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捆缚
◎圈禁还是陷阱◎
冷静下来后,两人不约而同往楼上看了一眼,南之亦挪到角落,不耐烦地等着陆锦尧的下文。
“红姑不让你接触秦家人,包括秦述英。”陆锦尧平静开口,“考虑得怎么样了?”
南之亦定定地看着他:“我跟你们说了无数次了,我、拒、绝。”
陆锦尧看着她就像看耍脾气的陆锦秀,神色如常,带着不容反抗的威压:“由不得你。”
“陆锦尧你……”
陆锦尧示意她噤声,抬头望去,秦述英脸色苍白地扶着楼梯扶手走下来,披在身上的还是南之亦给他找的厚棉衣。他很瘦,宽大些的女款冬装也塞得下。
陆锦尧走上前去,掀了外套看他衬衫上的血渍,确认伤口崩得不算严重。见对方有些打哆嗦,立刻把自己的风衣脱下来给他盖上。
南之亦:“……”
秦述英攥着领口保暖,大脑异常清醒:“你和红姑联手把南之亦软禁起来,是不是因为她发现了什么?”
陆锦尧不想回答,南之亦却见不得陆锦尧好过:“是!因为我发现你扣着的人是陈真了!”
陆锦尧:“……”
“怪不得,果然是有防备了……”秦述英回忆着早上财报里的讯息,思考从中关节的时候还不忘提醒陆锦尧一句,“现在我都知道了你能把她放了吧?”
陆锦尧盯着他看了几秒,秦述英正莫名其妙,突然天旋地转——他被陆锦尧一把扛肩上,手扣在他腰上紧紧环着挣脱不得。
“——!你干什么?”
陆锦尧面不改色地回答,边说边往外走:“我跟你说过现在不是你考虑这些的时候。”
“那你让我考虑什么……不是你先放我下来你是不是有病?!”
南之亦眼睛都瞪大了,大脑宕机甚至来不及思考逃跑的问题,等门砰地一声关上,她才眨眨眼睛,扶着额头,脸上露出难以理解的表情。
陈真被秦述英带出来的前五天,南之亦通过赵雪的话和卷宗猜测到了秦述英的用意。可她没想到自己一直被母亲和陆锦尧监控,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桌上铺满的推演图已经藏不住了。
彼时她被控制住,眼睁睁看着陆锦尧一张张翻看自己的推演,目光落在“陈真”两个字上的时候,沉静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
南之亦看得真切,那是从未在陆锦尧脸上出现过的表情——比起争取到宝贵的五天时间防范秦述英的攻击,那抹庆幸更像是来自,失而复得。
原来陆锦尧不是只会工作的机器,他也有珍重的感情,只是太少了,未曾落在她熟识的人身上。
其实那些纸上记录的远不止这些,比如轮船的实际运载情况和通报数据并不相同。刚被关在这里的时候南之亦曾经问过陆锦尧,但他一个字都没透露,只是把全部记录都扔进了碎纸机。
……
秦述英被陆锦尧圈起来养伤的这段时间,秦述荣跟发疯了似的在证券市场给陆锦尧找茬,作风横冲直撞不给人活路,如果不是不得要领,陆锦尧甚至都要以为是秦述英在操盘了。但看看身边已经睡熟了的人——显然没可能。
秦述英的睡眠一向不好,医生分析这可能是影响他身体恢复的主要原因。陆锦尧把人搬去小白楼——他发现秦述英似乎在靠近花房的阁楼里精神要稳定些。
整个庄园除了基本设计全被翻新了一遍,藏在暗道里的地下红楼也呈现在他眼前。暧昧的灯光和浓烈的香氛催得人头脑混沌,靡靡之音犹在耳畔。小包间彼此相距甚远私密性极好,有些不堪入目的道具还遗留在屋内。
陆锦尧问:“人都放了吗?”
“都放了,之前被迫辍学的都帮着返校进修,被拐卖来历不明的也联系警司帮忙了。陆先生,这真的是功德一件,您……”
陆锦尧摆摆手,止住了他的恭维。原本她们都可以拥有灿烂的人生,他只是把偏离的轨道拨回正途。
“有没有在这儿超过三十年的人?”
经理一愣:“这……白连城做皮肉生意,当然都是要年轻貌美的。年纪大的,要么混得好被他送去给富商权贵作情人,要么……”
对方止住了话头,陆锦尧沉默良久:“你留意一下吧。既然没人了,这些都拆了。”
“那空出来的空间?”
“原来设计这部分是用来做什么的?”
“三十多年前的设计了,设计师说不定都已经没了,这实在是不太清楚。”
陆锦尧点点头,走回阁楼时秦述英还在沉睡。伤口愈合得差不多,人也有精神了不少。
起初秦述英只是浅眠,脑子里记挂的事情太多容不得他入睡,陆锦尧在他身边就像什么触发点,一遇上就要针锋相对大吵一番。陆锦尧耐心再好也没辙,索性直接问医生要镇定剂来打。
可秦述英好像很恐惧肌肉注射——医生握着他手腕准备从小臂推进去的时候,秦述英突然开始发抖,眼睛蓦地瞪大,那股疯劲又冒出来,用了极大的忍耐力才克制住自己挥出拳头的冲动。
“别给我打了,”他猛地缩回手,针头没收住在他皮肤上划出一道浅浅的血痕,引来医生的惊呼,“我不困,不需要。”
陆锦尧让医生先出去,确认人走远后从挂着的浴袍里扯出腰带,不由分说把秦述英的手捆上。
秦述英惊得开始挣扎,被半捆缚住的双手抵着对方的胸膛:“你干什么!?”
陆锦尧手臂一用力,将人压在床头,另一只手将束缚抽紧。
“别怕,是我。”
“……”
趁对方愣神的瞬间,镇定剂被推入皮肤,翻涌的气血与思绪被药物压制。
陆锦尧把耳机找来给他带上,故技重施地给他放钢琴曲。确实有效,即使秦述英再想瞪着眼睛冲自己发疯也扛不住,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最开始睡着的时候陆锦尧没有给秦述英解开手腕上的束缚,他顺着绵软的腰带一路往上,沿着那道伤疤,触摸着秦述英白净的手臂,直至伤痕不能触及的位置。
他垂眸看了很久,摩挲着秦述英小臂上的皮肤,顺着针孔周围轻揉,像是在安抚那点微不足道的疼痛,却把那一寸肌肤磨得通红。
陆锦尧终于松开手,将绳子解开,把裸露在外的手臂放入棉被。
秦述英睡相很好,这么半天就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陆锦尧拿过床头那本何胜瑜的资料——只有第一页被捏起褶皱,秦述英并没有认真翻开过。
而陆锦尧却对其中的信息烂熟于心,这其中或许隐藏着秦述英对自己恨意的来源。
“把她还给你,是不是就不欠你什么了?”
陆锦尧的指节轻轻刮过秦述英的鼻尖,呼吸的气流平缓地涌着,像小猫湿漉漉的鼻头。
从晨光熹微到晨曦透过窗帘柔柔覆上床榻,秦述英清早睡了多久,陆锦尧就在一旁看了多久。
早春的阳光催人醒,秦述英皱着眉揉揉眼睛,睁开时颇有些不知身在何处的迷茫。
“我睡了多久?”
“八个小时,刚刚好。”陆锦尧看了眼表,“明天继续。”
陆锦尧手上戴着的是捷克豹的天体飞陀,比起看时间,欣赏其艺术性才是这块表的价值。陆锦尧很少戴配饰,即使有也一向低调,这么显眼个东西挂手腕上,太反常了。
“秦述荣来过吗?”
“还在医院的时候他就来了,被我劝回去了。哦,还见了秦竞声,他说让你待在我这儿。”
“……”
秦述英一听就知道这帮人背着自己说了些什么出卖彼此的话,掀开被子准备穿上衣服就走。他现在需要立刻见到秦竞声探明他的态度,舍弃自己救陆锦尧这种事太超过了,他不确定秦竞声会怎么想,更不知道他给秦述荣下了怎样的命令。南之亦暂时救不出来没生命危险,秦述荣一旦发起狠来可是会搅局的。
就像放白连城上船,差点真要了陆锦尧的命。
“待完今晚,你想去哪里都行。”陆锦尧站起身,也没有拦他的意思,“今晚之前要走也行,可以再给你打针镇定剂,反正你睡不够。”
“……”
陆锦尧从衣柜里取出自己的外套,裹在秦述英身上,显得有些宽大。阳光晒过的柔软大衣残留着薰衣草的馥郁,陆锦尧从来不用香水,他身上的味道是沐浴或洗衣留下来的一点点芬芳,淡淡的,很干净。
“有些话,听我说完。好吗?”
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是陆锦尧的惯用手段,但秦述英还是不免被牵着鼻子跑。
中午他们相安无事,陆锦尧坐在毛绒绒的地毯上,身上套了件居家的卫衣,正整理着几个巨大的储物箱,颇有要在小白楼常住的意思。
秦述英没忍住开口问:“你不打算回你在淞城的房子了?”
陆锦尧转过头抬眼,冲他一挑眉:“秘密。”
陆锦尧自得而狡黠的模样像极了一只漂亮的大狐狸,秦述英心里莫名漏跳一拍。
箱子里多是些生活杂物,秦述英一边帮他整理,一边不免存了窥探的心思。陆锦尧喜欢什么、偏爱什么,和他记忆里与想象中是否相似。秦述英可以盯着一件东西看好几分钟,也会扫过一整片小区域找到他们的共性。
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陆锦尧尽收眼底。陆锦尧掏出一个扁平的方盒,放在地毯中间,起身去房间里收拾另外的东西。
秦述英顺手把盒子拿过来,打开——里面的东西让他瞳孔蓦地放大。
32 ? 被爱
◎要亲一下吗?◎
从黑白线稿,到彩绘的星辰与雪景,还有穹顶的星轨与一叶扁舟。这全都是十六岁的秦述英画给陆锦尧的。
他一张张翻阅着,纸薄如飞羽,却有千斤重,重到一只手腕难以托举,要靠另一只手一起维持平衡。
最下面的一张是手写的五线谱,字迹和音符清晰但略显凌乱,应该是边听旋律边打的谱。
陆锦尧不知何时走过来,抽走他手里的曲谱,拉起他坐在钢琴前,不管他情不情愿,带着他弹起主旋律。
是旧收音机里的那首,是陆锦尧自己录在随身听里保存了这么多年的那首,是他展览的第一首纯音乐,是秦述英收到的第一份礼物。
秦述英的手很纤细,像修竹,笔直又有韧性。宽大的衣物遮住了那道不和谐的伤口,陆锦尧的手覆盖上去,能让它变得平稳,从指尖流淌出熟悉的旋律。
陆锦尧忽然从背后轻轻拥住他,闭上眼,轻声对他说:“我认出你了。”
秦述英怔住。
“……什么?”
“为什么让我别怕?为什么救我?”陆锦尧绕过他的问题,将秦述英刚从昏迷中清醒那天自己的疑问再次托出,“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多难堪的答案,也许陆锦尧早就窥探到了,秦述英自嘲道:“那你做这些,又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在自己醒来之后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那些亲密逾矩的动作如此理所当然,是因为早已察觉到疯狂背后狼狈的恋慕,加上救命之恩和可怜之情,所以施舍一些好脸色?
算不得亲吻的唇齿相依,莫名其妙的触碰和拥抱,算什么呢?
“如果你觉得我只是单纯地想让你喝水,只是在你醒过来之后想当着你的面掐死你,只是想让你赶紧离开南之亦的住所,”陆锦尧一个个数着秦述英心头的疑团,像是能看穿他的心,“你要是信,也无所谓。”
“……”
陆锦尧将下巴搭在他的颈窝,呼吸都扑在裸露的肌肤上,惹得秦述英一颤。
“只要你信。”
秦述英猛地转过身,捏住陆锦尧的下颌,直视着他的眼睛——依然那么平静、游刃有余。
“你不管风讯了吗?九夏的施压你也不在乎了?南红、恒基,还有陈氏……唔!”
陆锦尧突然往他腰窝一捏,止住了他的话头。秦述英能立刻从他眼里看到不满,似乎是在埋怨自己扫兴。
陆锦尧任他捏着自己的下巴,丝毫没有被掌控的感觉,反而在警告他:“第三遍,现在不是你考虑这些的时候。”
“……”
“我喜欢你的画,喜欢你的色彩与想象,喜欢你挑选出来的音乐。”
秦述英感觉到腰上的手在收紧,陆锦尧步步紧逼,他毫无退路。
陆锦尧捏住他的手腕,用力下压,让它脱离自己的脸庞,搭在自己宽阔的臂膀上:“你还想让我说什么?”
秦述英眼里的不可置信溢出了那双清冷的眉目,他轻轻摇着头——陆锦尧知道那不是拒绝,而是秦述英在告诉自己:不可能。
一定是海水太凉让自己的神经搭错了线,或者自己已经死了,一切都是上天赐予他离开人世前的一场梦。
可秦述英从没见过如此温柔又饱含爱意的陆锦尧,就算是梦,也无从梦见。
陆锦尧把蓝牙音响的显示屏调出来,塞在秦述英手里:“当初你天天去看展览,还记得结尾的曲子吗?”
秦述英滑动着屏幕,手心渗出薄汗,屏幕识别都有些费劲,他连应对闪着光的歌名的力气都没有。
屏幕停留在一行英文上,陆锦尧满足地笑起来,按下播放键。
“I said Id be your lover”
"You laughed at what I said"
"I lost my job forever"
"I was counted with the dead"
“这是我自己挑的,我喜欢的。”陆锦尧的声音比音乐还要轻柔,“这次给你放水了,下次要自己找。”
秦述英努力平稳着呼吸:“找你喜欢的吗?”
陆锦尧不答,他们离得很近,呼吸交错:“要亲一下吗?”
“……”
陆锦尧掐着他的下巴,温柔地覆盖上去。秦述英的唇恢复了血色,轻轻啃咬上去像吮吸一块果冻。他浑身上下哪里都是锋芒,只有找准了关隘,才能撬开内里的柔软。
分开的间隙,陆锦尧咬着他的唇角:“手可以搂着我,张嘴,呼吸。”
秦述英被他吻得发愣,甚至忘了闭上眼,黝黑的眼眸凝望着眼前放大的英俊容颜,怎么也不愿相信这只玄鸟会落在自己的窗沿。
他回过神来,揪住陆锦尧的衣领,却发不出质问。
窗边天色渐晚,月亮挂上天空,陆锦尧反握住他的手:“整理出了一堆礼物,要挑一下吗?”
“……”
“不挑的话,我送你一个吧。”
秦述英低下头,陆锦尧从怀里掏出一个湛蓝的胸针,幽幽绽放着神秘的光芒。蓝宝石的切割十分考究,切面从四面八方汇集光线,一颗宝石如万千星河。
秦述英不会拒绝陆锦尧递来的任何东西。
……
姜小愚背着有他半个身子大的书包在人才市场门口垂头丧气。
白连城被陆家起底殆尽,本来还在连轴转的小白楼法务部第二天忽作鸟兽散。修炼成精的同事们早就找好了下家,就等原老板落网赶紧离职。可怜姜小愚一个老实人,活干得最多钱拿得最少,还不得不成为社会闲散无业游民。
同伴周末闲着没事出来陪他投简历,对他如此丰富的职业经历不禁赞叹:“行啊姜小愚,毕业没几年换了这么多公司,干一家倒一家,再来一家你就是妥妥的三姓家奴了。”
“呸!你才是奴才,你工人爷爷反的就是你们这帮老封建!”姜小愚骂道,“我干活这么努力没让老板过上好日子也就算了,他们倒是争点气别倒闭得这么快啊!”
“是,看出你努力了。没一家是你主动离职的全是开倒了的,HR看了都得对你退避三舍,生怕你把他们公司瘟没了。”
姜小愚怒从胸中起:“靠!我就瘟资本家了怎么啦?这是他们让我加班的孽力回馈!”
他正慷慨激昂,手里的简历突然被人抽走。姜小愚正准备怒目而视,看清来人的脸后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咳咳,小秦总……”姜小愚赶紧换上笑脸掩盖心虚,“没说您我骂小白楼……”
秦述英点点头:“嗯,小白楼现在被瀚辰兼并了。”
“……呃呃呃没!我话还没说完我说的是起底小白楼的风讯!”姜小愚脑子飞速运转,“哎呀陆总太狠了您是不知道他一句话害得整个淞城的券商和律所才过完年就不得安宁……”
秦述英没忍住笑了一下,姜小愚愣住,秦述英为人冷峻甚至有点不择手段是出了名的,姜小愚头一回见他嘴角扬起弧度,整个人洋溢着鲜活,很好看。
“走吧,去瀚辰的新总部,我亲自面试你。”
我去,boss直聘啊!姜小愚心头大惊,而同伴已经呆住了,小声道:“这谁家霸道总裁?长这么帅?”
姜小愚正准备吹捧一番以便自己顺利通过秦述英的面试,手下拉开车副驾的门,又差点吓得自己左脚绊右脚。
“陆总您早啊……”
陆锦尧把文件合上,很礼貌:“抱歉,让你们不得安宁了。”
姜小愚彻底摆烂了。同伴戳了戳他的胳膊,耳语道:“这个好像更霸道点。”
“……”
中心商务区一如既往的繁忙,商务大楼充斥着咖啡的苦味和匆忙的脚步。市场瞬息万变,只是陈氏控股书中悄然改变的一句话,就足以引起格局的洗牌。
白连城舍命一击的落败,陈真的突然出现,让秦述英有可乘之机复活自己的私产。他依然沿用着瀚辰的商标,只不过已是全新的组合——由白连城百分之三十的资产,和陈氏的六成产业构成。
这是他在船上时和陆锦尧讨价还价得到的,是他一口一口鲜血淋漓撕咬来的。他真的做到了空手套白狼,以几乎为零的身家,将淞城最大的江湖掮客驱逐出去。整个瀚辰的体量膨胀了三倍不止,一跃成为淞城称得上名姓的巨头。
姜小愚面试完满头的汗,秦述英虽然钻营阴谋诡计,可专业能力不是闹着玩的,几个追问逼得姜小愚毫无还手之力,最后只能靠背法条挽回点干了这么多年工作的自尊。
“还可以,”秦述英翻着测试题,“比市面上大部分法务能力强多了。月薪base按红圈所的标准发放,平常除了紧急情况,弹性工作打卡满8小时就行。最近陈氏残留的产业里找茬的法务会比较多,工作压力挺大,加班费另算,接受吗?”
姜小愚点头如捣蒜。
“另外还有一件事,”秦述英望向门口,确认隔音门关得很紧,“大年初一那天陆锦尧让你去风讯,你说筒子楼里的那个人叫林敏,是他告诉你的吗?”
姜小愚回忆了一下,前后思索这个问题的答案应该不会对那个人造成什么伤害:“是的,他之前就告诉过我。但是那天陆总挂了电话我离开筒子楼前,他突然拉住我跟我强调了两遍,他叫林敏。”
“……”
“但是小秦总,”姜小愚犹豫着开口,“那天我看新闻,看到他了……他是不是叫陈真……”
【📢作者有话说】
歌词来源:Leonard Cohen《You have loved enough》
33 ? 对望
◎单向玻璃背后◎
秦述英环视身处的办公室——是曾经属于陈硕的。虽然土匪头子大部分时候都在外面打打杀杀收拾场子,但这里布置得很干净,甚至有些精致,单向玻璃采光很好,将初春的暖阳尽收入其中。花瓶里泡着鲜艳的芭比玫瑰,桌上还放着陈真少年时期的照片。
秦述英拿起相框,递到姜小愚面前。
照片上的人不过十六岁,眉目灿若星辰,正凭栏远眺晴空下的大海。
“他以前,长这样啊?”姜小愚看得有些呆。陈真的魅力是无孔不入的,张扬恣意,仿佛世上没什么能束缚他。
“给你个额外的工作,每天晚上去一个地方看看他,如果有需要传递的文件也由你转交。会有专车接送你,但是一定,不能把位置和传递的内容外传,尤其是对陆锦尧。报酬由我出,不走公司的账,你直接来找我。”
“啊?哦哦。”姜小愚心道这俩人缠缠绵绵是赖上我了?怎么还有陆总的事?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给他带些你做的饭,他上次说喜欢。”
姜小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又开始脑补虐恋故事,迎头撞上一直没走的陆锦尧。
“面得怎么样?”
姜小愚连忙说:“过了过了谢谢陆总关心!”
陆锦尧看看他手里捏着的测试题:“还是法务?”
“啊是啊。”姜小愚心说我就会干这个了还要怎样?
陆锦尧状似不经意:“我以为你面的是他的特助。”
“啊?陆总您不知道吗?小秦总从没用过助理,都是他亲力亲为。”
陆锦尧皱起眉,公司总裁每天要处理的工作量是难以想象的,很多巨头公司的CEO都配备了三个特助,分别管理商务日程、私人安排和文件管理。全都自己做,秦述英得忙成什么样?
姜小愚走后,陆锦尧隔着玻璃看秦述英的身影。陈硕把所有花里胡哨的科技都安在这间办公室上了,玻璃甚至可以自由操控单向与否。秦述英不知道触碰了什么开关,自己都还没意识到,原本遮得严严实实的磨砂面已消失不见,清透的窗面映出他隽秀的身影。秦述英靠着椅背,本面向能望见淞江的落地窗,却微微偏头,侧着眼眸盯着外面的陆锦尧看。
好迷茫的目光,像个孩子似的,湿漉漉的,不解,但带着探寻,总想靠近。
陆锦尧不动声色地拿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汤打湿了半圈唇,他看到秦述英有些僵硬地移开了目光,从怀里摸烟盒。
陆锦尧立刻起身拧开门,在对方诧异的目光中抽走香烟,扔进垃圾桶。
“这里现在是瀚辰不是陈氏,”秦述英冷下脸,“你进门好歹得敲个门。”
“你没有助理,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没有私人宴会,也没那么多商务洽谈,不需要这么多人围着我。”
陆锦尧扫了一眼桌面:“少东西了?”
秦述英坦然道:“没用的东西都收走了。”
陆锦尧没再纠缠这个话题,翻起瀚辰兼并陈氏的文件——需要陈真挂名来安抚人心,可实际的控制权早被秦述英牢牢抓在手里。
“陈真还愿意帮你签字啊。”陆锦尧把文件放回去。
“别试探了,在确认陈硕完全沦为落水狗之前,我是不会放陈真出来的。”秦述英拿文件壳点点他的胸口,“别忘了咱们不是什么休戚与共的关系。”
陆锦尧抬手把桌边的开关一按,玻璃又变成单向面,秦述英一愣,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抹红悄悄爬上耳尖。
陆锦尧把他圈在手臂与办公桌间,靠得很近:“刚才在看什么?”
秦述英已经找到了破解之道,揪着陆锦尧的领带把人带到自己跟前,呼吸都触碰到一起。陆锦尧一怔,似乎没想到他这么主动。
秦述英揽住对方的脖颈,轻声道:“下次换一招,靠这么近,小心我咬断你的脖子。你说的,我可以搂着你。”
“……”
“至于我要干什么,”温热的气息带着威胁的意味,喷在陆锦尧敏感的皮肤上,“由不得你说了算。”
脱敏这么快。陆锦尧突然觉得有点难办。
所以他捏住秦述英的后颈,在秦述英条件反射地挣扎之前一口咬上他的喉结。
“这样吗?”
陆锦尧力道并不大,牙齿轻轻触碰又离开,逗猫都没这么轻的。
秦述英一把推开他,恼怒道:“滚出去。”
害羞了。
陆锦尧见好就收地挥挥手作告别:“晚上来接你去吃饭。”
“……?”
还不待秦述英反对,陆锦尧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转身就走,脚步丝滑得像在自己家。没办法,对原本属于陈氏的办公楼,陆锦尧确实比秦述英熟得多。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陆锦尧持续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作风,到点就在楼下杵着等,把淞城排得上号的私房餐厅全订了一遍。资产整合与重启的事情不难但是繁杂,秦述英白天忙着批文件,只有晚上才能安静下来独自处理工作。于是吃完饭陆锦尧又把他送回来,知道他晚上忙得没空也不想回秦家老宅都住公司,第二天一大早还让佣人打包份早餐送来,有时候是西式松饼配牛肉,有时候是荔州的早茶,可以一周不带重样。
秦述英吸纳了很多陈氏的老员工,以至于一开始员工们都不觉得陆锦尧天天出现在他们公司有什么不妥。只有姜小愚看看股票,满头冒汗弱弱地提醒了一句:“理论上咱们公司和风讯是对家吧?”
“那有什么?市面上谁和谁不是竞争对手?”前台实习的小姑娘抱着一大束橙芭比哒哒哒地冲向电梯,嗓门还不带减的:“让让让让!有人给小秦总送的玫瑰花,登记过的!”
主管满头黑线:“嚷什么呢?放楼下,小秦总从来不放花在办公室的,没人教过你吗?”
姜小愚赶紧上前挡住,陪着笑脸给主管道歉,将她领回来,教她按惯例把鲜花修剪一下放一楼候客桌上的花瓶里。
实习生非常不解:“今天白色情人节诶,给小秦总送花的不得是他对象吗?怎么不让我拿上去?”
姜小愚对那辆每天准时出现在公司楼下的宾利见怪不怪,谁让陆锦尧都坐车上等人也不露面,搞得公司新人搞不清状况。
他抽了抽唇角:“哪儿来这么多节日,人家老板谁记得?可能小秦总不喜欢吧。”
“不喜欢还留着花?我看偶像剧里不都直接扔了吗?”小姑娘眨眨眼睛,“不是说咱们小秦总脾气不好但是长得好吗?我还想趁着送花上去看看呢,唉好可惜。”
知道脾气不好还上去触霉头?姜小愚对目前职场新人的好奇心表示深恶痛绝,怎么跟自己当年一个德行!于是他愤愤不平地贪污了放不下的一束玫瑰,拿彩纸包裹起来,甩着工牌继续上楼搬砖去了。
正要刷开电梯门,忽然乌泱泱一排商务车停在公司门口,从上头下来一群西装革履的商务精英,为首的毕恭毕敬打开后座车门。
姜小愚看清了来人,赶紧转过身装作没看见疯狂按电梯:“死手快按……”
“您好,劳驾带路一下你们小秦总的办公室。”
秘书样的人毫无感情地开口,从进门到现在没一个人敢拦他们,只因被他们簇拥在中间的人日常出现在各类财报和节目上,太过有名,是秦述英的哥哥秦述荣。
姜小愚在察觉来者不善后终于觉醒了特助属性:“秦总您稍等,我请示一下小秦总有没有在开会。”
秦述荣温和地笑笑,表示并不介意,可他的保镖却扮起黑脸,一把夺过姜小愚的工卡,径直走上前去刷开电梯,请秦述荣进去。
“抱歉,下面人比较急性子。”秦述荣歪了歪头,随着电梯门合上,懒得再施舍眼神给无关紧要的人。
“……太好了,上不去楼我是不是就不用上班了。”姜小愚绝望地闭上眼。
秦述英早料到秦述荣总有一天要来,继续看着文件,玻璃窗开着透明档着给人看,没有半点要开办公室门的意思。
秦述荣阴着脸笑了笑,只得指挥手下先散开去各部门视察情况,等围观的人都散得差不多,秦述荣也在外头挨了半小时冷遇,秦述英才大发慈悲开了门。
“阿英真是忙着算账,都忘了管理员工了。”秦述荣四下打量着,一开口就是挑刺,“见了恒基来人都不会迎的,连杯水都没有。这样以后怎么和股东客户谈生意?需要哥哥帮你管教一番吗?”
“要喝水自己倒,有事直接说,没事就请出去,这里很忙。”
秦述荣冷笑一声:“如果是陆锦尧在这儿,你估计恨不得名茶洋酒一字排开让他选吧?也对,他是客人,我是亲人,对亲人随便点也正常。”
秦述英瞟了他一眼:“真会给自己脸上贴金。”
“……”
秦述荣脸上挂不住,轻咳两声缓解尴尬,终于开始说正事:“你自从康复以来就没回过家,瀚辰重组这么大的事,居然只和陆锦尧商量好了。怎么?还需要我提醒你的身份吗?”
“是吗?那还麻烦你提醒下我,在我刚醒的时候,你们和爸爸商量了什么?”
秦述荣脸上一阵白,狠声说:“你不要以为只有爸爸能管得了你,你是秦家的人,我是你哥!”
这副色厉内荏的样子毫无攻击性,秦述英淡淡回道:“瀚辰的财产情况和预期规划,所有商业机密都传给爸爸了,他看不看是他的事,你拿不拿得到是你的本事。没别的事,慢走不送。”
“有,怎么没有,”秦述荣不怒反笑,“今天跟我回家吃饭,聊聊陈真的事。不然你别想再让楼下那只小蚂蚁天天去看他。”
“行啊,你把他杀了吧,只要你敢。到时候陈硕和白连城一样杀回来孤注一掷,你要不要和陆锦尧比比谁命大?”
“你……”
秦述英把人怼得无话可说后起身就要往外走,准备赶人。秦述荣一把抓住他胳膊,幽幽道:“你问我爸爸和我们商量了什么,那你知道那天南苑红也在场吗?”
秦述英脚步一顿,转过头目光阴沉地看着他。
“今晚跟我回家,”秦述荣放缓了声音,听上去真像个和蔼的哥哥,“我都告诉你。”
“……”
34 ? 考虑
◎我只是不想让你不自在◎
手机突然响起来,秦述英看了来电显示,面无表情地接起来。
“今晚有商务酒会,不来接你吃晚饭了。”
“嗯,正好。”秦述英挂了电话,向秦述荣冷漠道,“走吧。”
秦述荣这个时候的直觉准得可怕,他脸色瞬间阴下来:“是陆锦尧?”
秦述英不耐烦道:“不是你要让回去的吗?还不走?”
“又是瞒着我和他重组公司,又是陪他吃饭还夜不归宿,秦述英,背叛秦家是什么下场?你又想逃了?就这么好了伤疤忘了疼?”
秦述英大脑“嗡”地一声,耳边传来呼啸似的鸣叫,像隔着水雾炸响鱼雷,最后化为尖锐的疼痛,似乎与这个世界断联了。
回忆在耳鸣的间隙不讲道理地涌入脑海,太乱了,乱到秦述英还尚未分清具体的情节,就先感受到了一阵剧痛。
“呵,就是这样,”秦述荣看他捂着太阳穴紧闭双眼的样子,满意道,“看样子还没忘,走吧,回家。”
……
姜小愚抱着橙色的玫瑰坐在商务车里发呆。
保镖不愧是秦述英一手带出来的,姜小愚尝试搭话这么久了愣是一句回应都没有。于是他人也麻了,每次去找陈真的时候都习惯了路程中长久的沉默,然后把憋了一路的话全一股脑倒给陈真。
“要了命了,陆总这是来我们公司站岗了。”姜小愚把最近的遭遇和盘托出,讲累了正好饮下陈真递过来的白水。
陈真一边听一边把鲜艳的芭比玫瑰放进透明花瓶。他把原来呛鼻子的花扔了,摘叶子、换水,剪裁枝叶到恰到好处的位置,一气呵成。
姜小愚看着花瓶刚放好还泛着水波,在阳光投影下映出虹色的光圈,夕阳映照橙色的花瓣,为这热情洋溢的颜色平添一分温馨。
他没来由吐出一句话:“好适合你的花。”
陈真笑笑:“嗯,这是我最喜欢的花,芭比玫瑰。很早以前去过一次春城,年年都要缠着哥哥给买。有一次他忘了,还是……算了,谢谢你。”
姜小愚连忙摆手:“不是我买的,这是陆总送小秦总的,太多了一楼放不下我就想着带给你一点……不好意思啊……”
姜小愚看陈真面色一僵,还以为自己借花献佛的抠门行径触怒了对方,连忙道歉。
陈真摇摇头,手搭上花瓣,低垂的眼眸浮起忧虑,眉头都锁紧。
“陆锦尧,你要干什么……”
……
秦家老宅今夜寂静得可怕,用阴森形容都不为过——毫无人气,帘灯光都黯淡。
秦述英一进家门只感觉到浓烈的窒息,秦太没在一楼担任她传话筒的角色,五楼的灯光并没有亮起,代表着秦竞声闭门不见。
秦述英有些发愣,不可避免地微微战栗起来:“怎么会?你们那天到底说了什么?”
“没什么,就随便聊聊天。”
回到自己的领地,又没有父亲的束缚,秦述荣明显放松了许多。他懒散地将外套脱下搭在沙发上,倚靠着扶手望着秦述英:“红姑和陆锦尧联手被父亲发现了,最后被你抢了先,按理说父亲应该挺高兴,但怎么会把你扔给陆锦尧呢?”
他最后这句话带着浓烈的嫉妒,秦述英听出不对劲:“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先吃饭吧。”
秦述荣抬手唤来管家传菜,在吃穿用度上一向讲究的秦大少哪怕安排两个人的便饭也要考虑周到,既要用食材彰显特殊与财富,还要要求造型风雅寓意美满。秦述英对着一桌子精致的餐食没什么胃口,看着像摆件,不像入口的。
“都不喜欢?”秦述荣亲自从管家手里借过一盘小菜,是荷叶包裹成方形的糯米与肉。这是荔州大街小巷都能见到的寻常食物,可是到了秦述荣手里就得选用新摘的荷叶晾干,比例调和得当的肉油与米粒,制作精巧高级得恨不得拿刀叉切开。
秦述英默默打开荷叶,热气扑面,终于赏光拿起筷子挑了几口。
秦述荣杵着下巴看他,勾起唇角:“陆锦尧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吗?这玩意在荔州到处都是,他一个荔州的少爷,这么久了甚至连你的喜好都没摸清?”
“有功夫比这些,不如比比恒基和融创的股价,”秦述英眼睛都懒得抬,“你控制那几家子公司,最近势头能盖过风讯吗?”
“不能,但是可以靠你。”
秦述英对秦述荣这种没本事还要硬凹的行径早已习惯:“爸爸有命令?”
“阿英,我说了,我是你哥。”
秦述英微蹙眉头,抬眼看他。秦述荣好像变得与他印象中不太一样了,莫名其妙对血缘的偏执、藏在表象下的暗流涌动。
眼前年轻的脸庞逐渐与秦竞声的轮廓重合,秦述英惊觉他们父子俩真的很像。
秦述荣十分坦诚:“我确实不敢杀陈真,但是我可以让你见不到他。失联一段时间,瀚辰挂名的签字拿不到也就罢了,你要怎么跟陆锦尧交代?”
秦述英冷然道:“我跟他没什么好交代的。”
“这么坦然?”秦述荣似是不信的,提起分酒器,鲜红的葡萄酒在微凉的容器里摇晃,像被稀释的血液,“今晚待在家吧,万一爸爸等会儿亮灯了呢?”
玻璃器皿盛了半杯红葡萄酒,被水晶灯照着,显得有些幽暗,不那么晶莹,甚至有几分浑浊。秦述英端起酒杯正要喝,手机突然又响了起来。
这次秦述荣分明地看清了来电人。
电话那头的声音有些朦胧,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我喝醉了,来接我。”
“你的司机和保镖都是死了吗?”
秦述英嘴上骂着,身体已经离开座位向外走去,秦述荣也没拦,目光盯着那杯秦述英未入口的酒,眼神晦暗不明。
酒会的地点依然是陈硕开在淞城的酒庄,上次从这儿出来时秦述英几乎被伤得无法行走,如今风水轮流转。
秦述英能猜到陆锦尧今晚必须来这儿的原因——安抚被陈氏惨败吓到的合作伙伴,顺便暗示十多年前荔州湾的变故是陈硕一人所为,和陆家没有任何关系。
秦述英在外面等着,没打电话也没让人通报。初春的夜有些凉,他点起烟,微红的火光像暗夜闪烁的星辰。
“我不喜欢车上有烟味。”
陆锦尧不知何时已然杵在他车边,手肘搭在摇下的车窗框上,垂下眼眸看他。那双眼睛太平静,却又带着威压,不容拒绝。
陆锦尧身上的酒味太重,借着月色细看过去,眼底的醉意很明显,沉静的眼眸都有几分朦胧的模糊。
秦述英冷着脸灭了烟,下车给他打开副驾驶的门,将人拽上车:“我也不喜欢车上有酒味。”
等车灯亮起,车辆驶离酒庄,在大路上奔驰,陆锦尧才开口:“把我扔下去?”
“有点眼力见就自己跳。”
“不要。”
“……”
陆锦尧看着秦述英被自己噎得无语的表情,偏过头,唇微微勾起,像是心情好极了。
秦述英面无表情:“回你家?”
“你知道我家在哪吗?”
“淞城的精神卫生健康中心我倒是知道在哪。”
陆锦尧没忍住笑出声,酒精像是放大了他的情绪,把内敛的外壳淡化,他会肆意地笑,肆无忌惮地展现他的狡黠与恶作剧。
一如年少的他。
秦述英默默地吸了口气,刻意将目光移开,连余光都不敢多分给副驾驶半分。
“去小白楼吧。”陆锦尧不逗他了,懒懒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你也该休息休息了。”
“不需要,把你送去我就走。”
秦述英突然有些害怕和陆锦尧独处,埋头工作的日子里他在努力冲淡陆锦尧异样的行为与释放的善意所带给他的冲击。两个人一起吃一顿晚饭的时间他还能游刃有余,可一旦超过三个小时,他就会不知所措。
无法应对陆锦尧的示好与暧昧不清的行为,无法在他的亲昵中保持清醒,他甚至无法拒绝。
他本该拒绝。
陆锦尧没同意,自顾自地绕开了话题:“在秦述荣那儿,是不是很不自在?”
“他准备用自己名下的几家子公司向风讯发难,以目前他的流动资产状况,在证券市场还是能给你找两三次大茬的。”秦述英静静地陈述完,“之前欠你的一次秦述荣的动向完成了,下车。”
车稳稳停在小白楼门口,陆锦尧下了车,手搭在敞开的车窗上,微微偏着头。
“我家的保镖和司机活得好好的。”
秦述英沉默一会儿,转过头去看他:“你怎么知道今天秦述荣来了?”
“我没有恶意,”陆锦尧回答得很真诚,“只是不想你不自在。”
未出口的话已经很明显了——陆锦尧确实在办公楼内安插了暗桩,但对商业机密没兴趣,只监控着秦述英的情绪与安全;陆锦尧确实醉了,但没醉得神志不清需要人扛走,只是恰到好处地出现让秦述英有理由且愿意立刻离开他厌恶的地方。
秦述英犹豫一会儿,终究还是将车停好,拉开门下车。
35 ? 揉碎彩虹
◎梦是会碎的◎
小白楼离市区很远,折腾一晚上已是深夜,夜幕低垂,星空在初春无云的夜闪烁得清澈。陆锦尧在阳台上吹风,微风裹挟着酒香丝丝缠得人心醉。
他又点起烟,眸光似乎在看着什么,又好像没有焦距。
秦述英煮了醒酒汤放他房间,陆锦尧察觉到来人迅速灭了烟,搞得秦述英有些疑惑:“你抽你的,我又不会管你。”
陆锦尧走进房间坐在床边,灯光很暗,头顶的人造星辰忽明忽暗,一仰头就能看得清。
“赶紧喝,喝完睡觉,等会儿凉了。”秦述英把汤递到他面前。
他们离得很近,一站一坐,膝盖只隔着几厘米的距离。陆锦尧接过碗,闻了闻,似乎是不太喜欢。
秦述英面无表情:“别装。”
好吧,比起腻得发慌和腥得要命的常见醒酒汤搭配,绿豆配甘草的清爽味道算是踩在陆锦尧的喜好上了。
但他还是把碗放在一边,打定了主意要装不清醒。
陆锦尧伸手轻轻揽住他的腰,把他带到身前,小腿相抵:“你找到我喜欢的了吗?”
配橙汁的白朗姆酒,用松木点燃的雪茄。不用天文望远镜只仰头看灿烂的星河,所以爱去空旷辽阔万里无云的地方旅行。空闲的时候会去黑胶市场淘莱昂纳德科恩的老唱片,配着Opera Cake和深烘咖啡,懒洋洋地渡过一个悠闲的午后。
见他不回答,陆锦尧揽得紧了些:“怎么找到的?”
“……”
秦述英没有回答,难以启齿、难以言喻,混合在一起,变成了无处可说。
……
秦述英在迎来十七岁的那天逃出了家,七拐八绕进入了远离学校的居民小巷。荔州的贫民住宅区很拥挤,褐色的墙体露出砖块与水泥的痕迹,有赤膊醉汉踩着人字拖和阿嬷讨价还价,有长发女人才洗了头,裹着毛巾滴着水数落小孩的作业。
喧嚣和秦述英无关,他目标明确地找到了一户狭小的门楣,敲了敲门。
门缝间露出一双怯生生的眼睛,女孩见了来人放松了下来,开门邀请他进去。
秦述英带来很多东西,吃的用的,还有一摞报纸与地图。女孩拆开一个蛋糕派,安静地坐在一边,看秦述英在台灯下勾勾画画。那是智能地图还不足以覆盖的年代,秦述英只能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隐蔽地规划自己的逃跑路线。
“我们去找之亦姐姐吗?”她问道。
秦述英摇摇头:“她被红姑送去九龙岛了,我们现在还没法办通行证。不过没关系,她过不久应该会回淞城。但是……”
但是淞城是秦家的地盘,一头扎进去只怕凶多吉少。可何胜瑜最后可查的足迹就在淞城。算好秦竞声在荔州的时间差,攒够钱去首都或者出国,似乎也是可行的。
“那我们就去淞城!到时候就可以和之亦姐姐汇合,她肯定会帮我们的。”女孩扬起笑脸,眼睛亮亮的,“你不用担心,我爸妈在淞城打过工,租过一个筒子楼,根本没人管的。我们可以悄悄翻进去住一段时间,那里很隐蔽,不会有人发现。”
秦述英笑了笑:“以前没发现你这么大胆。”
女孩腼腆地笑笑:“因为有你呀,你可以保护我。”
秦述英微微一怔。
他掏出兜里的学生卡,放在桌上。上面是女孩略显拘谨的照片,和她的名字——林敏。
林敏将卡拿起来,面带忧虑:“你去找陈家老二打架了?”
“没有,偷的。”秦述英继续勾画着地图,轻描淡写道。
林敏松了一口气:“还好,之亦姐姐说了这□□没品又要命,让你少跟他们冲突。”
谁跟南之亦似的打架跟打擂台一样。秦述英腹诽,把画好路线的地图递到林敏手中。林敏认真地用手指指着,反应有些慢,眨眨眼念起来:“先从荔州湾坐船到深水湾,转货运铁路北上到湘城,再绕道一路坐大巴到临城……好远啊,感觉要好久。”
“两个月,足够了。”秦述英算了算秦竞声在荔州至少有四个月的时间走不开,即使回到淞城也想不到秦述英会选择灯下黑的方式逃亡,“我们在淞城不能待太久,等我找到东西,我们就立刻往北走。”
林敏点点头:“那你今天就算逃出来了吗?”
“嗯,学生卡拿回来你可以进学校了,赶紧去收拾下东西,我们明天就出发。”
林敏挠了挠头,她性格很温吞,脑袋转得也比别人慢,理解了一会儿立刻点头,转身就要出门。
“回来,”秦述英无奈道,“现在是上课时间,你回去就会被抓到旷课被老师盯上的。晚上我陪你一块儿去。”
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谢谢你,哥哥。”
“……”
秦述英握紧了笔,笔下的纸张已经从地图换成了财报和新闻。陆锦尧的照片隔三差五就会登上荔州小报的头条,陆陈两家剑拔弩张,少爷们的一举一动都会引起市场的遐想。这么扎眼的一张脸也不会被娱记小报放过,偷拍几张豪门公子英俊的侧颜,也能引来不小的阅读量。
陆锦尧似乎对这些隐藏的镜头很坦荡,和朋友出现在固定的几家咖啡厅和音像店;和父母出席正式活动时闲得无聊坐在角落,手边摆着天文画册和徒步指南;陪妹妹参加升学宴,眼中盈满平日里从未见过的温情,挑的礼物都精致又有格调,一定是全世界的独一无二。
还有陪陈真打斯诺克,和陈真逛腻得掉牙的蛋糕店,去华丽得根本不属于陆锦尧风格的奢侈品店挑礼物,一看就是在给陈真的生日做准备。
秦述英默默把小报和笔记本合上。
林敏歪了歪头:“不高兴?”
秦述英摇头:“没有。”
他没有难过的理由,陆锦尧是自由的,他有偏爱某个人的权利,也有把控自我的能力。陈真被陆锦尧牢牢攥在手里翻不起风浪,陆锦尧安全且幸福。
在难以预见的未来里,秦述英只能先尝试沿着陆锦尧的生活走,去学他敢于冒险的精神、坚定温和的性格,像他一样疼爱一个妹妹,去寻找并拥抱自己的家。
等秦述英把自己变成一个健全、幸福的人,再尝试去慢慢靠近陆锦尧,或许才会得到站在他身边的资格。
不奢求陪伴,只要和他站在一起。
“陪我去个地方,”秦述英揉揉林敏的头,“然后我和你回学校收拾东西。”
“等一下!”林敏突然跳起来,在狭窄的储物空间里翻来翻去,刨出来一个铁盒——里面是满当当的糯米软糖,用彩色的纸分装好,五颜六色的,像揉碎的彩虹。
“我自己熬的,”林敏扬起头,很自豪,“祝你生日快乐!新的一岁要甜甜蜜蜜,嗯……软软糯糯?”
秦述英嘴上说着这都什么词,手上珍重地拿起一颗塞进嘴里,在满口甜香时扣上盖子,放进不大的行李包。
傍晚秦述英带林敏去了一家精品店,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打扮得很中性,正摇着扇子在里面打瞌睡。店面的面积适中,但用了镜子隔开隔间,视觉上把空间放大了一倍不止。
“老板,我来拿东西。”
老板被清冷的声音惊醒,看清了来人,他笑嘻嘻地勾起涂红的指甲:“小帅哥终于有空过来啦?”
林敏有些好奇地打量着他,秦述英面无表情地掏出一摞零散的纸币:“东西给我,我赶时间。”
“哎呀我们店的技术那可是荔州独一份,当年我师父开店的时候可就传给了我。”
老板自卖自夸,手还不老实地点点秦述英的手背,看得林敏如芒在背,揪了揪秦述英的衣袖,想安抚他别生气。
可秦述英却破天荒地没一拳头招呼上去,而是干脆地拿过盒子抽开手,避开他的触碰。
盒子里是一对星辰状的袖扣,和一条星月缠绕的项链。星辰的边缘融融的,像雪捏的似的,几待融化;项链线条锐利,月亮像弯弯的小船,星星被拉长得宛若十字架,既依偎其中,又像在守卫着月牙。
“小帅哥真会画画,和我师父的技术真搭,”老板看着盒子里精巧的小东西,眼里有几分不舍,“做出来的时候,我像看到了师父一样,都舍不得给你了。”
秦述英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干脆地合上盖子,牵着林敏的手转身:“告辞。”
他一回头,猛然间看到不远处停放着那辆熟悉的轿车。他连忙拉着林敏躲进店里玻璃隔间的背后,眼神示意老板别乱说话。
陆锦尧带着陈真和一个没见过的人来到这里,那人个子很高身材结实,看得出来是职业的保镖。
“就是这儿?”陈真拨弄着展柜上的首饰,“好独特的铸银技术,边缘处理得这么好,跟融化了还没凝固似的。”
陆锦尧淡淡扫了一眼,目光落在老板身上。年少的上位者身上有着和年龄极度不符合的压迫感,老板吞了口唾沫,已经没胆子调侃人家的相貌了。
36 ? 醒酒
◎不要装醉耍流氓◎
“先生要找点什么?”
“原来这家店的店主是?”
“您是来找我师父的吗?”老板赶紧道,“她走了十几年了,离开前把这家店送我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她说是二婚了。”老板挠挠头,“我师父那种人超自由的,想起一出是一出嘴里也没几句实话,谁知道……”
陈真好奇地问陆锦尧:“你怎么确定何胜瑜跟你对家走了,万一人家说的是真的呢?和别人结了婚,从此离开争斗无止的生活,这才比较符合你资料里看到的人设吧?”
“由不得她,”陆锦尧淡淡开口,“秦竞声是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
“何胜瑜……”林敏在角落里小声嘟囔着,“那不就是你经常看的那本……”
林敏抬头看到秦述英的唇角绷得死紧,连忙止住了话头,扯扯他的衣摆。
陈真似乎是困了,打了个哈欠倚着玻璃展柜,百无聊赖地摇晃着一串毛衣链。
保镖沉声道:“你师父有孩子吗?”
老板点点头:“她带着个男孩儿,很漂亮,可聪明可招人喜欢,我还抱过他……”
老板看着陆锦尧表情毫无波澜,但敏锐地察觉到了低气压,连忙闭了嘴。
“看来陈少爷的消息没错,确实有秦家人混入荔州,甚至有同龄人在您身边。”保镖严肃道,“他们明显是来搅混水的。少爷,听夫人的话,先和锦秀小姐一起出国避一避吧。”
陆锦尧转头向陈真问:“你的消息哪儿来的?”
“一个奇怪的学生给我的,人挺有意思但身份是假的我查不出来。”
陆锦尧目光一凝,保镖立刻道:“是他?”
“可能,但不排除是秦家人的仇家。”陆锦尧语气淡然但带了冷意,藏在学校还接近陈真,故意放出混淆视听的消息模糊身份,秦竞声这个藏起来的儿子心机很重。猎人一般的商人直觉很准,陆锦尧本能地感觉到危险。
陈真也打起了精神,表情凝重起来:“你说他是秦竞声的私生子?不可能,我看他那样子很落魄,生活条件并不好。你看看秦述荣,跟个开屏孔雀似的。”
“如果是装给你看的呢?”陆锦尧微微皱眉,“他最近还有再找过你吗?”
“没有,这几天我甚至没在学校见到他。”
陆锦尧静静地盯着他,突然道:“陈家和秦家有联系。”
陈真一惊,纵然他再能伪装,在陆锦尧面前也无所遁形,只余沉默。
他确实听到过陈运辉和秦太通电话,也在地下场子的暗账里发现过恒基某几个子公司的名称。这些藏得太深,陆锦尧还是通过蛛丝马迹发现了。
这也让他自然而然把那个“蓄意”接近自己的秦家私生子,和这些见不得人的勾当联系在一起。
透过重重镜面的反射,秦述英在面向自己的镜子里看到另一面镜中的陆锦尧——第一次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他一向平静地脸庞上竟浮现出了显而易见的厌恶。
陈真答非所问:“那下次他再冒头……”
陆锦尧看向身边的保镖:“能抓住就绑回去扔给秦竞声,那个老东西容不得自己的计划被破坏,不会再用他了。如果反抗得太厉害,就直接解决吧。”
秦述英看到镜中的自己,神情狼狈,脸色惨白。目光中闪烁着想立刻冲出去解释的无措,理智又将他拉回来。
“哥哥……”林敏发现拽他的衣摆和袖口都没用了,转向拉他的小拇指,“你手怎么这么凉?”
秦述英目送着三人离开,轿车飞驰而去,离开他的视线。
南之亦提醒过他的,陆锦尧不会对秦家人有任何好脸色。敌对、世仇,几次针对家人的刺杀,无数次让心血空耗的诡计。两家人你来我往,只余憎恨。
秦述英牵着林敏离开精品店,对面就是陆锦尧常去的甜品工坊。林敏感觉到手上的力量,她觉得不是秦述英在牵着她,而是在靠她支撑,防止颤抖到倒下。
她眨眨眼,试图转移他的注意力:“你盯了那家的蛋糕好久了,今天你过生日,我请你吃!”
秦述英摇摇头。
陆锦尧喜欢的无需寻找,秦述英早就用整个青春年华去发现。即使后来带着置其于死地的恶意,目光也难以从陆锦尧所爱的细节上移开。
……
秦述英被腰上骤然传来的疼痛拉回思绪。
“这么难想吗?”陆锦尧面色如常,仿佛掐人敏感带的这种事不是他干的,“难想就不想了。”
“不喝就算了,松手。”
秦述英正要推开他,陆锦尧手臂蓦地发力,让人失去平衡。秦述英赶紧杵着床沿防止跌倒,又被狠力往下一按,没防备地跌坐在陆锦尧腿上。
陆锦尧的膝盖抵在他双腿之间,手臂钳着他的腰,构成一个尴尬的姿势。秦述英发了力要挣开,两个身材挺拔的成年男性几乎像在搏斗,陆锦尧转而捏住他的双手,另一只手固定住他的腰,颇有再不老实就要把秦述英按倒在床上捆起来的架势。
秦述英终于在陆锦尧即将实施这个计划的前一秒停止了挣扎。
“你到底想干嘛?”剧烈的反抗让秦述英累得有些喘。
“晚饭没好好吃吗?你都没什么力气。”
“……”
陆锦尧并不打算放过他,止住他微弱的挣扎靠近他耳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别乱动了,顶到我了。”
秦述英愣住,清秀的脸庞一阵发红,更是陷入了挣扎与停顿的两难境地,一时僵在陆锦尧怀里。
半醉的陆锦尧衬衫衣襟敞开,半露出结实的胸膛,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受到他发力时绷起的肌肉线条。靠得太近,肌肤因酒精蒸腾起热度,烫得秦述英也跟着头脑发昏。
陆锦尧还不放过他,牵起秦述英的手,摸上自己的脸,顺着向下,是被秦述英钳制过的下颚、意图咬过的脖颈,和从未触及过的胸膛。
“陆锦尧,”秦述英咬紧了牙关,奋力抽开手,“我警告你别招惹我。”
“以前你离我太远,”陆锦尧重新搂上他的腰,状似无意地将他往上推了推,看上去是想让秦述英坐稳些,可动作却暧昧不明,“以后想不想离我近一点?”
“……”
该相信吗?答案是否定的。随便一点线索一句话就能让陆锦尧对姓秦的人全盘否定,他秦述英还给陆锦尧找了无数麻烦,甚至现在都无休止。庞大的产值、数年的心血、如臂膀的鹰犬、少年时亲密的同伴,都被秦述英一网打尽。冷静而残酷的声音一遍遍提醒自己:不可能,这是他的缓兵之计。
可是诱惑太大,恨意根植于深爱,陆锦尧在一点点剪除他的恨,试探他赤裸的真心。
“我没功夫和醉鬼说话。”秦述英发了狠一把将陆锦尧推倒,这回陆锦尧没再跟他对着角力,后背与后脑砸进柔软的床铺,没什么痛感,只是看着头顶的人造星空闪烁,有些晕。
他掩着眼睛,微微皱眉揉着太阳穴。侧颜被暖黄幽暗的灯光分割得轮廓分明,平添几分少见的脆弱。
他感到从自己身上起身的人并没有动,沉默地伫立了一会儿,突然按住自己的后脑逼迫自己半扬起头,后背离开床,唇上传来碗壁的温烫。
秦述英猛地固定住他的头颅,不容分说地把还残留着温热的醒酒汤一股脑灌了进去。陆锦尧被他呛得直咳嗽,咳完脑子也清醒了不少。
秦述英直面着陆锦尧,将他被咳嗽憋红的神态尽收眼底。他借此提醒自己:尽在掌握的、甚至因自己而狼狈的陆锦尧,才是自己想要的。
“我说了,别招惹我。”秦述英把他扔回床上,起身关了灯,甩上门,干脆地离开。
陆锦尧把喉头残余的最后一点不适咳出去,手一直紧紧攥着羽绒被,似乎是拼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头顶的宝石还在如星辰般闪烁,在黑暗里真如夜空一般。陆锦尧深深凝望了很久,长舒一口气,把眼中的醉态与欲望一起压了回去。
第二天醒来时天已大亮,陆锦尧鲜少有越过生物钟睡过头的情况,也许宿醉实在太催人犯困,也许是整夜的梦扰得人不得安宁。
秦述英用实际行动拒绝了他一起过周末的提议,陆锦尧还没醒的时候他就驾车去瀚辰了。陆锦尧意识到秦述英不仅是行为上的疯子,也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自我要求和控制的程度比之陆锦尧有过之而无不及。
彼此拉扯也忘不了工作,毕竟工作是拉扯的筹码。
手机突然传来讯息,他脸色微微一变,迅速给管家传讯让派车来接,而后打电话开始向荔州兴师问罪。
“不是说把她送出国了吗?航班怎么会转回国内还到了淞城?”
电话那头的男人愣了愣,随即释怀道:“估计是想去帮你,放心啦淞城肯定比荔州安全,她在荔州都来去自如的不用管。”
向来平稳的情绪都差点一口气没上来,陆锦尧语气带上了几分严厉:“她还在荔州逗留了?你们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爸爸,不能再惯着她了,她被保护得太好没轻重的。”
陆维德正想说什么,却突然咳嗽起来,剧烈得无法重新开口。陆锦尧无奈,只能安抚道:“算了,来都来了。我接到她立刻给她办转机。您好好休息,国外的接应我会安排好。”
电话刚挂,司机开着车稳当地候在小白楼门口。陆锦尧立刻下楼乘车直奔机场。
37 ? 妹妹
◎助攻闪亮登场◎
陆锦秀特地在淞城两个机场中选择了地形更为复杂的一个降落,带着墨镜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环顾四周没有熟人,立刻准备撒丫子狂奔。
“唉唉唉轻点轻点!可重了勒死我了!”
还没待跑出去,她斜挎包的肩带就被一把拽住。她瞬间认命,蔫头耷脑地转过身,面对哥哥沉静但带着愠怒的眼睛。
她慢吞吞地摘下墨镜,露出一张俏丽的脸。眼睛同陆锦尧一般微微上挑,更添天真和机灵。
陆锦尧没打算多搭理她,将她往前一拽扔保镖面前:“送小姐去转机。”
“不要!哥我是来帮你的!”陆锦秀急道,“风讯新产品研发遇到瓶颈了吧?有我啊你干嘛还费老大劲去四处挖人?”
陆锦尧不为所动,淡淡扫了一眼保镖:“还不快走?”
保镖们立刻响应命令:“得罪了小姐。”
陆锦秀根本挣不开保镖们的钳制,端着大小姐的架子也不好得在机场大呼小叫。面对陆锦尧撒泼打滚是没有用的,乖乖听话等下一次逃跑的机会才是正道——虽然被抓一次,再获得机会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陆锦尧对着妹妹蔫头耷脑的背影无声地叹了口气,确认她将重新走进登机口才转身。
“你怎么跑这里来了?”陆锦尧见秦述英突然出现,眉头微皱。
“你的涉密识别卡落我车上了。”秦述英晃了晃那个拇指大的小零件。
陆锦尧预料到一般:“已经去风讯看过了?”
“嗯,不然多辜负你故意扔我车上的美意。”秦述英十分坦然,“除了告诉我风讯我能随便进,还想说什么?”
陆锦尧微微侧眸看看远去的保镖和妹妹,推着秦述英往外:“出去说。”
陆锦秀突然一回头,被保镖架着,眯着眼睛看着愈发远的人,突然瞪大眼,失声道:“等一下!”
秦述英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也同时注意到陆锦尧瞬间锁紧的眉心。
陆锦秀用尽全力甩开保镖,一路小跑到秦述英面前,眼睛亮了起来:“是你!?”
陆锦尧立刻上前,严肃地问陆锦秀:“什么?”
少女的脑子此刻转得飞快:“你不留下我我就不说!”
“……”
陆锦尧看向秦述英,沉静的目光直望向人心底,直白地寻求一个答案。但秦述英对此毫无反应,只是淡淡对陆锦秀道:“陆小姐认错人了。”
“不可能不可能!”她点了点自己的左侧锁骨边缘,“你这里有颗小痣,暗红色的。”
“……”
“……”
秦述英也明显没想到是这个展开,僵硬地把头偏向一边。
陆锦尧就算再急也干不出大庭广众掀人衣领这种事,秦述英病中受照料的时候,陆锦尧也没把他衣服扒到这么外过。那时候他左肩受伤,肩膀到锁骨是用纱布缠着的。陆锦尧确实没留意过。
连陆锦尧都没留意过,陆锦秀又是怎么知道的?
“她在瞎扯是吗。”陆锦尧语气平和。
“嗯。”秦述英干脆地回答。
陆锦尧一把攥住秦述英的后领,不顾人的抗拒将他拽出登机口,扔上车。
“你再不送你妹妹走就来不及了……松手!”
陆锦尧充耳不闻,抬手打开内置灯,一把扯开他紧扣的衬衫领,纽扣都崩掉几个。
挣扎与压制在肌肤暴露于暗色灯光下的一瞬间停止,秦述英的皮肤很白,那一点红很明显,随着呼吸起伏,仿佛有生命。
陆锦尧抬手覆盖上去,拇指摩挲着——那方肌肤并不平坦,也没有痣的触感,反而像是针刺穿皮肤,留下的一点痕迹。
那不是一颗痣,是一道微不可察的伤疤。
它出现得隐秘,被发现得离奇。本应该毫无联系的两个人,怎么会知道这么私密的秘密?
秦述英看着陆锦尧沉下去的脸色,无奈地叹气:“我没跟你妹妹有什么。”
他是可以张牙舞爪地气陆锦尧一通,但陆锦秀是妹妹,他没理由去造一个女孩的谣。
保镖带着陆锦秀走到车库,敲了敲车窗,打破了对峙。
“少爷,已经停止登机了,要不要换另一班?”
陆锦尧直起身,将秦述英的衣襟理了理,显然掉了扣子的衬衫无法恢复原样,额前的碎发也在纠缠中凌乱,看上去有些不可言说。
陆锦尧抚着秦述英的西装外套,看似是在抚平,实则揉得更乱:“怎么不戴我送你的胸针?”
他说这话时很平静,和方才有些失态的样子判若两人。他也没指望回答,问完就打开车门下车,开了后座门,语气冷然地冲陆锦秀:“上车。”
陆锦秀先是欢呼雀跃,看到陆锦尧的脸色又立刻收了表情,低着头战战兢兢地坐上去,透过前视镜看到秦述英凌乱的衣领,微微一愣。
“你知道他叫什么吗?”
陆锦尧打着方向盘,不经意地问出来,吓了陆锦秀一跳。她老老实实地摇头。
陆锦尧向副驾驶看了一眼——秦述英偏着头看窗外,没有任何参与这场对话的意思。
“他姓秦,叫秦述英。”
陆锦秀脸上浮起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秦述英。陆锦尧也因此确定,他们的交集是正向的,秦述英没有做过任何对陆锦秀不利的事。
秦述英轻笑,眼底带着凉意:“还知道我姓秦就好。陆大少别骗自己几天就找不到北。”
只有在至亲面前,陆锦尧才会流露真实的情绪——比如忧虑、焦急和紧张。大少爷装得太好了,差点就被他骗过去了。
“周末别加班了,送你回小白楼休息两天,安顿好锦秀我来陪你吃晚饭。”
秦述英这会儿正是最清醒的时候,直接了当地开口拒绝:“我不想看见你,没必要。”
陆锦秀左看看右看看,空气中的剑拔弩张太浓烈,她非常明哲保身地选择闭嘴。
陆锦尧没正面跟他回话,按下车载蓝牙对一直跟车在附近的保镖和司机道:“前面停车,送小姐去家里。”
“不用,我下车,你送她。”
陆锦尧淡淡扫他一眼,训练有素的家仆当然知道该听谁的,音响里传来保镖的回应。
秦述英直接不顾行驶速度拉开车门,陆锦尧立刻踩下刹车。
“少爷?出什么事了吗!”
陆锦尧看着秦述英干脆地下车,甩上车门离开,不发一语。
“需要按住他吗?”
“不用。”陆锦尧语气波澜不惊。陆锦秀被刚刚那一下带得向前倒,吓了一跳,抬眼正对上后视镜里陆锦尧的眼神——已经染上了几分愠怒,还有无可奈何。
太少见了。
但陆锦秀的心思显然不在哥哥身上,她探出头去看秦述英远去的背影——走在狭窄的人行道上,迎着初春的狂风,与呼啸的车辆擦身而过。
“陆锦秀。”
陆锦秀立马转身坐好,扮乖巧。
“他不是你能拿捏的那些男生,眼睛收回来。”
“看出来了,”大小姐偏头承认道,“他好特别。”
“……”
兄妹天生就是喜欢互相找茬的,被陆锦尧压了二十多年,陆锦秀总算抓住了反戈一击的机会,讲完这句话看着兄长陷入沉默,她美滋滋地抱住后座的抱枕放松地靠好。
“怎么认识的?”
“还没到家呢,也还没进风讯参加产品调试,”陆锦秀掰着手指数着,拿起乔来,“我刚落地饿了,哥我要吃你做的煎鱼,上次的白葡萄酒还有吗?”
“今天没有鱼,只有鸡肉沙拉配胡萝卜汁。”陆锦尧对妹妹皱起的脸和抗拒的表情毫无反应,“给你一下午的时间把前因后果回忆清楚,说不清就写清楚,不然送你去和南之亦做伴。”
“喂!现在是你在求我诶?能不能态度好点?”
“再说就也别和你之亦姐姐待一块儿了,”陆锦尧拉开后座车门,把她提溜下车,塞保镖车里,“单独找个地方关着你。”
“……”
送走了妹妹,陆锦尧重新回到驾驶位,拨通电话:“出来见我。”
……
陆锦尧和陈硕约在淞江入海口的一个小渔村见面,这里远离市中心,是这座纸醉金迷城市中被忽略的一角。陈硕正蹲着和海钓老头讨论什么,海风伴着咸湿扑面而来,把他身上的血腥气都冲淡了些。
“在这附近安家几十年了,见过好些逃命偷渡的,”陈硕见他走过来,站起身递来一支烟,“确实在十多年前见过两个男孩逃上岸,说是年纪太小浑身是血,其中一个眼神跟狼似的,太特别了,印象很深。”
从荔州湾漂来淞城,跨越半个国家的海岸线,几乎是天方夜谭。在有意识的情况下带着陈真一路跑到淞城自投秦竞声的网,就算那时候秦述英只有十七岁浑身是伤,也不至于不清醒到这个地步。
陈硕骂了句脏:“真搞不懂这疯小子在想什么。”
“他是来找人的,”陆锦尧答道,“他的母亲何胜瑜,最后的足迹消失在这里。”
“秦又菱给你的就这东西?”
“比这个多,除了秦述英知道的和陆家查到的,还有何胜瑜带着秦述英从荔州回淞城秦家的旧事。”
“二十多岁事业正好的时候给秦竞声当情人,生了孩子突然带着小孩跑去荔州六七年,最后还是被秦竞声带回淞城,结果自己抛下孩子跑了。”陈硕摇摇头,捡起块石头打水漂,石子跃出弧线,最终还是沉没,“怎么看也不像个靠谱的妈。”
陆锦尧淡淡扫了他一眼,又望向海面:“但是很奇怪,秦述英对他母亲的印象好像很模糊,只能靠一些物品和场景去回忆。”
“不应该啊,何胜瑜失踪的时候他已经八岁了,怎么都该有点记忆的。怎么?真打算帮他小蝌蚪找妈妈?”
“好不容易抓到的弱点,不用一下多浪费。”陆锦尧理所当然道,“秦又菱不可能对旧事这么清楚,她是从秦希音那里知道的。”
与秦竞声携手创业的亲妹妹、同秦竞声如此亲密的人都觉得这是秦述英的软肋,他们没理由不重视。
陈硕点点头,他对陆锦尧的判断一向相信。
38 ? 以吻封缄
◎论强行闯入办公室并获得永久通行权的正确方式◎
陆锦尧又问:“所以有线索吗?”
“很少,何胜瑜从进了秦家老宅就像是被禁足了似的,最后那一年基本没人见过她,后来也没见什么新的艺术作品在市面上流通。我怀疑,人是不是已经死了?”
“白连城死之前那番话,意思是她从秦竞声的掌控下逃脱了,但是抛弃了秦述英。你找到的线索也显示白连城曾暗中帮助过秦竞声追捕她。就算死了,也不至于尸骨无存,总该有个结局。”
人不是机器,总有感情。秦述英能捏住陈真给陆锦尧设局,陆锦尧也有样学样,用这个未知的结局作圈套。
陈硕转向他:“锦秀来帮你了?有她在风讯的二轮融资会快上许多。之前我作中间人给你引来的股东,现在都因为我被秦述英挤出去而有所观望。人情黏性是会降低的,树倒猢狲散,陆锦尧,这点你比我清楚,你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强大的家族出现天才是锦上添花,同时出现一双儿女是各有所长的天才乃可遇而不可求。陆锦尧是天生的操盘手与上位者,而陆锦秀是被时代风口选中的精灵。她对大数据与智能行业有着天然的敏锐——从儿时一眼就能看出奥数的解题思路,随便拆建家里的精细仪器又异想天开地组合的时候,陆维德夫妇就发觉了。最好的学校、资源与引路教师铺就了这位天才少女顺风顺水的道路,风讯既是陆锦尧踩住风口为陆家未来发展奠定的方向,是他通往首都的名片,也是他送给妹妹下半生肆意发挥创造力的礼物。
风讯不仅不能输,还一定要赢。
陈硕见他久不回答,半认真地调侃道:“怎么,还有点舍不得你的猫鼠游戏?”
“没有,只是还没到时候。”
秦述英只是他路径上一颗有些尖锐的绊脚石,抛开他,还有暗中蛰伏的秦又菱,不知中了哪门子邪最近突然变得棘手的秦述荣,以及连陆维德都要掂量几分的秦竞声。
陈硕深吸一口气,忍耐道:“我真是看不懂你了。如果你要像收服我一样把秦述英纳入你的麾下,撬开秦家同时以后方便制衡我,我虽然反感但也能理解。如果你要彻底解决他,上次白连城发难你就该放手让他自己沉下去。陆锦尧,你忘了你怎么跟我承诺的?”
“他手上还捏着陈真,甚至捏着恒基的命脉。不一网打尽,太可惜了。”
陆锦尧太知道陈硕的弱点——无法从秦述英手上把陈真救出来一直让他焦躁不已。果然陈硕闭了嘴,自嘲道:“行,不过你最好快点,现在锦秀在淞城,多拖一天都是危险,我不信你晚上还睡得着。秦述英敢绑陈真,难保不绑锦秀,你还是先把那个疯子对付好。”
陆锦尧皱了皱眉,又想起陆锦秀和秦述英扑朔迷离的联系,不由一阵头痛。
“先说好,”陈硕摆摆手,“如果你要留秦述英的命,我至少也要毁了他那张脸,还要挖了他一只眼睛才行。”
陆锦尧没否认,看看陈硕放荡不羁的领口上暧昧的痕迹,也懒得提醒他注意影响:“最近少去秦小姐的温柔乡,陈氏的那些反叛的沙子差不多捡完了,你准备回来吧。”
“回来戳秦述英的眼?”陈硕冷笑,“你知道的,我恨他恨得要死,我可没你这么好的耐心跟他耗。让他知道拼了命救你其实是救了他自己,不得再跟你玩命?”
“回来是让你去找陈真被关的位置。如果你还有闲工夫搞其他,当我没说。”
陈硕又被他噎回去,沉默半晌,自嘲地一笑:“陆锦尧,我发现你确实不是什么好人。”
什么都是他的棋子,都会被物尽其用。本就不多的真心藏在利用后面,刺向所有靠近他的人,再被他钉在刺上,一边流血,一边逃脱不能。
陆锦尧望向拍打着礁石的波涛,声音在海风呼啸中仍清晰可闻:“陈真重获自由的那天,就是一切结束的时候。”
……
陆锦秀在家老老实实地写自己和秦述英相遇的片段,习惯和机器代码打交道的女孩文字干巴巴的,她想了想,决定把朴实无华的叙述喂进自己搭建的大数据模型,生成一段偶像剧似的小说。今晚的鸡肉和胡萝卜实在太恶心了,她也要恶心她亲哥一把。
生成完之后陆锦秀心满意足,打开沉重的背包,掏出电脑和机械零件就开始拼拼凑凑。
陆锦尧一回到家就看见妹妹把房间拆得七零八落,不过她很有分寸,只拆了一间,不敢涉足陆锦尧的领域。恶作剧和不要命她还是分得清的。
专注于机械和代码的女孩此刻悄悄竖起耳朵侧着眼睛偷看陆锦尧的反应,谁曾想他竟平静如水,跟看财报似的认真翻阅,然后放进自己的公文包,转身准备出门。
陆锦秀立刻起身:“哥你去哪?我都写给你了你不能再关我了!”
“明天带你去风讯调试。”
陆锦秀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现在把你的偶像剧剧本带给男主角看,让他发表下意见。”
陆锦秀顿时又熄火了,连忙上前阻止:“不是哥你别,我跟你闹着玩……”
陆锦尧微微侧身躲开妹妹的抢夺,又补充一句:“明天我还会带秦述英来风讯,你当面跟他说。”
“……”
听着门关上的声音,陆锦秀绝望得恨不得打个地道回荔州算了。她有气无力地坐在地上问机器人:“你说我惹他干嘛?”
机器人的智能回复没关,小眼睛一亮蓝光就深度思考飞速回答:“因为你不识好歹!”
陆锦秀立刻关机。
车载显示屏播报着天气转阴的预报,陆锦尧系上安全带,看了一眼,打电话让管家往小白楼送些保暖的新衣服。
“阿姨今天空吗?请她熬点米布一起打包过来。”
乌云让夜色提前带来,开车到瀚辰楼下时天色已经昏沉了。楼下等了一会儿,秦述英半点露面的意思也没有,陆锦尧索性直接下车上楼。顶层办公室的门禁不向他开放,玻璃门调到了非透明模式,周末的公司也没多少文件要批没人进出,秦述英是打定了主意把陆锦尧拒之门外。
陆锦尧非常平静地,拿出早准备好的南之亦的工作手机卡,给秦述英打过去。
果然接得很快。
陆锦尧开始语气平稳地朗诵起来:“那是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阳光正好,如青春的光辉般融洽又明艳。女孩对窗外的景色烂熟于心无甚兴趣,直到一个身影闯入她的视野。他容颜清冷眉目如画,像是闯入人世间的谪仙,又像与这俗世格格不入的孤狼。”
“砰——”
门禁弹开,秦述英脸色发沉地站在门口,手机扔得远远的:“滚进来。”
陆锦尧晃了晃手中的几页纸,很无辜:“锦秀写的,我转达一下。”
陆锦尧进了门,看看他桌上堆积如山的文件,正准备随手拿两本翻一翻,却被秦述英投来的冷然目光制止。
“怎么了?风讯的钥匙我都给你了,你的文件我不能看吗?”陆锦尧也就象征性地顿了那么一下,继续翻。
秦述英直接站起身来走到他面前,把文件抽出来,扔进碎纸机,留给陆锦尧一个空荡荡的文件夹。
陆锦尧失笑:“自己熬了好几天写好批出来的方案,说不要就不要了?”
秦述英没搭理他,坐回位置从头开始写。
陆锦尧绕到他办公椅后,蓦地将椅子转过来朝向自己。秦述英一个没防备,钢笔都被甩了出去,在手上和袖口划了一道墨渍。
算了,对于陆锦尧时不时犯神经这种事秦述英早已习惯,只是他捏着自己的手假惺惺地装出一副不是故意的样子怎么看怎么欠打。
陆锦尧一只手越过办公椅撑到桌上,贴他很近,眼睛盯着秦述英的侧脸看:“或者不是不要了,是生气了?”
秦述英正要有动作,陆锦尧突然拎起他的腰把人抱坐在办公桌上,本就崩了领口的衬衫被这一下揉得更凌乱,秦述英还没来得及反抗,就被陆锦尧咬着下唇动弹不得。
“……”
咬疼了就轻轻舔舐一下,陆锦尧抵着他的额头,呼吸缠绕,蒸腾得秦述英脸颊发红。
“消气一点了吗?”
很难回答的一个问题,说消气了显得秦述英真的为陆锦尧动过气,说没有总感觉陆锦尧还有下一步等着他。
“你先松开……唔……”
显然陆锦尧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只设置了是和其他,他不由分说地掐紧了秦述英的腰,唇齿毫不留情地撬开冷漠的牙关,搅动交缠得暧昧又绵长,呼吸被挑逗,抽离得剩下一口气,又在缓过半口的时候继续发起下一轮攻势。
来回三四次,手中的身体都有些无力地发软,陆锦尧的领带被秦述英死死攥着以维持平衡。明明是这么难缠的一个人,此刻眼睛都不会睁,纯情得要命。
于是陆锦尧牵起被他一直攥在手中的手指,在亲吻间摩挲着秦述英的指尖,几乎把人压倒在桌面上,摸索到桌边指纹开启机关,用秦述英的手开锁,再录入自己的。
随着录入成功的提示音响起,陆锦尧终于舍得放开他:“好了,以后就能进来了。”
“……”
39 ? 红痣
◎那不是一颗痣,那是一道伤◎
秦述英过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呼吸,半靠在办公桌上,衣领散开衬衫凌乱,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与湿润的样子,颇引人遐想。陆锦尧眼色沉了沉,退开了些。
“陆大少亲别人的标准就是看有没有救过你们陆家人吗?”秦述英微喘着气,语气不善,“那你应该先挨个给你家保镖一个法式深吻。”
虽然这话讲得刻薄,但配上秦述英现在这幅样子,确实没什么说服力。
“不是因为你救过我和锦秀,而是因为救我们的人是你。”
秦述英整理衬衫的手一顿,愣了愣。
陆锦尧帮他把衣摆拉平,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带拉链外套给他穿上,遮住敞开的领口。
“不应该这么晚才认出你。”
“……”
那几页故事,抛开人工智能生成的肉麻桥段,是十七岁的秦述英拼命救下陆锦秀的过往。
那时已至暮春,行道两旁的樱花瓣落了一地,粉白相间,一副伤春之景。秦述英没功夫留恋风景,骑着不知从哪个二世祖手里抢来的自行车,顾不上会惹什么麻烦,从学校一路飞驰到荔州湾公路。
那天陆锦尧没在学校,本不是什么稀奇事,他经常翘没用的课。可平常和他要好的几个孩子都没出现,甚至陈真也消失不见没摆他的龙门阵。
自行车被他蹬得太快,下车的时候被惯性甩在一旁。郊区公路上车流量不大,偶尔经过的车辆呼啸而过,秦述英不顾危险一路横穿,顶着司机的叫骂和尖锐的喇叭,跑到路边新鲜的车辙处——是急刹车留下的痕迹,道路下方是陡峭的海崖,距离深海还有一段距离。
秦述英翻下隔离带,顺着被车辆翻滚重创的痕迹一路往下,跌得膝盖都擦出了血。他跌跌撞撞攀到翻转的轿车边,还好是一块相对平坦的地面,接住了车辆没有让它继续往下滚。
驾驶位的玻璃碎了,司机已经没了呼吸。后座变形得严重,秦述英拉开车门用身体挡着防止里面的人滚落,可安全气囊弹出来挤得看不清人。
“陆锦尧?陆锦尧你能听到吗?!”
秦述英此刻顾不得其他,失声唤着。里面却颤抖着探出一只白皙的手臂——属于女孩的。
“救救我……”少女的声音很微弱,“安全带……打不开……”
秦述英连忙拨开安全气囊的阻隔,不顾内饰损坏零件破损可能刺伤他,将左手探进颠倒的后座。
女孩的容貌终于得以见天日,她微微睁开眼,一丝投进来的光也能呛得她眼睛疼。车内损坏太严重,她倒悬着动弹不得,眼睛看着少年探入大半个身子在本是座位现在却在他头顶的位置摸索。
尖锐的破损零件划破了他的T恤袖口和领口,她看不见他的脸,裸露出来的锁骨上边缘有一点醒目的红,那是昏昏沉沉的女孩为数不多能记住的。
还好安全带按钮还没坏,秦述英把女孩从车里抱出来,拉着她的胳膊背起她,焦急地在路上拦车。
“哥……好疼……”
女孩失血过多意识已经不清楚了,攥着秦述英残破的领口不放。一直拦不到车也不是个办法,他把她放在安全的隔离带边,撕下自己的T恤下摆熟练地扎紧远心端止住了女孩小臂的出血,又把为了方便活动脱下来的外套系在她腰上,遮住因裙子破损露出的腿。
他没有办法,只能拨通了陈真当初留给他的电话。
“喂,陈真,是我。”陈真记忆力很好,秦述英确信他能立刻认出自己的声音。秦述英看了看女孩的脸,心里已经有了七八分确定,“陆锦秀出车祸了,很严重,你赶紧带着陆锦尧过来。荔州湾国道,离深水镇出口往北大概五公里。”
秦述英一直守着,守到陈真急匆匆地开车赶来——他果然没有通知陆锦尧,反而带着陈硕。
秦述英挑的位置很隐蔽,刚好能在低处观察到他们的动向。陈硕下车后陈真紧随其后,拽住哥哥似乎有些争执,最后仿佛达成了某种妥协。
秦述英立刻用血将自己的脸涂花,体态也装出几分佝偻。陈硕让他们上车,陈真在副驾驶不发一语。
陆锦秀伤重半梦半醒,睁开眼察觉到了危险,攥紧了秦述英的手暗示他。
“别怕。”
秦述英小声安抚着她,通向荔州市区的路必定有拥堵,而陈硕也在不断观察着自己。几只小狐狸间的对决暗流涌动,秦述英装作一直在观察陆锦秀的情况,在进入拥堵岔路口、车辆减速的瞬间迅速开门,逼得陈硕不得不踩下刹车减速。他立刻把陆锦秀抱起来狂奔,利用陈硕停车解安全带开车门的空隙,拉开旁边一辆出租车的后座,将陆锦秀扔上去,自己也挤了进去。
“掉头,快!”
司机被吓了一跳,手上一时僵住。秦述英直接探身到驾驶位一打方向盘,跃到副驾驶逼着司机踩下油门。
“轰——”
汽车发出一阵扭曲的轰鸣,向反方向奔驰。陈硕枪都掏出来了,被赶来的陈真一把按下。
“好小子,拿我当司机了。”陈硕冷笑一声,“胆子这么大,拼了命地救陆锦秀,说他是秦家人我还真有点不信。”
“这下好了,制约陆锦尧的把柄没抓到还被秦家人带走了,你满意了?”陈真恼火道,“要不是接电话的时候你就在我旁边我……”
“你怎么?你真叫陆锦尧来带陆锦秀走?”陈硕不轻不重地推了下陈真的脑门,“这个节骨眼上陆锦秀出事,八成是咱家那几个傻缺儿子和姨太太干的。你上赶着认,陆大少爷表面不说,心里会给你好脸色?那可是他们陆家捧手里都怕化了的宝贝小姐,就跟咱家捧你似的。”
陈真阴着脸:“少拿我开涮!”
“不过也不亏,祸水东引到秦家身上,让他们彻底浮出来。”陈硕洒脱地笑笑,揽着陈真上车。
秦述英见陈硕没追来,松了口气,把陆锦秀安置到附近的医院止了血打了止痛针,确认她只是失血过多没什么伤及根本的大问题,叮嘱医生看好她,准备离开。
“等一下。”
陆锦秀醒了,撑着虚弱的身体拽住秦述英:“你为什么会知道……我当时在那里?”
秦述英一愣。眼前的女孩虽然只有十三四岁,可毕竟是陆锦尧的妹妹,一脉相承,聪明得让人心惊。
“你刚才在逃,你不是陈氏的人……哥哥说最近有秦家人混在他身边,是你对吗?你想做什么……”
即使是这么小的女孩,在提到秦这个姓氏,也有深刻的敌意。秦述英知道自己无法辩解,他只能借医生的手机给她:“给你哥哥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为什么?你不绑我去秦家吗?”女孩的直觉更敏锐,这个拼死救她的人身上没有恶意,“你告诉我……我可以不跟哥哥告发你的身份,毕竟你救了我……”
“陆小姐记得这句话就行,好好养伤。”
秦述英不做任何解释,转身就走。陆锦秀再也抵挡不住药物副作用的眩晕,沉沉睡过去。等到再睁眼时,她已经回到了家的怀抱。
她没有给出任何关于被救援的信息,只说自己昏过去了什么也不记得。而陆锦尧不发一语,目光锁定在她腰上围着的外套。陆锦秀下意识地用被子藏了藏,引来陆锦尧微眯双眼。
陆锦秀这才发觉自己的谎言在陆锦尧面前无所遁形。
……
陆锦秀写下的几页纸被秦述英扔进了碎纸机,办公室门上了锁,陆锦尧又一次成功把他带了出去。夜幕降临,阴沉的天传来几声闷雷的轰鸣,秦述英靠在副驾驶上,闭着眼睛养神,丝毫没有搭理陆锦尧的意思。
“后来我调了监控,发现那段时间你很少出现在学校,以至于监控都没捕捉到你的正脸,只留下你套着那件外衣抢人家自行车飞驰出去的画面。”
车开到市中心,红绿灯前排起长队,陆锦尧停了车等着,侧身看他:“那时候,你是不是准备逃跑?”
秦述英缓缓睁开眼,眼神很空,是失去期待的麻木。
规划好的逃跑路线因为自己冒头救陆锦秀而暴露,陆锦尧和陈真都在围堵他。过于明显的架势惊动了秦竞声,秦述英只来得及先安顿好林敏,还没来得及思考撞进谁的罗网才是最优解,秦竞声就已经捉到了他。
陆锦尧目光向下,隔着衣物看他的锁骨:“我问过医生,偶尔的注射不会造成永久的针眼伤痕。”
秦述英回答得风平浪静:“不是注射,是绣花针。”
“……”
秦太在没有成为秦太前,是苏市第一豪门林家的大小姐,随手打发时间的绣花功夫频频成为豪门恭维的对象,甚至登上过许多次顶级工艺展。嫁作人妇、家族被秦竞声蚕食殆尽后,这门手艺只余怨愤。
“她当时在荔州替爸爸看着我,我为了逃跑故意惹怒她,她用针扎我,我顺理成章地跑了。”秦述英平静地陈述着,仿佛在说一件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事,“后来被爸爸抓回来,他说是大太太没有管教好我,把我扔给她处置。本来也不会留疤,可她很生气,在同一个位置,扎了好几次。”
不仅在如此靠近骨头、神经遍布的敏感地带扎针,还将针头留在里面,搅着血肉拧了一圈又一圈。因为曾经秦竞声当着她的面,将林家家传的红宝石送给何胜瑜。何胜瑜自己做了一个choker式样的项链,宝石如泪滴垂在颈侧,在锁骨上摇晃。她总爱穿露肩的衣裳,肤白如雪,骨骼精致,让人看了就难忘。
“大太太那个时候已经有点偏执了,一边拧着针一边喊‘那是我的东西’,边喊边哭。秦述荣在外面偷看,从来没阻止过。就这么过了两个星期,这个痕迹再也消不掉了。”
陆锦尧沉默良久,正要开口说什么,秦述英淡淡道:“绿灯亮了。”
40 ? 喜欢
◎恨我,还是喜欢我?◎
秦述英能感觉到陆锦尧的目光一直在自己身上,他看着前方,不敢偏头去对视。他不怕陆锦尧质疑、难以理解甚至无动于衷,但他怕陆锦尧可怜他。
没什么好可怜的。如果不把怜悯当羞辱,不自我洗脑这是自己应得的,秦述英支撑不到现在。
“那两个星期,你面对的不只是疼痛,更是秦竞声和秦太强加给你的对母亲的疑虑。”
秦述英身体一僵。
明明把所有对爱和未来的期待都寄托在母亲身上,可秦竞声却在通过秦太暗示他:他的母亲未必是个好人。
陆锦尧问他:“你恨秦太吗?”
“一开始很讨厌她,她从没给过我好脸色,会摔茶杯烫我的脸,情绪失控的时候会骂些难听的话。”秦述英回忆着,脸上没有什么怨恨,“但她从来没有真的饿过我一顿饭,也从来没有想置我于死地。在那次用绣花针扎我之后,她大哭了一场,把所有绣布、图样都扔了,从此只玩牌,再也没碰过刺绣。”
曾经也是博览群书美名遍及南区的矜贵闺秀,她只是一个被秦竞声消磨的牺牲品,秦述英没理由恨她。
秦述英从不苛责别人,只苛责自己。
陆锦尧深深凝望他许久,转而看向前方的车水马龙:“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对我敞开心扉。”
秦述英缄默不言。他看着陆锦尧开车进入人声鼎沸的闹市区,与小白楼所在的城郊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方向。
“你这是要去哪?”
“快到了。”陆锦尧答非所问。
车停在商场边的陆上停车位,周末的商圈人来人往,虽然淞城最不缺的就是豪车名表,但到私密性不高的地方闲逛还是会惹来好奇的目光。乘着电梯上楼,两人优越的外貌和身材又引得路人频频回头,其中还不乏从事金融行业的人在看到陆锦尧后的暗声惊呼。
这副孔雀开屏似的样子一点都不像是陆锦尧会表现出来的。秦述英满脸的无语:“……你想干嘛?”
陆锦尧不答,七拐八绕找到了一家装修简约的花店。老板的审美很不错,花束错落有致,品类繁多,利用不大的空间做了一面可拆卸花朵的花墙。这会儿正是初春,花墙缀满了各色的蝴蝶兰,六瓣迎春花盈盈盛放着,几株腊梅与山茶开得正艳,唯一不变四季常有的,是花墙前放满的一排向日葵。
秦述英愣了愣。
“这是何胜瑜毕业后在淞城找到第一份工作的地方。”陆锦尧拽着他进了花店,大方地迎上自来熟的女店主。
“两位先生想看点什么花?”
何胜瑜在这里停留的时间太短,并且年代久远没什么有用信息。秦述英不是善于和人交谈的人,当初找线索时只看了一眼就走了。他的聪明与敏捷只指向明枪暗箭,面对没有恶意的人他往往不知所措。
陆锦尧问:“有向日葵种子吗?”
“有的,可以帮您播到小花盆里,现在正好是春播的时候,很快就能开。”
“麻烦找些花盆来我们挑一下,谢谢。”
秦述英看着店主转身去仓库,疑惑地向陆锦尧开口:“你怎么这么熟?”
“因为我来踩点过好几次。”
“……你真是闲得慌。”
“不客气。”
“我说要谢谢你了吗?”
“我默认的。”
秦述英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说话间店主推来一个小车,本来洁白的框壁画满了涂鸦,上面是微笑的星星,下面是打着呼噜睡在花丛里的小猫。小推车上装满了各式各样的瓶瓶罐罐,角落里有些小塑料桶或铝制瓶剪的瓶子,横七竖八地倒着像是杂物。
秦述英鬼使神差地拿起一个画着小船的深蓝色铝制瓶,细细端详着。
店主一愣,似是没想到有客人会选这个:“先生眼光很独特呢,这个外层是纯手绘的,里面其实就是可乐瓶子,是很多年前我一个妹妹自己闲着没事画着玩的。”
陆锦尧问:“妹妹?”
店主笑了笑:“其实是我的员工。她和我很投缘,对我很好,我刚开店招到她算捡到宝了。她知道我创业难,晚上就悄悄收集瓶子画彩绘,送给客人作花瓶来增加销量。虽然她在我这儿干的时间不长,可我打心底里把她当妹妹。”
陆锦尧把瓶子从秦述英手里拿出来,转着看了看,又还给他,问店主:“听上去她很乐于助人?”
店主一边翻找着花种和培养土一边回答:“是的,从来没见过她那么没心没肺的人,见了谁受苦都要冲上去帮一下,路边的流浪猫也得天天喂着。最开始给她开不出工资她也不嫌弃,反而是介绍她去当文员拿好几千的月薪,才干了一天就跑回我这儿了。”
“很有意思的人,”陆锦尧笑着说,“能遇到投缘的人很难得,您和她现在关系应该也很亲密吧?”
店主叹息着摇摇头:“她走了,这里只是她匆匆停留过的地方之一。她像风一样,谁都抓不住的。”
秦述英低下头,望着彩绘出神。陆锦尧望着他脸上浮现出难以察觉的落寞,更多的是一种了然——谁都留不住她,包括她的孩子。
“她很喜欢向日葵?”
秦述英终于发出了进店以来的第一句疑问,不像问句,反而像笃定。店主笑着点头:“是的,阳光向上,像她一样,看了就让人心情好。”
“如果可以的话,这些瓶子我们都要了,麻烦每一瓶都帮我们播颗向日葵花种,要不一样的品种。”陆锦尧想了想,又补充道,“价格您随便开,需要的话,您可以先挑一个留作纪念。”
店主这下真愣住了,她眨眨眼,又换上笑容,点了点头。在转身去准备时她仔细看了看一直低着头的青年的脸——如水般清俊的面容,眉目带着几分凌厉,五官是熟悉的秀美。
她怔在原地,凝望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最终也没有问出什么,只是说:“这位先生先挑吧。或者所有都送给您。”
秦述英握紧了手里的小瓶,摇摇头:“您还是留下一个吧。”
……
最终他们捧着四五个向日葵花种回小白楼,下了车走在通往花房的小路上,晚风拂面,空气中的水汽开始凝结,能嗅到春雨将至的气息,裹挟着玉兰的清香,丝丝钻入肺腑。
晚间阴云蔽月,花房里的夜灯是暖黄的,很暗。秦述英把小瓶子挨个放到花架上,又调整位置并排放好,很珍重的样子。他放完转身就走,又好像没有任何留恋。
花房的小径很狭窄,陆锦尧挡在他后面,将他拦得严严实实,再走一步就要撞上胸膛。
秦述英闷声道:“走了。”
“老板说了,回来得给它们浇透水。”陆锦尧晃了晃手里的浇水壶。
“谁买的谁养。”
“我送给你的。”陆锦尧非常理所当然地把水壶塞秦述英手里,“快点浇完,饿了。”
秦述英脸上不情愿,动作还是细致。土壤被水浸润得潮湿,靠近些还能闻到泥土的芬芳。陆锦尧总算满意,揽着秦述英的腰,带他转身回楼内。秦述英只是僵了一瞬,没再挣扎着要拍开他的手。
晚餐全是管家从陆家打包带来的,时间刚好,还冒着热气。秦述英看着摆在自己面前的米布有些愣神,抬眼看跟其他精致的菜肴格格不入。
“你只对这个产生过点兴趣,”陆锦尧坦率道,“用它哄你能哄到吗?”
“……我什么时候要你哄了?”
陆锦尧平静地看着那双黝黑的眼睛,不放过一丝情绪的变化:“哄你别生气,哄你相信我。”
惊讶,动容,强逼自己冷静。这些神态在秦述英面上闪过,被陆锦尧尽收眼底。
“我很想问你,”陆锦尧盯着他的眼睛追问,“为什么你连秦太都不恨,却那么恨我?”
“……”’
“因为我的阻止导致你逃离不了秦竞声无法找到你母亲,还是因为我的所作所为不符合你心中的期待?”
秦述英不答,可陆锦尧分明看到了他的手在不自觉地颤抖。他离秦述英心里最柔软不可及的地方只有一步之遥,他在打磨着贝类紧闭的缝隙,撬动包裹住它的坚硬外壳。
“你只听秦太的一面之词,就对何胜瑜有疑虑。你从来没有真正靠近过我,却认为倒向我一定不会有好下场。你都不愿意向前迈一步。”
秦述英声音带了激动的抖,反驳道:“我当初听到你说,秦家人一冒头你就要把他送回给秦竞声……”
两个选择,要么被送回去要么被解决。他甚至不怕死在陆锦尧手上,他怕的是被所爱之人亲手送回噩梦般的牢笼。
“可是你救了锦秀,这么大的恩情在身上你都不愿意试一试。”陆锦尧逼得他哑口无言,继续说,“你什么都不让我知道,要我怎么帮你规避你不想要的结局?”
秦述英浑身发着抖,像在努力克制着情绪。他想说些什么,话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口。
“我能理解,秦竞声对你不好,你对何胜瑜又没有记忆。那个时候你只有十七岁,很容易被秦竞声带跑偏。”
陆锦尧站起身,绕到秦述英座椅背后,双手扶住他仍在战栗的肩。温暖从他的手心传递到离心口最近的地方,陆锦尧身上还沾染着花房里玉兰的清香,温和又不容抗拒地包裹着秦述英。
“我帮你找回真正的何胜瑜,作为交换,你要看清真正的我。”
陆锦尧捏住他的下颚,微张的嘴唇吐不出牙尖嘴利的话,反倒带着颤。狠戾的眼眸中出现了从未见过的渴望与无助。
“秦述英,”陆锦尧垂下头,眼神晦暗不明,将他的下颚轻轻勾起,“还恨我吗?”
“……”
“喜欢我吗?”
秦述英没有回答,他抬起手,握着陆锦尧的侧脸,指腹在那张英俊的脸上嵌出白印,秦述英眼眸中的渴望变成深不可测的贪欲。
陆锦尧捏着他的手腕,一点点将它从自己脸上放下。拿起温热的碗,舀了半勺奶白色的米布,撬开秦述英的唇,瓷勺抵着贝齿压着舌头,强硬地喂进去。
糯香的甜在唇齿间铺开,陆锦尧又掐着秦述英的下颚逼他咽下去,带着几分意犹未尽,摩挲着他的唇角。
“以后喜欢什么,要说。”陆锦尧松开他,仿佛方才彼此眼中相同的对捕获猎物的渴望都是幻觉。
秦述英自己低下仰起的头颅,沉着声音,听着有些模糊:“吃饭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