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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80

作者:青鸟殷勤bird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71  ? 清醒


    ◎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让他醒过来?◎


    今天日子好,寺庙香火不绝。柳哲媛花了重金请香,衣着朴素发丝盘得一丝不苟,虔诚地叩拜了每一尊佛像,口中念念有词。礼拜结束后主持亲自来给这位尊贵的香客解签。


    “施主所求为何?”


    柳哲媛温婉一笑:“妇道人家还能求什么?求家人安康,家宅安宁。”


    经筒内掉出一支金签,主持对着顺序翻经文,久久不语。


    “大师,怎么解?”


    “吉人天相,太太不必太忧虑。”


    柳哲媛目光停留在经文上,梵文难懂,却十分眼熟。她浅笑:“大师忌讳了,可我觉得很准,同三十多年前在淞城算的,一样呢。”


    “……”


    她轻轻解着经:“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


    ……


    后背的枪打到了要害,穿过了肺叶,保镖拼尽全力发出求救信号,透过猫眼看到了门外人扭曲的模样。


    “是秦述荣……秦先生,您先进去躲好……”


    秦述英将他拖到有沙发阻挡的死角,又把阿婆的轮椅固定好。门外传来撬动的声音,四下没有锐器,秦述英轻轻取掉阿婆脸上的眼镜,杵着墙壁摇摇晃晃守在门边。


    在秦述荣带着手下进门的瞬间,秦述英猛地跃起,用破碎的镜片划破了其中一个的喉咙。


    秦述荣大惊,另一个手下立刻上前按住人扔掉镜片。秦述荣惊魂未定脸色阴沉:“你居然真的想杀我……”


    秦述英头痛得几乎睁不开眼,只感觉秦述荣掐住了自己的下巴,恶狠狠的怒吼都有些模糊:“要不是你看不清,是不是就要划开我的喉咙!”


    “秦述荣……”秦述英咬着牙挤出含着厌恶的话,“松手……”


    “哥哥来带你走,救你出去。”凉得让人恶心的手从侧脸抚摸到脖颈,“还没完全把陆锦尧从你脑子里抹出去吗?你也是够能扛的。他那么对你,有什么好扛的?”


    阿婆被眼前突如其来的变故吓懵了,一直吐血的保镖费力地想站起身,血流了一地。阿婆只能无助地边哭边喊他:“阿仔……怎么了……”


    秦述英头痛得悲鸣出声,却刺激得秦述荣笑意更甚。他挥手示意手下带秦述英走,秦述英却拼命低下头迅速咬着破碎的眼镜片,转过头又划了一个人的眼睛。玻璃片扎得他的嘴鲜血淋漓,挣脱了束缚后他立刻将秦述荣扑倒在地死死按住。


    手下脸色一变,怎么都拉不开人。秦述荣急道:“把他打晕!”


    他在急什么?意识到这一点秦述英更不可能松开他,强忍着快要将自己撕裂的疼痛举起拳头狠狠砸在秦述荣膝盖上。


    “啊——!”


    陆锦尧听到惨叫声脸色大变。电梯已经被人破坏,他飞快通过楼梯爬上楼,却突然听到一声巨响。


    “砰——”


    剧烈的爆炸声浪几乎把玻璃震碎,突生的剧变让陆锦尧没功夫管爆炸的来源和目的,自己不顾险境地上了楼。


    一进门就看到这副混乱的场景,陆锦尧把秦述英推开,一拳砸在秦述荣脸上。爆炸的声音再度传来,顺着电箱燃成熊熊火焰,霎时惨叫四起。


    陆锦尧把已经无法行走的秦述荣揪起来,“柳哲媛要干什么!”


    “哈哈……你多待一会儿,就知道了……”秦述荣轻蔑地扫了一眼角落里失去反抗能力的手下,“废物……”


    火势奔涌,连惊吓都受不起的秦大少爷此刻却这么镇定,太不合理了。烟熏的窒息已经扑面而来,阿婆被呛得直流眼泪几乎窒息,秦述英嘴角还渗着血,忍着头痛拿湿毛巾靠近她。


    门外那群穿着普通却身手不凡的手下发疯似的扑上来,所幸被赶来的保镖及时挡住。应激的闪回几乎瞬间在陆锦尧脑海里重演。


    送上门来让自己杀的人,被困无法逃生的绝境,和放在其中的诱饵。


    陆锦尧双目发红:“十二年前的海难,是柳哲媛帮陈运辉策划的,秦太只是一个传话筒……”


    “大太太那个脑子,能成什么事?太可惜了,怎么当初没把你逼死。”秦述荣倒在墙角嗤笑,眼神阴冷,“陆大少爷,总有人救你,把咱们一起救走。就是这一栋楼的人,他们救得过来吗?”


    火焰顺着秋天的狂风不可抵挡地蔓延,大楼冒起滚滚浓烟,高层的住户惊恐得失去了理智跳楼逃生,消防车才赶到,就已经见破碎的尸体。惨叫哀嚎不绝于耳,水枪面对火势只是杯水车薪。


    消防得了指令立刻直奔陆锦尧所在的楼层,安全通道也全部打开。秦述荣算得够精,即使火势蔓延也先从高层开始,他们所在的低楼层暂时是安全的。


    陆锦尧面色阴沉,冲着秦述荣的头一拳砸下去。


    下的是死手。


    秦述荣不怒反笑,嘴里咳着血也要挑衅:“陆少爷,你输定了。你敢杀我吗?哈哈哈,你多金贵啊,手不沾血,可一沾就要沾阿英的血。他为什么不揭发你,你凭什么!”


    秦述荣在暴怒中失控,死死掐住陆锦尧的脖子恨不得扭断。大火逼近炙烤得人面庞不正常地发红他也不松手,吐出一口血狞笑:“我刚刚就应该再喂阿英一片LSD,让他发了狂亲手杀了你!”


    陆锦尧扬起手一把将秦述荣放倒,对着要害狠狠砸下拳头。秦述荣必须死,无论是为了秦述英的安危还是破柳哲媛的诡计。


    即使要亲手沾染鲜血。


    秦述荣已经被他打得失去了任何移动的能力,陆锦尧从腰间掏出枪,秦述荣同样拔出自己的配枪,指的却是秦述英和阿婆的方向。


    陆锦尧瞳孔骤缩,秦述荣大笑起来:“你猜猜会打中谁?你要么还是祈祷我会杀了那个老婆子吧,不然就算你杀了我,我也要拉着阿英一起……陆锦尧,你算什么东西!”


    握枪的手在颤抖,陆锦尧离按下扳机只一寸。秦述荣目光一凛,枪口出乎意料地转向陆锦尧,亟待扣下扳机。


    突然陆锦尧被人推得狠狠摔倒在地,秦述荣一愣,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在胸口开了一枪。


    “嘭——!”


    从陆锦尧手里夺过的枪开得离左心房尚有几寸,秦述英的左手恢复得并不好,无法瞄得精准,第二枪也只是打在腹部。


    秦述荣看着胸口源源不断涌出鲜血的伤口,不可置信地抬头。


    陆锦尧摔得太狠起身都费劲,等他抬起身体透过重重烟雾,看清那双黝黑而锐利的眼眸时,他瞬间就意识到。


    ——秦述英彻底醒过来了。


    秦述英蹲下身,枪抵着秦述荣的下巴,在对方贪恋又惊惶的目光中缓缓开口:“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睚眦必报。你怎么害我,我会十倍还给你。”


    “阿英……”秦述荣想抬起手,不知是想求饶还是要触碰秦述英的脸庞。


    秦述英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扳机扣下,血光飞溅了秦述英半边脸。


    “阿英……”


    陆锦尧怔愣地看着他亲手开枪弑兄,黑烟顺着门缝涌入迷了眼睛,他感觉到眼泪在源源不断地往外滚。


    秦述英半跪在秦述荣的尸体面前,冷漠地盯着他死不瞑目。火光闪烁,看不清刚恢复清明的眼中是否有哀戚。


    陆锦尧捂着错位的骨骼,跌跌撞撞凑到秦述英面前,不顾疼痛地抬起手擦着他身上的血迹——被玻璃渣划破的唇舌、染了半边脸和衣服的秦述荣的污血,拖拽手下时满手的鲜红……越擦血色越布满皮肤,怎么都清理不干净。


    陆锦尧的眼前不自禁被刺激得模糊。


    为什么会是在这个时候让他醒过来?明明想让他如大梦初醒,放下往日的噩梦和幻觉,在他清醒的那一刻把一切美好的爱意都捧到他面前。


    明明陆锦尧想挡在他身前抵挡腥风血雨,却又让秦述英替他承担了污浊和血腥。


    “阿英,你跟我说句话……”陆锦尧声音颤抖,手中的皮肤太凉,却沾了刺眼的红,反差强烈又了无生机,让人看了触目惊心,“别不理我,说什么都行……”


    消防救援终于冲了进来,震惊于满地狼藉与血色,又立刻秉持着专业素养开始施救。阿婆被困在火海里,一直惊惶又微弱地喊着阿仔,秦述英眸光终于动了动,对陆锦尧说:“先救阿婆和你的保镖。”


    ……


    消毒水的味道太刺鼻,新闻线条似的放送声在医院大厅冰冷地播放,爆炸性的消息引得繁忙的医患都纷纷驻足。


    “西市区回迁安置楼盘发生重大事故。据初步调查,火灾发生的原因为输气管道不合格引发天然气泄露,电网老化产生电火花,进而导致高层住宅天然气相继爆炸……”


    “楼盘为融创系下辖房地产公司承接官方项目开发,于前年交付验房。警司调查时,该地产公司负责人已自杀……”


    秘书连夜从淞城赶回荔州协助处理一团乱的舆论和问责,陆锦尧胳膊都还没包扎好就忙着开视频会议追究原因。几十层高居住如此密集的楼盘,又是官方重点开发项目,出现如此意外,震惊全国的爆炸惨案已然惊动了首都。


    “刚交付两年的楼盘线路‘老化’,在爆炸发生前电梯就已经失能。”陆锦尧冷静地向警司一个个陈述着疑点,“一个月前十余位住户先后出让房屋使用权,而这些所谓新入住的高层居民在爆炸发生时全都涌在五层。”


    警司一脸严肃:“陆总是想推卸责任吗?楼盘是融创旗下子公司开发的,你本人当时为什么还会在命案现场?是要杀人灭口吗?”


    “交房记录和验收报告已经公开,房屋质量没有任何问题。保险赔付已经在走流程,不足的医疗救护费用由融创垫付,经济赔偿也会第一时间到位。与其问为什么我会在自家的楼盘,不如问为什么应该在淞城接受调查的秦述荣,会出现在荔州。”


    警司被噎得一愣,陆锦尧继续冷然道:“融创进行赔付与后续追踪,是在积极承担社会责任,不是对此次事故发生原因的默认。利用上百条人命作竞争资本的真凶,融创和贵司一样,不会放过。”


    警司合上记录本,叹息一声:“陆总的为人和融创的作风,我们在荔州几十年了都了解。但是我要提醒您一句,十二年前海难的舆情尚未平息,这次的事故又高度相似,都是您在惨案现场救人,却和惨案发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即使没有证据,您和首都那位委员,都不会好过。”


    陆锦尧沉默一会儿,点点头:“谢谢。”


    警司站起身:“那我们也不打扰陆总养伤了。隔壁那位,由于是杀害秦述荣的嫌疑人,我们需要带走他进行审讯。”


    陆锦尧眼眸一颤:“他前段时间被迫注射了致幻剂,神志不清,不具备行为能力。”


    警司摇摇头:“他自己承认了开枪的时候已经恢复意识了。”


    “……”


    “陆总,”警司叹气道,“这段时间您需要谨慎对待民众、股东和官方,别让我们为难。”


    72  ? 自我放弃


    ◎不会,有我在。◎


    秦述英正坐在阿婆病床边守着。老人受惊吓太过,又吸入了太多有毒气体,身体愈发虚弱。其他病房中还有许多或烧伤或中毒的伤员,一时哀嚎与痛哭四起。


    秦述英在被致幻剂控制前,目睹的也是因斗争而无辜被卷入的人。


    阿婆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秦述英立刻握着她枯瘦的手。意识模糊的老人却像是看清了秦述英眼里的清明,虚弱地开口:“阿仔,你回来了?”


    “……嗯。”秦述英暖着她的手,回答着,“阿婆,我造成的后果,我都会弥补好。”


    阿婆迷茫地摇摇头。


    “对不起,这么久不来看您,以后也不能陪您。”他将那只干瘪粗糙的手放上自己的脸,深深感受着人生中为数不多获得的爱,“谢谢您还记得我。”


    门被推开,警司严肃道:“秦述英,你涉嫌故意杀人,请跟我们走一趟。”


    秦述英坦然地起身,阿婆抓不住他,眼泪滑落打湿了氧气面罩。


    陆锦尧在门口凝望着他,秦述英头也不回。


    心像被狠狠捏住,痛也要挣扎着跳动,越跳动越窒息。陆锦尧平复了很久,带着保镖走向太平间。


    子弹从下颚穿透头颅,秦述荣的死状惨不忍睹。柳哲媛静静地跪在地上,面容哀戚毫无恐惧地抚摸着已然僵硬冰凉的面庞。


    “你没想到他会死。”陆锦尧开口道,“但这才是秦竞声的目的。”


    柳哲媛的声音褪去了平日的温软,冰冷如机械:“他给过我三次机会。第一次我帮他套牢了何胜瑜,才有带着阿荣进家门的机会;第二次在荔州湾我帮他杀你,可是没成功,于是我被他囚禁了十二年。”


    陆锦尧冷冷道:“第三次你想故技重施把我逼入绝境,求他救回秦述荣,可在秦述英和秦述荣之间,他早就做出了选择。”


    柳哲媛苦涩地轻笑:“他们是两枚棋子,到了该舍弃的时候,一定会死一个,留一个,或者对手死亡棋局结束。”


    设下毒计的时候柳哲媛已经想好了所有结局,要么陆锦尧会死于秦述荣之手,再不济融创会被惨案陷害到失去还手之力;要么秦述英葬身火海,或者被秦述荣救出去后再由她亲手解决;再要么,一切败露后,在荔州没有了淞城的监控,她可以立刻和秦述荣自荔州湾潜逃至南洋。无论怎么样,她都不会输。


    先前的抛诱饵、扮可怜,只不过是为了试探秦述英身边的安保情况,为了引陆锦尧或秦述英去到她设置好的陷阱中。


    “只是我没想到,陆总您反应怎么会这么快,”她苦笑,美丽的眼眸迸发出怨毒,“更没想到你真的会想把秦述英治好……”


    柳哲媛自以为很懂男人——他们需要的是绝对掌控、折服高傲。清醒的秦述英有多难缠,混沌的秦述英又是多么予给予求。隔着仇恨和伤害,不管是想要作战利品还是真的有喜爱,陆锦尧都没有竭尽全力让秦述英清醒的道理。


    “不是所有人都是秦竞声和秦述荣。”陆锦尧冷淡的语气中多了些可悲,“你被他们禁锢太久了。”


    柳哲媛浑身一颤。


    “对秦竞声而言有价值的是你而不是秦述荣。你给他奉上毒计的时候,他已经准备顺水推舟了。他允许你偷偷带着秦述荣来荔州却不给你们配够人手,要秦述荣亲自去爆炸险境的时候,你还没察觉到吗?”


    秦竞声笃定了被逼到绝境的柳哲媛无法提出异议,也看准了雄兽间的缠斗一定会有一个落败而死。秦竞声想要的结果不是秦述英和秦述荣谁死谁留,而是陆锦尧和秦述荣只能存一。


    大概率是秦述荣会死。如果是陆锦尧杀的,那秦竞声就有了陆家少爷亲手行凶的污点作筹码;如果是秦述英杀的,他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解救”,收回这枚棋子。


    不仅及于这三个人的恩怨情仇,秦竞声还瞄准了陆家背靠的权力——放任柳哲媛在荔州地界上造次,惨案发生陆家逃不了被问责,再送一个儿子的命把秦家伪装成受害人。秦竞声大可以隔岸观火,看着首都把责任压在陆锦尧那位位高权重的外公身上,在换届的敏感时刻联手九夏将他踢出高层。


    战场不仅在淞城,秦竞声把棋盘扩得四处皆是硝烟。


    他们都是聪明人,有些话无需点破。陆锦尧继续问她:“那些你跟我说的筹码,不是假的吧?”


    柳哲媛勾起一个怨愤的笑:“怎么?秦述英杀了我儿子,你还指望我救他?”


    陆锦尧原封不动地把话还给柳哲媛:“您不可能察觉不到,让秦述英和秦述荣无休止地陷入争斗的人,究竟是谁。”


    ……


    白炽灯晃得秦述英眼睛疼,刚清醒不久他的大脑还在嗡嗡作响,耳鸣尖锐地咆哮。


    警司以为是他不作配合,语气严厉:“把你杀秦述荣的场景再复述一遍!”


    “第三遍了警司,短时间内反复讯问同一话题并引导性提问,我可以告你诱供。”


    警司面色不善:“有证人举报,爆炸发生前你和陆锦尧长期生活在一起,并持枪威胁秦述荣的生母柳哲媛。你杀秦述荣是不是为了帮陆锦尧杀人灭口?”


    秦述英嗤笑:“警官,您的逻辑学及格了吗?”


    警司脸色一变,猛地一拍桌子:“如实回答问题!不要挑衅警司!”


    “爆炸和火灾是意外事故还是人为?如果是意外事故,融创这么多楼盘,陆锦尧碰巧巡一家就碰到震惊全国爆炸事故的概率有多大?如果是人为,陆锦尧为什么吃饱了撑了要炸自家楼盘?”


    “那是臆测,你只要回答警司的问题说清楚你故意杀人的前因后果……”


    “秦述荣突然出现死在爆炸现场,和爆炸是完全的意外,这是两件不兼容的事情,”秦述英叩了叩桌面,冷然打断,“警官,很难理解吗?”


    记录的年轻警司一时恍惚,到底是谁审谁。


    警司面色铁青:“你说秦述荣当时准备枪杀陆锦尧,你为什么要去救他?”


    秦述英低垂着眼,半天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到警司又开始恼怒地敲桌子提醒他,他才缓缓开口:“这个问题和事实认定无关。”


    “……”


    “你们只需要知道秦述荣有致人死亡的危险性,杀了他是为了排除危险。对认定正当防卫,足够了。”


    警司算是见识了这位在淞城搅动风云的疯子有多难缠,他不想说的话抵死了都撬不开,反而会被他牵着鼻子走。正一筹莫展之际,警员敲门进来面色凝重地递材料,警司翻了翻,一阵头痛。


    警司把文件狠狠一摔,恼怒道:“你们神仙打架,到底要打到什么时候!”


    文件上写的是近期源源不断涌现的舆情。除了爆炸案发生后首都对荔州的问责,还有突然流出的秦太十二年前和陈运辉暗通款曲蓄意谋害陆锦尧的往来信息。


    秦述英疲惫地闭上眼,反复提醒陆锦尧是在救融创而非救自己。


    但是他还是要强打起精神,他承诺过赵雪、姜小愚和阿婆,还有无数因为这场乱局被无辜卷入的人——他要处理好后果。


    “警司,我建议您向首都申请提级查办,一来回避陆家和秦家的影响,二来赶紧找个能压得住事儿的警司去淞城。别等秦竞声把结发妻子都杀了再追悔莫及。”


    既然秦竞声要亲自下场,他不介意和陆锦尧一起把水搅得更浑。多方下场态势蔓延总会逼着一个倒霉蛋承担责任,他不在乎是谁,只要陆家和秦家能分出胜负,只要能结束。


    ……


    在陆锦尧和秦述英无声的配合下,警司果然把怀疑的目光转向了远在淞城的恒基。秦竞声要隔岸观火,陆锦尧非要拽得他引火烧身。


    陈硕见了乱局立马从淞城飞回荔州,一见到陆锦尧就懊恼道:“秦又菱没说实话。”


    “都说了让你离她远点,”陆锦尧瞟了他一眼,没有责怪的意思,“她说的也不能算假话。”


    只说了柳哲媛来,却没说秦述荣,也没明确她到荔州的时间。只说她柔柔弱弱,没说秦竞声把在荔州埋的雷递给了她。说一半留一半,分出胜负后两头不得罪,很符合秦小姐滑得像泥鳅似的作风。


    陈硕立刻回:“已经查到了,柳哲媛在各处寺庙名为捐赠,实则购买私产收买官员甚至豢养死士。之前咱们一直在查的致幻剂团队也在其中,全端了。真行啊在荔州都能藏这么深,还好这次一网打尽给他拔了。”


    “嗯,就算楼盘爆炸的事查不清楚,这些东西扔到首都委员会面前,也能让他们心里有底,不会为难外公了。”陆锦尧点点头,“断了柳哲媛的退路,她没理由再跟我们有所隐瞒。”


    陈硕欲言又止,陆锦尧淡然道:“直说。”


    “这段时间亏得警司对案情一筹莫展,才给咱们拖了时间查清楚。”陈硕思来想去还是觉得难以理解,“我问过警司,是秦述英主动提的提级查办规避了秦竞声捞他的可能。他在里面不接受秦竞声的援手,硬扛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陆锦尧沉默,轻声叹气正要开口,被陈硕瞬间打断:“你别跟我说是因为爱情,他脑子出问题前对你有多喊打喊杀连路过的老鼠都知道。”


    “……可能因为,他累了。”


    “可是秦竞声会放过他吗?才折了一个儿子进去,就剩他当棋子了。”


    “有我在。”


    73  ? 巨震


    ◎怎么,是觉得我没有脾气吗?◎


    陈硕眉头一皱:“乱子太大首都又派九夏来荔州调解了,你打算干嘛?”


    陆锦尧垂下头——Polaris的界面停滞了很久,看样子是一进警司就被没收了。断联的感觉太糟糕,陆锦尧只能竭尽所能地加快进度逼迫秦竞声和九夏重新同自己和谈。


    “锦尧,忍忍吧,”陈硕看他忙前忙后这么久,人都消瘦了不少,脸上从容平静却鲜少见到欢颜,于心不忍,“大不了同意九夏的方案。你已经把恒基打得三五年缓不过来,瓜分了淞城的市场还逼秦竞声断尾求生。再跟九夏对着干就是让首都下不来台,秦竞声揪着那帮死老头的心思就能把你耗空。打秦家一个你能赢,但那可是首都……”


    陆锦尧扶额揉着眉心:“九夏这次肯定会把阿英当作谈判条件,有罪无罪,首都一句话的事。”


    可秦述英拒绝求援也不见融创的律师,一副爱怎么判怎么判的架势,摆明了是将争斗双方都拒之门外。放弃自由,脱离陆锦尧的视野和秦竞声的掌控的同时结束争端,这是秦述英唯独能想到的脱困方式了。


    陈硕无奈:“那你还想怎么样?要么你让我去把秦竞声杀了算了,牺牲我一个幸福千万家,你帮我把那俩二百五弟弟照顾好就行。”


    “你没那么大公无私,才给你下这种命令你转头就能去投靠秦又菱。”陆锦尧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接个电话。”


    陈硕非常听话地退出去,带上门。


    “喂,外公。”


    齐委员一听就知道陆锦尧在强打精神,叹息道:“这段时间,累了吧?”


    “还好,没事。”


    “首都这边算是稳住了,你递上来秦述荣和柳哲媛作奸犯科的证据让九夏那帮人脸都青了,在委员会上绕了半天才圆过去。但是锦尧,穷寇莫追,他们这次带着任务去找你谈判,该给台阶就得给。”


    “嗯。”


    “他们手里筹码也不少,该放就得放。但我听说有个小朋友救了你却被押解在警司,他自己也没什么求生的意志。”


    纵横捭阖几十年的政治家怎么可能嗅不到其中的不寻常,见陆锦尧沉默,又确信了几分:“锦尧,外公年纪大了,没有继续往上争的必要了。换届之后我安安稳稳退休,找个温暖的地方养老,陪陪玉臻,逗逗锦秀玩儿,就算颐养天年了。”


    齐玉臻,陆夫人的名字。退居二线太久,很容易让人忘了她也曾是位雄才大略的地方女委员。


    “玉臻和维德都是开明且聪明的人,有自保的能力。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保什么就去保吧,外公会尽可能地帮你。退了休,我也想见见你的小朋友。”


    电话挂断后陆锦尧对着窗外发呆,过了不久又收到陆锦秀的视频邀请。挪威此刻正是清晨,暖阳驱散了漫长黑夜笼罩的迷雾,融融映照着清澈的海岸。远方的雪山纯白圣洁,透过窗就能览尽景致。


    “哥!我代表爸妈打电话来慰问你,意思是让你别忙啦看看风景休息一下!”陆锦秀在镜头前摇摇手,“怎么样,漂亮吧?”


    冷了好几天的脸总算有了点笑容,陆锦尧浅笑着点头。


    陆锦秀拿着手机到处乱逛:“你看爸爸气色都好了不少,妈妈在和医生谈过几天去雪山的注意事项。要不要跟我们过来一起玩?”


    “锦秀,有话可以跟我直说。”


    陆锦秀愣了愣,眨眨眼睛认真道:“哥,系统你想共享就共享,大不了更新的时候我重新带团队设计就是了,不是什么动不得的金山银山。”


    一个技术研发要耗费十几年的心血甚至会血本无归,风讯原有的团队从初创开始几经破产收购,陆锦秀从高中时代就加入调整研发,从资本运作到实业创新,哪里是一句简单的从头再来。


    陆维德见陆锦尧久久不回话,自己拿过了手机:“锦尧。”


    “……爸爸,还好吗?”


    “好多了,但是你不太好。”


    “……”


    “锦尧,一般等价物用于交换,教你学金融的第一课就是这句话。融创这么雄厚的资本就是为你做交换准备的,不是要你守着越积越厚,反正爸爸也带不到土里对吧?”陆维德玩笑道,“如果能换到无价之宝,就算全赔进去也很值得了。”


    “不会的爸爸。”


    “我知道,融创在你手里已经膨胀了快要一个倍,只是赚得多少的区别。爸爸知道你是很难获得满足感的人。但现在你有想要的人了,爸爸妈妈只希望你不留遗憾。”


    陆锦尧喉头微颤:“您知道了?”


    “锦秀那个大嘴巴子两句话就套出来了。”陆维德瞪了女儿一眼,陆锦秀生怕哥哥跟她算账,落荒而逃。


    “可是爸爸,我不知道要怎么救他,我们之间隔了太多错误,他不愿意……”


    “啊,那确实麻烦一点,不知道有没有追你妈妈那么麻烦。”陆维德思考着,“你别想其他,先把他带来给爸爸妈妈看看?”


    “我……”


    “锦尧,所有的财富都是留给你和锦秀的,如果不能让你们开心,那它们一文不值。做你想做的,什么都可以。”


    ……


    立冬当日,终年温暖的荔州还是降了温,九夏新派的专员资历颇深,是能和齐委员平起平坐的程度。首都要将此次调解作为最后一次机会的信号太明显。


    面对来人,陆锦尧也得十分恭敬:“赵叔公。”


    赵专员点点头,把陆锦尧的恭顺视作可以推进的信号:“锦尧,我不跟你绕弯子了。首都的底线是知识产权开放共享,风讯和恒基七三分,由九夏作为第二大股东入驻风讯,首都对这段时间两家争端闹出来的乱子一概不追究。”


    “那秦述英呢?”


    “只要你同意方案,秦竞声会对外宣称秦述荣死于意外。”


    陆锦尧直视着他:“我是问释放他之后。”


    “他是秦家人,当然是回到恒基。”赵专员严肃道,“这个人很危险,几次三番搅动风云,首都对他也有所关注。让他和你联手,是首都不愿意看到的。”


    “他不会和我联手,我只想让他脱离秦竞声。”


    赵专员语重心长:“锦尧,看在你外公的份上我才跟你说这些话。你太聪明,聪明到扎了首都的眼,恒基就是他们套在你脖子上的牵绳。秦竞声要以制衡你之名问首都要人,首都一定会给的。”


    “……”


    “两个派系之间有争斗也有联合,一分一合,就是政治。”赵专员感慨,“秦竞声毕竟比你多吃了几十年饭,他看这一点,比你透彻。”


    “既然如此,风讯和九夏就没什么好谈的了。”陆锦尧摆摆手,“送客。”


    赵专员大惊,猛地站起身:“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首都不会容许风讯单独掌握这么核心的知识产权,你现在不妥协,就只有被吞并的份!”


    “别什么都扯首都,不过是你们九夏这帮人心不足蛇吞象的老头子狐假虎威。”陆锦尧轻笑,“首都不放心风讯,大不了让风讯作第二个九夏。”


    赵专员面色阴晴不定:“你疯了?风讯才多大的体量,你又才几岁?连秦竞声都不敢妄想的事,管理层的位置给你还不够,你还想掌握决策层?!”


    “那是他胆子不够大,恒基垂垂老矣也没那个本事。九夏决策层一边考验我,一边向我对家抛橄榄枝,首鼠两端。又借警司之名挟持我的人逼我就范。”陆锦尧眼神一暗,“怎么,是觉得我没有脾气吗?”


    “陆锦尧,空城计在九夏这里没有用!”


    “那诸位就试试是不是空城计。把人放回我身边,我再跟你们继续谈。否则,我会立刻整合融创的资产投产新系统,并对九夏发起反收购。”


    赵专员彻底被他的疯狂震慑了:“融创这么庞大的资本,你不要了?投进去血本无归你……”


    “我接受,”陆锦尧笑了笑,“反正不会让九夏好过。”


    ……


    九夏因为陆锦尧的态度发生巨震,首都政坛给了快要退休的齐委员面子,选择坐山观虎斗,不作评判。方案以暂时妥协告终,秦述英在荔州被释放,首都点名让陆锦尧亲自将人接走。


    陆锦尧早早开着车在警司门口候着,陈硕把□□危险源带刀枪的杀手全查了一通,累得筋疲力尽,靠车门口发牢骚。


    “我服了你了少爷,那天听你跟九夏讲的话我现在都心惊肉跳。你真是跟秦述英待久了也成疯子了。”


    陆锦尧没搭理他,让他闪开些:“回你车上坐着,他出来了,不想看见你。”


    “我去,秦述英更不想看见你吧?”陈硕把门一摔,坐回自己车上了。


    秦述英是被警司带出来的,必须要放到陆锦尧副驾驶、系上安全带,看着人安全被带走才离开。


    几周的时间对陆锦尧而言比半个世纪还漫长,被归还的Polaris重新亮起灯,凑着耳朵贴着秦述英手背的皮肤。


    秦述英看上去很累,无奈道:“你到底想怎么样?”


    陆锦尧答非所问:“姜小愚的事情我让陈真去解决了,赵雪回之亦身边继续工作,阿婆已经出院我请了专门的护工照料。你还有什么顾忌,告诉我,我都帮你解决。我说过,等你清醒,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


    “我记得我也说过什么都不要,”秦述英有些恼怒,“我只要离开你。”


    “这条不算。”


    “陆锦尧,我没功夫跟你耍无赖!”


    “那你想做什么?去秦竞声身边帮他对付我?要是你想,在警司你就会接受他的援救。阿英,我知道你累了。回到我身边,这些争端再也不用你插手。”


    秦述英偏过头,自嘲道:“在你们任何一方身边,怎么可能远离争斗。”


    车在路边停下,陈硕见势不对连忙掉头离这俩活爹远点。无论是狗血八点档还是活春|宫他都没命看。


    74  ? 真相


    ◎秦竞声在秦述英身上强加的原罪,原来是一场骗局。◎


    秦述英见状要解安全带下车,陆锦尧早他一步把安全扣锁上,车门也落了锁。


    秦述英闭上眼,卸了力气静静躺在椅背上,不带反抗也没有任何迎合地等着陆锦尧动作。


    陆锦尧俯身去碰他嘴角的伤痕,苦涩道:“别那么想我……”


    “……”


    “从你清醒到现在,都没有跟我好好说过一句话。可是你明明看我应激会来哄我睡觉,见我被为难会帮我解围。我不信你不爱我。”


    “那你就不应该治我,最好再问秦述荣多要点致幻剂,关我一辈子多好……啊!”


    陆锦尧一口咬在他脖颈上,血痕都渗了出来。


    “你能不能别对自己恶语相向?”陆锦尧捧着他的脸,“你明明知道我很后悔……”


    “我不知道,可以了吗?”


    “……我不跟你吵架,我们都先冷静一下。”陆锦尧不知是在安抚自己还是安抚秦述英,重新驱车向前。


    秦述英沉默许久:“柳哲媛还活着吗?”


    “嗯。”


    “我要见她。”


    “……”


    秦述英转过身,目光很肯定:“她要见我。”


    “不用,我会处理。”


    “我不需要你挡在我面前。”


    秦述英真的很知道怎么伤人。把曾经渴求陆锦尧给他的,一个个都抛弃。


    陆锦尧深吸一口气:“这算不算是我给你的东西?”


    “你……”


    “你要了,就必须留在我身边。”


    差点忘了,陆锦尧最擅长谈判。任何筹码他都不会放过。


    秦述英没说话,陆锦尧当他默认。白昼在冬日逐渐变短,随着汽车飞驰向柏油路的尽头渐渐褪去。等到了一处戒备森严的洋楼后,已是星垂平野。


    柳哲媛早早察觉到动静,端庄地坐在门边。房中全是她这段时间作的国画,工笔细细勾勒着秦述荣自小到大的样貌,落了满地。


    镜屋中令人恶寒的容颜和触感铺天盖地地袭来,秦述英不自禁地僵硬。


    在母亲眼里,秦述荣是她的骄傲与寄托。但对别人,这副面孔只余可憎。


    柳哲媛拿起一副画,淡然道:“抖什么?他是你哥哥。”


    “你也还知道他是我哥哥。”


    陆锦尧正要上前把画都收走,秦述英冷冷道:“出去。”


    “……”陆锦尧听话地退了出去,但倚靠在门边,偷听得大大方方。


    柳哲媛轻笑:“不愧是何胜瑜的孩子啊,多么厉害的男人都会被吸引,被训得服服帖帖。”


    “她在哪里?”


    “我不知道,”她表情十分诚实,将画一幅幅按照年岁先后铺开,“都说我们像,但是我比她好得多,我能陪伴我的孩子长大,教他学走路、说话,看他变成一个英俊的大人。他犯了错,我能为他遮风挡雨。哪怕他死,我也能随着他去。”


    “那你看着他杀人放火甚至……”


    秦述英咽下了那两个字,柳哲媛又笑着凑近他的耳边,替他补充了那两个字。


    “我都不管,对吗?因为在秦家没有偏不偏爱,只有是否有用。阿荣生下来就不是争斗的料,他没办法替秦竞声对抗陆家。在他成年之前我日夜惊惶,生怕他被秦竞声扔出去作哪一次争斗的诱饵死无葬身之地。直到秦竞声发现,阿荣喜欢你。”


    那股恶寒又蔓延全身,秦述英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


    秦述荣不够聪明胆大,但是他有同他母亲一样的嫉妒心。求而不得会让他发狂,拼尽所有去同争夺猎物的猛兽对抗。他在秦竞声眼里,终于“有用”了。


    “他喜欢你,你却杀了他。”柳哲媛眼里透着绝望的死意,“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该怎么报复你。”


    她摘下手镯砸碎,从满地翡翠碎渣中拿出一方芯片。


    视频的场景秦述英再熟悉不过,是怀孕已六七个月的秦太在和何胜瑜争执。只是这次换了另一个角度,镜头摇摇晃晃对准了秦太身后,录清晰了何胜瑜的脸。


    她看上去很不耐烦,着急要走,却被秦太拦住了去路。离得太远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只在秦太抓住她手臂的一瞬,惊恐地看向了镜头的侧方。


    枪口从背后探出,扳机扣动瞄准了秦太的后背。何胜瑜抓住秦太捏着自己的手臂,猛地将她拉向自己身前。可不知为何秦太脚下的楼梯突然断裂,何胜瑜拽不住身怀六甲的孕妇,只能眼睁睁看她失重从自己身侧滚下去。


    而手枪只是虚开,里面并没有子弹,像戏弄似的,又缩了回去。何胜瑜震惊地看着手枪消失的方向,美丽的脸庞霎时失去了血色,只余秦太的惨叫在回荡。


    秦述英呆愣地看着视频一遍遍回放,面容如同画面中的女人一般惨白。


    秦竞声在秦述英身上强加的原罪,原来是一场骗局。


    “我刚认识她的时候,阿荣才出生。后来,秦竞声看上了她。”柳哲媛回忆着,嘴角带笑,“人年轻就容易被爱情迷惑,可她多自由如风啊,怎么都抓不住。”


    陆锦尧见情况不对连忙冲进来,把视频关掉:“阿英,不想听就我先带你回去。”


    “不,”秦述英推开他,红着眼睛,“让她说。”


    “我和她都会画画,她布展,我帮她作曲写文案。她很信任我,于是在小白楼竣工后,把白连城私设红楼的秘密交给了我。她想救那些女人出来。”


    陆锦尧眼色一沉:“所以当初是你泄密,导致白连城追杀何胜瑜,她逼不得已才出走小白楼寻求秦竞声庇护。”


    未曾想才出虎穴,又跳进另一个狼窝。


    “很久以前,我也是被禁锢供人挑选的货物。呵,可怎么没人救我。等到遇见她的时候,我孩子都生了,也被人拒之门外了。进门的条件就是帮主人捕获新的猎物。”柳哲媛秀美的眼眸中染上冰冷的恨意,“英雄救美雪中送炭,多符合少女情怀的情节。后来他们有了你,多顺理成章。”


    陆锦尧感觉到秦述英在不停地发抖,要靠手杵着椅背才能维持平衡。可他又抗拒自己的支撑和拥抱,独自赤着双眸面对。


    “再后来的事,你本该有印象。她生下你却发现秦竞声早有家室,也发现一直信任引为知己的我不仅是秦竞声的情人,还和他沆瀣一气。真是没见过那样的女人,生了孩子、没有钱,声名狼藉,面对男人许给她的富贵生活毫不动容,非要独自带着你远走他乡。秦竞声找了她六年,死缠烂打了两年,骗她自己已经离婚痛改前非,百般将她哄回淞城,其实只是为了……”


    纤长的手指指向秦述英的眉心,鲜红的指甲可怖地下着判决:“你。”


    “引为知己,信任……”这几个字说出口秦述英都颤抖着苦笑起来,“你就是这么对待她?!”


    眼前清秀的眉眼和那张英气的脸庞逐渐重合,柳哲媛有些恍惚,魔怔似的缓缓走上前,低下身:“胜瑜,我知道小白楼地下的红楼,你原本是准备设计成曲水流觞,给我作国画展厅的。你说西式建筑之下为什么不能别有洞天。呵,可我需要的从来不是一个展览几幅画,我要的是体面的、有尊严的活着!”


    陆锦尧挡到秦述英面前:“柳哲媛!”


    “你没有体会过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你没有被几个男人玩弄却还要笑脸相迎!你生来就天不怕地不怕惹人喜爱,随手一幅画就能和被金主培养了二十年的我平分秋色。那我受的折磨算什么!我根本不喜欢……不喜欢弹琴画画,那只是我讨好他们的手段!你不要再拉着我看你的画了……你知不知道我恨……”


    她发狂似的抽噎起来,发丝散乱不复体面。陆锦尧将秦述英紧紧护在怀里却没有带他离开,他知道秦述英要听完。


    “连你的儿子都这么聪明……阿荣要靠我去求去给秦竞声下跪,替他谋划怎么套牢你怎么杀人才能进门。哈哈,可是他到死也不会放过秦述英,那是他熬了快二十年的鹰犬!谁也救不了他!”


    陆锦尧搂着他,安抚着:“阿英,没有,不会的……”


    柳哲媛疯狂地咯咯笑起来,仰头望着天花板,怔忡道:“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补路无尸骸……我跟你去求签,你还让我不要信。我给我和我的孩子佩了三十年的金腰带,足够了。我会和他一起走,我会生生世世庇护他。何胜瑜,是我赢了!”


    她痛苦地捂住肚子,嘴里涌出鲜血,染红了墨绿的旗袍。


    “刚才碎了的翡翠里不仅有芯片还有毒药……”陆锦尧迅速反应过来,他想把秦述英往外推自己叫人来处理,秦述英却一动不动,失去了表情,垂着眼眸看着疼痛倒地的女人。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替你报复秦竞声。”


    “你以为……你有得选?”鲜血呛得她说话都不流畅,污血染红了洁白的牙,张口都含着血腥,“要么……继续做他的狗……要么……杀了他!”


    陆锦尧向外喊:“医生!”


    “不用了陆总……放心,我的遗书都写好了……不会波及你们……秦述英是秦竞声最得意的作品……你抢不走……”


    她仰躺着砸在木地板上,头顶的水晶灯摇摇晃晃,斑驳了年岁,仿佛看到那个执意要离开秦家老宅的何胜瑜,在奢靡的水晶灯下和自己争执。


    眉目英气的女人冷着脸反驳:“我活得问心无愧,你带着假面演一辈子,要觉得这是赢,我无话可说。让开!”


    她侧着脸看向秦述英,再次将两张相似的面庞重合,脸上流露出从未见过的哀伤与迷茫:“胜瑜……别把我……留在那里……”


    75  ? 对峙


    ◎你舍不舍得阿英在争斗中被耗死。◎


    秦家老宅早挂满白布,古朴阴森的建筑颇有灵堂的可怖。两张黑白照摆在正厅,只有衣冠冢,却不见骨灰。


    秦又菱在楼上陪秦竞声下动物棋:“听说阿英在荔州把阿荣和二太太火化了,骨灰撒入了荔州湾。”


    “哲媛两次在那里折戟,倒也合适。”秦竞声拿掉一颗蛇棋,抬头看着自己的外甥女,“准备好了吗?”


    秦又菱点点头,恭敬地垂下头颅。


    “陆锦尧威胁九夏,我们也要有所表示。”他将棋盘上的鹰棋拿起,放到秦又菱手中。


    ……


    三天后,九夏岁末商务晚宴在淞城召开,各方巨头资本均被邀请。恒心实业并入恒基,作为恒基新一任执行官的秦又菱身着华丽的暖黄色高定礼服,在众人的瞩目中,缓缓走上厅堂中央的旋转楼梯。艳丽的容颜回眸一笑惊艳众人,迷人眼的灯火璀璨中,居高临下睥睨着。


    她在与九夏专员侃侃而谈,已然成为了陆锦尧之外另一个管理层人员备选。陆锦尧平静地对陈硕说:“以后是敌非友了。”


    “是啊,太遗憾了。”早在意料之中,陈硕也很平静,“要么我现在叛变吧?”


    “可以,别被我抓到就行。”


    “哼,”陈硕心情不佳,决定给陆锦尧找茬,“秦述英还没搭理你?”


    “……”


    “哈,你也有今天。”


    “去挪威的专机安排好了吗?”


    陈硕白眼一翻:“安排好了大少爷。怎么,再找两片安定来给秦述英灌下去,还是把人打晕了扔上飞机?他可是跳过不止一次车,你觉得他跳飞机的概率有多大?”


    “……”


    不远处南之亦正在和秦又苹聊着什么。南之亦从进了宴会厅心情就一直不好,对秦家人一概冷眼相待,对着秦又苹才勉强有点微笑。


    陈硕一难受就四处找茬:“诶,南之亦这么冰的人还会对秦家人有好脸色?”


    “之亦从小和他们两姐弟一起长大,在虎狼窝里待惯了,难得见到一个品行好又单纯的,一眼就能看透想法。之亦是怕麻烦的人,她愿意接触的人,越简单越好。”


    “哦,所以她不想跟你订婚。”


    “……”


    陈硕知道再说就话多了,见好就收连忙闪避。


    “怎么板着张脸?”陈真见自家哥哥一溜烟跑没影了,疑惑地上前问,“秦述英呢?”


    “……”陆锦尧看看他,不动声色地退开了些。


    陈真很是无语:“不是秦述英没在这儿你都这么守男德?要是他在这儿你是不是要当场把我打一顿来证明你绝无二心。”


    陆锦尧现在根本不敢招惹秦述英。自从柳哲媛死后他就像憋了一口气,却不跟任何人说。从前的秦述英会在有关母亲的真相暴露后向陆锦尧倾诉,质问自己这么多年算什么。如今这样的情境再次出现,陆锦尧已经失去作为倾听者和回答者的资格了。


    Polaris有时追不上他,陆锦尧就在他脚踝上带了一个有健康监测和追踪功能的小纸环——如果用金属做,他一点都不怀疑秦述英会顶着脚踝粉碎的风险将它砸烂。所以秦述英撕一次纸环,陆锦尧就再带一次,反反复复十多回,秦述英也没力气再跟他杠了。


    “我打算带他去挪威,下星期就走。去的时间可能比较长,接下来几天还麻烦你们来见见他,告个别。”


    陈真一愣:“陆叔叔他……”


    陆锦尧没回答,正好秦又菱笑盈盈地端着酒杯走过来,岔开了话题。


    “感谢陆总帮我解决了大麻烦。”她柔柔一笑,“作为回报,我帮您向九夏争取了几个月喘息的机会。他们的意思是,希望您谨慎考虑,不要做无谓的牺牲。”


    “谢谢。”陆锦尧同她碰杯,不再多言。


    秦又菱摇摇头,很是遗憾:“您现在对我倒是越来越谨慎,一个字都不多说。有必要防我这么严吗?”


    陆锦尧半玩笑道:“如果不是因为秦小姐一句话差点在荔州老家翻不了身,我确实没必要防这么严。”


    秦又菱笑起来,侧眸看着不远处面色不虞的陈硕,又转回目光:“既然如此,舅舅有请,陆总还敢不敢去呢?”


    话音刚落,周遭几个人立马警觉起来。陆锦尧却面色不改:“有劳秦小姐带路。”


    ……


    这是陆锦尧第四次面对面见秦竞声,却是第一次同他单独谈话。


    地点依然是秦家老宅顶层,秦竞声正在慢悠悠地沏茶。都到这份上,彼此也没有寒暄的必要。茶汤摆上桌案的同时秦竞声开了口:“阿英康复了,世侄不带他来见我吗?”


    “秦总贵人多忘事,我上次说过,秦述英和秦家没有半点关系。”


    “虽然陆家有权有势可以摆平很多问题,但单凭你一句话就要抹杀骨肉亲情,世侄未免太自大了些。”


    “骨肉亲情?”陆锦尧重复着,眼眸中浮起寒意,“秦总骨子里就没有亲情的概念。”


    “听说你要带阿英走,是不打算让他再回来了吗?”秦竞声一眼就能看穿陆锦尧的所想,“世侄要是真心喜欢他,岂不是更该带他来看看我,然后改口叫我一声岳父?省得世侄以后又欺负他,没人给他撑腰。”


    陆锦尧本该冷静地忽略秦竞声这些恶心人的话语,但想想秦述英的遭遇,向来自持的人也难以克制。


    秦竞声递到他手中的茶盏,陆锦尧并没有接,任它掉到地上分崩离析。


    秦竞声并不恼怒:“你知道哲媛为什么能找到荔州那个老婆子的住处吗?”


    陆锦尧皱了皱眉。


    “因为阿英刚被带回淞城时,还会给她寄东西打钱安排住处。但是被我发现了。”秦竞声笑得温和,“他就再也不敢了。”


    秦述英成长过程中为数不多获得的爱,都被秦竞声一一剪除。爱会变成把柄,化作无形的绳套,一圈圈缠绕在秦述英脖颈上。


    陆锦尧自认为能够理解人性的所有丑恶,但此刻心如刀绞,恶寒遍布全身:“秦竞声,畜牲都知道疼惜自己的孩子,你真是个禽兽不如的东西。”


    秦竞声不爱女人,不疼亲子,无所偏爱。


    “人总会输在感情上,胜瑜、哲媛、阿荣,还有阿英,有了感情才会沦为被人操控的动物。哲媛死之前什么都告诉你们了吧?倒是可惜了,栓他的绳索真被他挣断了一根。”


    陆锦尧阴沉着脸,语气不善:“何胜瑜在哪?”


    “你还没意识到?牵着阿英走的从来不是何胜瑜,她在他心中早就死了。”秦竞声点了点桌面,缓着声音,“能栓住他的,是你。”


    “……”


    “我还要感谢你,你欺瞒他越狠,他被套得就越牢。说实话我并不怕你带他走,你大可以试试,他还敢不敢反抗我。”


    意识不清的时候想要跳楼、清醒过来后想把自己投进监狱,秦述英什么都尝试过了,唯独不敢调转头去报复秦竞声。


    造成这一切的是什么?不是何胜瑜的缺失或抛弃,而是陆锦尧两次把他的爱意弃如敝履,是他亲手把绳索递到了秦竞声手上。


    陆锦尧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发抖。


    秦竞声靠近他,说得贴心:“所以世侄,把他还回来吧。我会让他继续跟你纠缠。我说几句话,他就会回到曾经边跟你缠斗边克制不住亲近你的样子。你要不要试试能不能再撬走他一次?”


    “……”


    秦竞声见他不回答,径自从桌台下拿出一块白绫和黑袖套:“你先考虑着。毕竟家里死了人,还麻烦世侄带回去,让阿英戴孝。”


    陆锦尧真的很想把白绫缠在秦竞声脖子上勒死他,让束缚秦述英的凶手从此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他沉默着,看着秦竞声气定神闲地坐回原位准备沏茶,一把掀翻了桌台。


    两个对峙的人冷静得出奇,秦竞声看着磕得面目全非的茶案,淡淡开口:“可惜了,清代传下来的根雕方几,就这么废了。”


    “赔得起。”陆锦尧语气冷峻,“是你赔不起。”


    赔不起秦述英本该拥有的母爱和友情,赔不起他的青春年华。赔不起陆锦尧本该拥有的,一个才华横溢、灿若骄阳、健康而自由的秦述英。


    秦竞声眼神冷了些:“我没想到你这么油盐不进。”


    “用看不见的事做威胁,是你们秦家特有的方式。只要是秦总在的桌子,我都掀定了。”


    这是在宣战了。


    “我很期待,”秦竞声看着陆锦尧转身离去的背影,似是胸有成竹,“你舍不舍得阿英在争斗中被耗死。”


    “……”


    他笑道:“棋子而已,我是不会在乎的。世侄如果想赢,建议你也不要在乎。”


    ……


    秦述英正在陆锦尧家里无聊地戳Polaris玩。抬头看看时间,晚宴刚散场不久陆锦尧就回来了,他又开始头痛。


    他以为不搭理就是对陆锦尧所有提出建议的否认,可陆锦尧似乎当成了默认,寸步不离地在自己身边守着,比他意识不清的时候更甚。变相的囚禁让被拔除了所有爪牙的秦述英反抗不能,他等着看陆锦尧的目的,但陆锦尧什么都没有做。


    陆锦尧走进房间的时候身上没有带酒气,微风吹拂起帘幔,将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香带到秦述英鼻尖。可陆锦尧破天荒地离他很远,站在门边,静静地看着。


    秦述英被他盯得发毛,走上前去不耐烦地要把人关在门外,却突然被陆锦尧攥住了手腕扑倒在柔软的地毯上,急切地拥抱着。


    陆锦尧又在发抖。


    76  ? 揭开伤口


    ◎这么多年走过来,你就不想有个结局吗?◎


    秦述英莫名心头一疼,窥见陆锦尧应激的记忆涌入脑海。理智克制着他抬手回应拥抱,于是毫无反应地放松着身体,没有动作。


    “阿英,”他揽得更紧,“抱抱我……”


    “你在问我要东西吗?”秦述英冷淡道,“你要了,就放我走。”


    一样的话语,返回到陆锦尧身上却那么伤人。


    “秦竞声不会放过你的,我不会再把你丢在秦家。”


    “那是我的事。”


    话一出口秦述英就感觉到陆锦尧的僵硬。他想了想方才的对话:“秦竞声跟你说什么了?”


    陆锦尧摇摇头,在他颈窝深吸着气:“柳哲媛给你看那些东西,你是不是很难过?阿英,跟我走,秦竞声再也没办法控制你了,再相信我一次。”


    “……”


    “遇见我,走近我,永远不离开我。”他重复着,珍重地说着,“是对你说的,阿英,你明明想要……”


    “陆锦尧,人是会变的。”秦述英把他从自己肩膀揪出来,直视着他的眼睛,“我累了,对你无论是爱还是恨,都没有了。”


    “……”


    “或者从来就没有过,也不应该有。”秦述英自嘲地笑笑,“你说得对,我只是在守着自己虚无缥缈的执念活着。现在我醒过来了,不需要了。”


    胸口痛得发麻,陆锦尧突然将人抱起来坐在窗台边,玻璃隔着衬衫接触皮肤,秦述英不自觉地冻得一抖,陆锦尧立刻用手隔开,顺便紧紧将他圈在怀里。


    陆锦尧在细密地吻他,侧脸、鼻尖、唇角,即使探入口腔逡巡也得不到任何回应。秦述英觉得自己身上在下雨,他仰着头,失去了任何躲雨的信念。


    秦述英在他密集的亲吻间隙开口:“你不如给我个时限,什么时候才能玩够。”


    “……”


    “或者直接说你的目的,”秦述英声音很疲惫,像应付,“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几件事,都行。达成你的目的后,放了我。”


    陆锦尧喉头微动:“我要你喜欢我,爱我,相信我可以为你的人生负责。”


    腰上传来禁锢般的触感,逃避不能。


    “我没有关着你,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我会陪你。”陆锦尧握着他的腰摩挲着,在警司待了这么长时间,把他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人又清减下去了,“在这之前,陪我去挪威,见见我父母。”


    秦述英轻笑一声,嘲讽的意味太明显:“上次见你父母的是红姑,和南之亦没订成婚,这次要换一个去应付?你好歹找个女孩,要不要看看是秦又菱更像我,还是赵雪更像陈真?”


    冷汗霎时浸湿了脊背,陆锦尧怔愣住,难以置信地盯着秦述英:“你觉得我是什么随便的人吗?我跟你说了我没有把你当做任何人的替代,更不会让谁替代你……”


    “没有?陆锦尧,你跟我说这些话有可信度吗?你是不是觉得我脑子坏过一轮就能把事情翻篇?是谁前一天晚上还在跟我上床,第二天就要和我唯一的朋友订婚?是谁把旧情人的习惯喜好乃至配饰强加给我,又是谁为了救他困了我三天三夜?”


    秦述英说这些话的时候并没有激动,甚至不像质问。只是用一种含笑而自嘲的语气,一件件数着。


    陆锦尧无力地阻止他:“你别说了……”


    “是,我给你找了不少麻烦,可是你明明都要杀我了,为什么不能给个痛快?还是你看出来死对我来说是种解脱,非要一刀一刀割着玩?”


    腰上骤然传来疼痛,陆锦尧死死箍着他,力气大得在抖。


    舍命跳海救自己、意识不清的时候差点坠楼、毫不顾忌后果地杀秦述荣。桩桩件件在陆锦尧眼前闪回。被欺骗到这一步,秦述英是真的不在乎生命了。


    “你不要……不要这样……”


    不要自我厌弃,陆锦尧比秦述英还在意他的生命。


    看着陆锦尧这副样子,秦述英心里没有任何报复的快感。他从没见陆锦尧这么狼狈过,潜意识的心痛让他更加自我厌弃,下意识的怀疑让他愈发疲惫。


    他挽起袖口,露出左右手的伤痕:“陆锦尧,我没法画画,也没法握枪了。无论你想要什么,我都没有了。”


    眼帘中映入那两道狰狞的伤疤,陆锦尧触电似的将他的袖口拉下来,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什么。秦述英摇着头苦笑:“你指望我看到这些疤不想起它们是怎么来的吗?你觉得天冷阴雨的时候那些被挑断的神经不会痛吗?”


    陆锦尧没有说话,只是固执地帮他扣着衬衫袖口的纽扣。陆锦尧掩盖在风衣下的袖扣露出来,融化的星辰暴露在秦述英眼睛里,太惹眼。


    秦述英翻过手,趁陆锦尧不注意将它们拽了下来。陆锦尧一愣,夺回的手僵在半空——秦述英正将那两枚袖扣拿在手里,低着头,仔细端详着。


    “我没有弄丢它们,”陆锦尧乞求似的看着他,心被高高吊起,像等待着判决,“你已经送给我了……”


    秦述英的手一顿,转身拉开窗,将袖扣扔了出去。铸银材质并不惹眼,只是在夜色里微微闪动一下,就看不见了。


    ……


    第二天陈真和南之亦一块儿来看秦述英,少来一次少惹陆大少爷心烦和乱吃醋。


    进了门不见陆锦尧,秦述英一个人坐在窗台边发呆。Polaris并没有再大嘴巴地喊他,机器人看起来都拘谨了,耳朵碰秦述英的胳膊都小心翼翼。


    陈真奇怪道:“陆锦尧人呢?”


    秦述英没回答。Polaris的机械音都带上了委屈:“找了一晚上东西,但是没找到,现在去借红外探测仪了。请两位稍作休息,茶水甜点自己拿,别麻烦阿英。别聊太久,他需要休息。”


    “……”


    秦述英真的很想把这玩意关机。可一断联陆锦尧就跟丢了命似的立马跑回来,还是开着算了。


    南之亦白眼都快翻到天上去:“他早干嘛去了?”


    陈真皱了皱眉:“你跟他吵架了?”


    “没必要,他自己跟自己过不去。”秦述英淡淡回了一句。


    南之亦弯下身看看他的脸色,有些担忧:“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在这儿待着实在不自在我去跟陆锦尧说。”


    秦述英当然知道南之亦说不动陆锦尧,她的善意太珍贵了,纯粹得不含一点杂质,秦述英从来就不知道怎么应对,只求不要再麻烦甚至伤害到她。


    于是他摇了摇头:“没事了,放心。”


    几相沉默,陈真犹豫良久还是开口:“陆锦尧对我真的没有其他感情,你别再拿这个伤害自己。”


    “我知道。”


    陆锦尧只是更过分地戳他伤口罢了。


    见秦述英能听进去话,陈真继续恳切道:“虽然我知道他做的很多事你难以接受,但最近这段时间你能不能别跟他吵架?他真的,很累。”


    “他怎么样跟我没有关系,要是因为攥着我累,把我扔出去就行。”


    “现在一旦他把你放出去,秦竞声立刻就能把你带走。”陈真有些急切,“为了你自己着想,也别跟他说这些气话。他马上要带你出国,秦竞声的手伸不到北欧……”


    秦述英很坚决:“我不会跟他去的。”


    陈真沉默一会儿,轻声叹息:“秦述英,陆叔叔病危了。”


    “……”


    南之亦眉头微蹙:“别拿这个绑架他。”


    陈真把手机里全英文的病情分析报告和病危通知书调出来,放在桌上。病重与病危一字之差,这份报告是融创的机密,除了陆锦尧本人外只有陈氏才拿得到。马上又是冬天,病患最难熬过的时节。陆维德不选医疗条件好的国家,也不在温暖的城市接受治疗,偏偏选了个极为寒冷的地方,看样子是笃定了生命即将走到尽头,要在喜欢的风景中走完最后的路程。


    陈真继续劝:“这可能是他唯一带你见陆叔叔的机会了。这么多年走过来,你就不想有个结局吗?”


    秦述英没回话。这不是个好天气,窗外风卷残叶,带来一阵阵寒凉。秋天过去了,漫长的冬日已经临近。


    重新开口时秦述英换了话题:“你脸上的伤,不需要去掉吗?”


    “去掉也会留印子,”陈真无所谓地耸耸肩,“擦着眼睛过去的,没把眼睛划烂我已经很知足了,留着也挺好。”


    秦述英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以陈硕和陆锦尧的本事这么一道疤怎么会去不掉?有些人在那场灾难中死去了,陈真在用伤痕将她刻入骨髓,提醒自己不要遗忘。


    “她的衣冠冢在荔州,滨海大道往南走有个小镇,农民自开发了一片墓园。”


    那里没有什么条条框框,很多野猫会来回奔跑,离田间地头很近,村民没有什么忌讳,既安静又有人烟,地势很高不会受海水的侵蚀,又能感受到海风扑面而来。


    陈真愣了愣,秦述英从未允许他去祭奠林敏,她生前对陈家人的恨意太浓烈。他点点头:“谢谢。”


    陈真待了一会儿就有事先告辞了。南之亦留在他身边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决定直言:“我也觉得你应该跟陆锦尧出国避一避。”


    秦述英拨弄着Polaris的耳朵,看似漫不经心地问:“秦竞声逼他很紧吗?”


    “不清楚,九夏晚宴那天他和秦竞声见了一面,回来似乎状态不太好。”南之亦回忆着,担忧更甚,“虽然秦竞声选择了又菱,但我有种感觉,他不会把宝都押在她身上。他不会放过你的。”


    孤臣、利刃、磨刀石。这些身份秦又菱都无法担任,秦述英何尝不知道。


    “很早之前我提醒过陆锦尧,说我不希望他后悔,他当时可自信了,说不会。你看看现在呢。”南之亦无奈地叹息,认真道,“现在也一样,我不希望你后悔。决定权在你,无论如何我都会尽其所能帮你。”


    秦述英目光闪了闪:“谢谢。”


    他手放在Polaris的关机键上,长按下去,发亮的小屏幕失去了颜色。


    77  ? 父亲


    ◎秦述英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和儿子之间可以这样相处。◎


    南之亦愣住,秦述英却开始飞快地交代。


    “陆锦尧很快会回来,我长话短说。我名下还有些干净的私产,在城郊一套房子里有记录。我会给你地址和钥匙,你帮我变现,补给当时被风讯和恒基争斗波及的几家公司。我知道肯定不够,你优先挑选有发展潜力和亟待解决员工就业的,我相信你的判断。”


    “你要做什……”


    “姜小愚的事,我回淞城后查了一下,秦述荣用相同的手段为难了不止他一个原瀚辰的员工。陈真已经在解决了,但也得麻烦你联系警司通融一下,尽快让被冤枉的人回家。荔州有曾照顾过我的阿婆,还有小敏的衣冠冢,你回荔州麻烦替我去看看。阿婆现在是陆家在派人照顾,能用我的钱拨给她最好,如果实在不够了,还是得麻烦你……”


    南之亦打断他:“你放心这些事我都会做,但是你交代这些要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秦述英苦笑,“跟陆锦尧去挪威,恐怕再也回不来了。这些年斗来斗去最后是苦了无辜的人,我说过,我造成的后果,我会解决。”


    “……”


    “陈真脸上的疤看着怪吓人的,等他去荔州祭奠了小敏解开了心结,还是让他祛了吧。我没资格替小敏原谅陈家人,但是陈真当初只是想活下去,他没做错什么。”


    “秦述英……”


    “之亦,”他定定地看着那张冷淡却浮现起焦虑的脸,“帮我。”


    ……


    陆锦尧果然在十分钟内赶了回来,见到人还在且没事才松了口气,尽管Polaris只断联了两分钟就重新开机了。


    秦述英淡然道:“没电了。”


    陆锦尧不是这么好糊弄的人,他请南之亦到门外,问她:“他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帮他处理资产,”南之亦直言不讳,“不过我建议你别插手,他把机器人关机就是不想让陆家掺和。别到时候再被秦竞声套进去斗来斗去的,白瞎他帮人家脱困的心思。”


    陆锦尧沉默半晌:“有困难及时跟我说。”


    南之亦突然想起刚进门时机器人的语音:“你昨晚丢了什么东西?要紧吗?”


    “……很要紧,但得我自己找。”陆锦尧回答得有些落寞,“你先回去吧。”


    送走了南之亦,陆锦尧再次固执地转向窗外的花园。白日的光线要好些,可天气实在不好,大风吹拂,寒冷和轻飘飘的枯叶直扑面庞。


    秦述英看了一会儿,敲了敲窗:“别找了。”


    陆锦尧仿佛没听见。


    “我跟你去挪威。”


    ……


    秦述英对陆维德是有些记忆的——太早了,还是他刚对陆锦尧有朦胧心动的时候。


    走在树影斑驳的荔州林荫道上,秦述英还搞不清楚这种异样的情愫算什么。只知道课间休息、放学路上,只要他稍微有些空闲,那张俊逸的脸就会不讲道理地闯进他的脑海。再到后来,反抗秦竞声的间隙也会闪过陆锦尧的字迹和话语,奇迹般地让他淡忘疼痛。


    新学期随着春日一同到来,秦述英拖拽着书包走在下学路上,秦家的专车就在门外,牢笼似的等他自投罗网,回去迎接新一轮周旋与凌虐。他能走多慢就拖多慢。


    刚到门口,他看见有个挺拔俊逸的中年男人正微笑着给几个学生发东西。


    “藏好哦,能拖他多久就多久。”


    秦述英有些好奇,走近了些。男人手里是一堆小纸条和红包,四五个孩子在帮他藏纸条,放好后笑嘻嘻地回来领走一个鼓囊囊带喜气的红包。


    这会儿天晚了,下学的人不是很多。于是男人非常自来熟地塞了一张在秦述英手里:“小朋友帮个忙啦,就在这一片,随便藏哪都行。”


    秦述英打开看了一眼,是再老套不过的寻物线索。他有些无语:“你不会自己藏吗?”


    “人多力量大嘛,你们思路不一样,我儿子找起来就费劲。他忙太久了,给他找点无聊的事放空下脑子。快去快去。”


    秦述英不情不愿地四下扫视着,他本来也是在拖时间,竟然真的用心找了个隐蔽且层层嵌套的角落。放完之后他自己都嫌无聊,男人却立马走上来往他手里塞了个最大的红包。


    他笑眯眯道:“算迟来的压岁钱啦!恭喜发财,学业进步!”


    其他几个帮忙的学生拆开后大失所望:“陆叔叔你就这么抠啊?全是一块钱。”


    “荔州压祟彩头都是这样的。小小年纪别揣着太多钱,容易学坏!”


    熟悉的姓氏让秦述英一愣,仔细看男人的轮廓,确实有几分像。


    秦述英没有和其他人一样一哄而散,而是悄悄躲在角落,珍重地将压祟包藏到校门口的邮箱下。书包里多出不属于他的东西,肯定会被秦竞声发现的。


    陆锦尧过不久就出门了,非常无奈地开始配合爸爸的幼稚游戏。纸条被他一张张收集,毫无难度,过了还不到两分钟。陆维德颇有一种面子挂不住的尴尬。


    可最后一张却耗了他很多时间,陆锦尧疑惑地“咦”了一声,四下翻找,真给他翻出了些兴趣。陆维德又得意起来,笑嘻嘻地打趣着:“哟,破纪录了?这都五分钟过去了。”


    秦述英有些忐忑,感觉自己是不是藏得太深,给他带来麻烦了。


    走进带着浅浅脚印的花园,拨开新发的花与枝藤,轻轻扫开某个不起眼的花盆上伪装的尘土,陆锦尧还是找到了。


    “啧,齐了。走去看看你的礼物。”


    秦述英偷偷跟在后面,太过崎岖的发现路径激起了他的好奇心。陆锦尧顺着线索的指引穿过树林的小路,走到尽头竟是一只小野猫,正吧唧吧唧舔着罐头。


    陆锦尧眼里闪过一丝惊讶。


    “喂了好久才亲人的,之前怕人得要死还凶。”陆维德摇摇头,“抓去打过疫苗做了绝育了,过去试试它跟不跟你走。”


    陆锦尧一步步走过去,蹲下身。小猫像一颗掉落在地上的小橘子,竟然呼噜噜打了个滚,不护食了,毛绒绒地黏在陆锦尧手边。


    陆锦尧把它捧起来:“我来养它吗?”


    “嗯,养得怎么样,看你咯。”


    秦述英第一次知道,原来父亲和儿子之间可以这样相处,原来陆锦尧也会为一份礼物动容。


    ……


    跨越半个地球的航班飞越了晨昏线,漫长的飞行时光里秦述英一直没睡,盯着舷窗外的云层明灭。陆锦尧凑过来好几次让他休息,他都不置可否。


    冬日的挪威黑夜太漫长,飞雪不讲道理地随时可能降临。踏入那栋童话一般的小楼时,清澈的晨曦映亮了洁白的雪山与湛蓝的海面。这里没有森严的警戒,景色毫无障碍地铺进小楼的花园。


    陆夫人带着陆锦秀在门口堆雪人。干练又贵气的女人直起身,没有多余的问话:“回来了?”


    “嗯,妈妈。”


    秦述英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眼前气场强大的女人眉宇间有些哀伤,温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陆锦尧把他拉到身边,很郑重地给母亲介绍:“秦述英。”


    陆夫人点点头,脱下防寒的手套朝他伸出手:“齐玉臻。”


    秦述英不确定回应后意味着什么,他并没有动。陆夫人并不介意这有些失礼的举动,手搭上他的肩膀轻轻拍了拍:“去吧。”


    陆维德已经没什么力气离开主卧了。卧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湿润又暖和,落地窗外开阔的冬日景致凉悠悠地映入眼帘,像一副静止的画,偶尔有飞鸟略过,潮汐涨落。


    陆维德一怔:“是你啊!”


    陆锦尧愣了愣:“爸爸和阿英见过?”


    “你先出去。咳咳……死小子把人都追丢了,说出去都丢我的人。”


    “……”


    陆锦尧很听话地退出去,把门掩上防止冷气钻入。秦述英看着病榻上的人——脸颊消瘦,嗓子沙哑还止不住地咳嗽。能看出他病入膏肓,可脸上丝毫没有对死亡的恐惧,甚至鲜活得比常人还安适几分。


    陆维德看向秦述英的目光很温柔,他的手背上布满了留置针拔除后的胶带,举起手招了招:“过来坐。”


    秦述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背后是画一般的风景。室内的暖风微微吹拂他的发丝,陆维德笑着感叹:“哎呀,这么好看。”


    秦述英有些不知道怎么搭话:“……您还记得我?”


    “是啊,锦尧要是有我这记忆力也不至于把你追丢了。”陆维德看上去很得意,复而叹息着摇摇头,“回光返照咯,这些日子里回忆像走马灯似的,很小的细节都很清晰。咳咳……诶我记得你藏的纸条连锦尧都得找半天,要是你真把自己藏起来,他怎么找呀?”


    “……”


    陆维德很慈爱地看着他,比单纯的长辈更显亲昵,好像真的在凝望自己的孩子:“谢谢你孩子,对不起。”


    秦述英一愣:“什么……”


    “你救过锦秀,还帮了锦尧很多次。抱歉我和玉臻一直没有查明,期间秦竞声是有阻挠,但我们没往那个方向想,是我们的疏忽。”


    秦述英摇摇头:“我没有需要感谢的意思。”


    陆维德的眼神带上了怜惜,“秦竞声肯定对你很不好。那是个偏执的疯子,脑子里除了争斗什么都没有。很多事情,或者说感情,他不会教给你,只能靠你自己去摸索。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黝黑的眼眸微微波动,秦述英看他连续说话都会有些缺氧,劝道:“您该休息一会儿……”


    “不用担心,咳咳……到临界值机器会报警的,报了我也能给它拆了。”


    “……”秦述英好像知道陆锦尧身上有事没事耍无赖的脾气是从哪儿来的了。


    78  ? 母亲


    ◎如果你愿意,这里会是你的家。◎


    “我没有资格评价你的品性,我甚至都没有完整地了解过你的经历。”陆维德拉着他的手,看到了手腕上蜿蜒的伤痕,有些伤感,“抱歉,我的时间真的不多了,没办法好好认识要陪锦尧一生的人。”


    面对陆维德,秦述英下意识地无法欺瞒:“您别误会,我和他……”


    “我知道,一切选择权在你。”陆维德的神色很宽和,大海似的包容秦述英的一切情绪,“只是作为一个父亲,我难免会有些偏心。我很了解我的儿子,他很难获得满足感,爱上一个人就更难了。无论你在不在他身边,他的心都挤不进去其他任何人了。”


    脑海中的回忆在叫嚣着否定,秦述英从未说出口过,此刻面对宽容的陆维德,他像是终于找到了吐露的出口:“他只是困在愧疚里,怜悯和后悔多于其他感情。他只是不喜欢失控的感觉。”


    陆维德点点头:“也许吧。可是能让他同时感觉到愧疚、怜悯、悔恨甚至控制不住的,也只有你呀。这么多感情杂糅在一起,我猜可能是出于……他很珍惜你。”


    秦述英垂下眼眸:“我不想骗您,我并不相信。”


    陆维德叹息一声,心想真难办啊,死小子到底对人家做什么了?搞得当爹的鬼门关临门一脚了都不得安宁。


    秦述英继续道:“我和陆锦尧没有什么亏欠,他的资金缺口是我造成的,搅得他几轮融资出问题甚至差点丢了风讯控制权的也是我。他想怎么报复我,我都接受。只是现在我已经没能力也没力气再掺和这些争斗了,如果他还有什么不解气的,能不能请您让他直接告诉我。”


    陆维德很认真地听着:“那你很厉害啊。”


    “……”


    秦述英腹诽,怎么感觉父子俩一个样,有些话是讲不通的。


    “真的,我养病的时候闲着没事也会翻风讯的财报,换了是我直接没法对付你。从小到大能让锦尧吃瘪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怪不得他对你这么上心。”


    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被轻易否定,轻而易举就能得到赞许和关爱。秦述英把这种对待方式归结为客套,可仔细想想自己对陆家做过的事情,好像陆维德并没有什么客套的必要。


    陆维德想侧过身,却很艰难。秦述英连忙凑上去帮他,一只温暖宽厚的手轻轻搭上了自己的后颈。


    陆维德在秦述英怔愣间安抚似的摸摸他的脑后的头发,侧过脸去咳嗽,又转过来看着他:“阿英,可以这么叫你吗?”


    “……嗯。”


    “我和你爸爸争斗了大半辈子,我太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人。虽然背后说人坏话不好,但是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不要相信他说的任何一个字。逃离他,比躲不开锦尧,更重要。”


    秦述英一颤,陆维德叹息着揉揉他的头发:“看给孩子吓得,这么好的小孩怎么就落他手里了。”


    陆维德又开始咳嗽,嘴唇因为缺氧有些发紫。他的胸膛像一个破漏的风箱,吐出来的字句有时都会不清晰。秦述英赶紧拉过输氧管放在他鼻下,又绕着输液管调整回血的点滴。


    陆维德稍微缓了一点,有些哀伤:“怎么什么都会,你是受了多少苦?”


    “……没有,前段时间刚好有老人生病,照顾过。”秦述英摇头否认。顿了很久,他很诚恳也很沉重地对陆维德说,“您该多方尝试接受治疗的。如果您不在了,陆锦尧会……很难过。”


    “天天插着管子躺在床上有什么意义?”察觉到他有一丝松动,陆维德眯起眼睛笑道,“怎么啦?开始心疼他了?不要心疼男人会变得不幸,当初玉臻就是心疼我才被我追到的。”


    ……


    陆维德现在是强打着精神的状态,精力好的时候可以像没事人一样讲话,到耗空了就会沉沉昏睡过去。每到这个时候陆夫人都会精神紧绷,生怕在哪一次沉睡时,他就停止了呼吸。


    秦述英帮陆夫人把陆维德放平躺下,盖好被子。


    “今天天气好,”陆夫人看着外头温柔的日光,邀请道,“介意陪我一起走走吗?”


    峡湾步道边海水涌动,尚未结冰。清扬的风带着水汽吹过来,在冬日里还是太冷了些。


    “挪威到了冬天,白昼就只有几个小时了。”陆夫人感慨着,“我们刚来的时候还没入夏,我陪维德去过雪山见过极昼,现在可能不算风景最好的时候。”


    “陆先生的身体这样,还……”


    陆夫人无奈地摇摇头:“他想,就让他去做。姓陆的这父子三个都是这个脾气,拦不住的。我们在国外的一切事宜都是锦尧安排的,尽管我知道他很忙,但是他放不下心,我们也确实没他做得好。”


    还未入夏的暮春,正是陆锦尧和秦述英走向分崩离析的节点。


    “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比起维德,对于锦尧选择你这件事,我是更担心的。秦竞声给陆家带来的麻烦可以称得上惨痛,现在他在首都也有小动作,无论是出于人品还是对锦尧未来的考量,我都不放心。”


    “您的担心是对的,”秦述英直言道,“我也并没有要和他怎么样的意思。”


    陆夫人深深看了他一眼,在步道避风的位置停下,拉起他的双手。


    “可是生活是锦尧自己在过,对于儿女的未来,我们向来只有建议,没有干涉。更何况我见到你的第一眼,就知道你不是秦竞声那样的人。”陆夫人温柔地打量着他的脸,“你更像你的母亲。”


    秦述英一愣,身体不自觉地僵硬起来。


    “我和何胜瑜不过几面之缘,我并不认识她,甚至是前段时间跟锦尧通电话,才知道你是她的儿子。她洒脱自由的样子太让人难忘了,虽然后来很多人都忘了她。”


    秦述英喉头有些酸涩:“我自己,也把她忘了。”


    握着他手腕的手又轻轻搭在了肩膀上,抚掉肩上的雪花:“下雪了,站过来些。”


    天气说变就变,雪花纷纷扬扬落下,却没有带来寒冷,温柔地触碰着大地。


    “没有母亲会真的责怪自己的孩子,她们只会怪自己没有教育或者保护好他。”陆夫人凝望着他,“我以为我和维德把锦尧教得很好,但他好像冷眼旁观别人的心态太久,不太能意识到自己的感情。”


    陆锦尧见识波诡云谲太早了,家庭给予他的庇护太完美,他得以冷静自持地观察分析,在别人深陷欲望泥潭时冷眼旁观并汲取经验。所以他不会被轻易拖入欲望的深渊,他比所有人都从容不迫、张弛有度,也比所有人都残忍。


    秦述英摇头:“这不是缺点,更不能怪您。”


    “是啊,不是缺点。维德早年打拼身体不好,我无心经营政商关系,锦秀也不喜欢虚与委蛇。陆家和首都的背景太强大了,既是庇护也是责任。锦尧养成这样的性子,对我们所有人来说都是最好的保护。舍弃一些感情,似乎也是理所应当。”


    秦述英宽慰她,也在伤害自己:“他不用舍弃,只是还没想通罢了。”


    等陆锦尧从困住他的噩梦里挣扎出来,重新认识到秦述英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过客、棋子。陆锦尧不会失去什么,现在跟他周旋才是在浪费时间。


    陆夫人长叹一口气,并不认同他的话:“可我是母亲,我不能看着我的孩子伤害了别人却无从弥补,更不忍心让他一辈子在失去所爱和懊悔里度过。”


    “……”


    “阿英,”她温和地唤他,“如果你愿意,这里会是你的家。”


    陆夫人拉过他的右手,在撩起袖口的时候看到那道伤痕,不禁倒吸一口气。


    她从怀中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盒子,蓝绒绒的丝绸覆盖着表面。打开一只玲珑的腕表,没那么璀璨花哨,却能让人一眼难忘。


    秦述英知道那是陆锦尧自己设计的表盘,手微微僵住,想要缩回。


    “他把设计图寄给我,让我帮他联系工艺师。前前后后耗费了他不少心血。”陆夫人将腕表戴在他手上,能遮住伤疤最狰狞的那一部分,却挡不了全部,“他不敢自己送给你,怕你一个生气扔了,又只能来拜托我。”


    “……我没有收他礼物的理由。”


    “他乐意,你不用管。”她将秦述英的袖口拉好,“听说你身体不好。别着凉,回去吧。”


    ……


    按照时间来讲,这会儿不能算夜晚,但日光已经潜入地平线以下,徒留漫长的黑夜。雪花如鹅毛般纷纷坠落,这是个平静无风的雪夜。


    秦述英不畏寒似的坐在庭院中,任由风雪落满头。他静静地凝望着冻结成冰的人造水塘,觉得这里有几分像小白楼蜿蜒的水面。


    陆锦尧见状连忙取了外套和伞奔向他。


    “何胜瑜。”


    陆锦尧停住了脚步,在距离他不太远能听清声音的地方站定。


    秦述英看着冰封的水面,好像在看一面镜子。


    “何胜瑜,”声音太轻,在静谧的雪夜里无助地散落,“妈妈。”


    79  ? 离人


    ◎我原谅你了,妈妈。◎


    秦述英面对着镜面般的冰湖,望着其中的倒影,自言自语。很多人说他和何胜瑜像,也不知道离开时的何胜瑜清晰的面容是什么样的。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原来父母是可以这样和孩子相处的。我好像期盼过,但我没找到你,所以也就不期待了。”


    “你离开我的时候我隐约有点印象。我第一次知道下雪这么冷,冰天雪地的,我怎么喊也没有回应。直到我什么都看不见了,生了一场大病,把脑子烧坏了,也把你忘了。”


    “后来我知道秦家是个什么地方,要把自己变成什么样才能活下去之后,我埋怨过你为什么要把我扔在那儿。但是现在我想通了,你不应该被我绑架,一个人遭受折磨总比两个人好。”


    陆锦尧想上前阻止他的自伤,却惊讶地听到了他带着泣音的哽咽。


    “我原谅你了,妈妈。”


    “可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没有害过人,我也不知道你是被蒙骗才生下的我……我没有帮你正名,反而误会了你这么多年……你看着我现在这样,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你不要心疼……是我没有感情,是我察觉不到……”


    抽噎声越来越明显,泪滴滚落砸在冰面上,无法融化冰雪,只会被一并冻结。


    “对不起……妈妈……”


    他不敢说“原谅我”。


    头顶的风雪被遮蔽,身后有人不顾霜雪冰冻紧紧抱住自己。秦述英知道那是谁,他把脸埋进手中,压抑不住地悲恸哭泣。


    他淋了一身雪,陆锦尧只想替他掸去身上的风雪。


    ……


    陆维德昏睡了快二十个小时,醒来后身体状况更糟糕了,血止不住地咳出来,染红了半个枕头。陆夫人已经习惯面对这样绝望的血腥,有条不紊地带着阿姨收拾乱局。


    陆锦秀在门口悄悄看着,明媚的眼睛染上一圈红。陆锦尧揽着她,摸着她的头发安抚着。


    这次发病来得格外急,不一会儿又是新一轮的污血染了满地。阿姨们都有些被吓到,不敢动作,陆夫人看着满手的血僵在原地,眼中不自觉地盈起泪水。


    而秦述英却突然出现,他拨开人群,将陆维德扶起来防止呛到,拿微凉于体温的温水沾了毛巾,在陆维德唇边擦拭着。鲜血涌出来多少,他就用毛巾浸多少,完全染红后再换一条,直到逐渐平复。


    在他擦血的时候陆锦尧曾赶忙冲上来抢活,秦述英只淡淡给他一句:“你不会,让开。”


    陆锦尧就在父亲和秦述英身边紧紧守着,接着他用完的一条条毛巾,带医生观察着病榻之上人的反应。陆维德悠悠转醒,看见这么多人围着,扯出一个虚弱但带着埋怨的微笑:“怎么这么多人……死小子……不是让你带妹妹……在外面别进来吗……”


    他没有再说话的力气了,眼睛望着双手浸红的秦述英,流露出难以置信的悲伤。他颤抖着抬起手,用仅存的力量将人往陆锦尧的方向轻轻推,又瞪着眼看着儿子,颇不满意地摇摇头。


    陆夫人立刻明白他的意思:“这里有我,医生说了一时半会儿没事。你带阿英出去转转吧。”


    陆锦秀转过头抹了抹眼泪,又扬起笑脸,虽然声音还在抖:“好像今晚会有极光,你们要去看看吗?”


    秦述英抢着说:“我不去,我可以帮陆夫人……”


    陆锦尧二话不说就把人拉走了。


    “陆锦尧,你松手。”


    秦述英阴着脸想挣脱,却一路被他拽到了破碎的峡湾边。下过雪的海岸盖上一层纯白的棉被,海水是深邃的蓝,多看一眼都要引人深陷其中。


    “阿英,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帮我照顾我父母。”陆锦尧停下脚步,在航灯闪烁能微弱地照亮他们面庞的地方转身,“有些事,我和妈妈锦秀已经有预期了。”


    “陆先生病重不是一天两天,所以你去年年末急着带风讯进驻淞城,是因为知道时间不多了?”


    陆锦尧不想让他多想,不想让秦述英以为是他的阻挠导致风讯的预期迟迟未曾达到,刚想开口。


    “陆锦尧,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是。”


    秦述英微微闭上眼,他发现自己对陆锦尧连抱歉都说不出口了。纠缠得太乱太多,彼此的亏欠与辜负是算不清的。


    “我们,暂时把过去都放下。”


    陆锦尧愣住,很讶异,但立刻回答:“好。”


    “走走吧,我没看过峡湾。”


    海岸线破碎而漫长,沿着小镇与海湾的交界处一路走,脚步会一深一浅踩在雪地里。灯火明灭,亮的像寒夜里被壁炉包裹的火束,暗一些的像黑夜里闪烁的星星。


    越往前走,心情就越像湛蓝的海水一般宁静。


    陆锦尧悄悄握着他的手:“冷吗?”


    秦述英摇摇头,看旁边有个扫过雪的观景台。


    “在这里坐会儿?”


    “好。”


    太平静了,连冷风都没有。这样的冰天雪地让人感觉不到寒冷,只有空旷与静谧。


    秦述英问他:“聊聊?”


    “嗯,”陆锦尧很快回应,“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你有什么想知道的吗?”


    这大概是秦述英最没有攻击性的时刻。陆锦尧知道他什么都可以问,秦述英什么都会如实回答。


    陆锦尧问他:“第一次见到我的时候是什么样的,你心里怎么想的?”


    “在学校,是冬天,天气不好,被你朋友骑自行车撞倒了。你问我疼不疼,我觉得你很烦。但你说能为他们的人生负责,我有点恍惚。”


    “荔州下雪那天呢?”


    “觉得你好看,被那么多人簇拥着喜欢着,更好看了。”秦述英停顿一会儿,“手也很漂亮,捏的星星很巧妙。觉得你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心动的感觉顺着时光,从秦述英身上再传递到陆锦尧心头。他的心砰砰地跳,几乎震着耳膜。


    “为什么给我画画给我寄磁带?”


    “那段时间,看到夜空和星星就想到你。或者说,需要精神寄托和支撑的时候,就会想到你。”


    陆锦尧喉头有些颤:“后来我做那些事情,是不是让你很失望?”


    秦述英眼睫微微抖动,藏在下面的眸光闪烁着:“很难形容,比绝望更重,像是什么东西坍塌了。如果不告诉自己‘我不配’、寻找新的目标作寄托,就活不下去。但是我发现我没办法把目光从你身上移开了,所以只能憎恨你。”


    “在小白楼的那段时间,你有没有真的觉得过,我在追你?”


    秦述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那你意识不清醒的时候,听到我跟你说的话了吗?”陆锦尧语气带上了些急切,“你有一点点相信我吗?”


    秦述英仰头望着天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你知道吗?幻觉就像万花筒似的让人眩晕,突然蹦出来一个让你很恐惧的场景,你不知道是真是假。有时候它会被撕开一个缝隙,我知道那是你在跟我说话。可是我宁愿看着那道缝隙合上,也不愿意走出去。”


    陆锦尧拉着他的手臂穷追不舍地发问:“可是你看到我应激还是会来安抚我,你还是会担心我的安危提醒我谁不可信哪里有危险。你相信你下意识的行为吗?”


    秦述英默默叹息:“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陆锦尧无数次逼问过、渴求秦述英说的——说你喜欢我,说你爱我。


    他在陆锦尧期盼到接近绝望的目光中开口:“我真的不知道。”


    “……”


    “我是个没有感情的怪物,你说过的。我感知不到,也分辨不清。抛开其他的,我该感激你,小白楼那段时光是你让我感受到被爱的感觉,虽然是假的,但也让我找回了一点为人的知觉。现在你带我见了你父母,我才知道这个世界上表达感情的方式可以很温柔。”


    陆锦尧将他拉向自己,紧紧拥抱着。呼出的白气氤氲着容颜,心跳能穿透冬日厚重的衣物惊心动魄地让另一个人感知。


    “不是假的,我真的想给你种一屋子的向日葵,想每天送你上下班,陪你吃饭,想看你笑。你一笑起来,我的心都要化了。”


    “阿英,是我喜欢你,我爱你。”


    秦述英想闭上眼逃避,可天际却浮动起幽绿的光芒。这是他第一次见到极光,它是跃动的、宁静的,从地平线笼罩到世界的尽头。他移不开目光——它像陆锦尧的眼睛。


    ……


    夜深,陆锦秀悄悄在陆维德房间外守着,见陆锦尧回来,问他:“聊得怎么样?”


    陆锦尧没回答,看向亮着微弱灯光的房间:“还好吗?”


    陆锦秀摇摇头,很落寞:“不知道,不让我进去。”


    “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


    等妹妹走后,陆锦尧轻轻将房间推开一条缝隙。血像是枯竭了,不会再涌出来了。陆维德面色苍白眼下发青,望向妻子的眼神依然充满爱意。


    “马上就翻过年去了,”陆维德需要很费力才能凑着看妻子手中的日历,“我不想在锦尧的生日附近走,不然每年过个生日还得想着我的忌日。”


    陆夫人笑了笑,声音哽咽:“那你就不能多支撑一会儿,等到二月?”


    “我的身体我有数,”他很豁达,“哎呀唯一的遗憾就是没听到儿子的八卦,锦秀讲得没头没尾的。”


    陆夫人佯装责备:“之前说唯一的遗憾是没在挪威从极昼看到极夜,现在又变了。没个准话。”


    陆锦尧默默把门关上,翻着门口医护留下的病情记录,确认明天如果陆维德还能苏醒的注意事项。寂静的夜里走廊都是昏暗的,他隐藏在小夜灯照不到的角落里,病历本的页角被捏起褶皱,随着手和肩膀颤抖。泪水砸在手背上,不会氤氲开墨迹而留下痕迹。


    身后微弱的夜灯光被阴影笼罩,陆锦尧装作迷了眼擦擦眼角,温声道:“怎么还不睡?”


    秦述英放轻了声音:“等你回去。”


    “不用。”陆锦尧想了想,还是走上前,“走吧。”


    刚转下楼,是一个楼上隔音再听不见动静的位置。夜灯无法覆盖不透光的回廊,陆锦尧蓦地抱住秦述英,脸埋在他肩膀,眼泪和呜咽藏进他的围巾,闷闷地泄露出一星半点,撞得秦述英胸口发痛。


    秦述英终于肯将手搭上他的肩胛,像回抱着安慰。


    还没见过陆锦尧哭。秦述英想着,他该是多难过才会哭。


    但他也知道,陆锦尧的脆弱是不外显的,躲在连光都透不进来的地方难过够了,接下来他又要去冷静地处理工作、安排父亲的后事、迎接慰问抵挡暗箭、安抚家人。


    还要应付秦述英。


    秦述英在默默地叹气,好累啊,他都替陆锦尧疲惫。


    陆锦尧止住了眼泪,又恢复了往常的样子,只是声音还有些哑:“明天你有想去的地方吗?我让锦秀或者管家陪你。抱歉,可能走不太开。”


    秦述英摇摇头:“就在庭院里坐着吧,这里风景很好。”


    他知道陆锦尧不敢走开,生怕什么时候陆维德就再醒不过来。


    “嗯,回去休息吧。”


    这注定是个无眠的夜晚,秦述英破天荒地不抗拒陆锦尧躺在身边抱着自己,他知道陆锦尧闭着眼睛微微蜷缩着是无法入睡。窗外的雪将黑夜映得有几分明亮,点点星光撒在极光上,像一条绿色的、蜿蜒的河流。


    脑海中模糊的记忆浮上来,像星星浮在夜幕中一样纷乱破碎。他回忆着被温柔对待过的片段,望着星河哼着记不清词的旋律,哄小孩似的轻拍着陆锦尧的后背。


    其他的歌词真的记不清了,只有到印象深的几句才凑得出来。


    “离人放逐到边界,仿佛走入第五个季节……”


    “昼夜乱了和谐,潮泛任性涨退……”


    “……一次告别天上就会有颗星又熄灭。”


    脊背上的触感像潮汐涨落、海浪轻摇,陆锦尧闭着眼搂紧了他,像要凑近了听,生怕遗漏一个音符。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离人》


    80  ? 离别


    ◎他走得太远太快,无所留恋,从未回头。◎


    窗外窸窸窣窣有雪自枝头落下。白日下峡湾边的小镇像童话世界,小楼里的人都早早醒来,蒸腾起梦幻里的人间烟火。


    陆维德似乎是昨晚休息得不错,脸上有了些血色,可以让陆夫人推着轮椅出来看看风景。陆锦秀正在修饰她的雪人,实在是堆得四不像,于是向哥哥投去求助的目光。


    陆锦尧目不斜视地捏着枝头的雪:“自己解决。”


    “我说你这个人真的是……”一句话憋嘴边不敢讲,陆锦秀又开始求秦述英帮忙,“小哥哥救一下?”


    然后陆锦尧沉着脸过去了,把正准备上前的秦述英往避风亭子里一塞就开始训陆锦秀:“你不知道他手不能着凉吗?”


    “噗——”


    陆维德乐得一口茶差点喷出来。陆夫人无奈地顺着他的背:“有什么好笑的?”


    “坏了,锦秀这家庭地位,咳咳……以后多少得找个乖点的男孩子来欺负一下。”


    “她找的哪个不乖。”陆夫人想想女儿换男朋友的速度就头疼。


    陆锦尧总算把她那堆不知为何物的东西修得圆滚滚,将雪桶围巾黑豆和胡萝卜扔给陆锦秀:“最后一步了,再装饰不出来你趁早报个幼儿美术班吧。”


    他撂下这句让陆锦秀气得脸发红的话就上楼处理工作去了。陆锦尧每天都很忙,他给自己设定的主要任务是陪伴家人,繁重的工作只能算着时差见缝插针地处理。


    陆锦秀拎着桶气鼓鼓地盯着雪人,秦述英实在看不下去了,走上前接过来,总觉得直接盖个桶当帽子有点草率,于是脱下手套用绒绒的雪花开始捏圣诞帽。


    陆锦秀吓了一跳:“诶诶诶别,冻着手……”


    “哪有这么脆弱。”神经的疼痛能够忍受,包裹在万籁俱寂唯有亲情流淌的氛围里,似乎也没那么疼了。


    只是手还是会抖,雕琢细节的时候总是会歪。陆夫人在远处看着,有些心疼地皱着眉:“他妈妈当年,有一双很稳的雕玉的手。”


    “那也是过去了,”陆维德咳了咳,“少一些东西不是活不下去,得看咱儿子能补给人家什么。”


    陆锦秀忙不迭地帮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倒忙,秦述英也不嫌烦,反而有些迷恋这样漫长而悠闲的过程,仿佛那个总是慢半拍的小敏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陆锦秀见他太专注,忍了半天还是决定救自己老哥一把:“你抬头看。”


    秦述英仰起头,眼眸一凝,讶异地站起身。


    枝头的雪被捏成一颗颗小星星,挂在枝条末端,杨柳叶似的垂下。有些还被装在小瓶子里,十分做作地放了小灯,一闪一闪的,微弱的温度把星星边缘融得温软。


    陆锦秀有些憧憬:“到了晚上肯定才好看呢。”


    秦述英不语,摘下其中一颗贴在圣诞帽的顶端。


    “救命你得跟我哥说清楚是你摘的啊,不然他拆了我。”陆锦秀既觉得合适又有点怵她哥,“要么你在这儿吧我先回去了……”


    “等一下。”秦述英叫住她,“你哥最近很忙吗?我说风讯和融创的事。”


    “可能吧,”陆锦秀打着哈哈,“我不了解那些。”


    “新系统的知识产权没和共享吗?”


    要死,这必然是需要陆锦秀签字才能过的决议,陆锦秀不可能不知道。但是说了以秦述英的脑子肯定就推断出来了。


    陆锦秀也不挣扎了,说不定讲出来还能给陆锦尧争点同情分:“他拒绝了进入九夏管理层的邀约,准备把融创的资本全部整合后投入风讯的技术研发里。首都很重视这项知识产权,如果出了成果,首都肯定恭恭敬敬迎他作九夏的决策者,但如果……”


    如果竹篮打水一场空,就是金融操盘和实业研发的双崩溃。


    “陆先生不拦着他吗?”秦述英呼吸都有些不稳,“融创这么大的家底全拿去给他赌?”


    秦又菱现在依靠秦竞声成了九夏炙手可热的人物,秦竞声不会放任陆锦尧,还会抓住陆锦尧的孤注一掷时刻准备给他致命的打击。转型本身已经够惊心动魄了,触动利益的明枪暗箭还不知道有多少。


    陆锦秀无所谓地耸耸肩:“与其被人拴着脖子,不如一劳永逸。他是我哥,他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


    陆锦尧何至于如此急迫地跟秦竞声你死我活。秦述英心里有答案,他不敢相信,更承受不起。


    他仰头看书房的窗户,陆锦尧刚结束了一场视频会议,又接连不断地开始审核文件、处理信息。烟草的气息被隔绝在那一间屋子里氤氲,阿姨隔一会儿就要上去换一次咖啡杯。


    陆维德看了很久,招招手让陆锦秀带秦述英先回屋:“把你哥哥叫下来,我有话跟他说。”


    白昼太短,又到了日光昏沉的时候。陆锦尧脸上的疲惫藏也藏不住。


    “怎么了爸爸?”


    “咳咳……我特地把你妈妈支开了,跟你传授一下怎么追人。”


    “……”陆锦尧很无奈地坐在他身边。庭院里的小树坠着雪做的星星,开始在昏暗里一闪一闪。很漂亮,但是树下空落落的,没有人。


    陆维德伸出手揽着儿子的肩,回忆道:“当初第一次见你妈妈就是在挪威,她被朋友撺掇着去峡湾蹦极,害怕得要死还要绷着个脸装冷静。”


    “这就是你猝不及防把人推下去的理由?”


    “……哎呀,安全设施我都检查过的,角度也很合适。你看看多让人印象深刻,她一下子就记住我了。”


    “嗯,然后连夜让外公查这混蛋是谁,回国追了你大半年。”陆锦尧想了想又补充,“追杀。”


    “……虽然我惹了她,但我也有好好道歉,不仅是嘴上说,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我很快就摸清了。难过的时候我立马出现,不想被我撞见狼狈的时候我就悄悄躲着陪伴她。我不向她索取什么,等她愿意给。”


    别惊动我的爱人,等他自己情愿。小时候在欧洲某个小镇听神父讲旧约听得昏昏欲睡,侧眼看父母听到这句话时,会不自觉相视一笑。


    “爸爸,我心里再也不会有其他人了。”陆锦尧很诚恳地向父亲倾诉着,“我不会结婚,更不会有小孩,很多为人子女应该履行的义务,我都做不了。”


    陆维德颇不赞同地摇头:“我和你妈妈决定要你和锦秀,是因为我们有能力也想一起陪伴着孩子长大。看你们从那么一个翻身都不会的小不点,变成如今这么高这么健康、可以独当一面的大人,我们和你们都觉得幸福。不是相爱就一定要用孩子作结晶或证明,人进化到这一步更没有什么延续后代的任务。你们唯一的义务就是过好自己的生活,不要伤害爱你们的人。”


    陆锦尧垂下头:“可是我没有做到。”


    “人生这么长,你还可以做很多。涂涂改改很难,但也不能否认其他漂亮的字迹。”陆维德艰难地抬起手,像陆锦尧还小的时候那样,揉着他的脑袋,“锦尧,能有你和锦秀,爸爸很幸福。”


    透过窗沿,秦述英一直凝望着他们。隔得太远,仿佛在看一部风景如画的默片,什么也听不见,却能感受到其中的温情与悲伤。


    陆维德突然这么有精力说那么多话,从医学上来讲,回光返照真的到了。他们都知道。


    Polaris被放在面朝秦述英的地方,楼下传来烹饪的温热与飘香。秦述英在这里沉默了很久,突然想跟Polaris聊聊天。


    “如果要给陆锦尧安排一顿晚餐,要挑选些什么菜呢?”


    Polaris摆摆头,自信答道:“分有时间吃饭和没时间吃饭,有空的时候就按法餐来,不要鱼子酱和鹅肝,必须要有鱼排和歌剧蛋糕。没空就打包一份牛柳三明治和金枪鱼沙拉,配深烘黑咖啡,要加冰。”


    秦述英笑了笑,纠正道:“他会偷偷溜出家去和朋友买广式早茶,比起一本正经地商务会餐他更喜欢自己吃自己的。萝卜糕、鲜虾肠粉都可以,鱼排他要吃自己煎的,总嫌别人的不够火候,但不想给厨师惹麻烦所以都不会开口讲。歌剧蛋糕也只要那一家的,因为没那么甜。”


    Polaris的眼睛变成横线,又变成正在加载中,最后亮起绿色的勾:“已经学习并记住,下次就知道啦。”


    秦述英很无聊,就对着机器人把陆锦尧相关的话题说了个遍。到最后他突然感到一阵无力。


    他确实不会爱人,能想到的办法就是记住他的喜好。可这些事情机器人就能做,能比他记得更牢、想起得更快。虽然记住了,但他对陆锦尧也没那么好,总给他找麻烦,害他失去很多,害他脚步停滞。


    手机忽然亮起,他没有犹豫地按下接听。


    对面传来的声音清冷又忧虑:“怎么样了?”


    “可能,就这几天了。”


    那头沉默良久:“你没有改变主意吗?”


    黝黑的眼眸微微闪动:“没有。甚至更坚定了。”


    电话挂断,和Polaris的话题也尽了,秦述英再次看向窗外。


    陆维德的精力同他吐出的话语一道流走了,他的声音越来越虚弱,甚至只剩下微弱的气息。陆锦尧想喊医生,却被他微微拽住袖口。


    陆锦尧沉默,蹲在父亲腿边,盖着腹部以下的被子柔软且温暖,人怎么被襁褓裹着来到这个世界,就怎么在安稳中静静离开。


    “爸爸,我有点累,也很害怕。我怕我的孤注一掷会成一场空,我想要一个人陪着我支撑我,又怕他不情愿。”


    “爸爸,我是不是再也没有退路了。”


    陆维德留给这个世界最后的神情,是爱怜地看着自己的孩子,又抬头望着某一颗星辰,不舍但满足地、缓缓闭上眼。


    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滑落下去,陆锦尧没再呼唤父亲,他试着脉搏与呼吸,唤来医生,在周围人的惊慌、忙碌与悲痛中,一件一件处理着早已预想好的事。


    秦述英没有去安抚陆锦尧,而是默默走向陆维德生前待过的房间,将染血的衣服、被套,污浊的痕迹全部清理干净。小楼中的人手不够,接触私密空间的人更少。秦述英心中的陆维德该是一个体面而洁净的人,陆夫人和锦秀也不该在血腥污浊的痕迹里回忆起痛苦。


    他习惯乱局与血腥,这是他唯一能为他们做的。


    陆维德停止呼吸的时候正是傍晚,烹饪台上半成品的食物也没人再管。秦述英想起荔州人把好好吃饭看得比天还重要,于是热好几样清淡且方便携带的,一一分装好,放在厅堂边,唯独没有备自己的。是悲伤忙碌到无心用餐,还是需要补充能量以应对悲痛,由他们自己选。


    融创和风讯的官网第一时间更新了讣告,遵循陆维德的遗愿,告别仪式在挪威简办,少数至亲好友前来送他最后一程即可,婉拒了商业伙伴的吊唁。虽然如此,来人也不少,还要应付好事者和媒体,陆锦尧接连几天都走不开。


    在那个漫长的夜晚,陆锦尧寸步不离地陪着突然陷入寥落的母亲,安抚着哭泣不止的妹妹,只在换哀悼服时才见了秦述英一面。


    看到他还在原地等待自己的时候,陆锦尧竟然觉得短暂地得救了。


    秦述英给他抹平西服的褶皱,在胸前别上白花,抬起他的手臂戴上孝袖。陆锦尧这才注意到秦述英也换了一身纯黑的衬衫与风衣。


    陆锦尧咽喉发涩:“冷不冷?”


    秦述英没回答,帮他整理好着装后,揽着他的后脑靠向自己,额头相抵。


    “去吧,”声音很轻,却震相贴的皮肤都在发颤,“别太累。”


    昨晚下了一夜的雪,直至现在都没有停。雪很大,铺了厚厚的一层,踩上去会陷出一个好深的坑洼。


    这可不太方便隐藏行踪。


    秦述英在陆锦尧最无暇他顾的时候,等了一会儿,最后看了一眼陆维德慈祥的黑白音容,背着人潮,顺着早就探好的隐匿路线,走出小楼。


    越往前走越是无尽的纯白与风雪,离Polaris逐渐断联的信号越来越远。雪一般晶莹剔透的腕表和机器人一道被留在窗沿,秦述英弯下身撕掉脚踝上的芯片条,让它被风雪覆盖——枷锁打破得那么轻而易举。


    漫天的风雪渐渐将脚印掩盖,他走得太远太快,无所留恋,从未回头。


    于是他看不见有人在雪中顺着越来越浅的痕迹狂奔,慢一步就会绝望地看着深深浅浅的印记在眼前消失。他无助地四下张望寻找,呼吸急促得像在哭泣,在峡湾边缘的原野无望地追逐出好几公里,仅剩的体力与白昼一起耗尽,在茫茫不见边际的白色里咳出刺眼的鲜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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