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 ? 北极星
◎读心机器人闪亮登场◎
第二天的天气依然没有转好的倾向,乌云压得更沉,空气都有些闷热,又不见落雨。陆锦秀的心情和天一样阴,在风讯总部对着数据模型唉声叹气,吓得技术师以为模型没救了,颤抖着开口:“小姐……模型不行吗?”
陆锦秀转了转笔,用笔尾指着他:“工作的时候称职务。”
“……好的,陆工,目前的模型……”
“总体方向是可以的,就是抓取部分还需要优化。挑一组人跟着我,要能浏览一遍就能看出代码bug的那种。没时间耗了。”
技术师如释重负:“好的陆工!”
陆锦秀转身向研发室走去,迎面撞上陆锦尧带着秦述英进门,吓得倒吸一口凉气转身就躲。
“陆工,”陆锦尧这么喊妹妹颇有一种公私分明的荒诞,“来我办公室。”
“……”陆锦秀垂头丧气地跟过去,眼睛大大方方地不看秦述英,直接把我心虚但是我不改爱怎么样怎么样写脸上了。
陆锦尧先是询问了一下研发情况,问得很详细,完全进入了工作状态,也完全不避着秦述英。陆锦秀掌握情况很快,汇报得专业且高效,两兄妹的工作风格如出一辙,干练、简洁。
等他们聊完,秦述英才开口:“瀚辰没有交换商业秘密的习惯,这些我听到了就是我的筹码,陆总想好了。”
“就算数据全给你们,缺顶尖的工程师你们也做不了。恒基倒是有几个,可秦述荣的心思显然不在这个领域上,他忙着大宗贸易和自我营销,都是烧钱的买卖,短时间内也没钱投进来。”
言下之意就是除了拙劣的搞破坏,恒基做不了什么。
擅长搞破坏的秦述英当然能接这个招:“淞城是玩金融的地方,如果全部泄密出去,你猜猜风讯的股价会怎么样?”
陆锦秀笑笑:“怎么?想坐牢啦?”
“坐几年牢就能把陆大少拉下来,好像也不亏。”
陆锦秀愣了愣,之前只听说过秦家二儿子的疯,这会儿亲眼见识到了还是有点不可置信。
陆锦尧却并没有什么危机意识,直言道:“瀚辰没有独立研发新技术的能力,但可以承接下游制造。我请你来,是希望和你达成这项合作。”
如今的瀚辰家底确实承接得住,但这是完全取代了曾经陈硕的位置——需要陆锦尧极大信任的位置。
“分红的事情你不用担心,以风讯和陈氏的协议作为参考,再给瀚辰提百分之十五。”陆锦尧把拟好的方案递过去,“做成功这次,再依靠着风讯,足够你有对抗恒基的资本。”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你要我倒戈。”
“不行吗?”陆锦尧定定地看着他,“我跟你说的,考虑好了吗?”
靠近陆锦尧,看清真正的陆锦尧。还有另一层意思——逃离秦竞声的掌控,成为陆锦尧的人。
“烈马小的时候被拴在矮木桩上挣不脱,等它长大了已经下意识有了无法逃离的刻板印象,于是一个小小的木桩就能困住它。”陆锦尧平静地说着,“你要试试吗?”
陆锦秀看着这俩人打哑迷,并没有露出什么迷茫之色,眼里只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我去研究室了。”
“回来,”陆锦尧见秦述英迟迟没有回应,叫住陆锦秀,“昨天的事,你们需要互相解释一下吗?”
陆锦秀白眼都快翻上天去,怎么还记得这茬!
不过确实有事,陆锦秀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机器人,只有盲盒玩偶的大小,外形也像玩偶似的漂亮,雪白的机身上长着两个猫耳似的收音系统,眼睛是一块小型液晶显示屏,嘴巴借用了拼接木偶的设计,问答时能有节奏地一张一合。
“这是风讯的初版机器人,内置软件系统和人工智能都是我最初搭建并且不断完善的,昨晚都还在调试它。”小机器人在她掌心,玲珑可爱,“外观和功能设计是哥哥弄的,虽然没什么其他用,但陪着聊天解闷,当个百度百科还是足够了。”
她将机器人捧到秦述英面前,庄重又真挚:“谢谢你,送给你!”
秦述英愣了愣,对着少女和陆锦尧有八分像的眼睛,说出一句谢谢,抬手要接过。
“不是说送给我的吗?”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陆锦尧淡然的语气里居然带了几分幽冷。秦述英的手顿住,陆锦秀不服道:“我自己做的,爱送给谁送给谁!来,重新给他起个名字,我哥起的那个不要了!”
“……”
秦述英算是看出这大小姐从不内耗的性格了,还不待开口,耳边传来陆锦尧温和又磁性的声音,仿佛带着爱意和期待。
“Polaris.”
机器人的屏幕“叮——”地一声亮起来,露出一对弯折的电子眼睛。
“^ ^在的!陆冰糕有什么高见要发表吗!”
“……”
秦述英愣了愣,看看陆锦尧无语的表情,没忍住笑出声。
陆锦尧沉着脸:“你给它都训练了些什么?”
“鹦鹉学舌嘛,平常背地里怎么喊你它不就怎么学……”陆锦秀声音越来越小,想想又觉得理直气壮,“哎呀多大点事!你小时候长得太快个子高训起我来冷冰冰的这件事还需要我提醒你吗!这么喊了快二十年了你怎么今天就不满了……”
陆锦尧提溜着妹妹白大褂的领口,跟拎小鸡仔似的把人扔出办公室,黑着脸跟秘书说:“中午员工餐全换鸡肉,蔬菜要菠菜和胡萝卜,给陆工打大份。”
陆锦秀:“?”
迎接她的只有砰地一声关上的办公室门。
陆锦尧转回身,秦述英还在笑,眼睛弯弯的,和机器人屏幕上的一个样。
冰河破开般清越,雪花消融般清澈。
陆锦尧发现他好像第一次见秦述英开心地笑,见笑容洗刷他的戾气,融融的,清凉的。
让人心头酥麻的。
陆锦尧只能用工作岔开这异样的情绪:“考虑得怎么样?”
秦述英收起笑容,沉默了半晌:“我需要一点时间。”
“可以,在这期间九夏会提前担保原材料的采购费用,只要你在新品取得独立知识产权前三周做决定。”
秦述英皱起眉头:“原材料都是稀有昂贵的耗材,这么大一笔钱你要压在我身上?”
“看你想不想让我被九夏彻底扫地出门。”陆锦尧答得坦然,跟不在乎似的。
秦述英当然知道陆锦尧会有后手,但无论如何一旦秦述英拒绝,都会给陆锦尧造成不小的麻烦,这位九夏看好的年轻执行官也要不可避免地和其产生隔阂。
这把刀是陆锦尧亲自递到他手中的。
秦述英定定地看着他:“你在赌。”
陆锦尧双手撑着桌面,笑起来:“你呢,赌不赌?”
……
姜小愚在欧式三层高的小别墅里熟练地展示他猛火颠勺的技巧。这鬼地方离CBD太远,起大早做好饭上一天班再送过来早凉了。早就被班磨厚了脸皮的姜小愚一脸堆笑地和门口保镖提要求:“几位大哥能每天买点菜来不?”
保镖还真冷着脸去买了。陈真坐在高脚凳上晃着腿,杵着下巴看姜小愚被火熏得满头大汗,火焰蹭地蹿高,陈真很想提醒他秦大少爷的装修很贵的熏黑了说不定得赔钱。
等三菜一汤端上桌的时候陈真立刻把该想法抛之脑后。被关的生活太无聊了,他自己安分,保镖也没什么可做的,几个人成天买菜洗菜择菜看姜小愚炒菜,干脆在这儿过起了日子。
陈真一边吃一边问:“秦述英最近没说要过来吗?”
姜小愚饿了一天就指望晚上白嫖这顿饭,正狂扒饭,嘴里含糊不清:“天天一下班就被陆总带走,我有时候都碰不到他。现在问你的情况都只能通过电话了。”
陈真手上一停,神色复杂地看着桌上那瓶快要凋谢的芭比玫瑰。
姜小愚抬起头:“怎么啦?不好吃吗?”
陈真摇摇头:“下次遇到他,请他来见见我,我有话跟他说。”
最近送过来让陈真签字挂名的文件性质明显发生了变化,原先的业务量锐减,秦述英像是要缩减开支准备转型,但未见敲定的文件——他还在犹豫。
抛弃和恒基紧密挂钩的业务,观望智造行业的风向,从这些机密文件里能隐秘地察觉陆锦尧对秦述英的撼动。秦述荣最近忙着在证券市场找麻烦没功夫细看,一旦被他发现了,将又是一场腥风血雨的拉锯。陈真不确定自己还能把这些藏多久,毕竟他现在是个完全受制于人的透明人。
秦述英倒向陆锦尧在陈真看来是好事,各方的仇怨都能被化解。可撼动秦述英的过程几乎是痴人说梦,他不知道陆锦尧是怎么做到的,直觉告诉他其中有危险,他需要和秦述英核对信息。
“哦,好,我现在就给他打电话。”姜小愚放下碗筷,作势要掏出手机。
陈真摇了摇头,制止了他:“你在公司亲自和他说,确保是陆锦尧不在他身边的时候。”
姜小愚对这个要求摸不着头脑,但还是一头雾水地点了头。他心里暗道这帮人一天天这么多花花肠子不累吗?本来上班就烦下了班还有功夫搞这些。
然而事与愿违,姜小愚家里突然发生了些变故,急匆匆请了年假赶回老家。陈真彻底陷入两眼一抹黑的信息壁垒。本来他是不在乎这些的,但现在他却莫名感到焦躁。
没等来秦述英,却等来了秦述荣。
42 ? 背叛
◎别把他关起来◎
陈真保持着对秦述荣的一贯沉默,坐在飘窗上看雨滴在落地窗上滑落。秦述荣翻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越看脸色越差。
秦述荣怒极反笑:“我是他亲哥,他居然真的在犹豫要不要背叛我……”
陈真淡淡瞟了他一眼,嘲讽道:“还没下定论,你现在去兴师问罪显得像个神经病,说不定还真把人推对面去了。”
秦述荣收了情绪,问陈真:“不过我倒是好奇,你为什么会向着阿英说话?该不会是被关了十多年,已经分不清仇人和情敌了吧?”
陈真微微一笑:“秦大少市场玩得不怎么样,对人家的感情八卦倒是上心。”
“你……”
“我也好奇,影都没有的事,你怎么就这么确定秦述英有背叛秦家的可能?”陈真平静地直视着秦述荣恼羞成怒的脸,开口问道,“难不成,你们秦家对二儿子不好,逼得他一有机会就想跑?”
两相对峙沉默,秦述荣突然诡异地笑了起来:“无论怎么对待他,他都反抗不了。大不了让他试试吧,再体会一次。爸爸说了,让陆锦尧玩够了,给他留条命回来。”
陈真眉头锁紧,额角的伤疤随着动作更加明显,不祥的预感愈发清晰。
陈真猛地站起身,冷声道:“我要见秦述英。”
“别想了,现在控制着你的是我不是他。他敢动背叛我的心思,我说不让他见,他就算跟我发疯也没用。”
秦述荣有些玩味地看着陈真脸上的疤痕,像看到一尊金贵的雕刻被摔出一条缝隙,从价值连城变得一文不值。这种破碎感真是让人看得畅快。
“还当自己是被捧在手里金尊玉贵的少爷吗?你最好指望陆锦尧心里还有你,赶紧用阿英把你换回去。”
“你到底想干什么!”
“你应该问陆锦尧想干什么。”
秦述荣掏出一叠照片——记录的是白连城偷登上船袭击陆锦尧和秦述英前夕,还在被秦述荣控制时被扣押的场所情景。
废弃的仓库大门洞开,上面有被强力损坏过的痕迹。门是从外面被破坏的,说明白连城不是自己逃跑,也不是秦述荣放他出去作乱的。
陈真捏着照片的手不自觉地发着抖,反复确认了照片没有任何合成的痕迹,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瞪着秦述荣。
“似乎所有人都默认,是我指使白连城去向陆锦尧孤注一掷的。”秦述荣摆摆手,“但其实并没有。乱完那些干系后我专门派人去查,发现家里出了内鬼,提前走漏了白连城被我控制住的消息。她还遵从对方的意思,故意放白连城出去搅局。你猜,她遵从的是谁的意思?”
秦述荣的声音很轻,像幽鬼缠绕一般,叫人不寒而栗。陈真的脑袋里有太多忘不掉的细节,合并在一起,答案在情理之中却让他难以相信,甚至惊惶恐惧。
秦述荣颇不理解地一笑:“怎么这副表情?一出陆锦尧以身饲虎的苦肉计罢了。能同意陈氏被兼并的高层必然不忠,把有反心的陈氏元老全带上船,借白连城的手都杀了。要是让阿英知道了自己丢了半条命救的人本来就不会死,甚至还想要他的命,他会疯吗?陆锦尧为了陈氏和你可以做到这份上,你不应该高兴吗?”
陈真颤声怒道:“秦述荣,他是你弟弟!你要是还有半点顾及血缘,你就不应该看着他往火坑里跳!”
“是啊,他是我弟弟,”秦述荣嘲讽地勾起唇角,眼底滔天的嫉妒与怒火再压制不住,“我的弟弟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几次三番和仇家纠缠在一起,为了陆锦尧可以把自己彻底变一个人,甚至可以连命都不要!亏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恨陆锦尧……”
陈真望着他癫狂的眼底,惊觉自己察觉到了他最隐晦的内心,瞳孔霎时放大:“你……”
陈真第一次萌生出如此强烈的要逃脱的想法,秘密全被压在他的胸口,随便哪一个都能要了秦述英的命。
然而秦述荣不会给他机会。
秦述荣不知何时在手里捏了一支注射剂,按住陈真的脖颈从侧颈扎了进去。药物的作用难以抵挡,陈真不甘地昏迷过去,死死攥着秦述荣衣领的手无力地垂下。
秦述荣看着陈真彻底失去意识,喃喃自语:“让他再体会一次钻心的痛苦吧。再被丢弃一次,就永远逃不出我身边了。”
……
下班的晚高峰,在熙熙攘攘的中心街区交汇处,秦述英正蹲在弄堂口喂野猫。
这里是一座社区私立幼儿园,建得太早,赶在淞城地价飙升前就已根深蒂固。校长是个奇怪的人,不配合拆迁也不要补助,只要开一家惠及邻里的幼儿园。据说幼儿园门外的矮墙原本是白的,长年累月被雨水浸得发黄。有一天一个打扮洋气的女孩提着几个颜料桶,追着校门口的橘猫跑了好几圈,总算逮到它跑累了懒洋洋打个滚趴着睡在女孩脚边的静态画面。脾气古板的校长一下课看到矮墙突然变成了巨幅猫涂鸦,气得吹胡子瞪眼,拎着拐杖又追了她好几圈,最后追出一个赔钱打工的幼儿美术教师。
据谁说?据陆锦尧说的。
老校长早已头发花白,记忆都有些聋哑。一提起何胜瑜,半眯着的眼睛蓦地瞪大了,白胡子都被气得吹起来,拉着陆锦尧数落了快一个小时何胜瑜的“罪状”:偷摸把颜料泼小孩作业本上引发全班欢呼雀跃;停电了第一时间给家长打电话让来接放学,走到一半灯亮了,自己带着十多个短腿团子冲出学校,蹲墙边等家长假装四顾张望没看到校长阴沉的脸;教小孩美术没点章法,任由学生拿午餐不爱吃的胡萝卜雕小兔子。
“没见过那么爱玩的成年人!”校长埋怨够了,又陷入怅惘,仿佛记忆被困在那段时间里,气得真情实感,鲜活得张扬明媚。
“她是真的很喜欢小孩子啊……”校长嘟囔着,“学生再添乱她也不生气,估计都没她能添乱。中午小孩闹起来不睡觉,早餐晚餐哭着不吃,她耐心地一个一个哄,一口一口喂。我就看着那些小团子,一个个跟小鸡仔似的追着她的裙摆跑。可能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总觉得她在的时候,都是晴天。”
“后来她生活实在拮据,就辞职了。那会儿拆迁催得紧,我拉不下脸来跟她签合同涨工资,也不知道这座幼儿园还能存在多久。从此以后就再没她的消息了。”老校长说着,嘴角耷拉下来,人老了像小孩似的,情绪化又容易委屈,苍老的眼流出两行泪,又自己擦去,“我恼火极了的时候还说她欠管教,后来才知道她父母早去世了。有句话一直没跟她说出口——我没有孩子,我想要一个她那样的女儿……”
陆锦尧和校长聊天时秦述英就在旁边站着,没有进门。前一个星期的小雨浸湿了柏油路,路边汪起小水塘,橘猫正伸着舌头舔。秦述英转身下楼,从干净的小水塘里捧出一汪清泉,淅淅沥沥漏了一半。这小野猫倒也不怕人,埋头就舔,像刷子似的小舌头麻酥酥地刺激着秦述英的掌心。
陆锦尧在窗边凝望了很久,老校长已经意识模糊要睡过去了,陆锦尧给他盖好被子,关上窗户,留雨后的斜阳暖暖打在洁白的发须上。
他走下楼,正在等父母来接的小朋友们三三两两凑一堆,热爱美术的习惯被保留了好多年,他们有的将落花瓣捣碎了调颜料,有的把午餐的蛋壳压碎贴成各式各样的图案。
一个肉嘟嘟的小男孩捧着一堆猫零食,灵活地绕过陆锦尧,哒哒地跑到秦述英面前。
“给你喂。”他大方地分享自己珍藏的猫罐头和猫条,声音奶呼呼的,“好不容易从我家猫嘴里抢过来的,给大橘吃。以前都是我喂它的。”
秦述英顿了一下,拆开一个罐头。猫咪闻着味就爬他身上蹭来蹭去,撒娇了半天,成功把脸埋进猫罐头。
陆锦尧走过来摸了摸小男孩的头:“这么大方,都送给他了?”
男孩点点头:“他长得好看。”
“……那为什么不给我呢?”
小男孩嫌弃道:“我妈妈说男生帅都是不自知的,自己夸自己的都是自恋。”
陆锦尧:“……”
“噗——”秦述英忍俊不禁,背对着他们专注地挠着猫脑袋,笑完又假装没听到。
男孩大放厥词结束就跑去找同伴玩了,陆锦尧蹲下身,细细望着秦述英略微扬起的眉眼与唇角。
“好看。”
揉着猫头的手一顿,橘猫不满地在秦述英怀里打了个滚,翻着肚皮抬着眼,大尾巴摇摇晃晃,等着人的抚摸。
“多笑笑。”
秦述英没有回答,把猫从自己腿上抱下来,把罐头的铁片完全撕掉,防止刮了小猫的脸。
“要养它吗?”
秦述英摇摇头:“有地盘,有人喂。自由自在的,别把它关起来。”
43 ? 暴雨
◎被雨淋湿的大狗狗◎
傍晚秦述英打姜小愚的电话一直没通,老家那边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棘手的事。他又转给司机准备问问陈真,可下一刻秦述荣将陈真带走的信息就传了过来。
秦述英皱紧了眉。
“你干什么了?”秦述英直接了当地问陆锦尧。
“嗯?”
算了,没必要问的。秦述英其实早就有预期——押上这么庞大资金的赌注,陆锦尧不可能只有温情脉脉的合作邀请,也会凶相毕露地断他后路。惹怒秦述荣是早晚的事,但他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明明他还什么决定都没做。
“我好像跟你说过,有什么想法要说。”陆锦尧眼神有些冷,“还要我再教你一次吗?”
“我的想法是怎么保住陈真的命。”秦述英站起身,面前的甜品和鸡尾酒一口都没动,翻着通讯录飞速寻找着信息来源和补救的方法。
突然后背覆上一阵温热,秦述英僵了僵,陆锦尧把他圈在怀里,声音居然有几分委屈:“我不想在这儿跟你吵架。”
从幼儿园离开后他们走到了原先瀚辰唯一保留下来的艺术馆。陆锦尧在一楼空处请了甜品师,开了家咖啡酒馆。他似乎经常来这里,甜品师和咖啡师只做陆锦尧喜欢的口味,专属于他的一隅不会被任何人打扰。
“少装,打一巴掌给个甜枣这套在我这儿没用,”秦述英咬咬牙,扯开他圈着自己的胳膊,离热源远了些,径直就要出门。
“你今天走出这个门就别怪我把艺术馆卖了。反正现在瀚辰底子厚,你再开十家也行。”
“……”
冷和热对秦述英都没用,但耍无赖有用。
看陆锦尧这么胸有成竹的样子,估计秦述荣也不会有什么过激的动作,于是他转过身准备坐回去,却被陆锦尧推着脊背走上楼去。
基本的陈设没有变,星空的背景已完全变了样,灯带模拟的星光换成了LED屏,很黑,只有孤零零的一颗星星在屏幕上游荡。
这一幕太过熟悉,秦述英下意识地低头去看——脚下的地面也换成了投影屏幕,在黑暗中缓缓凝结成冰河,裂开缝隙,蜿蜒成银河盘旋向前,接住那颗孤单的星辰。
混沌的宇宙迸发出耀眼的星光,散落下来的流星像雪一样,缓缓涌入奔腾不息的银河,托举着星辰化作的一叶孤舟。
是陆锦尧曾经做的展览,一样的设计概念,根据艺术馆的空间地形做了改动。
时光重叠,失去了人海汹涌熙熙攘攘,褪去了波涛翻涌血雨腥风,十多年的时光,好像被银河卷走,不见踪迹。
璀璨的星光照亮了二层的陈设展厅,流淌在如水般灯光里的艺术品洋溢着温柔的色调——多了很多物件。切割得别出心裁的宝石、设计大胆的礼服裙、画风鲜明的油画与水彩。中间玻璃罩里是一尊拼合起来的白玉观音像,裂隙明显,如冰裂般布满了整尊雕像,彰显着它曾经如何被打碎,又怎么被拼合。
“从幼儿园辞职后,何胜瑜在天桥给别人画画,去赌石市场帮老板雕玉磨石。她什么都会,还很漂亮,所以被白连城相中了。”
陆锦尧缓缓上前,拥着秦述英仔细看那尊白玉观音足部的印字——一个字体独特的“瑜”。
最开始白连城会给她些石料雕玉,没想到她的天赋和创意瞬间引发了珠宝商的簇拥。白连城意识到她是个不可多得的宝贝,只骗来做皮肉生意太可惜,于是明里暗里地悉心栽培,甚至把小白楼的设计都交给了她。二十多岁的年纪,创作出轰动淞城的现代园林景观,她本该留名于艺术史册。
“这座艺术馆的前身,是她第一次办个人展的地方,”陆锦尧望着四周,“也是她和秦竞声遇到的地方。”
“够了。”
陆锦尧及时止住了话头,牵起他的手:“看看吧。”
仔细看观音像的眼下有一滴泪,白玉雕出的柔美面庞因此而黯然神伤。带着明显宗教意义的雕刻本不该有如此冒犯的发挥,可那是何胜瑜,生来就是同常规对抗的何胜瑜。
“白连城从小白楼逃走后,我们在他的房间里发现了这尊破碎的白玉观音像。就是因为看到它,白连城想起了何胜瑜并确定了你是她的儿子,才不顾一切地逃走。”陆锦尧语气平缓地陈述着,“白连城和何胜瑜曾经发生过激烈的争执,从时间线来看,争执后她强行解约出走小白楼。不久之后,她成了秦竞声的情人,有了你。”
秦述英隔着玻璃,想要触摸那滴眼泪。
“是谁把观音像送给白连城的?”
陆锦尧答道:“秦述荣。”
“……不是秦述荣,”秦述英的眼神暗了暗,“是柳哲媛。”
陆锦尧回想起白连城生前最后那句怒吼——忘恩负义的女人。
秦述英冷冷地笑起来,眼眶红了一圈:“真是看错她了……”
以为柳哲媛柔弱温雅一心向佛,以为她困于方寸之间失去了主见,一生只能可怜地成为丈夫和儿子的附庸。
秦竞声挑选出来的女人,哪里会有什么等闲之辈。
“怪不得,当初用柳哲媛上位的秘密引诱白连城,他会答应得这么干脆毫无怀疑……原来他早就知道柳哲媛是什么人。”秦述英苦涩地笑着,红着眼睛死死盯着那尊破碎的雕像,像是在无声地质问自己的母亲——怎么就沦落到被他们围剿的境地。
明明可以拥有自由如风的人生,明明可以在艺术与风景里幸福地渡过青春年华。难道只是因为怀璧其罪,还是见识了淞城纸醉金迷的花花世界后,自甘沉沦。
明明她可以不把自己带到这个世界上。
这是陆锦尧第一次见到他几乎落泪,可他还是生生忍住,搭在玻璃罩上的手颤抖着,绷起的经脉清晰可见。
陆锦尧眸光动了动。
最后一抹夕阳被黑夜吞噬,窗台上的向日葵失去了方向,掩在夜色深处。
陆锦尧覆上他的手背,摩挲着,一点点安抚着。像是要抚平他的怒火与不甘,顺着翻涌的气血,抹平这一路的创伤。
“窗台的向日葵快谢了,”陆锦尧重新圈住他,下巴搭在他的颈窝上,“我们把向日葵花种搬过来吧。”
天晚正是春季气流活动频繁的时候,到了郊区天空电闪雷鸣,似是又要落下雨来。车上忘了放伞,陆锦尧开得很快,迎着刚打下来的豆大雨点,将外套脱下来挡在两个人头上,飞速冲回主楼。
“你真是要在小白楼安家了。”秦述英拿过他的外套抖抖水汽,像刚从池子里捞出来的猫在呼噜噜地甩毛。
陆锦尧衬衫都湿了一半,檐下的水滴像珠子似的一颗颗打落,随着雨敲玻璃的声音渐大,变成连珠线。一声雷鸣在头顶炸响,大雨倾盆,模糊了来路。
“谁让你没个自己的房子,总不能让我把你送回秦家老宅。”
陆锦尧转头看看他,几滴雨水从秦述英鬓边顺着下颌线流入领口,清悠悠地湿了一片。他赶紧开门拿了毛巾给他擦,秦述英正躲着要自己来,突然轰的一声,不远处的花房顶塌了个口子,大雨像漩涡被卷入,瀑布般倾斜下去。
还不待秦述英反应,陆锦尧蓦地冲了过去,伞都来不及打,淋着大雨趟着水,在模糊不清的雨中溅起水花。
“陆锦尧你干什么?!回来!”
天知道花房失修会不会塌得更厉害,秦述英迅速找了伞扑进雨里,初春的风呼啸,伞也挡不住被吹离方向的大雨。所幸花房只是顶棚裂开了一个口子,没有坍塌的风险,秦述英气都还没松就怒道:“发什么神经,不要命了?!”
陆锦尧弯着身子把向日葵盆栽挪到不会被大雨冲刷的地方,捧着其中一个转过来,仿佛秦述英的怒吼被雨声阻隔。陆锦尧眼睛亮亮的,一向沉静的眼眸闪着雀跃,献宝似的捧到秦述英面前,又用手挡住雨水,小心翼翼地呵护着那一点绿色。
“发芽了。”
“……”
陆锦尧还在欣喜地看着他,发尖滴落下雨珠,顺着他的侧脸一道道落下。他已经完全被淋湿了,衬衫贴在身上勾勒出流畅挺拔的身材,目光却像个得到了喜欢的礼物的少年。
秦述英泄愤似的用力擦着陆锦尧脸上和脖颈上的水渍,力气大得磨出一大片红。他的脸上也全是雨水,两个人都成了狼狈的落汤鸡。一开口声音有些颤,不知是不是冻得:“你有病是不是?淋坏了换颗种子不就行了?瓶子又不会坏!”
“它已经发芽了。”陆锦尧莫名地固执起来,仿佛在向秦述英证明他们可以养好一个生命。
秦述英没说话,只是手不停地擦拭着陆锦尧的头发、侧脸。雨太大了,水渍怎么都擦不完,刚被棉绒吸走就又滚落下来。手中的毛巾浸满水变得沉重,秦述英突然将它摔到地上,拽过陆锦尧的领口狠狠咬上他的唇。
亲吻来得突兀,秦述英不会接吻,只会凭着本能横冲直撞地撕咬,磕得牙关生疼。陆锦尧似乎是愣了愣,安抚似的顺着秦述英的后颈,猛地按住他的后脑,唇舌缠绕着夺回主动权,单手把人按在干燥的玻璃壁上,猛烈地吮吸又放开,铺天盖地卷走他口中的气息。
秦述英被他推得半坐在花架上,唇齿分离片刻又勾着陆锦尧的脖子低下头索吻,心甘情愿地被卷入漩涡。他什么都不愿想了,秦述荣为什么会突然有动作、陆锦尧什么时候对白连城的心理这么了解、南红久不露面在酝酿什么,一切的疑点、阴谋诡计,他浸淫十余年的诡谲云涌,不及陆锦尧用少年时真挚的目光看他,奉上真心似的捧着他所珍视的东西。
他一直追求的,不就是陆锦尧的眼里只有自己吗?
44 ? 灌药
◎放的什么药?◎
一直缠绕到疾风骤雨将歇,雨伞能挡住下落的雨滴,陆锦尧才放开秦述英,撑起伞重新捧起发了芽的向日葵走回阁楼。
衣服早就湿透了,陆锦尧把衬衫扔进脏衣篓,和秦述英换下来的衣服混在一起,换了家居裤赤着上身去按洗衣机。
秦述英有些畏寒,重新找了套衬衫换上披着外套,烧水冲感冒药。透过镜面能看到陆锦尧紧实流畅的身材,秦述英搅着冲剂看着镜面,热气蒸腾模糊了玻璃,蒙了一层雾,掩盖了他眼神的幽深难测。
收拾完滴着水的鞋服和雨伞,陆锦尧把盆栽放在窗边,拉上窗帘,躺上床,有些昏沉地打了几个喷嚏。
秦述英把药递到他嘴边:“喝了。”
陆锦尧接过,掌心试了下温度,正式温热,不烫口。他闻了闻,挑起眼睛看着一脸平静的秦述英。
“你不喝吗?我看你比我更容易感冒。”
“我等会儿再去冲一杯。”
“又不是只有一个杯子。”陆锦尧手臂突然拽着秦述英的腰,让人失去平衡跌坐到床上。秦述英是真的淋得有些发冷犯懵了,竟然失去了反抗的最佳时机,而陆锦尧端药的手都没抖过。
陆锦尧靠他很近,赤裸的胸膛隔着一层衬衫贴着秦述英的侧肩。
““你刚刚从艺术馆拿了什么回来?”
“……”
“在感冒药里放了哪一瓶,嗯?”
陆锦尧似乎嫌他这样侧坐着不舒服,又仿佛有什么其他暧昧的暗示,把药放在床头就将人拦腰抱起,膝盖顶开他的双腿让秦述英两腿分开跪坐在自己身上。还不等他主动回答,陆锦尧就一口咬在他喉结上,像叼住猎物的喉咙。
艺术馆的一层往下是一方隐秘的空间,除了融雪和星空的布景,就是一些基本的生活设施,除此之外空无一物。陆锦尧在重新装饰二层的时候无意间发现了这个地方,那里没有秦述英生活过的痕迹,反而像是为猎物精心准备的牢笼。
他还在抽屉里发现了钢琴曲的录音、莱昂纳德科恩的黑胶唱片,以及几瓶功能各异的药物。
那里是为谁准备的,不言而喻。
秦述英紧紧盯着陆锦尧的脸,占有的欲望与执念无所遁形。那样专注地看着自己、把真心捧到自己手上的陆锦尧真假难辨却弥足珍贵,哪怕只在那一刻定格,秦述英也愿意用一切手段去掠取。
这不是把猎物装进捕兽网的好时机,可日积月累梦境一般的相处、宛如回到少年时光的眼神,让秦述英理智出走,难以克制。
就算是假的,也要攥在手里。
陆锦尧也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只手钳着秦述英的身体,定定地望着他,另一只手重新拿起药,玻璃杯壁顶开他的牙关,缓慢而不容反抗地灌进去。褐色的药渍不受控制地顺着唇角溢出糜乱的痕迹,秦述英想挣扎着合上嘴吐出来,嘴却被陆锦尧用杯子顶得更开,险些呛入鼻腔。
“不用你告诉我。”像给小孩喂完药顺气似的,陆锦尧轻抚着被呛咳得颤抖的后背,却多了一丝暧昧的挑逗,手顺着宽松的衬衣钻进去,凉凉的,顺着脊柱一路往下,在尾椎处停顿。
“等起效了就知道了。”陆锦尧凑在秦述英耳边,热气钻入却激起皮肤细小的战栗。秦述英刚从咳嗽中缓过来,喘着气,耳垂上又传来一阵刺痛。
陆锦尧没收着力道,犬齿差点咬破那块敏感又发红的肌肤。像是知道他疼,陆锦尧又理所当然地舔舐着,水声离听觉系统太近,搅得秦述英头脑发昏,不自觉地偏头躲避,又被陆锦尧掐着腰窝固定好,啃咬他暴露出的侧颈。
感官随着陆锦尧肆无忌惮的触碰和舔咬逐渐模糊,秦述英挣扎的力道渐渐微弱,与陆锦尧侵略般的动作此消彼长。最终他彻底昏睡过去,软软地倒在陆锦尧怀里,引得陆锦尧一阵怔愣。
他抬起秦述英的下巴,确认人陷入昏迷才无奈地笑了笑:“你就下个迷|药吗?”
还是只舍得下迷|药。
脸上的温情逐渐褪去,陆锦尧的脸色变得平静而冷漠。他本应该把秦述英放在床上睡着,然后离开。
可他手上蓦然发力把人按进柔软的床榻,捧着秦述英的脸撕咬他裸露在外的肌肤,□□得不像话,甚至就着身下人双腿搭在他身侧的姿势揽起他的膝弯。
手已经扯开了胸膛前的纽扣,如雪的肤色上缀着锁骨边一点红。陆锦尧停顿了下来,冷静了很久,埋头在秦述英颈窝深深攫取着沐浴后清香的气息,和药液滑落下来残留的苦涩。
他脸色阴沉地从秦述英身上离开,直接在套间的沐浴室里冲了个冷水澡。
失控的何止秦述英一个。
……
与其和陆锦尧谈感情观不如谈道德观,他的道德标准像操盘风格似的难以捉摸,为达目的可以穷尽一切手段但要标榜道德制高点以赚取舆论声量的支持。可以欺骗、引诱,但又恪守着不能随意发生关系的标准,也遵守着不趁人之危的底线。
他换好衣服后到主楼的阳台吹风,夜雨还在连绵不休,如果不是心绪烦乱,细雨敲打玻璃还是助眠的好背景音。
他特意离秦述英所在的阁楼远了些,希望自己懒病发作不要再隔几分钟跑去试一下他额头的体温。
电话铃声响起,陈硕的声音传来:“秦述荣动了。”
“嗯,秦述英发现了。”
陈硕一愣:“在你身边他发现得还这么快,看样子有点难办。”
沉默一会儿,陈硕又问:“你故意跟秦述荣放出消息要拉拢瀚辰的事,秦述英没反应?”
“有,但是哄住了。”
电话那头像是断了线,过了好几秒才传来陈硕轻笑的声音:“真有你的,这都能被你糊弄过去。再这样下去他跟自投罗网没区别了。”
“我要留他的命,”陆锦尧想了想,又补充道,“也不会用他来制衡你。”
陈硕声音都带了些怒,冷笑:“那你最好想点其他办法来控制一下我。陆锦尧,我怎么不记得你有出尔反尔的先例?”
“他会被关起来,拔除羽翼不见天日失去选择。作见不得光的情人、被摆弄的猎物,随你怎么想。”陆锦尧平静地陈述着让陈硕心惊的字句,“这样满意吗?”
陈硕缄默良久:“你真是狠得没边,我都想不到这么让他生不如死的办法。怎么,秦家是盛产万人迷吗?一个秦又菱一个秦述英,把平常不动感情的人都迷得五迷三道的。”
“我再跟你说一次,少去找秦又菱,”陆锦尧冷冷地警告,“她不是会被感情拿捏的人。”
“那秦述英又是什么等闲之辈吗?据我所知他现在都还在背着你跟赵雪联系,想再找机会把南之亦救出来,再不济也要从她那知道南红倒戈的原因。”陈硕能顶他一下心情都好了不少,“你要是最后真能把他圈养成不敢反抗你的样子,我确实这辈子都不敢再跟你对着干了。”
“从秦述荣那儿追踪到陈真的下落,你需要多久?”
陈硕干脆地回答:“三天,前提是这三天里秦述英完全消失没人跟我捣乱。”
“等我消息。”
陆锦尧挂了电话,在阳台点起雪茄自己静了很久,到雪茄被按灭,陆锦尧拿薄荷水清了清身上的烟味,还是下了楼往阁楼去。
秦述英的体质是真的不太好,陆锦尧淋了这么久都还没怎么样,秦述英喝了药都还能发起烧。刚才陆锦尧把人扶起来喂了退烧药,发了一身的汗,总算降下去些,还有点低热,烘得人的眼眶热乎乎的。
陆锦尧拿湿毛巾擦他冒出来的汗,水分蒸发变凉又刺激得秦述英无意识地哆嗦。他静静躺在那里,乖顺又温和,毫无防备。在秦述英睡着的时候,还有难得笑起来的时候,陆锦尧真的会恍惚,忘记自己的计划。
那些举止和话语,几分真假,陆锦尧自己也不知道。
猎人张开了他的网,静待猛兽撞入,却又想再多看看它自由奔跑的样子。
……
秦述英醒过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薄纱般的窗帘盈不住如水的晨曦,窗台上的向日葵嫩芽张开可爱的弧度,长得很周正,迎着阳光,绿油油的。
他浑身发软,昏昏沉沉地摸摸额头,才意识到自己发烧了。身上没有汗液粘腻的感觉,只是脖颈和右耳垂有些疼。
他扶着床头和柜子站起身,到卫生间想冲把脸,却被镜子里脖颈上的痕迹吓了一跳——跟被人咬过似的,紫红交错,一直蔓延到锁骨中央,衬衫是肯定遮不住了。
秦述英生着病本来就不太清醒,敲着脑袋回忆着昨晚被自己的药迷晕前的事。难道迷药还有模糊疼痛的效果?怎么没印象陆锦尧咬得这么狠。
他顶着昏沉的脑袋拉开衣柜找围巾,又被清晨的凉风冻得一哆嗦,没忍住打了个喷嚏。陆锦尧这会儿的耳朵比狗还灵,推门进来就脱了外套给他裹上。
没有解释,好像一切都是理所应当。陆锦尧给秦述英裹严实喂了消炎药放阳台上晒太阳,自己拿着材料尝试补花房的天花板。透明的防水篷布盖上去总有褶皱,歪歪斜斜的不成样子。
秦述英喝了两口热水,觉得好些了,下了楼钻进花房,踩上梯子把陆锦尧挤下去,毫无商量的余地。
陆锦尧只能帮他扶好梯子,悻悻地说:“你就是仗着我舍不得摔着你。”
拽着篷布的手一停,接着轻轻一拉,整齐地铺在花房顶。秦述英用钉子稍微固定,确保暂时不会被大风和雨水压垮,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等人切割好玻璃来补就行。”
“你怎么什么都会?”
“……”
45 ? 鱼肉
◎他好像喜欢你,你考虑一下?◎
陆锦尧问:“是自己在外面生活过吗?”
话说得太委婉,把逃亡求生无所倚仗婉转成自己生活。
“上次你说因为救锦秀,逃跑被秦竞声发现,时间太紧你应该还来不及出荔州。”陆锦尧仰头凝望着他,“那这些又是什么时候学会的?”
“我头晕,”秦述英揉着太阳穴,手撑着梯子的一边,“想回去休息了。”
逃避得太明显,装都懒得装了。
秦述英才下了两步,离地面还有段距离,突然被陆锦尧拦腰抱起,失重的感觉加重了眩晕,回过神来已经被人打横抱在怀里走回去。
“……倒也没有晕到这个地步。”秦述英无语地挣动着,“放我下来我自己会走。”
“我昨晚照顾你一晚上本来就没力气,”陆锦尧说得脸不红心不跳,“你再动摔地上我可不管。”
“……”
秦述英只能任由他把自己塞进柔软的被窝,刚想闭上眼,陆锦尧掀开被子挤了进来。宽大的床榻躺两个人绰绰有余,陆锦尧非要贴着秦述英的脊背,手在秦述英胸前交叉着握着他冰凉的手,像把人锁在怀里。
温暖的气息驱散了体温升高带来不自然的手脚冰凉,烘得秦述英像陷在柔软的羽绒里。但太近的接触又让他浑身僵硬,脖颈和耳垂的咬痕未散,又隐隐发热发痛起来。
秦述英不安分地扭动着挣脱:“跟病号抢床位你是不是脑子有病?”
陆锦尧手臂收得更紧,箍得人快要透不过气,刚才说什么手上没力气纯属瞎扯淡。
“说句实话,再考虑要不要松手。”
“……”
背对着陆锦尧,秦述英看不到他的眼神,却能感觉到从颈窝到侧脸都被一道沉静如渊的视线笼罩着。
“怕感冒传染给你。”声音藏在被子里,有些发闷。
胳膊上的力道减轻了些,但远没有达到被放过的程度。
“后来我又逃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计划周密不敢松懈,可是一次又一次地被抓回来。”
秦述英仰头看着天花板——他印象中自己看过很多不同的天花板,在每次于不同的地方醒来的时候。他坐火车、转轮渡,爬货运,睁着眼很久都不敢睡,直到他以为自己远离了、安全了,才实在支撑不住地闭上眼。等醒过来时,看到的是睡前昏沉模糊的天花板,耳边又会听到不同的“醒了?”
有时是秦太或秦希音,有时是秦述荣,更多的时候是秦家的老管家。总之秦竞声没再露过面,却处处有他可触及的地方。
后来他的逃亡变成空耗精力和时间的演练,他习惯于每次醒来不是看天花板,而是偏头看是谁来带走自己,以确定自己会遭受的惩罚。逃跑变成他对抗秦竞声的新方式,但他可悲地发现,再精细地规划也无法让他跑得更远——他能走到哪,取决于谁花了多少精力来追捕他。简而言之,秦竞声放给他的网有多大。
不像追捕,像赶马,像熬鹰,像戏弄。
“四个月,我逃了八次。最长的三周,最短的三小时。”
这些数字在秦述英脑海中如斧凿刀刻,他曾一次次掐着表计算着,用最疯狂的逃离与最冷静的计算,妄图推断出秦家这座牢笼的空隙。
身上的桎梏松了,只余轻轻覆盖着的怀抱,和手贴手传来的温热。
陆锦尧抬起一只手,微微转过秦述英的头颅,与他额头相抵,用肌肤的触感判断体温同恢复正常的距离。
“还在有点烧。”
“陆锦尧,”秦述英声音有些嘶哑,“别可怜我。”
陆锦尧将他翻过身,面对面窝在被子里,握着他的手呵气:“逃走可以找到家吗?”
“不知道,”秦述英回答道,“但出逃的地方,一定不是家。”
“如果可以找到,会是什么样的?”
秦述英沉默半晌,太遥远的想象尘封许久,被温热的气息吹开时光覆于其上的灰尘。
“有亲人,有不那么大的房子。要采光很好,不要黑。冬天能玩雪,晴天的夜晚能看星星。窗台上有向日葵和画板,客厅里有钢琴——虽然我不会,但有人教我弹。”
握在手上的双手紧了些:“谁教你?”
秦述英仰起头,黝黑的眼眸有些湿润,盈着期盼的亮:“我喜欢的人。”
久久不语,安静如卷起窗帘的清风,悄无声息地透了气,流动着充满整个房间。
陆锦尧松开手,压着秦述英身边的被子,掀开自己身上的,防止透了风。
他的离开在秦述英的意料之中,所以没有什么难过。
可陆锦尧只是抬手脱了衬衫换上柔软的家居服,重新躺回去,拥着发愣的人,裹紧两人身上轻盈又保暖的羽绒被。
“衬衫太硬了,怕磨到你。”陆锦尧把他揽到怀里,闭上眼,“我一晚上没怎么睡,好困。陪我睡个回笼觉吧。”
……
梦境很长,像掉入黑甜的漩涡,光怪陆离,闪现着一些模糊的片段。画面像是被覆盖上了彩色的糖纸,盛着阳光的暖黄。一个女人披着柔软的长发,穿着一字肩的米色毛衣裙,正背对着他的视野,画一幅星空。
她忽然转过来,面容像蒙上了一层雾,看不清楚。她张开双臂,将他揽入怀中——他小小的,跌跌撞撞还走不稳路,开口还在咿咿呀呀吐不清楚字句,白生生的小手向天空伸去,像要摘夜幕上的星星。
“那颗最亮的是北极星,你要那颗吗?”女人的怀抱像摇晃的小船,哼着歌哄他入睡。
“银色小船摇摇,晃晃,弯弯,悬在绒绒的天上。”
“你的心是三三,两两,蓝蓝,停在我幽幽心上。”
他感觉到脸颊被捏了捏,额头上落下亲吻:“等宝宝醒过来,妈妈把星星给你摘下来,好不好?”
……
秦述英揉了揉惺忪的眼睛,床头的小机器人感应到主人苏醒的状态,屏幕亮起正在加载的小圆圈:“你醒啦?叫我的名字唤醒我吧!”
他坐起身,身边已经空了,陆锦尧不知何时离开的。
“Polaris。”他试探着叫这个名字。
Polaris立刻响应:“在的!陆冰糕给你留了言哦!‘公司有事,我先回去处理,比较急但并不棘手。录音的时候是十二点四十,大概下午五点能处理完。厨房有煎好的鳕鱼,药在旁边,记得喝。’”
Polaris把陆锦尧平静又有些尾音上扬的语调模仿得惟妙惟肖,秦述英轻笑了一下,把机器人捧在手里,回答了一句:“好的。”
Polaris得意地摇晃起来,嘴巴一张一合:“检测到煎鱼,美丽的陆大小姐近期心心念念的食物。要不要给她带一点呢?”
秦述英忍俊不禁,拍拍Polaris的头,暂时没有回复。
天气转暖了,好好睡了一觉身体也恢复得差不多。秦述英坐在羊绒地毯上,翻出堆在角落里的纸张和铅笔,在某张图稿的背面尝试勾线。右手还是控不住笔,需要精细勾勒的时候就不受控制地发抖。秦述英皱了皱眉,握住手腕也没用。
他又换到左手,手稳了不少,可方向太奇怪,一时半会儿别不过来,一颗最基础的五角星画得歪歪斜斜。
不过会好的吧?只要愿意改变刻板的习惯,闯出困囿自己的圆圈,一直练下去,换一只手也能回到从前。
……
临近下班时间的风讯大楼没有任何要歇口气的意思,灯连排地亮起来,在陆锦秀的强势加持下研发部门高速运转,陆锦尧审批通过的规划方案一个接一个,颇有几天内要清理完几个月里风讯所有遗留问题的架势。
“天气转暖了,要陪爸爸去挪威吗?”陆锦尧在工作的间隙同母亲通电话,“你们决定就好,我会安排妥当。医疗团队都会跟着,以爸爸的意思为主。锦秀目前还算安全,但过段时间我会把她也送过去。”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担忧的话语,陆锦尧回答着:“没事,有分寸。您放心,不用首都出面。”
陆夫人又说了些什么,引得陆锦尧沉默良久。
“嗯,很快会公布的。持续三年左右吧,等两边都稳固了,再看南小姐的意思。”
陆夫人又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日头西沉,陆锦尧准备提醒陆锦秀暂时休息去吃饭,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隔着玻璃窗看到妹妹埋头吃得正香。
秦述英把煎鱼重新热了一下,配上几样口感不错的新鲜蔬菜,打包好递陆锦秀面前。上班时间不能喝酒,于是他在路上买了一瓶无糖葡萄气泡水,扔了几颗剥好皮的葡萄果肉进去。陆锦秀吃得心满意足,眯着凤眼露出欢快的神情。
“怎么样?Polaris好用嘛?值得你把我哥给你做的晚饭都带出来给我。”
秦述英一愣,抬起眼看到陆锦尧就站门口,示意自己别暴露。
“……你怎么知道的?”
“哼,我是他亲妹妹,他做饭什么味道我会不知道?”叉子往外酥里嫩的鱼肉里一凿,陆锦秀切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咽下去才说话,“讲究得要死,恨不得跳水里亲自捞一条上来。上辈子肯定是个鱼贩子。”
“他自己处理鱼吗?”
“对啊,烹饪刀扎下去鱼就没动静了,比医学生还准。”
“……”
陆锦尧把头偏过去望风景,假装在秦述英面前捏不住鱼的人不是他。
陆锦秀吃得差不多了,优雅地用纸巾擦擦嘴角,蹦出一句惊天动地的话:“我觉得我哥挺喜欢你的,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46 ? 表白
◎遇见我,靠近我,永远不离开我◎
秦述英眼神不自然地移开:“……考虑什么?”
“哟哟哟,看上去没那么惊讶嘛?”陆大小姐目光追着人跑,不放过人脸上的细节,“怎么?他在你面前开屏啦?你别不信,我哥从小到大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但遇到喜欢的东西就会开始一本正经地耍无赖,喜欢人大概也会这样?你看那天他跟你抢Polaris那副样子,还把我扔出去。所以你要不要考虑一下从秦家叛逃出来跟我哥私奔?”
“……陆小姐,你的用词能不能稍微收敛点?”
“你得给个准信啊,要是你对我哥没什么意思我就要跟他抢了。看在他是我亲哥的份上我才让给他的好不好。”
“……?”
门砰地一声被推开,把手不轻不重地撞在墙壁上,伴随着陆锦尧毫无波动的一声:“陆锦秀。”
“……”
大小姐瞬间蔫了,僵着身子咬着叉子不敢转身。
“吃饱了干活去。”
“哦。”
陆锦秀收了桌上的手机钥匙工牌,一股脑捧手里来不及整理,头都不抬地火速离场。
陆锦尧低下头看了他一眼:“跟我过来。”
秦述英来风讯总部的总裁办公室很多回,不谈工作还是头一遭。陆锦尧靠着办公桌抱着手臂半天不说话,脸绷得毫无缝隙,严肃得要命,根本看不出来是在耍小孩子脾气。
秦述英踢了他一脚:“有话快说。”
“不发烧了?”
怎么听着有点幽怨。
“是的?”秦述英回答得有点犹豫。
“不饿吗?”
“还好。”
陆锦尧又沉默了,尴尬的气息在办公室涌动,秦述英就看着他冷脸半天,才轻笑一声:“直接问一句‘为什么把我做的鱼带给锦秀自己不吃’会死吗?”
“她是我妹妹,给她什么都是应该的。”陆锦尧总算挪动了一下,晃悠到窗边,语气听着还是不情不愿。
“是吗?”两个字秦述英绕了好几个尾音,“那你刚刚吓唬她干嘛?”
陆锦尧凝视他很久,忽然走近,揪着秦述英遮挡痕迹的围巾,在指尖绕着,没什么力度,但秦述英看着总有一种脖颈被收紧的感觉。
陆锦尧说:“我发现你脱敏真的很快。”
“允许你趁我睡着咬我好几口,不允许我讨回来点吗?”
陆锦尧就着扯他围巾的动作,将人牵到办公桌边,靠得很近:“你要讨什么?”
秦述英手向后撑着桌沿,歪着头,仿佛真的在临时思考:“不如别趁我睡着偷偷杀鱼。一起做饭一起吃?”
破天荒的,这是秦述英第一次主动邀请陆锦尧吃晚餐。
坚硬的贝壳自己探出了缝隙。
陆锦尧面不改色地将围巾绕得更紧:“一起做?只做饭吗?”
秦述英一愣,没想到他会有这句话。
陆锦尧直视着他的眼睛,沉静地、又重复了一遍:“一起做?”
秦述英愣半天终于反应过来,脸霎时染得通红,恼羞成怒地一把推开陆锦尧。
陆锦尧顺势往后退开,看着人怒气冲冲去拉门的背影,又气定神闲地撂下一句:“开玩笑的,我知道你病还没好全。”
“砰——”
门被砸得发出一声巨响,引得附近的员工频频侧目。陆锦秀刚要进实验室,抬头看了一眼,无语地摇摇头:“真服了,十五分钟不到俩都被惹毛了。”
确认了秦述英离开但没被气跑,还乖乖在会客厅等他下班后,陆锦尧唇角弯起弧度,却很快消逝。
遇见秦述英时陆锦秀只有十三四岁,情窦初开的年纪,又有吊桥效应的加持,陆锦尧不确定她是在顺嘴戏弄人还是认真的。陆锦秀的感情观很开放,遇见有好感的,勾勾手指人家就会过来,厌倦了就下一个更乖——往往都是体面的消遣。
也还好,秦述英肯定不会被她吸引。但也很坏,秦述英太特殊了,什么样的人都可能对他动真心。
已经说不清是在担心妹妹还是其他什么隐秘的情愫作祟,陆锦尧把时间安排翻出来,将送陆锦秀出国的时间又提前了些。
那天晚上他们还是回小白楼相安无事地做饭,在秦述英的注视下陆锦尧不得不完整展现了一次他娴熟的剖鱼技巧,在鱼神经停止跳动的一瞬间听见了秦述英的一声冷笑。
“真能装。”
明明是一句轻飘飘的调侃,陆锦尧却莫名心头一跳,滑腻的深海鱼脱了手。
秦述英白了他一眼,把鱼从水池里捞出来冲干净拍案板上:“演也演点好的。”
留下两句话后秦述英就去灶台边守着他的美龄粥了。陆锦尧低着头将鱼腹的水渍擦干,锐利的烹饪刀悬在已不能动弹的鱼身上。
只是两句话就能扰乱本平静而坚定的内心,如果真的到那一刻呢?
不重要了,反正他无法反抗。说什么露出什么表情,又有什么关系。
刀精准地划开鱼的肌里,被分割成大小得当的块。
两个人做饭时截然不同的风味,秦述英会弄家常菜,烟火气足些;陆锦尧只会那一样,把控精准得像什么米其林厨师,可出了煎鱼的舒适区就露怯。秦述英让他看着点灶上炖的牛腩,直到水溢出来他才有点反应。
结果就是秦述英眼疾手快地拿湿毛巾捂上去迅速揭开锅盖,但还是被烫了下手。
这算是分享得最温馨的一顿饭,没有任何争吵与算计,食物也是彼此都喜欢的。即使是沉默也不觉得尴尬,只是在平静地生活着。
太平静了,如止水的心被投下一颗石子也将掀起涟漪,平静得让陆锦尧发慌。
“考虑得怎么样?”陆锦尧突然开口问道。
秦述英放下餐具,吃得差不多了,他起身把餐盘收起来扔进洗碗机,按下按钮。机器发出嗡嗡的声音,成为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瀚辰现在的业务重心已经在转移了,但也不是没有回头的余地。”秦述英转过身,看着他,“你从哪里拿到何胜瑜这么多资料的?”
秦述英知道这是陷阱。陆锦尧想道。这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事,秦述英的机敏是远超想象的,被他发现不合理的蛛丝马迹,组合起来接近真相——陆锦尧早已体会过无数次。
“秦家有人投靠我。”陆锦尧坦率地回答。
他追问:“是投靠风讯,还是融创?”
陆锦尧摇摇头:“都不是,是九夏。”
秦述英皱了皱眉,他知道陆锦尧没有撒谎。但秦家有野心如此之大的人,在秦竞声眼皮子底下,妄图触碰秦竞声本人都达不到的位置。
“在临城刺杀你的人有头绪了吗?和这次投靠你的人是一个吗?”
陆锦尧深吸一口气,继续回答:“有,很大可能是。”
太敏锐了,间隔这么久的事秦述英都还能联系在一起。陆锦尧明白秦述英是在亮他掌握的所有信息,同时逼出自己的底牌。陆锦尧的回答不能有一句谎言,否则与秦述英建立起来的微弱的信任会瞬间坍塌。
秦述英那样的人,只有极端的爱与恨,单纯的信与不信。
“秦希音,秦又菱和秦又苹都有可能,他们是一家人却不一定一条心,”秦述英冷静地分析着,“这些人里能短时间内隐蔽地搭上你的,只有秦又菱。”
陆锦尧没有肯定,也没有否认。
“那她的中间人是谁呢?”秦述英的眼神蓦地阴沉下来,“陈硕还在淞城。”
“并不是秦又菱、秦又菱搭上的是陈实、秦又菱现在通过躲藏起来的陈硕和我联系、秦又菱搭上陈硕后发现我抛弃了陈氏决定和我一起把陈硕拒之门外转而扶持你,”陆锦尧一个个列举着可能性,“你愿意相信哪个?”
最后两个答案很难抉择,将会倒向不同的结局,指向截然相反的陆锦尧的目的。
“秦述荣突然转移陈真,一是怕我背叛,二是发现了秦又菱的倒戈,生怕她刺探到陈真的位置。但是爸爸迟迟没有对秦又菱下手,说明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里。”秦述英眯了眯眼,“在我坠海后的康复期里,你见过爸爸。秦述荣说他和爸爸商量如何处置我的时候,红姑也在。所以那天是你们四个一起默认了什么。”
“默认了你会跟着我走,但秦竞声认为你最后还会回去,他在向红姑示威。”
秦述英的手突然一抖,陆锦尧立刻上前扶住他。
秦竞声的判断一向准得可怕,他对秦述英的操控是经年累月的积淀,以至于秦述英对他所下的定论,有一种宿命般的恐惧。
陆锦尧稳稳地撑起他的身体,将他抱在隔开厨房与客厅的酒吧台上,捧起他惨白的脸,轻轻啄吻着。
“别怕。”
秦述英攥着他的衣袖,目光仿佛困兽犹斗。
“你这么了解白连城的心理,你审问过他。白连城没有死在船上。”
“在你昏迷的时候审的,审完就让人杀了。”
“秦又菱给你的东西、白连城的遗言,对何胜瑜都没有一句好话吧?它们都是用来对付我的……”
“是,”陆锦尧打断道,“何胜瑜害白连城险些坐牢丢了淞城大半□□控制权;在秦竞声有妻子的情况下还向原配耀武扬威,发现自己并非唯一的情人后携子出走与柳哲媛争高低;她将秦太推下楼导致秦太流产终身不育,事发后在冰天雪地里丢下你自己逃亡。在他们口中何胜瑜只顾利己十恶不赦。”
手中握着的腰肢在不自觉地发抖,陆锦尧握得紧了些,隔着衣料几乎捏出红印。
“但是秦述英,你需要的不是传闻,而是真相。”陆锦尧的目光坚定而温和,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泊,“即使真相是她沦陷于争斗面目全非,那也不是你背负的罪孽。”
秦述英微微摇着头,像是陷在一场噩梦里,怔忡着:“他们恨我都是有理由的,利用我把我作棋子也是必然的。争斗就是我的天性,是在秦家生存的法则……”
“这里不是秦家,”陆锦尧抚上他的脸颊,珍重地摩挲着,“秦家不是全世界。”
战栗顺着手心传到陆锦尧的感官,秦述英愣愣地看着他,胸膛起伏,疑惑、痛苦,接踵而至。
他眼眶泛红湿润,哽咽着:“那我这么多年,算什么呢?”
陆锦尧的心跳都漏了一拍。
从八岁被熬鹰到现在,二十年的时光。从十七岁被当做对抗陆锦尧的机器,人生中最美好的年华被空耗。
陆锦尧抚着他的后脑,一下一下,让他贴着自己的额头。
“算……遇见我,走近我。”陆锦尧仰头轻吻着他的唇角,“永远不离开我。”
47 ? 所有物
◎他是你的了,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怀中的身体蓦地一僵,不知是大梦初醒,还是投入另一场梦境。
陆锦尧微微退开了些,双臂向前微张,距离很短,秦述英却像是望尽了从那场荔州雪落,到冲塌花房的大雨倾盆。
他猛地扑进陆锦尧的怀里,缺氧似的嗅着陆锦尧颈窝里的气息。衣服都被拥出褶皱,领口传来湿意,陆锦尧愣了愣,随即用力回抱住他,勒得彼此脊背生疼。
秦述英的亲吻像泄愤、报复,围巾掉落在地上,前夜的红痕未消,他像是要在陆锦尧身上咬出同样的标记。陆锦尧咬牙忍着颈间的刺痛,不时回应着作鼓励,却似是冷静地旁观,要看他能做到哪一步。
纤长的手指拽开陆锦尧的衬衫,毫无章法地摸索着裸露的腰线与胸膛。明明刚才还是被调戏一句就满脸通红的纯情模样,现在却仿佛着了魔似的。
可眼睛还是紧闭着的。陆锦尧被他青涩又无措的动作惹得浑身发热,不自觉地□□。到秦述英推搡着他进了未开灯的卧室,将他按在床上压在他身上时,难耐的火彻底燎得一发不可收拾。
陆锦尧在黑暗中掐住了秦述英的脖颈,逼他停止了动作。
“什么给你的错觉?”陆锦尧哑着声音,示意秦述英看看他们现在的位置。
黑暗中秦述英的眼眸很亮,迸发出猎人般侵略又势在必得的眼神。
“我从十七岁开始,就把你当成我的猎物……”秦述英无视脖颈上愈发收紧的力道,俯下身啃噬着陆锦尧的锁骨,真的好像要将人拆吃入腹。
“是吗……”陆锦尧另一只手向床下摸去,拽出早被扔下去的领带,蓦地蒙住秦述英的眼睛,趁他下意识去扯掉遮蔽物的时候一个用力将人压在身下。
“你——!”
陆锦尧片刻不给他反抗的机会。秦述英只觉得感官被无限放大,腿被强有力地卡住,耳边传来皮带扣松开的清脆响声,接着手上被捆了好几圈,脊背腾空,被抓着捆缚的中央一把提起。
“那你梦到过我吗?”
“……”
脖颈上被舔舐着,像威胁,像引诱。受制于人,任人宰割。
“怎么梦的?”陆锦尧的声音从耳边传来,激起一阵酥麻的战栗。秦述英扭着身体想躲,手用力挣着束缚,磨出一道红。
陆锦尧状似心疼地抚上去,另一只手却毫不留情,学着秦述英刚才的动作,更粗暴地拽开他的外衣,纽扣分崩落地的脆响与裂帛的尖锐声清晰地传入秦述英耳中。
“——!”
“这样吗?想怎么对我,嗯?”手不安分地游走全身,如出一辙地扯开剩余的衣料,“我落到你手里的话,会被欺负得很惨吗?”
“你放开我……”
亲吻如暴雨般落下,砸得人窒息。直到秦述英抗拒地偏过头躲避,呼吸急促浑身发软,陆锦尧又记仇似的把人翻到自己身上跨坐着。
眼前的布料隔绝了视野,却挡不住对光的感知。秦述英被他揉捏得脑袋发昏,却感觉到眼前亮了些——陆锦尧打开了昏暗的壁灯,直照着秦述英的肌肤和脸。
他如同被炙烤般浑身发热,失去视觉不知应该先躲避身上作乱的手还是面前的灯光:“把灯关上……”
他不知道这副狼狈又青涩的模样刺激得一向平静的人眼角发红。陆锦尧按上他的后腰,声音失去了调笑与温和,沉声道:“喜欢在上面,今晚就这样。”
……
陆锦尧帮秦述英揉着发红的膝盖,好温柔,和方才毫不留情的起伏截然不同。秦述英完全脱力地靠在他怀里,眼前的领带湿了大半,已经失去了意识。
被皮带摩擦出的红痕开始发青,陆锦尧这才舍得解开,爱怜似的摩挲半晌,又让那双手臂揽上自己的肩——软塌塌的,根本没了力气。
陆锦尧终于舍得摘下秦述英眼前的领带,露出一双阖上但颤抖的眼睛。睫毛上还沾染着水汽,抖动得像带着露水被风吹拂的重瓣百合。
恶意油然而生,藏在秦述英身体深处的东西是圈禁的标记,浑身被汗液湿透沾满暧昧的痕迹是他无法反抗引颈受戮的证明。陆锦尧撑在他身上看了很久,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恶念,把人抱起来去浴室。
“下次要抱我,”陆锦尧贴着秦述英的耳畔,也不管人能不能听见,得寸进尺道,“这次就算了。”
……
昼夜颠倒迷离的日子整整过了三天。秦述英像在被迫学什么新东西似的,被陆锦尧掐着要害一股脑灌输着。接吻的时候要会换气,要慢条斯理地缠绵悱恻。要感受得到肌肤上不同寻常的触感,随着揉捏的力道绷紧或放松身体,合拢或打开。
可惜秦述英从来不是什么听话的人,于是变得像一场收放自如的狩猎,要耗到完全失去挣扎的手段后,才会张开柔软的怀抱任人欺|凌。
至于顺从,是不可能的。
身体底子和精力实在差距太大,到第二天傍晚迷迷糊糊苏醒的时候秦述英就已经有些撑不住了。他眼睛都还没睁开,下意识地去探床头的手机,却被一只手严丝合缝地扣住,重新卷入深不见底的欲海。
海浪在身上浮沉,帘卷着灯光忽明忽暗。夜深的时候陆锦尧大发慈悲地放他半清醒着休息了一会儿,给他喂了些温水,缓一缓嘶哑的喉咙。
时间的流逝失去了意义,只余最基本的人欲。秦述英有种感觉——陆锦尧好像始终是清醒的,还能逻辑清晰地讲出些逗弄人的话,甚至在不上不下的迷离中进行逼问。
好像一场漫长的行刑。
“关灯……”
到了第三天,秦述英已经无法阻止陆锦尧任何过分的行为了,身体的驯化比精神来得快得多,他只能色厉内荏地提出一点要求,陆锦尧在这些要求里挑挑拣拣,看心情选几个满足。
陆锦尧没有动,慢悠悠地顺着他右手的伤口抚摸:“怎么来的?”
“……都一样。”
陆锦尧察觉到他的不诚实,于是一口咬上锁骨边缘的红痕。昏黄灯光下被汗渍浸湿的秦述英看起来格外地要命,特别是还偏着头咬着未出口的声音,黑发凌乱地铺在洁白的枕头上。
陆锦尧就着这个姿势盯了他很久,突然向前伸手去关灯,身体也随之往前。黑暗与秦述英咬不住的惊呼一同降临,再度陷入漫无边际。
待到一切风平浪静,陆锦尧把他抱到腿上一颗颗扣着衬衫扣,不知道是故意还是不小心,扣歪了好几次。他面不改色地拆开重来:“不好意思,扣子太多了。”
秦述英任他这样一遍遍逗着,凝视了他很久才开口:“我们算什么关系?”
陆锦尧手顿了一会儿:“看你选。”
恋人、朋友、对手、一|夜|情对象、解决生理需求的伴侣,都可以。
等最后一颗扣子终于扣好,陆锦尧从刚收到的快递盒里拆出一件高定的深色天鹅绒西装。
“试试。”
秦述英不太适应这种华丽的面料,但套在身上却很妥帖。陆锦尧直白道:“这几天我给你量的。”
“……”
秦述英铁青着脸色要脱下来,陆锦尧却按住他的手,从旁边抽屉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一直收着离自己这么近,为什么不戴?”
说的是他送秦述英的那枚蓝宝石胸针。对秦述英这种把物件视为寄托想法的人而言,接受馈赠的意义太沉重。
秦述英声音还有些哑,轻轻的:“你帮我戴上。”
陆锦尧笑了笑,打开盒子,将不见天日上的璀璨取下来,装点在绒面西装上。颜色搭配很合适,像是为了配饰挑的衣服。
“一周后风讯二轮融资前瞻,会办一次酒会,”陆锦尧将胸针附近的褶皱抚平,“就像这样,陪我出席?”
在如此盛大的公众场合和陆锦尧站在一起,摆明了是要公布瀚辰背叛恒基倒向风讯。
秦述英没回答,从自己的公文包里摸出两颗袖扣——是被陆锦尧摔坏的,又被秦述英重新修好的那一对,融化的星星。
他拉过陆锦尧的手腕,卷起袖口给他戴上。
“再送给你一次,”秦述英摩挲着银色的边缘,对上陆锦尧沉静的目光,“不要再丢了。”
……
陈真对这个新的牢笼感到莫名的寒意,已经在这儿待了有一段时间了,可还是感受不到丝毫人气。没有什么陈设,房子的功能区被完全忽视,灯光惨白微弱得像是从窗户投进来的似的,只有二楼的几个房间家具齐全。
陈真被关在其中一个房间里,可以在二楼自由活动,但很奇怪的是一二层间的通道居然有门禁。某一天秦述荣过来看情况,打开了一楼的灯,陈真惊讶地发现偌大的厅堂内,每一面墙都是完整的一块镜子,谁站在其中都得面对四面八方传来的、自己的身影投射,无所遁形。
陈真攥着门禁上的铁栅栏努力地想往一层看,他搞不清楚秦述荣建造这里的目的是什么,看样子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至少不是针对自己。但直觉告诉他这地方不能久留。
“别够了,一层有红外线感光,从屋顶翻到二层还方便点。”
陈真听到熟悉的声音,身体蓦地僵住,他缓缓直起来,不敢转过身,唇角微微颤抖着。
“哥……”
陈硕一步步走近,麻醉枪针从陈真脸侧飞过,匆匆赶来查看情况的保镖悄无声息地倒下。
“转过来,让我看看。”
陈真低着头,慢吞吞地拖延着,陈硕就这么等着,即使在险境里,他也有足够的耐心等着弟弟。
脸上那道狰狞的伤疤被刘海挡住了大半,陈硕深深吸了一口气,才有勇气拨开发丝,让那张消瘦的脸完全暴露在自己面前。
陈真握着哥哥的臂膀,赶紧道:“你听我说,不是秦述英,他没有关我是他救了我。你们别……”
“先走。”
“好,但是你要立刻带我去见陆锦尧,我会跟你们解释清楚的,不要再让陆锦尧折磨他了……”
“先走。”陈硕咬着牙又重复了一遍。亲眼目睹曾经金尊玉贵的弟弟变成如今这副样子,陈硕听不进去任何解释,抓着陈真的胳膊就要往窗台上跳。
陈真却犯了倔:“你先答应我!不然你自己走。”
“你是第一天认识陆锦尧吗?他决定的事是我们能改变的吗?”陈硕压着声音怒吼,声音都带上了哽咽,“你说秦述英没关你,可这么多年你都不回来找我你让我怎么信?我冒着生命危险找到你带你走,你都不管你亲哥的死活,不管秦述英从来没想给我和陈氏留活路!”
陈真愣住,他无措的摇着头:“不是的,哥我……”
“陈真,”陈硕定定地看着他,“我们都是陆锦尧的棋子,和秦述英是对立面,无论怎么都是。”
陈真缄默良久,对亲人、对秦述英、对很多本不相干的人,他已经亏欠太多,无论怎么弥补都是拆东墙补西墙。
他搭上陈硕的手,和他一起纵身跃上窗台,翻上屋顶,消失在夜色里。
48 ? 谎言
◎察觉到欺骗,却还是沉沦◎
这段时间陆锦尧忙着风讯的二轮融资,来缠着秦述英的时间明显少了。秦述英也忙着整合瀚辰的资源,准备承接风讯下游的业务。动作太明显,肯定能让恒基通过共通的商业秘密确认他倒戈。秦述英本来想好了万全的应对之策,可秦竞声却一点要管的意思都没有,连秦述荣也没什么反应。
秦述英察觉到其中的不寻常。陈真被秦述荣带走杳无音信太久,他给年假耗尽的姜小愚打去电话,顺便问问究竟遇到了什么棘手的困难。
“我爸爸被警司抓起来了,还欠了一大笔钱,”姜小愚的声音很抖,比起最开始的惊慌失措多了筋疲力尽,“陈真当初很正常没什么异样。小秦总对不起我真的最近没空,但是我求您别开除我,我真的很缺钱……”
“缺多少,我直接账户给你转过去。”
姜小愚颤颤巍巍地报了一个数字,秦述英皱起眉头,欠款数额高得不正常,就算是赌徒毒鬼短期内也不会有这么大的缺口。
但他没说出口让姜小愚分心,干脆地把钱转过去:“数额太大得分批次,我个人账户暂时也腾不出这么多,你等等。”
“小秦总我会还的,我以后不要工资给你打一辈子工……”
“行了,安心在家吧。”秦述英挂了电话,眉头紧锁,在陈真被转移的节骨眼上姜小愚刚好被支开,是秦述荣?但他没道理针对这么个微不足道跑腿的小员工。
办公室门被叩响,秦述英看了看监视器里的来人,打开门:“你怎么跑来瀚辰了?之亦出什么事了?”
赵雪似乎很赶,呼吸都还没理顺:“南小姐很好,但最近我发现红姑在年初去过一次荔州,并没有在公务行程上。”
“南家在荔州,南红总部也在,她回去应该很正常。”秦述英知道赵雪不会是没事找事的人,“你发现哪里有问题?”
“如果是私人行程,那南小姐不会不知道。如果是公务,那南红荔州总部不会没有任何接待。”她抵过一份整理好的南苑红今年的行动轨迹。赵雪才接手南之亦的特助工作不久,还没获得南苑红的完全信任,许多文件都不向她开放,这是她费了千辛万苦才带出来的。
秦述英立刻捕捉到关键点:“你说之亦不知道,你去见过她了?陆锦尧和红姑肯放她见外人了?”
“我混进去的。”赵雪小声道,“最近有很多人出入南小姐所在的公馆,但停留时间都不长,我也只能和她核对这件事后匆匆离开。但我看着那些人什么职业都有,像律师、设计师、策划。看上去好像在筹备……”
她不敢下定论,秦述英眼眸微动,搭在桌沿上的指节泛起白。
“像在筹备订婚。”秦述英的声音并没有多大的波动。和谁订婚,答案就在眼前。
看他愿不愿自己骗自己。
陆锦尧确实拿捏得一手好人心,捕风捉影查无实证的事,和陆锦尧日夜的相伴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已然箭在弦上的风讯瀚辰合作——就看秦述英选哪个相信。
赵雪并不知晓秦述英和陆锦尧有什么感情上的牵扯,但不确定陆家和南家联姻的大动作会不会威胁到秦述英的生存。她迅敏地感觉到秦述英情绪的变化:“明天的晚宴,您还要参加吗?要不要先回避一下,看看情况?”
“不用。”秦述英揉了揉眉心,“你最近也少出头,当心被陆锦尧和红姑发现。”
他又和赵雪交代了几句,让她赶紧离开了。
在办公室一直坐到深夜,秦述英手里的烟就没灭过。文件和数据核了一份又一份,很快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听到门禁响时秦述英头也没抬。
陆锦尧蹙着眉:“这么晚还在批什么?”
低头一看,尽是风讯和瀚辰未来合作的议程和规划方案。大到资金使用报告,小到某个园区的选址,秦述英都一一过问把关。
陆锦尧叹息一声:“你没必要这么拼命,我会给你留足时间的。”
“这些不快点敲定下来,等秦述荣反应过来拦,或者陈硕回来抢,都是大麻烦。”他抬起眼看着陆锦尧,“还是你有把握,这些都不会发生?”
陆锦尧垂下眼,把他手中的烟抽走。
“就算发生了,也有办法解决。还没到让你用命去拼这点时间的地步。”陆锦尧拽着他的胳膊把人推着往外走,“先回去。”
秦述英反握住陆锦尧的小臂,停下了脚步。他的眼眸很深,定定地凝望着陆锦尧,像在索取答案。
“陆锦尧。”
“嗯。”
他又问了一遍:“我们算什么关系?”
陆锦尧低下头,手指点了点他胸针上的蓝宝石。
“我说了,看你选。”
“我有得选吗?”秦述英抚上他的脸,眼中带着浓烈的情愫,不太像恨意,反而像临渊只一步的绝望。唯一的希望在他手中,被紧紧攥着,不知道是要把拉他一把还是要顺势将他推下去。
陆锦尧心头一惊,被这样的眼神看着,那股绝望似乎也传递到他身上。
他强压下异样的情绪:“你怎么了?”
“不如你帮我选一个,现在就告诉我?”
陆锦尧沉默良久,还是强硬地拉着他离开办公室,关灯,下楼。
“你太累了,需要休息。”陆锦尧把人塞进车里,秦述英并不配合,但也没什么反抗的意思,“你要的答案,明天晚宴我会给你。”
“好。”
说完这一个字,秦述英就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陆锦尧心里莫名一阵慌乱。
不是因为觉得他可能发现了什么,而是因为他这个人本身。
“秦述英,”陆锦尧自己都没意识到开口有些不稳,“睁眼,我知道你没睡。”
看到对方还愿意听话,他暗暗松了一口气,继续问:“想吃什么?让阿姨给你熬点米布来?还是煮点粥?”
“我没胃口,”秦述英的声音听上去没什么力气,“回去吧,我想看电影。”
做什么都好,只要不需要和陆锦尧交流,避免争锋相对,也避免听到他的承诺和软话。
就像两个情绪在撕扯他,一个抓着他沉沦,一个让他大脑不能停歇。秦述英第一次觉得自己这么累。
秦述英难得提出这么明确的要求,陆锦尧有些诧异。问他想看什么,他说随意。
于是陆锦尧挑了一个九龙岛的片单,一部接一部地放。九龙岛的警匪片多,看来看去套路也就那样,可秦述英一直盯着屏幕,好像看得很认真。
可他似乎也没那么入迷,角色的生死、情节的悲欢离合,对他都没什么触动。
陆锦尧陪着看了很久:“太晚了,要去睡了吗?”
一听到陆锦尧说话,秦述英好像身体都紧绷了,浑身都在抗拒。
“你自己去休息吧。”
陆锦尧掐着他的下巴把人转向自己,眼神在光影变换中显得晦暗不明。
呼吸凑上皮肤,秦述英把人推开:“我没心情。”
陆锦尧眼神一暗,猛地将人推倒到沙发上,没有给他多余的选择:“在这儿,还是去床上?”
身体的记忆太深刻,秦述英的反抗被轻而易举地压制。
陆锦尧替他做了选择。
电影正播放到针锋相对的主角心平气和地追忆往昔,音乐都变得柔和。在短暂的温情过后,将迎来互相搏杀仅存其一的血雨腥风,电影也要迎来尾声。
……
晚上折腾得格外狠,陆锦尧根本没收着力气,好像是被惹怒了,又好像在迫切地寻求确认什么。秦述英扣衣领的时候手脚都在发颤,加上昏睡过去的时间,已经差不多要为晚宴做准备了。
陆锦尧亲手把那件绒面的深色西装给他套上,又妥帖地替他系好领带、戴好胸针。他好像又瘦了,一周前才定制的衬衫和西服居然宽了,衬衣别进衣服都有些褶皱。
陆锦尧皱了皱眉:“我去给你拿衬衫夹。”
“不用。”秦述英推开他搭在自己腿上的手,对着镜子理了理领口,确认暧昧的痕迹都被遮得严严实实。
陆锦尧看着他干脆地整理着装和文件,没有任何留恋,像是明知前方是刑场,也要坦然地去。
他知道昨晚对秦述英的行为几乎称得上强迫,但他没有办法。秦述英突然抗拒和他接触,连说话都不愿意,他只能尝试用刚掌握的身体驯服去控制秦述英。
“还在疼?”陆锦尧抚上他的腰,“你不开心。”
秦述英看着窗台上一排已经冒芽的向日葵,终究还是别开了头,开了门。
“走吧。”
……
宴会地点就定在小白楼,不需要秦述英长途跋涉。他撑着酸痛的身体俯在宴会厅二层的栏杆上,看着楼下觥筹交错,淡淡地出神。
突然他目光追到门外一个瘦削的身影——那人戴着口罩低着头,在几个西装革履但看上去就身手不凡的人的簇拥下,通过楼外的小路绕了进来。
秦述英知道自己避开陆锦尧在这儿看这么久,就是为了等来这点异样。可他又在犹豫,犹豫是继续装聋作哑地沉沦,还是主动去寻找真相。
他还是跟了上去。
那人走的是当初白连城逃生的暗道,秦述英知道那直通某个套房。他穿过回廊走到那个房间旁边,确认四下无人,悄悄推开门。
套房很宽敞,隔着屏风和隔间,里面的人看不到门外的动作。秦述英藏在屏风后面,安静地听着。
陆锦尧问:“陈硕允许你来的?”
“他拗不过我,来见你一面又不是什么要命的事。”陈真有些急,“我有话跟你说,我不管你有什么要针对秦述英的计划,现在都立刻停止。”
“我顶着九夏的压力保下陈硕,为了救你不惜和南之亦订婚,让红姑替我套取秦家的消息。”陆锦尧身体微微向前探,手肘杵着桌面,“你一见我,就说这些吗?”
49 ? 拆穿
◎骗局、捕猎网,一起合拢◎
陈真怔住,僵硬着往后靠:“你说什么?你要和南小姐订婚?”
“嗯,就在今天,会公布。抱歉,婚约三年左右就会取消。”
秦述英瞪大了眼睛,手紧紧捏着木制的栏杆,竭尽全力地克制颤抖。
“你和我说什么抱歉……”陈真根本没想到陆锦尧会说这些话,眼睛无措地眨着,余光突然落到陆锦尧手腕上的天体飞陀星空腕表上。
“终于注意到了吗?”陆锦尧语气平淡,将手腕抬起,向他展示着,“当初你说要用它作我的成人礼礼物,可是你缺席了,我只能自己竞拍过来。”
“锦尧,你……”
“陈氏办公室的芭比玫瑰,是我每两周让人送去换一次。办公桌上你看海的照片,是我当年拍的。新年我都会让陈硕替我给你上三炷香,我真的以为你死了。那间办公室是陈硕留给你的,从来没有人用过,只有陈设,都是按照你的喜好设计的。”
秦述英想起刚改建陈氏大楼作瀚辰办公用的时候,那张被他送给姜小愚的照片。原来他在那里,在陆锦尧眼里是一种鸠占鹊巢。在他打不开单向玻璃开关的时候,陆锦尧在外面想什么?想的是果然不合适,如果是陈真一定用得很顺手吗?
陈真被陆锦尧彻底扰乱了思路,打好腹稿的话早被搅得一团浆糊。少年时代的陈真爱陆锦尧是不容辩驳的事,可彼时交付的感情毫无回音,又经历了人生的大起落、目睹了秦述英的执念,陈真不敢再说自己爱了。
对,秦述英。陈真总算找回些思路,立刻说:“锦尧,其他事我们之后再说。但真的不是秦述英伤的我。当初海难是他救了我,后来他是关过我一段时间但也是为了保护我。是我自己不愿意回来,你别再难为他了。我听姜小愚说你天天去找他和他很亲密,我还以为你们……”
陆锦尧平静道:“你别误会。”
别误会,即使是在替别人辩驳,陆锦尧也最先关心陈真怎么想。而一句“别误会”,彻底把秦述英和陆锦尧的关系割席。
秦述英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眶忍得通红。
长桌距离太远,陆锦尧看了陈真脸上的伤疤很久,目光中流露出愧疚与懊悔,刚好能被秦述英尽收眼底。
陆锦尧从未在看到秦述英身上的伤痕时,露出过这样的表情。即使他知道秦述英锁骨上的针孔与他有关,即使他一遍遍地抚摸过秦述英右手腕上狰狞的疤。
陈真这么多年来鲜少觉得这道伤疤难堪,此刻却感到无所适从,用刘海往眼睛上挡了挡。
“不用遮,”陆锦尧立马道,“陈硕和陈实都不会在乎的,我也不会。如果你介意,我帮你联系医生。但是这样也很好,陈真,只要你还好好活着就很好。”
这句话太真诚,找不出任何破绽。可陈真却下意识地往后躲避——他印象里的陆锦尧从来不会说这样的软话,更不会如此直白地袒露内心。
“谢谢你锦尧,但是……”
陈真还想说什么,被陆锦尧当即打断:“别再提无关紧要的人。”
“咚——”
屏风被撞出一声闷响,陈真立刻起身查看,秦述英捂着肩膀狼狈地躲在后面,正要转身离开,陈真却急切地拉住他。
“秦述英!你先别急,我有话跟你说。”他力气拗不过秦述英,却又要转身查看着陆锦尧的情况。
陆锦尧并没有站起身走过来,反而淡然地坐在原位,目光都不愿意分一点。
陈真压低了声音,用劲全身力气拽住秦述英:“你听我说,我哥并没有离开淞城,白连城发难的时候他在船上,是我哥和锦尧设计的。还有秦述荣,他对你不怀好意。你快走,离他们都远远的……”
秦述英蓦地拽住陈真的衣领,瞳孔骤缩不可置信地浑身发抖。陈真正要再劝,一低头却看见秦述英胸前的蓝色宝石。
陈真的怔愣太明显,秦述英跟随他的视线缓缓低下头。胸针幽幽地散发着带冷意的蓝光,璀璨得扎眼,刺得人生疼。
“这是……你的东西,对吗?”
陈真不敢点头,可他的目光早已出卖了一切。
“你先冷静,先离开再说。”陈真支撑着他,本来保护陈真的保镖此刻突然围了上来,形成一堵挡住去路的人墙。
陈真冷下脸:“让开!”
几个人不为所动。直到陆锦尧淡淡地一声令下:“让开吧。”他们才从中间分开一条路。
秦述英眼底布满了血丝,他回头看了一眼气定神闲的陆锦尧,撑起身体向前走出会客厅。
如此畅通无阻,前面必然还有陷阱。秦述英要亲眼看看,陆锦尧还放着什么东西等着他。
酒红色的奔驰轿车停在门口,南之亦别过脸根本不愿下车。南苑红淡然地看着女儿:“你不下车也行,让陆锦尧坐车上,让宾客都出来围观你们俩,只要你丢得起这个人。”
“……”南之亦恼火地转过头,一把拉开车门。她不太习惯鱼尾长裙,烦躁地甩了甩长发,正准备拎起裙摆,却感觉一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秦述英?”南之亦先是惊惶,随即对来人怒目而视,“你不是说他不会来吗!”
陆锦尧闲庭信步地从会客厅内走出来,语气平淡:“就算不来,看到新闻也是早晚的事,不如一起解决了。”
南之亦冲秦述英摇摇头,感觉到他的颤抖,连忙拉过他的手解释:“你听我说,南红和融创说要联姻但是一直瞒着我,之前你来找我我不敢告诉你。我今天是想来当场退婚的,你别多想。秦述英?秦述英?”
太多了,今天听到了太多次“你听我说”“你别多想”,好像每个人都在替他考虑。可陆锦尧要和南之亦订婚是事实,即使婚约是商业联姻解除之后他要和陈真相携也是事实。无论陆锦尧怎么安排,都没有他秦述英的位置。
无关紧要。
南之亦今天很漂亮,不应该声嘶力竭地去和陆锦尧争辩,更不能狼狈地被搅局者挤走。陈真因为自己十余年不见天日骨肉分离,即使知道陈硕就躲在暗处准备发难,他也没办法当场要任何一个人的命。
是陆锦尧这段时间教他找回些温柔与共情,可这些也变成秦述英刺向自己的利刃。
陆锦尧的目光落在秦述英被南之亦攥着的手上,皱了皱眉:“南小姐,注意举止。”
南苑红立刻扯开她的手,怒道:“你要是敢有反悔的念头,我就把你捆起来去订这个婚!”
“先别僵在门口了,”陆锦尧发话,手不动声色地将已经被震得无措的秦述英拽到身边,推给保镖,“外面风大,各位请进。”
接下来一句话虽是冲着众人,但却是对秦述英说的:“今天公布的事项很重要,还请各位稍后,仔细聆听。”
宴会一共公布了三件事。
第一,融创系的继承人、风讯总裁陆锦尧将和南红证券的少当家南之亦订婚,南红正式宣布倒向陆家。
第二,陆锦尧亲自驳斥原陈氏当家人陈硕杀害父母兄弟的谣言,并宣布陈真已回到陈家,同时保留对秦述英非法拘禁行为进行起诉的权利。
第三,风讯二轮融资将于三周后正式启动,承接工作由瀚辰牵头。而这家公司实际控股人的姓名,是陈真。秦述英架空陈真的商业行为全部无效,其中的法律纠纷将由原陈氏当家人陈硕主持进行协调。
每一件事都足以引发商界动荡,记者的快门闪得要起火,南之亦和陈真在被先后架上台后,才反应过来——他们今天的出现,甚至对秦述英急切的口不择言,都是陆锦尧计划好的。而这整场戏,秦述英都只有旁观的份。
目的只有一个,逼秦述英发疯,让他失控,逼出他最后的底牌,再一网打尽,拔掉他身上所有的刺。
南之亦面对母亲的以死相逼,在台上不好发作,下了台立刻把捧花砸到陆锦尧脸上:“你要干什么!”
陈硕从角落里突然蹿出,眼疾手快地接住,拿在手里抛着玩:“南小姐怎么动这么大的火气?”
陈真皱起眉头,问陆锦尧:“你故意让我哥放我今天来,又故意跟我说那些话,你知道秦述英会听见?”
陆锦尧不做回答,算是默认:“南小姐稍候,还需要向宾客敬酒。如果实在累了可以去休息,我一个人也行。陈硕,先带你弟弟回去。”
南之亦朝他怒吼:“我没想到你能这么不择手段!”
陆锦尧淡淡地对服务生说:“南小姐累了,请她去房间休息吧。”
南之亦嗤笑着挣开:“用不着。陆锦尧,我看你使尽浑身解数连这么下三滥的手段都用得出来,你到底是不如秦述英,还是太在乎秦述英?”
陆锦尧声音已经染上了愠怒:“回去!”
南之亦冷哼一声,扭头就走。
陈硕无奈地耸耸肩,把钥匙递给陆锦尧:“去吧,可别临阵脱逃不忍心。把人逼得差不多了再喊我来押。这一晚上闹得我可不想对付疯子。”
50 ? 开枪
◎手臂上炸出血花,是陆锦尧打的◎
陆锦尧接过钥匙走上顶楼,预想之中打开门迎面而来的拳头和巴掌都没有,秦述英安安静静地坐在床上仰头看人造星辰,面前的屏幕上还清晰地播放着会客厅的画面。
“你要杀我。”秦述英抬着头,并没有看陆锦尧,“是你让秦又菱放跑白连城,利用他射杀你筛选出来有反心的陈氏元老,和我。然后让陈硕作捕螳螂的黄雀。”
陆锦尧干脆地回答:“是。”
“所以不是我救了你,是我救了我自己,还害你被我扑在海里。”秦述英低下头,自嘲地笑了笑。
在跳海的前一刻,陆锦尧搭在秦述英腰上的手是要推他出去被白连城一枪打死的。那时候陈硕和他的手下就埋伏在船顶,等着给秦述英补枪,再跳下来控制白连城。
陆锦尧心头蓦地一痛,他不动声色地装作抹平胸口的褶皱,竟然大方回了一句:“没关系。”
秦述英红着眼睛转过头:“为什么救我?让我死在海底不是正合你意?”
陆锦尧缓缓走过来,两指捻起衣襟上的胸针:“因为它。”
“……”
陆锦尧看着他的眼睛,残忍地补充道:“因为你像陈真。”
眼前的身体狠狠一颤,秦述英撑着身子站起来:“你看看我的脸,和他有哪里像!”
“你其实早就有感觉了不是吗?年龄、身量、爱好,和一部分性格。”陆锦尧轻笑,“不然我为什么一开始要对你这么亲密?”
“你教我打斯诺克,是因为想起了陈真吗?”
“是。”
“芭比玫瑰是陈真喜欢的花,法餐和刺身是陈真爱吃的菜。你不让我抽烟,后来也不在我面前抽,是因为陈真不喜欢烟味。”秦述英说得字字如泣血,像是把话从心里挖出来似的,“还有呢?”
“你在陈氏大楼的办公室,本来是留给陈真的。和你接吻时放的展览的最后一首歌,是陈真从我收藏的专辑里挑出来的。还有今天你穿的绒面西装,是陈真当年最喜欢的中古定制。”
秦述英猛地揪住陆锦尧的衣领,眼神恨不得将他撕碎:“为什么?陈真明明还活着,为什么要用我作替代?!”
“在还不知道他活着的时候,就发现你像他了。”陆锦尧回答得坦率,“后来当然是为了,让你变成现在这样。”
变得爱陆锦尧,变得放松警惕,把自己的一切都奉上。甘愿为他亮出底牌、背叛秦家,帮他把陈氏的江山经营得稳妥,甚至把风讯未来的下游制造完全规划好。
然后被全部交付给陈真。
秦述英太迟钝了,也太明显了——陆锦尧早就察觉到他的恨意根植于深爱。陆锦尧不爱他,却装□□他。他伪装的方式就是把秦述英当作他爱的人来对待。刚好,他们之间是有那么些相似,比如身量与年龄相仿,比如都有倔强的灵魂,永远不服管不服输。
可是陈真有底气自傲,秦述英的底色却是自卑。
秦述英苦笑着后退,笑得难以停止,什么时候带上了哭腔也不知道:“所以把我从海里捞起来,就像十多年前救起了陈真弥补了你的遗憾。想要的是陈真画的星星,送给我向日葵就像送陈真玫瑰,说的‘别怕’‘不要被困住,外面自有天地’‘一路走来算遇见你永远不离开你’,都是对陈真说的。连第一次上床都要蒙住我的眼睛,因为不像,是不是?”
心里有声音在呐喊着反驳,陆锦尧紧紧皱起眉头,胸口传来阵阵闷痛,几乎要盖住呼吸。他竟然生出一股愤慨的委屈,很多片段明明是专属于对秦述英的付出,为什么就被全盘否定?
于是报复似的,陆锦尧捏住他的肩膀,逼着秦述英直视自己,语气不带一丝感情、平静地陈述着:“还有,你刚醒来的时候,我说过要用你换陈真,但是被秦述荣拒绝了。把你从秦述荣那里叫回来,不是怕你不自在,而是怕待太久他把白连城是被别人放走的消息泄露给你。何胜瑜是什么人我不在乎,我只在乎能让你放软姿态的片段,所以才带你去找。满意了吗?”
秦述英浑身发冷,僵在原地许久才摇着头退后,手足无措地要挣脱陆锦尧的怀抱,发觉被越箍越紧,他爆发出凄怆的怒吼,却还要承受着陆锦尧喋喋不休的补充。
陆锦尧不断加重着手上的力道,眼睛不知何时染上赤红,也几乎在失控的边缘:“你猜为什么我从来不带你回我在淞城的家?因为我在防着你,我怕你劫持锦秀,更不想让我的空间沾染无关紧要的人。你要不要回忆一下你对我都做过些什么?害风讯首批新品的心血付诸东流,蒸发风讯的市值,把小白楼闹得鸡犬不宁,差点折了我的鹰犬,还害陈真十多年不见天日。秦述英,我也是挺没想到的,你居然真的以为我会对你有感情。”
挣扎的力道突然消失了,秦述英呆愣着盯着他的脸,眼珠很久才艰涩地动了动。
陆锦尧的心跳都快随着这副表情停止了。
“你明明知道之亦是我唯一的朋友,却要把她带走让她和你订婚……你知道我嫉妒陈真却要我做他的替代品……我救过你救过锦秀,你却要杀我……”
“你总让我跟你说实话,”秦述英怔怔道,“那你对我呢?”
“我从来没对你说过谎,”陆锦尧一字一顿,“我喜欢你的画,喜欢你选出来的色彩和音乐,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耳边响起尖锐的轰鸣,又是整个世界都被蒙上水雾、炸弹在脑边爆开的感觉。秦述英已经控制不了自己的表情了,全部的精力都用来应对尖锐的疼痛和丧失的感官,等意识逐渐回笼,他眼前只有放大的陆锦尧的五官,他那双永远沉静的眼眸里,映出自己狼狈的模样。
泪水终于盈不住,从眼眶掉落,像是冲淡了黝黑眼眸的深色,滑落下来,留下一路苦涩的痕迹。
陆锦尧愣在原地——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秦述英哭。
被重伤到无法行走、身家输尽被各方围剿、就连窥见亲生母亲的往昔,他都没落下过眼泪。
陆锦尧鬼使神差地抬起手,想要替他擦掉眼泪,想要一声声安慰他把他搂紧怀里,让他别哭,别哭。
耳边传来绝望的悲鸣,秦述英挣脱他砸碎了杯子,手握着玻璃碎片像陆锦尧的胸口扎去。陆锦尧立刻躲开,玻璃片只划破了他的左肩。霎时陈硕一脚踹开门,眼疾手快地向秦述英的手腕扔去摆件,将玻璃片砸脱手。
突如其来的变故引得宾客纷纷惊呼围观。南之亦挣开母亲撕开碍事的裙摆翻上阁楼,看到眼前的鲜血淋漓,愣了一会儿,立刻喊:“医生!”
秦述英的手被玻璃片扎得全是血,他满不在乎地向前走,浑身散发的戾气让围观的人不自觉地退避三舍。
陆锦尧肩膀还在渗血,正静静地看着他,陈硕阴着脸拔出枪。
南之亦微微摇着头,本冷若冰霜的脸上满是焦急:“别冲动,秦述英,我带你先走。”
“十二年前,荔州湾海难并非自然原因导致,而是人为。失踪的十余人已全部死亡,除了陈真。”
陈硕瞳孔骤缩,看向陆锦尧——他正沉着脸,没有要打断的意思。
这才是秦述英的底牌。
“另外有四十名受害者,没有出现在任何名单上。”秦述英稳着声音,忽略人群中传来的阵阵惊呼。
“他们,全是被陈硕贩卖而来的人。死于,陆锦尧之手。”
“!!!”
名门望族谁手底下没有需要处理的事,光是互相攻击就不知道沾染了多少人命。但他们本人手上是不沾血的,为了明哲保身,也为事业中光辉正面的形象。
四十条人命,死在陆锦尧手下,这样的消息太惊悚,宾客一时鸦雀无声,摄影师摄像的红灯没有灭过,直对着陆锦尧和秦述英。
陈硕手心冒汗,在这样的情况下开枪让秦述英闭嘴,就算封锁了消息也显得他和陆锦尧心虚。
陆锦尧一句话下了定论:“没有证据的事,捕风捉影。小秦总又想扰乱风讯的融资计划,但你对陈真长达十二年的非法拘禁倒是人证物证俱在,板上钉钉。”
秦述英嗤嗤笑起来,看上去很瘆人:“是真是假,明天各位等着看。”
陆锦尧暗着眼色,当机立断道:“按住他。”
保镖一拥而上,秦述英飞速后退纵身跳上窗台。窗外传来汽车的轰鸣,赵雪开着跑车稳稳停在楼下,打开敞篷。
陈硕见状立刻上前和秦述英搏斗,秦述英把胸针拽下来,用尖锐的针头刺向陈硕的眼睛、脖颈上的动脉。陈硕只能随着他的动作躲避,对方蓦地把西装外套拽下来,向前一扔蒙住赶来帮忙的手下的脸,转身就要拽着栏杆翻出窗台。
“嘭——!”
血花从秦述英左手臂炸开,染红了雪白的衬衫。
南之亦不可置信地看着稳稳端着枪的陆锦尧,在他准备开第二枪时一把推开他。
秦述英趁这个空挡跳下窗跃进敞篷车,赵雪火速踩下油门,扬长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