后一回出现不就是他哥死了他被抓了吗?秦家这帮人啊,吃人不吐骨头的。说不定给他爹惹急了,让他下去陪他亲哥去了。”
陈硕一惊,下意识伸手要去拦陆锦尧。可陆锦尧什么也没说,眼睛淡淡落在那几个人身上,转身就走。
陈硕无语:“坏了,又有人要倒霉了。”
几天后,风讯有几个股东突然资产暴雷,雄厚的家产一夜之间被蒸发了个大半,甚至还被带走问话。查实之后陆锦尧顺理成章地把人清理出了股东会。南红在他的扶持下赚的盆满钵满,又把多余的股份收了去。
“干嘛呢?贿赂我啊?”南之亦看着股权确认书话都不想讲了,“我说了我真不知道秦述英在哪儿。”
陈硕拿了签字收起文件夹:“你说对了,还真和那位活爹有关。就因为人家损了秦述英两句,咱们陆大少爷就受不了了要拿人开刀。”
南之亦沉默,良久才开口:“他还在找?这都多久了?”
“秦述英那个身体状况,让他在外面隐姓埋名躲着简直是要他的命,当然也不排除他自己不想活了的可能。”陈硕依然嘴上没把门,在想到那几位股东的下场后又赶紧给了自己一巴掌,“呸呸呸,锦秀才让我积点德。你可别跟陆大少说啊,我身家性命别葬这几句话上。”
南之亦白了他一眼:“你回去让他别这么拼命,现在他卖惨秦述英也看不见,不如把身体养好点好好对付九夏。别到时候人没找到,自己先倒了。”
“嗯,好着呢,我看他现在憋着一股火,两拳能把我打趴下,更别说那些二把刀的团伙了。”
南之亦一愣,霍然站起身:“有人刺杀他?”
陈硕手背敲着文件壳,说得漫不经心,手上却暴露了他的焦虑:“可不是嘛?一波一波跟蝗虫似的,可把我累惨了。那可是九夏,首都都得依仗几分。你见过谁在太岁头上动土还不被教训的?”
“陆夫人不拦着点吗?”
“拦谁?拦他陆锦尧还是让首都出面扫清障碍?首都本来就在坐山观虎斗,谁能赢倒向谁。”陈硕稳了好几回才停止虐待文件壳,“闹这么大也不见秦述英回来劝一句,他是真不在意了。”
“……”
气氛压抑,陈硕摆摆手:“南小姐你也别有负担,说实话你把人放走了挺好,至少现在我只用拦着人杀锦尧,不用再护着秦述英。感谢你对陈氏工作量的体量,走了。”
“我没有负担,谁做的事谁自己承受。”南之亦坦然道,让陈硕等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个小盒子,“托人从国外带来的,能安神,副作用也不大。给你主子带去。”
陆锦尧睡眠变糟糕这件事在他们之间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了,最开始那段时间大晚上应起激来陆锦秀都不敢睡死。她已经是个该负责任的大姑娘了,不可能再面对着家庭的危机和哥哥的困境当鸵鸟。
但是陆锦尧好的不学,非学了秦述英强大的忍耐力,愣是把异样都压回去,生生忍着应激反应,到最后能和噩梦和身体颤抖“和平共处”了,就一整夜冷静地工作、尝试入睡、被噩梦平静地惊醒——反正都是假的。
南之亦不知道从哪儿搞来的“灵丹妙药”,在陆锦秀“死马当活马医”的坚持下陆锦尧不得不被逼迫着吞了两颗下去。到半夜处理完文件,居然真的有股困意让他眼前模糊。
像旋涡一样,推着他一圈一圈落下去。
再一睁眼,天空被沉沉的云翳包裹。他晃了晃脑袋,好像没有以往那种醒来的疼痛。但是季节已经从秦述英离开的冬日跳转到盛夏,怎么会有这么低的温度?
陆锦尧一抬眼,秦述英正背对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像是被海啸迎面拍打到窒息,陆锦尧快呼吸不过来了,逆着窒息的源头溺水般地扑上前去,一把拽住了秦述英的手臂。
“阿英!”
这是第一次遇见他的秦述英,还没有被他伤透了心的秦述英。
对方像是逃避这个名字一般,用力挣开他的手,在陆锦尧开口之前,抢先道:“我不需要你对我的人生负责。”
陆锦尧僵在原地。
同伴在喊他:“锦尧,赶紧走了!”
可是他执拗地跟了上去。秦述英消失的那条走廊俶尔变成一片混沌的黑暗,那是他没有触及过的地方——秦述英是怎么忍着伤痛,一步步攀上没有电梯的顶层天台。就像秦述英是如何在陆锦尧看不见的角落,从被所有人欺压,爬到有自己的公司、声名,有和陆锦尧对抗的资本。
陆锦尧只能寻着记忆抢先跑到天台等他,等那场让秦述英把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雪。
这次他要在秦述英的眼前,把雪、星星和爱意都捧到他面前,他一个人面前。
可是等了很久,从白天到黑夜,那场本该到来的雪却如同被融化了一般,淅淅沥沥落成一场雨。
他一回头,秦述英抱着膝盖蜷缩在角落,将脸埋进手臂间,像是在躲避这场大雨,却没有伞,也没有遮蔽物。
陆锦尧赶紧脱了外套罩在他头顶,急切地喊他看看自己。
雨越来越大,秦述英抬起头,看向陆锦尧的眼睛不知道有没有泪,即使有,也和雨交织到一起了。
陆锦尧低下头,才发现他怀里护着的是那个装画的盒子。属于陆锦尧的肖像被妥帖地放在防水油纸下,和它被淋湿的主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你要把它们藏起来吗?”陆锦尧喉头有些哽咽,向他伸出手,“阿英,给我好不好?”
秦述英摇摇头,竟然蓦地将画纸抽出,当着陆锦尧的面撕碎,扔在雨里。铅笔素描被雨水一冲就化,污浊、糟乱,看不清了。
陆锦尧不敢在乎那些画的结局,他只能徒劳地攥着秦述英的手腕不让他离开。会有的,其他东西未来都会有的,只要他把秦述英攥在身边,都可以挽回的……
“啊——!”
听见秦述英痛呼的同时他摸到了手下狰狞的疤痕。那道被他自己亲手剖开的伤口还未愈合完整,被陆锦尧用力地攥住,又爆发出钻心的疼痛。
陆锦尧慌乱地松开手,可就是这么一松,他又找不到他了。
秦述英留给他的,只有痛彻心扉的呼喊,和要与大雨一样无休止砸落在身上的颤抖与心悸。
后来他好像去了很多地方,见到了很多次他没见过的秦述英。陆锦尧想把他从被玻璃面阻隔的斗兽场里拉出来,可玻璃太厚重,怎么也凿不开。他想制止自己掐在秦述英脖颈上的手,想把那一圈禁锢般的青紫抹去,却打不开由自己锁上的门。他想让自己闭嘴别吐出那些伤人的话语,这回他是没有说了,但秦述英冷静地站在他面前,一字一句地重复着自伤。
最后一幕停留在镜屋,陆锦尧把困住秦述英的镜子打碎,却发现秦述英愣愣地盯着破碎的镜面——每一块反射出的,都是陆锦尧的身影。万花筒似的,让他逃避不能。
“阿英,是我,你别怕……”
他在秦述英脸上看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一瞬间血色消退,宛若行尸走肉。
他追逐了一路,听到秦述英说:“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
“……”
“你为什么不放过我?”
“陆锦尧,你想不要我就扔,想要我回你身边就天南海北地找,可你想过我愿意吗?”
“我……”
他看见秦述英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充满仇恨地对自己说:“我不愿意。”
年少时随父母去听教堂诵经的声音从很久前传来,连带着陆维德生前的叮嘱,在陆锦尧耳边盘旋。
“别惊动我的爱人,等他自己情愿。”
可是他说他不愿意。
陆锦尧僵硬着回过头——在他身后破碎的镜面中,包裹自己的,全是秦述英失去爱意的眼睛。
他猛地惊醒。
窗外已经泛起鱼肚白,夏季天亮得早,荔州的骄阳尤甚,可陆锦尧却被梦境冻得浑身发冷。
他对睡眠没什么留恋,按部就班的起床、洗漱、换好衣服。取消了今天在荔州的几场会面,匆忙赶往淞城。
陆锦秀不解地揉着眼睛:“哥你这么一大早要去淞城干嘛?风讯出事了吗?”
“没事,你在家陪妈妈,我很快就回来。”
淞城距离荔州有上千公里,所幸现代科技足够发达,链接两座商贸繁荣的城市的交通往来也尽可能寻求高效。陆锦尧在中午赶到淞城,打开了家门。
那一排被他装进相框放好的素描画没有被大雨淋湿,没有在他眼前彻底消逝。
陆锦尧一遍遍摩挲着相框,到最后还不够,要把画从相框里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确认没有破损与毁坏,再压在自己胸口,仿佛这样就能平息被他强行压抑的恐惧。
直到电话铃声响起,陈硕说好像在某座小城发现一些线索,但价值不大,建议陆锦尧别白费劲,让陈硕去看一眼回来汇报就行。
陆锦尧干脆道:“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这样无厘头的线索与无疾而终的寻找,陆锦尧经历了太多次,已经从满怀期待变成心平气和。但他还是每次都亲自去看,即使要在繁忙的工作中挤出空隙。
但秦述英他如今考虑一切的优先级。
83 ? 桥梁
◎三年后,桑塔露琪亚。◎
三年后。
桑塔露琪亚海湾依然如歌曲描绘得一般平静无风。经那不勒斯中转一路向海,绕过喧嚣的景区,有一方僻静的海湾天地,是属于某位九龙岛富商的私人经营区。
替大老板打理海湾的小老板是个文质彬彬的流氓,中欧混血,偏亚洲人长相,能靠脸吃饭但懒得。据说此人是大老板亲戚,日常只有摆烂和败家两项工作。这破地方虽然风景好但太偏僻,很少有游客来。神经老板既不用它来隐藏地下钱庄,也不搞什么出格娱乐活动,纯为好面子买了个海湾。
“据说是人家还赌债没钱了,这地儿也没人要,送他抵债了。”小老板咬着树叶百无聊赖。
“哦,那你家有开赌场的业务。”
“嘶我说你这人不要打听人家隐私!”小老板把树叶一扔,“刚来能不能先好好干活?”
“近十年来的流水给你整理好了,人员安排、经营管理方案也写好了,你懒得看我知道,直接拿给中介公司用就行。”
……见了鬼了怎么这么快。小老板怒气冲冲地接过来,一页一页翻,一个字看不进去,反而在隔着书册偷瞄对方的脸。
对方安静地等着。
他歪了歪头:“怎么?想赖账吗?”
“去去去,我是这种人吗?”小老板把卡啪地拍在桌上,但是按住,“你真不打算长期在我这儿干吗?我不要你身份信息,你想打多久黑工都可以。”
“……”
“你什么时候想去哪儿玩我都带你去,意大利不够就整个欧洲,我有钱。”
“首先,我不是同性恋。”
那人拿了卡,转身就走。
小老板心都被伤碎了:“你好歹告诉我你叫什么吧?”
他跟没听到似的走得很快。
“我可以帮你回国,不留痕迹的那种!”小老板咬咬牙,“快过年了我老爹在召唤我回家,私人飞机随时可以起飞。”
他停顿了脚步:“我不去荔州和九龙岛,把我放春城就行,谢谢。”
“那你能跟我谈恋爱吗?”
“不能。你爱带不带,我不急。”
“行行行你别走我带……”
小老板目送着他离开,也不知道他到底答应没有。纯情少男总是容易被这种神秘感拉满的人吸引,尤其还长得好看。人正烦躁着,突然接到大老板的电话。
“哈,还好我早有准备找人帮我把方案弄好了。”他腹诽着,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接起来,“小叔怎么啦?海湾有人问价啦?什么时候把我接走我受不了了。”
“让你好好布置,有客人来。”
……这下是真见鬼了。
这三年陆锦尧每去一个地方出差,都有自己开车将城市绕一圈再走的习惯,尤其是欧洲的海湾与小镇,日照充足温度适宜能开满鲜花结满珍果,且风平浪静的地方,会得到他的特别关注。
风讯的新品需要和欧洲几家强势智造企业联合,他在几个国家落脚了很久。好事的掮客在海外扎根很深,牵线搭桥的本事不浅,陆锦尧此番就是来和这些人打交道的。
海湾名叫回头湾,据说大老板第一次来到这儿就觉得像世界的尽头,人走到这里必须要转身走回头路。当然也有九龙岛灰色商人洗白自己,求一个浪子回头的意味。
“这位是我的侄子,靳林。”老板介绍道,“平常帮我打理这边的工作。”
小老板靳林很会察言观色,眼前的男人身上带着沉静渊停的气质,目光轻轻一扫就能看清人的想法,连自己叔叔在他面前都得低几分。
他主动弯下腰伸出手:“陆总好。”
陆锦尧点点头,礼貌地回握:“打扰了。”
老板把靳林拉到一边小声交代:“陆总的行程很私密,不能对外透露。他很注重私人空间,平常睡眠不太好,你注意着点。”
靳林心道我注意什么我一天睡到日上三竿,表面还是很服管地点头。
闲聊几句后大老板接了陆锦尧的任务就立马去办了,曾经陈硕手底下的人,办事不需要陆锦尧太操心。
面对陆锦尧靳林有太多疑惑,比如这位年轻但是名字如雷贯耳的首都新秀怎么就跑这犄角旮旯来;又比如以前看八卦小报这人也不戴眼镜啊,怎么现在整个金丝框戴着虽然挺好看;再比如他十分贴心地按照亲叔叔发给他的资料,剪好大卫杜夫恭敬奉上后,陆锦尧竟然愣了一刻,婉拒道:“谢谢,我不抽烟。”
“哦,好的,抱歉。”
靳林本来今天就刚单方面失恋心情沮丧,做错了事彻底泄气了,在海边找了个角落缩着唉声叹气。
那个人总是来去自如。靳林查过他,他在那不勒斯停留得不久,混迹在各行各业。给画展写过评论,差点把艺术家气晕但一针见血地把观众逗得哈哈大笑;帮华人看淞城和九龙岛股市,沉默很久欲言又止,还是提醒人家说快逃马上要赔得跳海了;给花店插花做装饰,偏爱向日葵和百合,在听说意大利最名贵的重瓣百合是大粉色之后摇头否定说没品。
靳林就是在花店闲逛时认识的他,清俊的东方面孔被淡雅的西方花艺包围,靳林突然就感受到了一见钟情。
他好像身体不好,总生病,不舒服的位置每次还不一样。但他没有留在哪里的意思,不暴露姓名,每份工作赚够生活费就走,从不在任何地方留下存在过的痕迹。如果不是在那不勒斯的时间还短,靳林觉得这些也会很快被抹去。
他正长吁短叹,忽然感觉身边有人。当混混的条件反射让他弹起来就要格斗准备,见来人是陆锦尧才松了口气,想想是陆锦尧气又绷紧了。
“陆总您……”
“失恋了?”
……真是白日见鬼。靳林确定这地方风水不好,但还是老实地点点头:“这都能看出来啊?”
“很明显,跟我当时反应差不多,但看起来没我痛苦。”
“……”是人话吗?是在跟我炫耀你爱得有多深还是嘲讽我小朋友失恋不值得同情呢?
本就憋了一口气的青年人看看他的长相,再想想他的家世,悻悻道:“您还会失恋呢?”
“嗯,被人甩了。”
“……”
“头也不回,解释的机会也不给,连话都不听我说。多绝情。”
我信你个鬼。
靳林决定打不过就加入,开始用自己不高的语文水平做作地遣词造句以攀比自己的哀痛:“我的爱人是一朵美丽的百合花,我的心是红色的,可惜他不喜欢沾染了红的粉。”
“……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失恋了。”
“你这人……”不行,这是老板的老板,靳林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他发现陆锦尧在工作之外似乎没什么架子,看着拒人于千里之外,浑身散发着若有若无的冷气,但一个人待着的时候又有些脆弱,思绪不知道飞到了什么地方,会出神地看着海面与星空。
那副样子看着太让人心碎,靳林只要静静看他一会儿,就理解了那句“看起来没我痛苦”不是假话。
自来熟的外向人试探着问:“那她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独一无二的,”陆锦尧望向平静海湾那头归来的孤舟,一闪一闪亮着航灯,“再也不会有的。”
一股落寞在靳林心中升腾,他诡异地感到一丝同病相怜:“陆总,回去休息吧。”
夜晚陆锦尧依然没有放下工作,或者说工作是他逃避思念的出口。靳林困得实在受不了昏睡过去,陆锦尧又敲了很久的键盘,感到眼镜也挡不住视疲劳,才稍微歇了一会儿。
手头上的工作都差不多处理完了,他看靳林一个人在这么大一片地方忙前忙后还干不好,有些疑惑。怎么会没雇佣人手呢?
看在大家都被甩的份上,陆锦尧决定给自己找点事做,把放在桌上的回头湾经营方案翻开来看,提起笔准备改改。
出乎意料的,这份方案太翔实,绝对不是靳林这种人能写出来的。行文的逻辑、考虑的事项甚至比陆锦尧还细致。
他心头一惊,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像把他带回三年前坐在风讯看秦述英交上来的报告一样。
公文的程式太严格,看不出文风,但陆锦尧有种胆战心惊的直觉。他一页页往后翻,试图从文字的缝隙找到蛛丝马迹,每一个字句与标点都不被放过,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手在紧张地颤抖。
经历过的希望与失望太多,就像这本没有任何痕迹的方案书。陆锦尧已经因为直觉耗费了太多次人力物力和精力,南之亦骂他神经质,陈硕劝他多休息不然出幻觉,陈真直接撂挑子,说再这么凭直觉折腾下去,早晚把大家都逼疯。
于是经过神经最敏感的那一年后,陆锦尧开始收敛自己的情绪。他又回到沉静的模样,比之往日更甚,可以自嘲地把伤口翻出来当笑话讲,平静到走到人群中,众人都会因他的存在而宁静。
方案只剩薄薄的几页,陆锦尧没有什么要修改的,也找不到那个人存在的痕迹。他又平静下来,又和每次无望的希望一样,翻完最后几张纸。
最后一部分是靳林自己手写的狗屁不通的原方案,可以说没有任何价值,撰写这份文件的人显然也没心思当老师批改作业,只是将它附在最后以示尊重。靳林非要卖弄文采给自家海湾写个Slogan,憋不出什么标语,写了个“春日既往,繁花似锦。”不知道往哪儿抄的。
“锦”字是个错别字,少了上面的一撇,被画了个圈,往旁边拉出一道铅笔痕,像无尽的大海突兀地出现了通向对岸的桥。
那个人在旁边批注了四个字:“字写错了”。
清秀的,下笔有些重是为了稳住手,笔端带着一点点锋芒。
陆锦尧将敞开的方案放在桌面上,动作平稳得可怕,不让它掉落吵醒旁边的人。他手捏着钢笔隔着空气临摹那几个字,一遍又一遍。
直到浑身颤抖,眼眶通红。
84 ? 回头湾
◎如果可以在这里回头,就更好了。◎
靳林醒过来的时候打了个激灵,一晚上趴着睡没盖被子,入冬的那不勒斯够冷的,他摸了摸鼻子,咽了口唾沫——完球,感冒了。
陆锦尧不知什么时候离开的,办公桌面整洁得一看就是整理过。
“我去,这么高贵吗?连个被子都不给我盖一下。”靳林四处找纸擦鼻涕,“不对,人家是老板。算了算了。”
现在有尊佛要供着,多少算个富二代小少爷的靳林也得带病上班,抄起方案就准备去找中介公司,先雇几个人来伺候真少爷,其他的慢慢搞。结果拿起来一翻——人员安排那段出现了空白页,看上去像是打印出问题了。
靳林心里狂跳,心道机会来了有功夫找那人的茬再留他一段时间了。这不比垂头丧气地伺候少爷来劲?于是抓起他的超跑车钥匙乐颠颠出了门。
作风狂放的小靳老板在那不勒斯华人圈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属于要不是家里有钱就要让人怀疑他准备收保护费的程度。他在那人待过的、常出没的、人员密集的地方拿起喇叭就喊,颇有意大利人最爱的行为艺术派头。
“咳咳——帮回头湾做方案的人,快出来!人不能至少不该拿钱不办事哈!各位听好了,警惕华人黑户诈骗,从你我做起——”
靳林还颇为体贴的中英意三语放送,引得镇上的老外纷纷侧目——外语实在太郊区了受不了。
秦述英正在某个手工作坊帮工匠看花样,动静太大,老工匠有些不安地抬眼看他。镇子就这么点人口,都知道在说谁。
“……”
秦述英无语地扔下手里的活,拿了个不值钱的圆形塑料盒往手里掂了掂,出门,精准地往超跑敞篷上站着的二世祖手臂扔去。
歪了,朝着脸去的,但也达到了让喇叭落地的效果,虽然是吓得脱手。
“你要干嘛?”秦述英无奈道,“觉得钱给多了想反悔?”
靳林正捂着脸委屈,跳下车把书册打开铺他面前:“我没胡搅蛮缠,确实关键信息少了一页,我正等着雇人呢你让我怎么用?”
秦述英皱了皱眉,胶装书没有被拆开过的痕迹。不应该啊,他检查过的。
“我知道不是你的问题,这边印刷的工人比我还摆烂,有漏印也正常。”靳林大方道,“你帮我重新印就行了。”
常年来的危机意识让秦述英警觉,他像猫似的四下环顾,查找着不寻常的痕迹。然而除了得了便宜耀武扬威的靳林,并没有什么不对。
“喂,你怎么了?不包售后啊?”
“昨天有人看过这份方案吗?”
“回头湾就我一个人孤苦伶仃,”靳林一说又有点幽怨,陆锦尧在那儿杵着跟雕像似的勉强不算个人,也不能暴露他的行踪,“怎么你还怀疑我讹你啊?那我给你加钱!”
“……”秦述英只能把这种弱智行径归结于少爷拙劣的留人手段。扬了扬手里的书册,“走吧,给你把这页补上。”
“不行,你得重新给我做一本。”
“那我把钱退给你,你从头到尾重新找人做。”
“诶不是你急什么啊,行行行补也行。”
他们逐渐顺着白墙巷道走远,风车背后悄悄走出修长的身影,顺着不会被别人感知的阴影处,一步步跟着他们。
陆锦尧不知道该怎样平复自己的呼吸,在秦述英警惕地怀疑、随时有逃离风险的时候,他甚至想冲上去把人抱紧塞进怀里永远不放开。
靳林还在他旁边叽叽喳喳:“你能不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啊?诶是你违约在先,你再出什么幺蛾子我找不到你我还上街吆喝……”
秦述英烦了:“……Polaris。”
陆锦尧脚步一顿,将自己藏得很好,隔着一段距离听着。
“北极星?不是这哪像个正经名字啊?你少糊弄我。”怕就怕少爷灵机一动,靳林眼睛一转,“你不说也行,我刚看你那样子跟猫似的,你不告诉我我就叫你Kitty。”
“……”陆锦尧攥着拳头强忍着把人嘴撕了的冲动。
“……”秦述英差点被他恶心吐了。
偏偏靳林不知死活,一路都缠着人Kitty Kitty地喊,秦述英忍无可忍地把人关在旅馆门外,翻了半天把手稿找出来塞他手里:“拿走。”
“我看不懂手写,”靳林理直气壮,“你重新给我弄成打印稿。”
“你怎么不说你看不懂中文要我给你念呢?”
他嘿嘿一笑:“也行。”
“滚,爱要不要。”
门砰地一声关上,靳林脸上的笑容僵住,尴尬地眨了眨眼睛,揉揉鼻子,很沮丧。
回到回头湾时已经是正午,靳林惊觉事儿也没办成饭也没做,吓了一跳大呼要死,刚要转身出去找个餐厅打包糊弄一下,就撞上陆锦尧拎着食材回来。
还撞人怀里了。
“陆总不好意思啊……”靳林已经在盘算惹了亲叔叔的老板要怎么被扔回头湾里喂鱼了。
“没关系。”陆锦尧非常平静地走向厨房,不经意地问,“去追人了?一早上不见你。”
靳林耷拉着脑袋:“追不回来。”
陆锦尧故意说错误信息:“异地?”
“没,就在小镇上。”
“那应该在这儿有家吧?你去家里找他。”
“没有,他才来一周。边赚钱边住旅馆,停不了多久就要走。”
陆锦尧处理食材的手一顿:“以前就认识?”
靳林满怀憧憬:“一见钟情。”
“……”
靳林莫名感觉到一股寒意,起身看了一眼——窗户都关严实了啊。
菜刀接触砧板的声音非常明显,靳林有一种自己的脑袋被按在砧板上摩擦的恐怖感。他认为这是长时间没见过人做饭所导致的幻觉。
陆锦尧提醒他:“他暂时还不走,说明钱还没凑够。”
靳林苦着一张脸:“可是我又没法扣人家的方案款,怪没品的。”
“哦,你叔叔交给你的任务,你是代写的。”
“……”这种熟悉的套话感是从哪里来的?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靳林显然忘了陆锦尧现在住的是他们家的屋檐,他十分狗腿地凑上去:“陆总您日理万机肯定没功夫跟我叔叔说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对吧?”
“看心情。”
“……”
陆锦尧心情略微好了点:“你给人家多少钱?”
“三万。”
“欧元?”
“……人民币。”他目光闪躲,“我叔叔把我卡冻了我只有人民币的存款。”
陆锦尧唇角微微抽了抽,秦述英带着团队随便弄一个报告怎么也得开出数百万价,就算是自己一个人写的也不至于到这地步。
陆锦尧继续不动声色地套他话:“你可以按照他要去哪,算算路费。”
苦瓜脸更苦了:“我不知道。”
“……”
陆锦尧不知是应该为此人笨得毫无威胁而庆幸,还是为他根本没用而感到无语。
说话间陆锦尧已经捏好了一份迷你三明治,没有夹沙拉酱,放进微波炉里加热了一下,再把只留下尖端叶片的生菜放进去,多加了一小块菠萝薄片。
陆锦尧把餐盒递给他:“送饭去吧。”
“给谁啊?”
“……有人跟你闹了一上午,镇上的旅馆没有厨房他自己还生活拮据,你猜他午饭吃了没?”
“哦哦哦!谢谢陆总!”
陆锦尧想了想,用平淡的语气掩盖不情愿:“说是你做的。不能告诉别人我在那不勒斯。”
“好的!”
陆锦尧看着食材凌乱的桌面,拿起一片面包边角料,赌气似的往嘴里塞。
赌气结束又悄悄跟了过去。
入冬的回头湾依然温暖湿润,阳光很好。小镇萦绕着海风的清爽,很适合在下午茶的时间咬一口不那么腻的三明治配咖啡。
旅馆面向海滩,有几张户外的小桌子可供休闲。秦述英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把手稿放在手边,重新打字。靳林就在他对面睁着大眼睛,杵着下巴看着。
这样的秦述英好鲜活,褪去了卷在漩涡中心时的防备与戾气,清秀面庞上的锐利神情反而成了极具吸引力的洒脱。身后是一望无际的海面,海风扬起他的发梢,他晃着腿鼓着一侧脸颊嚼着食物,仿佛天生就是一幅画的组成部分。
不能再让他再在外面乱晃了。陆锦尧非常清晰地意识到。这次碰到个漂亮傻子,下次可不一定遇到什么人。
三明治看起来很合秦述英口味,一小盒他全吃完,方案也改得差不多了。秦述英问旅馆老板借了打印机,将那一页内容打出来让靳林拿走。吃人的嘴短,看小孩一脸期盼的委屈,想想自己冲人家说滚也实在不应该。
“……我这段时间在帮镇上的布艺师挑花样,可能还会待两三天。”
在对方眼睛亮起来之前他立刻道:“但是我再说一次,我不是同性恋,跟你更没可能。”
靳林很沮丧,但总算开窍了一点:“那你两三天之后去哪?”
“……不确定。法国、奥地利、克罗地亚,都有可能。”
“啊?你不是还让我带你回国吗?”
秦述英沉吟一会儿:“不用了。”
“我是真心的,我真的可以带你回春城。”
“真的不用,”秦述英站起身,“再见,小老板。”
靳林独自坐了一会儿,蔫头耷脑地拿着方案就去中介公司雇人了。陆锦尧在一旁听完了他们的对话,不禁皱了眉。
本来有回国的打算,但一天之内又打消,陆锦尧几乎可以确定秦述英察觉到不对劲了。只是在找秦述英的人太多,陆家、陈家、秦家、首都……秦述英暂时无法判断威胁来自哪里。回头湾的主人虽然神秘,但单凭九龙岛这一个线索就能让秦述英怀疑到陈硕身上。
这就是秦述英在一个地方落脚不超过两个星期的原因吗?一察觉到风吹草动就风声鹤唳,这样艰难又高度紧张地度过了三年,就只是为了从自己身边逃离,再引开秦竞声的视线吗?
陆锦尧又在旅馆门口守了一会儿,记录下名称和位置准备让人查一下情况。秦述英却又出来了,好像是什么东西忘了拿。一阵海风吹过来有些凉,他突然捂着头杵在桌子上,又被凉风吹得克制不住地犯恶心,把才吃下去为数不多的食物全吐在垃圾桶里。
陆锦尧的手在墙壁上捏得泛起白。
然后秦述英像是早已习惯,擦了擦额头上的虚汗,带着落下的U盘离开,没有进旅馆的门,而是径自转向了布艺店。
陆锦尧的视线跟着他离开的方向,默默回忆着那个位置有哪家手工布艺铺子,然后不着痕迹地离开。
在欧洲的日程其实很紧张,陆锦尧每天要和各个智造公司的代理人谈合作。他不动声色地跟靳林转移着话题,一副冷淡但关心后辈的模样,让人心甘情愿且毫无察觉地替他当起了监控探头。
精英商人在回头湾人来人往的还是太明显了,秦述英的嗅觉比猫还灵敏,别搞得两三天都待不下去就要跑。于是陆锦尧暂停了接下来几天的会客,掏出手机划着地图,猜测着秦述英下一步的目的地。
其实这里挺好的,安全、风景好、温度适宜,如果可以在这里回头,就更好了。
85 ? 克制
◎爱是接近又收回的手。◎
在陆锦尧的“悉心”指导下小老板总算没有真的和秦述英说再见,死皮赖脸地去布艺店堵人、送早餐,话术清奇拐弯抹角地打听这打听那。秦述英被他烦得不堪其扰,奈何给人家工匠的活还没干完,只能咬牙忍着听。
“您能不能把他赶走?”在靳林垂着双狗狗眼可怜兮兮地说自己三岁就离开了妈妈十多岁就在异国他乡漂流最后话锋一转问他那你准备去法国的哪儿的时候,秦述英终于忍无可忍。
老工匠非常无奈:“他预订了我们一年的布艺包供给,现在是大客户。”
“你们不是配额顶奢吗?”
“经济形势不景气,”老工匠十分能屈能伸,“我们也要和隔壁小镇的工匠竞争的嘛,他给得实在太多了。”
“……”
靳林的意大利语实在是不好:“你们叽里咕噜阿巴阿巴说啥呢?”
“说你人傻钱多准备多骗你点。”
“什么跟什么?”靳林再傻也知道这不是人家原话,“不过我现在确实有钱了,老板给我银行卡解冻了还骂我一顿说我抄也不抄点符合自己水平的。你给我写的方案至少值几十万,你好好定个价我重新转给你。”
靳林并不认为自己在说谎,老板的老板也是老板,陆锦尧人还怪好的又帮他追人又给他提供钱。陆锦尧在他这儿的地位已经从勉强是个人提升到是个好人了。
秦述英头也不抬:“然后再以海外账户大额转账限制继续拖是吧?”
“……啊哈哈。”
“小小年纪不要搞这些死皮赖脸的招,哪儿学来的。”
靳林趴在桌上看花纹,看半天也看不懂:“那你走的时候我能去送你吗?”
“……”
“你药吃了吗?我那天看到你又吐又头疼的,好点了没?”靳林不死心地穷追猛打,“我给你带了早餐,更清淡了没有油荤,加了点点糖,你试试?”
老工匠知道他的身体情况,提醒道:“今天来得太早,你该吃点东西了,不然又晕了。”
盒子里是满满的甜粥,红豆熬的,算是比较常规的甜粥款。甜味很淡,几乎只有豆沙香,热腾腾软糯的不刺激胃。
靳林在他打开盒子时疑惑了一会儿:我写的字条呢?
而此刻陆锦尧在回头湾边,一脸冷漠地把写着“My Sweet Kitty”的插签字条扔进垃圾桶。
陈硕在接到他的电话后紧赶慢赶终于到了,气都还没喘顺就目睹这惊世骇俗的一幕。
“昨天候机的时候在专柜给那俩傻缺弟弟挑礼物,看到配货赠品是一顶绿油油的帽子,当时我就有一种莫名被吸引的感觉。啧,可惜了没给你带来。”
“说明你额度还没到,连顶帽子人家都不屑于给你。”
指桑骂槐得太明显,陈硕鼻子都快被他气歪了,指着人半天也不敢骂。这少爷三年来脾气愈发高深莫测了,上一秒风平浪静下一秒就能毁人身家要人命,但凡跟秦家沾点边的人人自危,陈硕都不确定自己这样的算不算跟秦家沾边了。
“你放心吧我跟秦又菱好几个月没联系了,她察觉不到我行踪的变化。”陈硕冷哼一声藏起郁闷,“你把她逼得在证券市场头都抬不起来,她当然只能舍弃我这个危险分子去四处求援咯。”
“秦又菱的特长在疏通关系和统筹协调,她不是做金融证券和智造研发的料。”陆锦尧一针见血地指出,“她赢不了。”
陈硕声音都带了酸味:“所以她去向那几个顶级券商的公子求援了,真给她撬动了。”
“秦小姐不是你的私有物,她用自己的方式在死地里求生,你没理由也没资格苛责她。”
陈硕沉默良久,猛吸了两口烟:“我知道。”
在家的谦卑乖巧,在外的柔媚与奔放,会为她吸引许多无形的助力。墙头草、菟丝花,因势而动,随机攀附,这就是秦又菱的生存之道。
一根烟燃尽,陈硕把烟头按灭:“真找到了?”
“嗯。”
“怎么样?”
“挺自由,看起来放松了许多,但身体不太好。”
“既然如此我建议你悄悄送他个医疗团队跟着然后你遗憾离场。”陈硕把半开玩笑半认真,把话还给他,“他不是你的私有物。”
陆锦尧不语。
“秦又菱不是那块料,但秦述英是。你带他回来就是他继续被秦竞声盯上利用的开始。不管是秦又菱还是秦竞声,这三年来都从没停止过找他。”
陆锦尧淡淡道:“真是为情所困了,都会说人话了。”
“……”陈硕觉得自己就多余说话。
陆锦尧见他安分了,开始给人下命令:“虽然秦家的手伸不到这里,但难保首都在海外也有眼睛。带太多人跟着阿英很容易发现,我自己跟他。你帮我应付一下欧洲这边的制造商,顺便查一个人。”
“谁?”
“你肯定很乐意,”陆锦尧翻看着靳林套出来的秦述英最近待过的国家和地区,“秦希音。”
陈硕皱了皱眉:“秦又菱她妈?她三年前就把股份全给秦又菱自己退隐了,除了偶尔在大牌杂志里被拍到在秀场看秀就没露过面,秦竞声都不管她,完全和争斗没关系。你查她干嘛?”
“全当好奇,”陆锦尧把平板关掉,语气很平淡,“新品市场投入在即,胜负很快见分晓。这个节骨眼上,一点意外都不能出。”
和秦竞声斗了这么久,陆锦尧太了解那个人的风格。平时落入劣势养精蓄锐,一旦遇到关键时机,就会直冲要害舍命一击。
陈硕点头十分赞同:“好,你最好能快点把秦竞声那个死老东西解决了,对咱们大家都好。”
停顿一会儿,陈硕突然想起什么:“对了,秦又菱最后一次跟我见面的时候透露了一件事,说秦竞声又在争取南红了,好像是要用南之亦威胁红姑,具体怎么回事不清楚。”
陆锦尧冷然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他还是只会利用感情从人身上榨价值。之亦和红姑都不是能被轻易拿捏的人,不用管。”
“我一开始也是这么觉得的,但秦又菱的态度不太对,”陈硕回忆着,“她好像有点……紧张?我不确定。你刚刚说这个节骨眼上不能出意外,我还是得跟你说一声。”
陆锦尧目光一凛,脑海中突然想起南苑红见完秦竞声后脊背被汗湿透,严令自己不许南之亦和任何秦家人接触的画面。
“不对劲,你让人在淞城看着点,还是让之亦离秦家人远些。实在不行,把她送来国外把你换回去。”
陈硕十分认同但嘴上还要犯贱:“不怕她再帮你把人放跑一次?”
陆锦尧冷冷上下扫了他一眼。陈硕一股寒意直蹿后背,赶紧闭嘴。
说话间一通电话突然打过来,陆锦尧定睛一看,立马接起。
“陆总救命!他他他他昏过去了……”
电话那头嗓门太大,陈硕眼睁睁看着陆锦尧原本平静的脸色大变,扔下手上的所有工作立马冲出门。
“不是你等等……”陈硕心说要了命了飞机转汽车连轴转快二十个小时,连口水都没有又要去伺候活爹了。
秦述英晕倒在他暂住的小旅馆里,复式小房间楼上的空间太狭窄,得弯着腰才能通过,靳林手使不上劲儿,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对人失去意识的认知只停留在电影里,压根不知道还会伴随着身体抽搐和呓语,更不会处理。
陆锦尧半跪下来,轻轻唤了几声没有回应,一把就将人抱怀里下了楼。
陈硕看着面前吓得脸色刷白的小孩很是无语,边回程边吐槽:“我说小孩哥,就您这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还有胆子追这位啊?”
都坐人车上到回头湾的别墅了,靳林才后知后觉想起来问:“你是谁啊?你认识他?”
陈硕看看陆锦尧冲自己微微摇头,白眼一翻抱着手靠墙:“你老板的老板,陆锦尧的保镖。不认识,但他一看就不好惹。”
靳林算了算,惊觉陆锦尧是老板的老板的老板,一下子超级加辈不算他还使唤人家来帮他抬人。
小孩哥冷汗直冒,但事已至此救人要紧。秦述英静静地躺在床上,在陆锦尧的安抚下变得平静。靳林很担忧又十分缠绵地喊他:“Kitty,能听到吗?”
“……”陈硕感觉五雷轰顶,退远了些以防靳林的血溅自己身上。
陆锦尧显然没功夫跟他计较,手摸上秦述英的额头,皱起眉:“发烧了,有一段时间了。”
靳林失声道:“啊?我看他一直挺正常啊?”
陈硕看不下去了:“我的老天,我手下人的后备力量已经到这地步了吗?力气不行脑子也没有,不行我回去得给他们加训。”
陆锦尧给秦述英量了体温,又喂了药贴上降温贴,缓缓将人放平:“去帮他收拾下旅馆里的东西,那里环境太差了不方便养病。”
陈硕二话不说就给人揪走,多待一秒都是对自己眼睛和智力的不尊重。偏偏靳林边走边担心嘴上还念念有词:“陆总真的是大好人,不仅不计较我,还把私人空间都腾出来帮我追人。我以后一定唯陆总马首是瞻。”
陈硕内心大喊stop stop,咬了咬牙才拐弯抹角地骂人:“我看你真是特亲切,特像我弟弟。”
“啊是吗?那多不好意思。”
“别客气,我弟弟是个弱智。”
“……”
陆锦尧把窗帘拉上遮住光,留了床头的小夜灯观察情况。秦述英毫无防备地陷在柔软的床铺里,轻飘飘的,陆锦尧生怕他被风卷走,下意识将被褥裹得更紧。
刚才抱他的时候陆锦尧自己都心惊,瘦成那个样子,轻而易举就被圈进怀里。他身上流失多少养分,陆锦尧的心就跟着被缩紧几分。
他轻轻拂过秦述英的眉眼、鼻梁、唇线,此刻安静地、毫无杂音地接触他,陆锦尧才能有一点点实感。从发现他以来悄悄的窥探,一切都像做梦一样,生怕一个眨眼,人就如梦境一般消失不见。
微风浇不灭陆锦尧心头汹涌澎湃的思念,指尖一寸皮肤相触就能让压抑许久的念想翻江倒海。他甚至生出许多不管不顾的阴暗念头,如果秦述英在靳林回来前醒来看到自己,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将人带回身边。灌药迷晕了也好捆起来也罢,那些日思夜想的计划与慢条斯理的实施都不要了,他不想再看到秦述英受苦,更不能容忍他的身边有别人在觊觎。
可他终究只停留在指尖的触碰。在碰到喉结之后,悄然收回手。
86 ? 失恋
◎这么好的秦述英,被他弄丢了这么久。◎
陆锦尧联系了家庭医生远程看了看秦述英的情况,应该没什么大碍,就是身体太弱了,过度疲劳加上吹了冷风就容易生病。和三年前一样,恢复期有些长,昏迷甚至成了补偿睡眠的另一种方式,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
私人海湾范围很大,陆锦尧挑了另一处远近合适的小楼暂住,依然用不能暴露自己行程的理由忽悠着靳林。夜深了靳小少爷守着秦述英睡过去了,陆锦尧在门口看着,垂下眼眸藏起酸涩,假装在把自己的物品搬走,实则隔着一扇门一边偷瞄秦述英的情况,一边翻看着秦述英为数不多随身携带的东西。
几件应付四季的衣服,一个加密的U盘,一台微单相机,一些随时可以更换的生活用品。陆锦尧拿自己的电脑试U盘的内容,在弹出来的密码框里输入了他当初给南之亦那个加密盘的密码。
密码错误。
盘内有三次密码错误就锁定的装置,陆锦尧十分熟练地打开破解软件解锁了限制,但还是固执地自己尝试解密。
秦述英的生日,不对;何胜瑜的也不对;陆锦尧犹豫一会儿自作多情地输入了自己的生日,还是不对。
他沉默良久,试着输入了陆维德去世的后一天,也是秦述英离开他的那一天。
密码正确。
这算是一种意义上的新生,陆锦尧缄默着,面容平静地浏览着里面的内容。两个文件夹,其中一个装满了照片,西班牙的阳光、荷兰的郁金香与风车,穿过海洋伦敦的上空依然笼罩着阴雨。他所走过的地方都不是常出现在杂志图片上的标志性景区,而是某些隐秘的小镇与港湾。他看了很多风景,尝试了很多艺术与手工,在许多无厘头的涂鸦或是场景面前停驻。有些照片之间停顿的时间很长,但路程并不遥远,可能他又生病了,在某个角落昏迷又自己醒来痊愈。这样的停顿越往后越多,陆锦尧看着更新时间,心揪得越来越紧。
镜头对准的都是风景,没有任何一个人,连秦述英自己也没有。他就这么一路孤独地走着,没有也不想交朋友,像一个记录者,一个过客。
陆锦尧有种感觉,秦述英记录下的这些片段,像极了何胜瑜的风格。可能母子本质上是一个性子,也可能他在学着用母亲的视角去看风景,去学她自由如风,热爱一切。
屏幕变换的光斑映着陆锦尧的脸,镜片后的眼睛越来越红,越来越湿润。
看完后陆锦尧拷贝了一份,对着另一个未命名的文件夹犹豫,最终还是点开。
里面是一些杂志、报道的片段,粗看没什么关联,仔细分析会发现都指向秦希音的活动。
他猜得果然没错,秦述英在找秦希音,且想从她身上知道些什么。秦述英对自己的处境一直很清醒,暂时的自由不代表没有眼睛盯着他,他不能真的两眼一抹黑不管不顾,他需要一些筹码。又要不暴露自己,又要让这份筹码有分量,就要从和自己一样,已经从乱局里抽身但无法完全脱离的人身上入手。
“阿英啊……”陆锦尧揉着眉心,心里默默叹气。到底什么时候他才能真正地放下心休息。
……
秦述英醒过来的时候有点分不清时间,窗帘的遮光性能太好,他看了眼手机,是拉开窗帘能闪瞎自己眼睛的时间。
然而趴床边的靳林还睡得呼呼的。
“……”
秦述英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已经退烧了,小心地掀开被子穿上外套下床,走上阳台迎接正午的海风。
回头湾的风景太美,他来到这儿第一眼就被吸引了,竟然生出这里就是他在异国最后一站的错觉。
浪子回头,可惜他走不了回头路,只能往前踩着海水,一点点让自己被淹没。他给自己设定的结局很简单,在漫无目的看风景的过程中把仅存的精力耗尽,选择一个喜欢的地方,悄悄长眠。只要还能往前走,就再走一段路,最后顺其自然地迎接生命的终点。
他没有接受过什么死亡教育,也没经历过刻骨铭心的至亲离去的痛苦。唯独给过他触动的只有陆维德的离世。告别应该是体面的,在喜欢的风景里,不给任何人带来麻烦,满足地闭上双眼。
在阳台站了很久,他的思绪被靳林的鬼哭狼嚎拉回来。小孩以为他不告而别,吓得脸都白了,眼睛里失魂落魄地盈满了眼泪。秦述英被他这么看着莫名其妙心里一揪,好声好气的安慰还没出口,人就先委屈上了。
“你你你醒过来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啊!你知不知道我吓得要死!你身体这么差还在这儿吹风,能不能把自己命当回事?”
“好了好了我这不还在这儿吗?别嚎了多大的人了。”秦述英看人眼泪都要出来了可不敢再刺激他,“昨天你把我背来这儿的?”
“不然呢!”靳林心虚但理直气壮,这么轻的人都抱不动还要喊人帮忙实在太丢人,“我跟你说你就在这儿待到病好为止,之前工资全抵押宿费了,等医生说恢复了我再给你结余额。”
“……”这小笨老板什么时候变聪明了?
“你放心吧我已经按照你写的方案开始经营了,不是原来那种荒芜得长草的情况了。”靳林十分自信,“等这地方价值翻番有人问价,我就撺掇老板卖了,肯定能大赚一笔分我点,到时候我自己有钱了,就带你到处去玩!”
秦述英凝望着他,很认真地喊他:“靳林。”
靳林下意识地立正了,这人几乎从没这么温和又认真地喊他全名。
“我在欧洲漂泊了三年,一直都是一个人。在我过去三十年的人生里,也算是一个人渡过的。”
靳林愣了愣。
“曾经有人说我根本就没有感情,我当时很生气很难过,但仔细想想,他没说错。我没有办法和别人建立亲密关系,也不会对人好。我能感觉到别人真心对我但不知道怎么回应,所以谢谢你的真心,请你不要被我耽误。”
靳林摇头要反驳,秦述英制止了他,继续说着:“对人有好感是很正常的事,但那可能不是爱。你完全不了解他甚至不认识他,仅凭第一印象,你不知道他可能给你带来怎样的……后果。时间久了就会变成执念,所以趁你现在的好感只有七天,赶紧结束吧。你这么年轻,还有家人护着你,你应该有一段正常的感情,和很美好的未来。”
靳林沉默了很久,再抬眼有些难过:“你是不是,一直很孤单?”
“……还好吧,习惯了。”
“可是好感是说能结束就能结束的吗?”
“……”
“你会跟我说这些,说明你不是没有感情,你会考虑我的感受,会为我的未来做打算,这已经超越了很多拿我当笑话做消遣的人了。”他越说越激动,眼泪不自觉地滚了下来,“我知道我干不成什么事,父母长辈都头疼我替我操心,你那么聪明,看不上我也正常。我不是要缠着你,我只是真的觉得你很好。”
“靳林……”
“是哪个王八蛋这么说你?谁得到你的好感又不珍惜?你可以不喜欢我,但是你不要用别人的恶言恶语和不长眼来伤害自己!”
靳林说着,比秦述英自己还要委屈。他很没出息地抹了把眼泪,装作坚强的样子:“反正说好了,你养好病我送你走。我不会……不会让你为难的。”
秦述英很无奈地看着他离开,想起以为自己不告而别时他紧张的神态,不由得胸口发闷。
靳林低着头往前冲,根本没注意到陆锦尧隔了一扇门就站旁边,在他快撞上的时候陆锦尧一把拉住他。
“陆总?”小孩眼睛还红着,“您怎么……怎么过来了?”
“给你们送饭。”他晃了晃手里的保温盒,“中餐,凑合着吃。”
“都请了阿姨了您怎么还亲自做……”
“爱好罢了,”陆锦尧看他实在难过,邀请道,“去我那边平复一下?”
靳林把餐盒摆放好,点点头跟了过去。陆锦尧偏过头看了一眼秦述英的背影,他还在那儿吹着风,远眺着无尽的海面。
一进门靳林就趴在桌上,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我彻底失恋了。”
“……”
见鬼了,陆锦尧并没有损他半句。他哭够了吸吸鼻子抬起头:“陆总您不发表什么意见吗?”
“还能怎么样?”陆锦尧停顿一会儿,“他说得没错,你应该有很美好的未来。”
“虽然他说第一印象不靠谱,但能吸引到对方,不就说明至少有一个值得对方爱的地方吧!”
“嗯。”陆锦尧的声音有些闷。
靳林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从自己浅薄的了解里把秦述英值得爱的地方数了个遍——长得好看、嘴硬心软、聪明得有些吓人、会不自觉地替对方考虑。
陆锦尧面上不显,心里一一点着头,还默默补充着。他虽然会藏起真心,但给人的爱比谁都纯粹;记性好守承诺,别人忘了他都还记得;敢孤注一掷,也会为偏爱的人保留安全的一隅。如果谁幸运地得到他的爱,就能窥见并触摸他所有柔软的角落,同他分享喜怒哀乐,感受他一点点探究并填满自己的喜好,把彼此融成完满的圆。
这么好的秦述英,被他弄丢了这么久。
陆锦尧垂下眼,静静听靳林絮叨完。小孩沉默了很久,又看了看陆锦尧,很真诚:“陆总,虽然我没戏了,但是谢谢您。”
“……”
“您这么大一老板,不跟我计较还前前后后地帮我,我知道我有点小孩子脾气事儿也办不好您也忍了,尤其是……您看我是同性恋也没有什么惊讶甚至厌恶的。我当初把我爸妈气得要死……”
“行了,早点休息吧。”陆锦尧打断他,安慰道,“他说那些话,说明虽然对你没什么想法,但是挺喜欢你的。”
靳林的眼睛亮了亮。
“……不是那种喜欢,或许他可以把你当儿子养。”
“……”
入了夜陆锦尧一直没睡着,脑海里反复播放着秦述英和靳林的对话,越想越闷得发慌。一句口不择言的“你根本就没有感情”能让秦述英记这么多年,那其他伤人的话呢?陆锦尧脑子里一句一句过着,越想越恨不得穿越回去让自己闭嘴。
缓解焦虑的方法当然是拼命给秦竞声找茬,能早一天把这个根本矛盾拔了,他和秦述英之间空着的悬崖才能颤颤巍巍补起一座桥。
陆锦尧大半夜的不睡觉,隔着时差开始给淞城的证券市场点炮,吓得陈硕睡梦里都得接秦又菱的电话,听她质问陆锦尧又在发什么疯。
“哟,还以为咱俩断了呢?从我这儿打探消息,秦小姐还挺有胆子。”
秦又菱轻笑:“被陆总打得头都抬不起来,我求饶了,麻烦您的老板高抬贵手,放我一两个月,跟舅舅交代一下混过这一关。”
“混过去然后呢?帮你混过去风讯能有什么好处?”
“你想什么时候来找我,都可以,”秦又菱声音很柔,“以及,把我弟弟带走。”
87 ? 柔声倾诉
◎其中秘密,不为人知。◎
靳林最近来骚扰秦述英的次数明显见少。老板似乎给他下了死命令,回家过年前必须把荒地布置好,不然就再来一年荒湾求生别回家了。吓得小少爷失恋的苦也忘了摆烂的身子也活了,晕头转向忙了好几天。
虽然是私留地,但这些富商多少都有点炫耀的心理,恰逢岁末,老板准备搞个会员制秀场,给回头湾撑撑场面提个价,过几年好出手。
“啊!我哪懂这些啊!”靳林仰天长啸,“不就是几块布拼接吗谁还不是件衣服了?这些石头看来看去除了颜色有什么区别啊?能不能拉几辆超跑来展出啊我受不了了。”
秦述英默默把他手里的画册接过去,即使有专业团队帮他策划,对美学毫无感觉的靳小老板面对PlanABC也没有任何头绪。
“我帮你挑,”秦述英淡淡道,“工钱能抵住宿费和入场券吗?”
靳林一激灵立马坐直:“能能能!”
秦述英一伸手的地方就能够到一盘饱满的蓝莓,边翻画册边无意识地一颗颗咬着,不一会儿大半盘没了。靳林看在眼里,心道真是奇了。
他抱起一箱翻完没用的画册就走……没走成。画册太沉了,他胳膊上没劲,十分丢人地喊了仆从来帮忙。肌肉白男炫耀似的将箱子抬起来掂了掂,扛臂弯里耀武扬威地出了门,靳林跟在后面翻白眼:“靠,老子回过去就健身!”
秦述英无奈地摇摇头,突然想起了什么,翻着画册的手蓦地捏紧。
回到陆锦尧住处的时候靳林已经筋疲力尽,大喇喇瘫沙发上,吓得陈硕赶紧把汇报机密件的电脑合上。陆锦尧眼神示意他不用管。
陈硕十分好奇地逗他:“少爷,秀场从联系品牌和艺术家,到现场策划方案,不都是我老板帮您弄的吗?落您身上的大概只有选择题和发邀请函了,怎么还累成这样?”
靳林十分理直气壮:“我就这点本事爱怎么样怎么样!”
陈硕彻底无语:“……你要是我弟弟我早抽你了。”
靳林悄悄看着陆锦尧的脸色——他并没有什么意外,也没有恼怒和烦躁,一直那么沉静,像没有情绪起伏似的。这段时间他打心眼里佩服和感激陆锦尧,简直要把他当全知全能的神供起来了。如果不是纯情少年秉持着爱人要专一的理念,以及陆锦尧身上的距离感太强,他说不定真会移情别恋。
反正两边都没戏人又都让他喜欢,靳林脑子一转吐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陆总您觉得Kitty怎么样?我觉得你们俩可配。”
陈硕刚到嘴边的果汁全喷出来了。
陆锦尧敲键盘的手也停了,平静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复杂的缝隙。
“我说真的,我是琢磨不清楚他,但是您教我送的那些东西从吃的到用的他都喜欢,又愿意在回头湾待这么久。您跟他都这么聪明相貌也搭,虽然他说他不是同性恋但我觉得他真挺孤单的您这么完美是男是女都会对您动心要不您考虑一下?”
陈硕被这死小孩连珠炮似的话震撼得大脑都快宕机了,重点太密集他不知道该先提炼哪一个:“他说他不是同……”
陈硕很震惊地看向陆锦尧,见对方面色不改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蓝莓能缓解视疲劳,但吃太多对肠胃不好,你让他控制着点。”陆锦尧把眼镜折好放盒子里,“谢谢,我也不是,但我会慎重考虑的。”
听上去像客套,实际上是实话。陈硕快被他茶吐了。
休息好的靳林又乐颠颠去开他的超跑在大路上开屏了。陈硕听着发动机引擎轰鸣,感觉脑瓜子嗡嗡的:“我还是低估你了,以为你来捡绿帽子,结果是来养红娘了。”
“巧合。”语气很淡,可听上去心情不错。
“哟,纠缠了这么久睡都睡过了,又不是同性恋了?”
“对其他人没兴趣,我只是喜欢他。”
“……”陈硕真受不了了,自己选择遗憾离场。
“回来,”陆锦尧叫住他,“秦又苹安置好了吗?”
“放春城了,跟陈实那二傻子天天搁家里你拍一我拍一呢。”陈硕到现在也想不通秦又菱千里送质子的意图,“你说秦又菱打算干嘛?”
“纠缠了这么久睡都睡过了,又揣摩不清楚人家的心思了?”
“……”陈硕摔门而去。
清净之后陆锦尧开始掏出平板给秦述英挑零食和水果。意大利日照充足,盛产各类莓果与葡萄。他算着昨天的搭配,今天的不能太寒也不能太酸,不然肠胃受不了。补糖的巧克力秦述英一口没动,乳制品勉强咬了两口但估计有点乳糖不耐。最后他选定了青葡萄配酸奶干,附带一杯茯苓甘草茶。
秦述英午后会在海边绕一圈,拣拣贝壳拿回去贴贝壳画,跟镇上的艺术家交换作品,偶尔也能卖点钱。陆锦尧知道他本质是为了吹海风,本来他习惯早上去空气好,但这样很容易受寒。陆锦尧提醒了靳林,靳林又立马去制止秦述英,就这么逐渐从一点点小细节中掰正他的生活习惯。
傍晚秦述英在小镇漫无目的地溜达,欧洲人一到晚上就开始弹琴喝酒,萨克斯手吹着爵士乐在海岸边摇摇晃晃,留长发白人青年坐在花台边弹吉他唱歌,秦述英会在广场驻足,听很久。
陆锦尧悄悄跟着他,最开始是为了防止他哪天不告而别,后来变成了一项每天必完成的事项,看他在这三年里变成了什么样,喜欢的有无变化,会不会在某些时刻想起自己。
其实是有的。在秦述英望向海面发呆的时候,会陷入回忆的惊涛骇浪,呆愣一会儿又被迎面清凉的海风带回现实。回头湾终年无大浪,平静得像一汪看不到头的碧蓝湖水,像陆锦尧永远宁静的面容与心绪。
在街头巷尾遇见播放着爵士乐的黑胶唱片机,情侣晒着太阳分享一块层次分明的蛋糕;雕刻师炫技似的在宝石内部藏起别有洞天的精致,外表看上去却沉静又内敛;一些富商权贵来此度假,分析金融的时候总会提到大洋彼岸的国度,和那位让市场赞叹的新秀。秦述英不觉得这是在思念,只是那个人在他生命里刻下的烙印太深,想起他是一种本能。
对这种本能,秦述英从最开始的抗拒,到逐渐接纳。他的生命没有其他,最后大概是拥抱着回忆长眠。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不必再多想,都锁进记忆的盒子里,当作只有自己知道的、这一辈子来过人世的证明。
在秦述英发愣的时候,开朗的乐手邀请他加入,用英语询问他会唱什么歌,他都可以伴奏。
出众的外貌与独特的气质总是容易引来他人的好奇与邀约,秦述英随手翻了翻乐手的谱子,停留在某一页,并没有拿麦克风,只有围绕得近的听众能听清。
乐手跟随着摘掉连接音响的电线,吉他声清越,随着海风飘散,只余悠扬的尾音传入陆锦尧的耳朵。他站得很远很隐蔽,只能看到秦述英和吉他手逐渐被人群围拢。他从人群愉悦而赞叹的目光中猜测着流淌出来的歌声有多美,想要靠近,又克制地停留在原地。
陆锦尧听过秦述英唱歌,就那一次,Polaris没在手边,没有录下来。午夜梦回时出现那段旋律,时间久了,陆锦尧都会出现错觉,疑惑那段哄人入睡的歌谣是不是真实存在过。美好得稍纵即逝,珍贵得无所寻觅。
一首歌只有三四分钟的时间,人群久久不愿散去,直到秦述英起身离开,并且婉拒了乐手加联系方式的请求。
于是陆锦尧也随着他离开。
到了晚上靳林忙完了又闹起来,大呼小叫地哀嚎,震得陈硕脑瓜子疼。
“我服了,少爷您又怎么了?”
“为什么老板要今晚给我派活啊!气死我了我错过了Kitty在中心花园唱歌!”
陈硕一愣,反复确认自己刚才没听错,小声跟陆锦尧震惊道:“什么情况三年性格能转变这么大?”
三年前谁要是在淞城大喊一声秦述英在外滩卖唱,秦家老宅都能被吓塌。
陆锦尧不动声色地回靳林:“改天再去不就行了?”
“他从来不参加这些的!唱歌跳舞喝酒,好几个小白脸大美女邀请了他几次了,他扭头就走。啊昨天什么日子啊!”
陆锦尧眸光微微一颤,搭在木制栏杆上的手微微握紧。
“他……唱了什么?”
“听说是Parla piu piano,把那群意大利佬迷得跟智障似的。”靳林咬牙切齿,“他不让录像,连个音频都不留给我!不行我要让他重新给我唱一遍。”
靳林风风火火地冲出门。陈硕也察觉到不对劲,毕竟着和他印象里秦述英的个性差距过于大了。
“他是不是……”
“先看看。”陆锦尧打断道,转身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按下蓝牙音响的播放器,弦乐与钢琴交映的乐声太宏大,美声唱腔又太辽阔,一点也没有海风拂面扫去尘埃的轻柔。
“柔声倾诉,无人知晓”
“彼此缠绵,分享爱情”
“其中秘密,不为人知”
“哪怕上天高高俯瞰,也未曾查明”
陆锦尧打开窗户,夜风卷走音符,星辰闪烁,这是个静谧的夜晚。
“柔声倾诉,离我更近一些”
“我渴望我的眼眸感知洞穿你内心深处”
“没人能领悟这真谛”
“如此隽永的爱情世间绝无仅有”
……
靳林怒气冲冲推开门准备开始死缠烂打,却看见秦述英坐在窗台边发呆。他的思绪飘得很远,迷惘又破碎,靳林闹出这么大动静都没有惊动他。
靳林没见过他这样,愣得不敢上前。
过了很久秦述英才微微转过头看他:“怎么了?”
“没……没什么。”他还是挺有眼力见的什么时候能耍赖什么时候不能。
“你来了正好,我有些饿了,”他不提要求,秦述英提,“可以给我做份三明治吗?”
“啊?哦哦,好。”
秦述英很少会主动要什么,他自己会做饭,只是精力不够,也懒得吃,更没有加餐吃夜宵的习惯。这段时间都是陆锦尧安排好三餐,靳林转交顺便蹭饭。
秦述英往窗外看了很久,直到靳林捣鼓半天终于按照他习惯的方式夹好生菜和培根——里面放了很多芝士和沙拉酱,也没有独特的菠萝片。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Parla piu piano》(柔声倾诉),电影《教父》主题曲。
88 ? 回头
◎阿英,我很想你。◎
第二天一早靳林就夹着个公文包叼着三明治开始怨气冲天地干活。陆锦尧今天有个重要的合作对象需要亲自面谈,昨晚说好了今天顺道送靳林去那不勒斯。
“嗯?你自己做早餐了?”陆锦尧本来准备好的松饼没递出去。
“昨天大半夜的Kitty说他饿了想吃三明治,我做好了他看了一眼又说没胃口。我可不会浪费粮食,正好当早饭咯。”靳林咬了一口,呲牙咧嘴,芝士放多了确实齁得慌,“陆总要么你教我做饭吧?感觉这段时间口味被你养叼了,我自己都能被我自己毒死……陆总?”
靳林惊讶地看到一向不动如山的人白了脸色,放在方向盘上的手微微颤抖着,需要控制自己才能平稳地踩下刹车。
“陆总你是不是不舒服啊?”靳林解了安全带要凑过去看,陆锦尧摆摆手。
“稍等我一下。”
他关掉蓝牙,把手机拿起来放耳边给陈硕打电话。
“喂?帮我看着人。”
“看着呢,”陈硕懒洋洋地靠在二层阳台上,不走寻常路地一路跟着,“昨天以为他发现了我看得挺紧,但这样看着挺正常的,怎么了?”
“他去哪了?”
“布艺店、花房、咖啡厅,现在朝着海湾走了,正常路线。”
陆锦尧这才稍微松了口气,陈硕叹息道:“你也别草木皆兵的,秀场安排好了,他要是想找秦希音的线索肯定会留下的。”
“嗯。”
陆锦尧挂了电话,重新发动车。靳林接连看这俩人神态不正常,只敢小口小口咬着三明治,一句话不敢讲。
陆锦尧已经很尽力在加快谈判的速度,结束后依然是到了黄昏。迈巴赫在高速路上飞驰,回到回头湾时已至黑夜。跟陈硕确认了秦述英没什么异常后悬着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让靳林过来管管,”陈硕看着中央花园的盛况,“今天好像是他们迎圣诞的什么节,搁这儿喝酒呢。”
“……”
陆锦尧到的时候露天酒会还没散场,空气中萦绕着浓烈的酒香,混杂着果酸和花香的味道。颇有情调的意大利人不屑于拿啤酒猛灌,更偏爱鸡尾酒调出不同的风味慢慢品鉴。
他在隐蔽地角落里寻找着,终于在僻静的一隅发现了人——秦述英早已远离了人群,不胜酒力似的静静靠着花坛沉睡。鸢尾花随风摇曳,低垂的一瓣轻轻扫过他的面庞。身侧散落着好几个空了的塑料杯,有些还残留着莓子酱和蓝莓果肉。陆锦尧刚才留意了一下杯子的款式,都来自几家高度酒店铺。
他皱了皱眉,沉默良久,并没有叫来靳林,而是自己走上前去,蹲下,随着扑面而来的风,闻秦述英身上的酒香。
浓烈的,混合着果香和沐浴露的气息,像一款新调和的酒,清新利口打底,芳香独特。
陆锦尧伸出手,轻轻抬起他的下颚。醉了酒的人没有清醒的迹象,一如他曾经难以入睡,用烈酒将自己灌醉,才得片刻安眠。
手指轻拂过唇侧,酒渍被细细擦干净。秦述英酒品很好,不会乱说话也不会撒泼,只是安安静静睡着。似乎此刻想对他做什么,都可以。
陆锦尧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揽起他的胳膊和腿弯,将人抱在怀里,沿着步道走回别墅。滨海步道一路很僻静,远离了喧嚣的人群,只有海风阵阵扬起衣摆。陆锦尧将秦述英身上的外套裹紧了些,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的酒香与自己衣料上薰衣草清洁剂的味道,缠绕成适宜海湾图景的清新与醉人。
路不长不短,秦述英一直没醒过来。
抱着人到家时靳林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不知道是该先惊讶陆锦尧的体力还是责备这人大晚上的在外面喝这么多不怕出安全隐患。仔细一看人睡得死沉,也只能叹息一声。
“陆总您跟我说一声呗一个人抱他回来多费劲……”靳林压低声音生怕把秦述英吵醒。
陆锦尧给他掖了掖被角,试探了一下额头,没发烧。又轻轻按了按左上腹和肚子,确认他并没有什么要吐的不适:“不会。”
靳林小声提醒:“您先回去吧,别等会儿他醒了看到您。”
陆锦尧深深看着床上安睡的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音响,巴掌那么大,能播放也能录音,音质很好。打开后是悠扬的钢琴声,熟悉的旋律环绕着教人感到身临其境,仿佛钢琴就在自己身边奏响。
“Parla piu piano……”靳林呆呆地念叨着,“是您弹……”
“送你的。”
陆锦尧没说这个“你”的对象,留下这句话后转身离开。
靳林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天太晚了,确认秦述英没什么异样后他就去睡了。
乐声终止,黑夜里缓缓睁开的眼睛比星辰还明亮。白皙的手探出棉被,够到床头柜上的小音响,拿起来,犹豫良久,又按下开启键,重新播放了一遍。
……
小镇的欢庆活动并没有就此结束,圣诞将至,节日的氛围愈发浓烈。烟花在海湾绽放,向来冷清的地方也欢腾起来,人来人往。老板对此表示十分高兴,为回头湾岁末的显摆活动再添一把火。秀场已经搭建好,户外的T台边摆满了鸢尾与百合,梦幻得像公主出嫁的殿堂。陆锦尧陪着靳林在室内展厅对接事宜,知道这小孩没本事自己弄完,陆锦尧在角落里不时给他些提示,一切进行得井然有序。
邀请函很快收到了反馈,秦希音欣然接受了邀约,赫然在名单之列。陆锦尧将名单合上,毫无异样地交还给靳林。
“欧洲的事处理得差不多,翻过年去我也准备走了。”陆锦尧对靳林说道,“这几天当度假了,秀场入场券给我一张?”
靳林忙不迭地递过去:“您绝对是VVVIP,您想坐台上都行!”
陈硕:“……”
陆锦尧只是笑笑:“角落一点的位置就行,我不喜欢人多应酬。”
陈硕婉拒了靳林递过来的入场券:“我就不掺和了。你到时候突然在欧洲露面,淞城跟首都肯定放不过你。我先回去看着点,顺便看看秦又菱到底准备干嘛。”
陆锦尧点点头,示意靳林先走。看人走远了陈硕才担忧道:“你一个人能行吗?就这几天了能让秦述英心甘情愿跟你走?”
“大概率不能,试试吧。”陆锦尧说得轻描淡写,“万一有转机呢?”
“……那我还是把安定给你留着吧,给你备点把人药晕带走的退路。诶我可提醒你啊,展会露面后你得赶紧带他走,不然秦家那帮人精反应这么快,要是发现了蛛丝马迹,撺掇着首都来这儿逮人可就得不偿失了。”
“他们碰不到他。”陆锦尧淡淡地看着陈硕,“只要你不泄密。”
“我靠搁这儿等着我呢是吧?”陈硕咬牙切齿,“行,我帮你瞒着。别到时候自己没瞒好锅扣我头上!”
陈硕走得很干脆,陆锦尧继续在角落里看着艺术家门忙碌地布展。黑色背景下灯光下的展品格外显眼,正前方有位意大利老工匠正在摆弄着一个瓶中船,冷色调的光芒被玻璃折射出柔和的彩色光斑,其中的帆船精巧生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迎风启航。
陆锦尧愣了愣,走上前去主动同老人攀谈。
老人见他是亚洲面孔,用英文亲切问候:“先生您好,对瓶中船感兴趣吗?”
“是的。”
“现在对这项技艺有兴趣的年轻人可不多见了。”老人笑道,“这是我拼接了大半年的作品,按照荷兰航海帆船的构造,拆分零件组装的。您可以看看。”
“小时候我拼装过一个小型号的,不过不太成功。”陆锦尧仔细看了看,“您有空指导我制作一个吗?酒瓶那么大就行,要帆船,精致一些。”
老人和他聊得很愉快,十分乐意地答应下来。
夜幕降临,海湾升腾起焰火,欢快的笑声洋溢在小镇,人人醉眼迷离。乐手们各自挑选了位置互不干扰地唱起歌奏起乐,女郎绚丽的裙摆和绅士洁净的衬衫随着舞步和海风摇曳轻扬,这是最欢腾热闹的时刻,无人会在意不相干的黯然和离别。
秦述英在高处看着陈硕离开,又支开了靳林,明白是时候了。
他故意没有带走为数不多的行李,唯独揣着那枚小小的U盘。他穿过欢腾的人群,绕过许多人的邀约,婉拒金发碧眼小女孩递过来的玫瑰花。
他感觉到身旁有些人在微微注视着自己的方向,视线投向他的身后。叫卖烟草的货郎扬起笑脸走向他背后,卖花的女孩也跳着脚步喊着先生留步。
秦述英还是不回头地向前走着。
烟火燃起又炸开的声音掩盖了人群异动的惊叹和疑惑,秦述英以为只要装作没有听见、没有感受到,身后的注视与跟随就不存在。
他越往密集的地方走,人群的异样就越明显。他也不敢在僻静的地方停留,生怕下一秒背后迎来温暖的怀抱,会让他克制不住地转身。
进退维谷,无可逃避。太熟悉的感觉了。
秦述英在滨海步道的尽头停下脚步,回头湾所谓的“回头处”即在眼前。海浪微弱地扬起雪白的浪花,轻轻拍打着木制栈道。溅起的水花打湿他的衣摆,烟花在不远处绽放,悠扬的提琴乐声被海风送到耳边。身后只有一个人的气息,同他靠得好近,却又保持着放他自由向前的距离。
秦述英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眼下的处境。恐惧,惊惶,还是无力?明明是大海与小镇送他们一幅浪漫的相逢,他却久久无法回头。
他闭上眼,以为会迎来禁锢般的怀抱。
可陆锦尧只是微微上前一步,牵住他的手。很温暖,很轻,只要秦述英一收手,就能抽离。
陆锦尧的另一只手里有从小女孩那儿买来的一支红玫瑰,有路人塞在他口袋里的巧克力糖果,有从烟盒里挑选的一盒淡香烟草,还有飞在天空、线紧紧攥在他手里的天蓝色气球。
“阿英,”他轻轻地开口,“我很想你。”
没有让他转身的要求,没有三年辗转反侧的诉苦,也没有对他在那个时刻离开的质问。只有一句揉碎了心却说得平缓的想你。
秦述英终究没有抽出手。
89 ? 谈判
◎耍无赖是陆锦尧自古以来的优良品德。◎
回到湾边别墅首先需要应付的是靳林。
小少爷眼眶通红地坐在椅子上,脚边放着秦述英没有带走的行李,越想越气。
“你又要走是不是?”
秦述英站他面前莫名有种被罚站的错觉:“嗯。”
小孩越来越不好糊弄了,东西都留下了,居然才出去多久就被他发现了。
“你怎么跟我说的?你问我要了秀场邀请函,还答应我养好病再走,也同意走的时候我去送你。你怎么能出尔反尔?”
秦述英弱弱地反驳:“我没同意……”
“默认也是认!”一回嘴靳林更来气了,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摆件都一抖,给自己手拍疼了。
秦述英很无语地想让他冷静一下消消气,可小孩并不买账:“你站好,别动!”
“……”
靳林红着眼睛就开始诉苦:“上回我以为你走了,在你面前控制不住快哭了,这么丢人的事儿都被你看见过,你居然……居然不想想你真的不告而别我会有多难过。你真的是……这么多天水果谁给你挑的饭谁给你做的药谁给你四处去找的……”
“咳咳。”陆锦尧杵在门边看半天了,忍不住出声提醒。
“是,我承认都是陆总干的活,可我跑腿了啊!你在回头湾身体好了这么多,那是我精心照顾的结果,你凭什么说浪费就浪费?你知不知道把你养好一点有多费劲?!”
“……那要不我赔你点钱吧。”
“我是缺钱的人吗!”靳林大手一挥表示不差钱,随即指着自己胸口,“那是我的心血啊。你以为我要跟你抱怨要跟你邀功吗?不是!把你养好我乐意!我这么在乎你你凭什么不在乎你自己?你觉得伤害你自己我的心不会痛吗?!”
“……什么跟什么你还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秦述英忍了半天也懒得哄了,上去对着他的脑袋就不轻不重来了一下,靳林瞬间老实了。
陆锦尧就靠在门口看着,既不替秦述英解围也不帮忙安慰脑回路被气混乱的小孩。秦述英有种感觉:该不会是在借这死小孩之口埋怨他当初不告而别吧?
陆锦尧像是透过眼神猜到秦述英在想什么,颇为无辜地摇了摇头。
“……”
陆锦尧看靳林冷静了,很好心地提醒他:“你是不是忘了点什么?”
“什么……我靠!”靳林这才想起不能在别人面前暴露陆锦尧的行踪。可是他们俩明明是一块儿回来的啊……陆锦尧公事都办完了马上还要在秀场上公开露面现在被别人知道在这儿应该问题不大……吧?
靳林低着头硬着头皮跟秦述英小声说:“要么你装作没见过他?”
“行……”
“你好,”陆锦尧先打断了他,向他伸出手,“陆锦尧。”
“……”
靳林有些惊讶,但更多还是期待他能不能回应一下说出名字。
毕竟目前陆锦尧的形象是一个纡尊降贵无偿照顾陌生病患衣食起居,还帮小老板带回预备逃跑人员的大、好、人。秦述英没理由当着靳林的面跟他甩脸色。
陆锦尧见他久久不回答,很温和地问他:“我是应该叫你Kitty吗?”
“你……”秦述英胃都快被恶心坏了,“……阿英。”
“好的,”陆锦尧从善如流,“阿英。”
靳林又炸毛了:“不是我问了你这么久你都不说,陆总一问你就回答了,为什么为什么?还有你姓什么啊?这回是真名了吗?我跟你说你再骗我我就扣你工资!”
“你爱给不给,起开。”秦述英扒拉开他凑自己面前汪汪乱叫的脸,“再叫我搬走了,正好你扣了我没钱住你这儿。”
靳林已经找到了破解方法,他大喊:“陆总!你看他!”
陆锦尧十分体贴地为他考虑:“天太晚了,要搬走很麻烦。这个点镇上的旅馆主和房东都去喝酒了,没人管住宿的。”
秦述英十分恼火,揪着靳林的后领口把人拉回来:“你哪边的?”
“哈!我跟你讲陆总就是我偶像,就算我喜欢你但是也无法撼动我偶像在我心里的地位。你最好乖乖听他的话,不然在他面前我绝对不护着你!”
不好这是真弱智。秦述英有丰富的应对牛鬼蛇神的经验,但面对智力障碍是真的毫无办法。
秦述英揪得更紧了,咬牙切齿道:“你就没有一点点觉得不对劲吗?”
秦述英说的不对劲是陆锦尧诓靳林,靳林理解的却是他前几天在陆锦尧面前给这俩人凑一对。少爷小脑瓜一转,竟然觉得颇为有戏,于是开启跨服聊天:“不用我觉得,我促成的,怎么啦?!我告诉你我这叫牺牲小我成就大我,到时候真成了你还得感谢我!”
“……?”
陆锦尧又跳出来打圆场:“好了,你俩分开冷静一下吧。靳林,你留这儿休息,我带阿英去我那边,我跟他聊。”
多么丝滑的转场,多不做作的理由。秦述英被靳林推出去的时候仰天无语。
他突然觉得等陈硕走了再跑是个巨大的错误。这个镇和这个湾加起来有没有智商大于鱼的生物?有没有谁能懂一下火没处发就算了还没人能理解的无助?
闹了这么一出,秦述英对陆锦尧出现的反应也没那么剧烈了。三年过去他走过了很多地方,也静下来体会了很久自己的心情。他学着何胜瑜的样子自由如风,开阔着眼界看待这个世界。再一见到陆锦尧就手足无措或者愤恨难平,他秦述英就白过这三年了。
但还是免不了胸口发闷。
秦述英靠在栏杆上吹风,陆锦尧没拦他,只是取来自己的厚外套给他披上。秦述英趁这个时候掏出陆锦尧外套口袋里刚买的淡烟草,要点起烟疏解下烦闷。
烟盒被陆锦尧轻轻抽走,他从中拿出一根香烟,在秦述英疑惑到莫名其妙的目光中撕开烟纸,将烟草碾碎了捧到他鼻尖:“闻一下。”
“……”味道淡淡的,算不上名贵,但有一股好闻的清香。
“闻闻就得了,你现在需要戒烟。”
“……?”
“我已经戒了,坚持半年就可以,替你试过。”陆锦尧将碎烟草用纸包起来,连带剩下的烟揉碎了扔进垃圾桶,“我身上不带烟,以后烟草多的地方我也会带你避开,防止二手烟。”
“你是不是……”
“是因为你的身体状况需要戒烟,”陆锦尧说得很认真,坦率地先回答秦述英可能出口的问题,“跟别人没有任何关系。”
“我用不着你来管。”他本来就是等着自己生命的血条清空,没有往回拉的意思。在回头湾的日子纯属是卖靳林面子,现在知道背后是陆锦尧,更没必要装了。
他绕过陆锦尧,准备自己去室内拿,他知道靳林有在别墅房间备香烟的习惯。
陆锦尧任由他在柜台上翻找,自己在这个空隙拆开一盒糖,缓缓走到秦述英面前,趁其不备塞他嘴里。
黑加仑的味道,果汁味掩盖了刺激喉咙的冰凉,留下一丝淡淡的薄荷香。
“戒烟糖,这款味道好一点,不刺激。”
陆锦尧把小盒子递到秦述英面前。都往嘴里直接塞了,还故作绅士地放他眼前,像是由他选择收不收。
糖快含化了,秦述英也没有动的意思。
“陆锦尧,你装上瘾了?”秦述英把最后薄薄的糖片咬碎,清淡的甜味彻底在口中化尽,“你知道我是什么人,示弱讨好这一套对我没用……”
陆锦尧突然搂着他的腰把人拽到身前,微微低头吻住他的唇,很熟练地撬开来不及防备的牙关。果香和薄荷味被贪婪地席卷,秦述英微微瞪大眼要挣扎着推开他,又被一口咬住舌尖,悱恻地交缠着。
感觉到秦述英要下重口咬了,陆锦尧迅速退开,让对方用力的牙扑了个空。
“没示弱,在这儿等你呢。”陆锦尧就着拥抱的姿势靠近他的耳畔,“你要不要再试试,多防备一下?”
“这种情况我可以告你性骚扰。”
“嗯,可以。国外的警司应该招惹不到南小姐,咱们不会丢人丢到她那里。”
“你到底想……”
“今晚都还没吃饭,想吃什么?做好我让人给靳林送点过去,找你一晚上,他也还饿着。”
有半点讲正题的苗头陆锦尧就会岔开,秦述英懒得跟他废话,准备上楼躲人。
“逗你的,早做好了,芝士焗面,肉酱换了番茄。你最近好像对乳制品很感兴趣。听说这款芝士很好吸收不会乳糖不耐,试试?”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你从哪儿知道这些的?”
“你的喜好吗?”陆锦尧没有保留也没有表功,十分单纯地陈述着,有问必答,“在你留给姜小愚的房子里,除了给我准备的我的喜好,其他都是你喜欢的。姜小愚把房子转给我了,现在我是户主,一有空就会去翻一翻。”
怎么一个个的倒戈都这么快?秦述英问他:“你给了姜小愚多少钱?”
“三倍。但他不敢花,你要么回去劝劝?”
“……”
“打个电话也行。”
再听你的我就上套了。秦述英暗中咬牙道。
他转身就要上楼,陆锦尧非常担忧地问:“是跟我面对面吃饭不自在吗?那我打电话让靳林过来一起。”
有些人死皮赖脸的程度几年不见又见长。
秦述英面无表情地坐在餐桌前,拿起叉子卷着面条,想快点吃完赶紧结束,陆锦尧又开始:“吃慢点,不然对胃不好。”
伸手不打笑脸人,但陆锦尧除外。秦述英显然也不是什么尊重笑脸人的人。
秦述英冷声道:“你吃饭的时候能不说话吗?”
“不能。”陆锦尧答得很自然,“因为我没有在吃,食不言针对的是正在吃饭的人。你应该不说话不然容易呛到。”
秦述英快被气得呛到了。
90 ? 阴魂不散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你来我往地拌嘴好几回,都以秦述英防不胜防的失败告终。陆锦尧不知上哪儿学来的话术,一句话讲出去他有八百句替你考虑的好话等着。耗到很晚,秦述英还不死心地想把话说开,陆锦尧看了看表:“十一点了,你该睡觉了。”
“……”也行,暂时休战明天再说。
“去主卧,”陆锦尧没拉他也没直接拽人,在楼下看着他转的方向开口,“布置好了。”
秦述英还是按自己的方向走,一拉几间客卧的门,全锁了。
“……你有毛病是不是?”
“钥匙没在我这儿,我只用一间房。”他说得很无辜,搞得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要么你打电话让靳林送过来?”
虽然隔了三年,但秦述英也习惯了只要他们俩待一块儿,陆锦尧就非要黏在他身边睡这件事。他推开卧室门,里头早已经调好了温度放好加湿器,许久不见的Polaris在床头摇头晃脑,让他有些恍惚——好像又回到了在小白楼朝夕相处的时光。
他轻轻拿起Polaris,机器人没有从前那么聒噪了,安静地躺在他手里,识别到生物信息后加载了一会儿,屏幕亮起哭泣的表情,但是一句话没说,蓝光一闪一闪的,秦述英居然从机械屏幕上感觉到了幽怨。
“……”怎么机器人也变样了?
待了很久陆锦尧也没有上楼的动静,秦述英奇怪地出房间去走廊上看,一层已经熄灯了,只留着沙发边的一盏小夜灯,映着陆锦尧宁静的睡颜。
虽然直觉告诉秦述英这人在欲擒故纵扮可怜,但想想上次陆锦尧自觉同自己分开睡,是因为应激反应太剧烈。
他不确定这三年里,陆锦尧是康复了,还是藏得更深、更严重了。
耳边又响起陆维德生前那句含笑的“不要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
“我知道你没睡着,”他冲着楼下扔了个抱枕,“滚上来。”
……
太久不和人同床共枕,秦述英显得有些僵硬。陆锦尧还没怎么他,他就下意识地缩到床边。陆锦尧显然也没什么强行把人揪回来抱着的意图,十分安分地侧躺在另一头。两个人中间隔了个能躺下靳林还能打滚的距离。
秦述英又有些睡不着了,三年在外漂泊的时光解放了他的心态,却难以解开心结,更无法让各种疾病的后遗症自然而然地痊愈。窗帘中间有一道小小的缝隙,月光洒进来,他轻轻转过身,陆锦尧像是睡熟了,面朝着自己,侧颜被月光温柔地覆盖。
这下看着好像和念书那会儿没什么区别,怎么还真有人不见老的。秦述英盯着他看了很久也没什么困意,夜夜缠绕在耳边的嗡鸣逐渐减退。他想起白天见陆锦尧时他戴着一副眼镜,没道理成年的人了还把眼睛熬坏了,除非老花。
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想法作祟,秦述英悄悄起身,越过陆锦尧去够他那侧床头柜上的眼镜。没开夜灯只能手肘支撑在桌面上借着月光看,似乎没有度数,是平光镜。
“……!”
一个没防备秦述英突然被拦着腰带到陆锦尧怀里,顺其自然地被按回床上。眼镜都还捏在手里,轻飘飘的,秦述英生怕一个不小心就给弄坏了。身家几百亿的风讯执行官,他的东西秦述英可赔不起。
“松手,给你放回去。”
“你压到我了。”
隔着被褥传来惺忪朦胧的声音,有几分委屈,好像陆锦尧真是被他弄醒了似的。
“……那你重新睡。”
秦述英作势就要挣开他,陆锦尧闭着眼睛似乎很困,一只手拿了眼镜随手扔床头,像抱玩偶似的把秦述英抱得更紧。
“你能不能松……”
耳畔被平稳的呼吸与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不管是装的还是真的,反正陆锦尧目前传递出来的是睡着的状态。
天呐这是哪来的无赖。这下也没什么乱动翻身胡思乱想的机会了,连透过窗帘看月光数星星发呆都没戏,一抬眼就是陆锦尧放大的英俊的五官。秦述英无语地叹口气,老老实实闭上眼。
陆锦尧的怀抱很暖,身上淡淡的沐浴香似乎一直没怎么变过。秦述英一开始有些紧绷着排斥,钻心的记忆涌上脑海。可时间过去太久了,再纠结着不放好像显得自己不放过自己,于是他强逼自己放松下来,微微倚靠着陆锦尧的胸膛清空杂念。
其实是会想念这个怀抱的,秦述英从来没和除陆锦尧以外的人这么亲密过,他的脆弱、柔软、无处安放的感情,在谎言戳穿之前,都成被这个怀抱温柔地接纳。
思绪随着关于回忆陆锦尧的心情逐渐平息,藏在陆锦尧手边的Polaris微微震动,告诉他秦述英已经安然入睡。
陆锦尧睁开眼,借着月光看清他平静的眼睫,轻柔而珍重地吻了吻他的额头。
……
这是只有靳林忙碌的一个早晨。陆锦尧借口要开一天的视频会,对秀场的事暂时撂挑子不干,小少爷只能硬着头皮顶上忙前忙后,还在出门前收获了陆锦尧的早餐投喂,露出崇拜且感激的狗狗眼。
“……他真是被人卖了还要帮着数钱。”秦述英看着超跑扬长而去,无奈地扶额。今天是国内的休息日还隔着时差,哪儿来一天的视频会?
昨夜酗酒太过,清早的海湾和小镇都是静悄悄的。秦述英去布艺店交工,老工匠正拿着放大镜检查新一批的布料有没有瑕疵。
陆锦尧没有像三年前一样把人圈在房子里寸步不离。秦述英想去哪儿就去哪,他在旁边明目张胆地跟着,自然得好像他们本就该一起出现。秦述英有想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总会提前察觉然后退开,等时间差不多了又跟鬼似的重新出现。
这种幽灵一般的作风成功吸引了老工匠的注意力。他问秦述英:“boyfriend?”
秦述英面无表情:“mental patient.”
老工匠颇为了然地点点头,用意大利语回复道:“amore.”
“……”
“grande amore, grande esistera.”
老工匠听到意大利语,非常亲切地抬起头,并颇为赞同地冲陆锦尧点点头。
秦述英脸都青了:“你能不能不要乱说话?”
陆锦尧很无辜:“我说的歌词。”
……好吧,在中央花园唱歌这种开屏行为确实不符合秦述英的作风,被陆锦尧是看出来是在钓他出现倒也正常。
交工结束,在小镇上绕了一圈又一圈,从海湾边也走了好几趟,秦述英不说话,陆锦尧也没有要死缠烂打开口的意思。这样僵下去只是徒增尴尬,秦述英终于忍不了了在海滩边开口问他:“你想干什么能不能直说?”
“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
“我不需要你陪,”秦述英拒绝道,“年底了风讯不忙吗?你还不赶紧回去吗?融创的身家全搭进去了,你输不起这件事还要我提醒你?”
“好的,你不想我输。”陆锦尧很自然地按自己的想法提炼他话里的意思,“放心,我会赢的。”
“……”
“秀场结束我就回去,你可以搭我的专机回国,想在哪里停留都可以,不需要麻烦靳林。”
“……我不回去。”
“好的,那我也在这儿。”
秦述英心道:转人工。
陆锦尧声音很温和:“如果你执意要走,我在回头湾跟着你的时候你就应该甩开我。现在甩不掉了。”
“我那时候甩开了你就会自觉离开吗?”
“不知道,反正过去了。”陆锦尧十分理所当然,“反正你没不要我。”
秦述英感到一阵无力,他趴在海滩护栏边,陆锦尧都要怕他硌到手,把外套脱下来给他垫在手臂底下。
秦述英看看他,戴着眼镜显得更成熟沉静了,怎么做的事这么幼稚。
“怎么戴眼镜了?”
陆锦尧没有隐瞒:“挡蓝光和紫外线。”
秦述英皱了皱眉:“眼睛怎么了?”
“有点畏光。”
“为什么?”
陆锦尧停顿了一会儿:“雪盲后遗症。”
“你……”
不需要再解释了,包裹在金玉里的人平常怎么会做不好雪地里的防护。秦述英离开的那天下了好大的雪,丛林里、峡湾边,全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在那个时候,陆锦尧才会慌乱得忘记防护。或许不是忘记,而是急切得根本来不及。
那时候陆锦尧的感觉是什么样的?刚刚经历至亲离世的痛彻心扉,肩上担负着赔上整个身家的赌局,步履维艰,毫无退路。眼前的是明枪暗箭不怀好意,进一步是可以预见的几方围剿。
秦述英不清楚自己那时候对陆锦尧而言意味着什么。他对自己的定位是一个没被想通的问题、没被放下的执念,以及随时可能给陆锦尧带来不确定灾难的麻烦。可能还有几分男人没被满足的征服和占有欲,显然秦述英不愿意迎合这种欲望。总之秦述英的离开,多多少少会让陆锦尧有些难过。
重压与悲痛之下,在茫茫雪地里视线逐渐模糊,一片雪白逐渐被侵蚀为无边无际的黑。四下转身却感觉不到光影的变化,什么方向也没有,不知道该往何处去,甚至只能狼狈地原地等待救援。
“你没有……没有必要找我……”
无论是三年前还是现在。
“可是我已经找了,并且找到了。”陆锦尧像那天等他回头一样,轻轻拉起他的手,“我不后悔,我很庆幸。”
冬日的阳光海滩还是有些凉,从清晨一直走到傍晚,太阳升起又落下,怎么不算是周而复始的轮回。
夕阳映红了海面,迎接节日的小镇居民又聚拢在步道与花园。歌声欢笑声再度充满海湾,秦述英想起陆锦尧说他不想多露面。
“回去吧。”
陆锦尧反问:“回哪里?”
秦述英只顾向前走:“再说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