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 ? 清火
◎是谁逗别人把自己惹起火了我不说。◎
陈硕醒来的时候是半夜,他的作息昼夜颠倒没有规律,特别是纵情声色了一整个傍晚后,更不要谈什么日出而作日入而息。
恰好他醒来时秦又菱正在穿衣服,白皙柔软的肌肤在灯光下平添妖冶。
她不是那种瘦弱的身材,手臂温软如玉,陈硕还能回忆起这几日它缠在自己后背的细腻触感。
他撑起身子靠在床头,赤裸的上身暴露在空气中,手中的烟亮起红。
秦又菱转过身,懒懒披上外套,香肩半露。她半跪在床上俯在陈硕身上,长发若有若无地拂过他的皮肤,从他手边抽出一根烟,两指夹起叼在嘴里,借着陈硕口中烟还未灭的火,燃起另一层烟雾。
陈硕一把揽过她的腰,秦又菱顺势倒在他怀里,惬意地躺着吐出烟圈,像一只恣意的猫。
“怎么半夜醒了?”陈硕抚弄着她的头发。
秦又菱柔柔一笑:“怕你大半夜趁我不注意逃了。”
“我跑了不是更好?一个身上缠着烂账被警司追得满城跑的人,还连累你。”
秦又菱将手抬起,露出雪白的臂膀,手心托着陈硕的下巴,食指点点他的脸颊:“脸不错,就是脸皮太厚。是谁跳我工作室的窗进来,让我收留大半个月的?”
陈硕没脸没皮地笑道:“这不是想着灯下黑嘛,你那两个弟弟再怎么查,也不会拿姐姐开刀。”
“阿荣顾忌颜面,阿英可不一定。”
秦又菱收回手,将烟斜斜拿到一侧,声音柔媚,“听说阿英被你主子关小白楼了?你主子给你争取时间呢。不知道阿英还能不能全乎地出来。”
陈硕对她打探消息的意思心知肚明,不介意卖美人一些人情:“让南小姐放心吧,陆锦尧可不是随便要人命的人。金贵的太子爷,他自己手上不会沾血的。”
秦又菱翻过身,抬眼望他,眉目含笑:“那你替他沾了不少咯?白连城在荔州和九龙岛的地下产业可是被之亦和你主子翻了个底朝天,白连城早没退路了,你主子明显做局耍你呢。”
陈硕故作夸张地叹息一声:“虽然很生气,但也没办法,不是第一次了,陆锦尧确实有手段。谁让我被你家弟弟撺掇着顶了他一下还被看穿了,只能愿赌服输咯。”
“阿荣砸了上亿的资产给你,也算不亏。”秦又菱扳着手指算,笑道,“那如果我想撺掇一下你,得砸多少?”
陈硕暧昧地低下头,秦又菱从善如流地献上修长的脖颈。
“想都别想。”
秦又菱弯着眼眸一笑,无奈地摇摇头起身:“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我都有点搞不懂了,你对陆大少爷究竟是忠诚还是恐惧?”
陈硕罕见地沉默了一下:“其实我把他当朋友,可人家不需要呗。”
“理解,陆锦尧那种人嘛,当上司可以,其他的就算了。”秦又菱递来一杯低度数的利口酒,“不知道有没有荣幸和你共事一个上司呢?”
陈硕打量她一会儿,接过酒:“帮秦小姐引荐是我的福气,要不要陆锦尧自有判断,我也相信他的判断。”
秦又菱点点头,从旁边抽出一个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牛皮纸袋,单手弯起手腕平平递到陈硕面前。
“这个就当我给陆总的投名状,顺便也当做你陪我这么几天的报酬。出来混这么久,总得带点东西给陆总交代吧?”
陈硕接过,挑起唇角冲她笑:“还是你想得周到。”
“我知道你烦透了阿英,这里面的东西说不定能对付他。”秦又菱勾了勾下巴,“不过之亦可是跟我说过不能要他的命哦。我就这么一个好朋友,可别伤她的心。”
陈硕将文件收好,确认了封口的印泥完好,丝毫没有自己提前打开看的意思。他站起身,套上衣服,潇洒地摆摆手:“走了。”
“这么急?白连城有消息了?”
“还没,不过快了。明天除夕,秦小姐不想阖家团圆,我还是有家要回的。”
离开秦又菱的家后,陈硕飞快将自己隐藏在夜色里。都快过年了,没人盯着他不放,他走得也从容,还能找个僻静的角落掏出手机给陆锦尧打电话。
“怎么了?”对面的声音压得很轻。
“秦又菱给了我个东西,我放陈实那儿,你尽快来拿。”
“嗯。”
陈硕皱了皱眉:“不是吧,声音压这么小,别跟我说你对付不了秦述英,打个电话都得躲着他?”
“他睡了,好不容易睡着的。你才是动静小点别又给弄醒了。”
陈硕脚步都被吓停了:“不是,我才几天没见你,什么情况?”
“没什么。既然你过年要回家,替我上柱香吧。”陆锦尧按惯例嘱咐着,想了想又补充一句,“如果可以帮我带点他的东西出来,一大堆里随便挑点,比如那个车矢菊的蓝宝石胸针?不可以就算了,毕竟你是家属。”
陈硕停下脚步:“陆锦尧,你发什么神经?”
陆锦尧干脆地挂了电话。秦述英在问完他那个问题后没再言语,在钢琴曲的旋律中呼吸逐渐平稳,是睡着了,但不深。
暗色灯光下秦述英白皙的脖颈与侧脸惹眼地要命,乖巧蜷缩着没有防备,如果把手放上去,还能感受到脉搏的跳动。
引颈受戮与倔强不屈同时展现在一个人身上,矛盾得让人想好好探寻。
陆锦尧知道自己不能再看下去了,轻轻站起身,避免动作太大让睡着的人感受到床垫弹起,确认好他没醒,起身离开。
第二天清早随身听已经放没了电,秦述英睁开眼偏过头,耳机的另一端空空荡荡地挂在枕边,褪黑素好好放在床头,跟早已凉了的牛奶一起。
他起身拿过来,晃了晃——药瓶还半满,也没有被倒掉的迹象。
陆锦尧并没有扔它,万一秦述英还是没法正常入睡,也还有依靠药物入眠的机会。
秦述英握着手里的药瓶,五指攥紧。
有什么必要吗?秦述英思考着陆锦尧突然温和待他的理由,思来想去也只有一条——实在闲得无聊,逗弄一下暂时不具威胁的异类,像养宠物。
好几个月斗得天翻地覆互相给对方下了这么多套,陆锦尧依然不在乎。秦述英面对他的从容,再次感到深深的无力。
他很想问是不是我在你面前张牙舞爪跟个笑话似的,但想到陆锦尧这么在意新年,又默认了这两天不给他找茬,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陆锦尧正熬浆糊贴春联。陆家人虽然坐拥无尽的财富与权力,却和大部分矫揉造作自诩名门的富豪不同。
新春不忙的时候陆维德会亲手给爱妻包北方的肉馅水饺,会带着儿子擀面团,捏成小动物的形状一齐讨陆锦秀欢心。在辞旧迎新的钟声敲响时,总要放一串鞭炮趋吉避凶,还要给儿女燃起烟花照好多相。
“醒了?”陆锦尧搅拌着奶白色的浆糊招呼他,“我让人送了些年菜,看看有没有你喜欢的。嗯,还有一串一百八十八响的鞭炮,小白楼这地是得驱驱邪。”
秦述英不发一语,接过浆糊拎着春联就出门去了。字是陆锦尧自己写的,福画成了那年生肖的形状,有些可爱。内容压根不是什么对联的福禄寿,而是一句诗。
“荠花榆英深村里,亦道春风为我来。”
秦述英盯着看了很久,才垫着脚在门框边开始涂浆糊。小白楼的设计偏西洋风,大红色的春联贴上去有些格格不入。
陆锦尧倚在窗边凝视着他——看字的时候专注得像个读课文的高中生,仔细咂摸着字字句句的意义。
他上身的衬衣很宽松又有些短,垫脚抬手时会露出洁白的腰际,在脚跟落地后隐藏进米色布料,在寒风吹拂中若隐若现。
秦述英的腰很细,陆锦尧在教他打斯诺克的时候发现的,用手臂就能轻易地环住。他身上的肌肉薄,刚好够勾勒出一副清俊的身材。
手边刚好有蒲公英茶,陆锦尧给自己泡了一杯。
“一大早就喝这么凉的?”秦述英端着还剩大半盘的浆糊无语地走进来,大少爷果然干活没点谱,剩这么多是准备把他嘴黏上吗?
“嗯,清火。”
大冬天的清火有毛病吧?秦述英腹诽,把盆往旁边一扔:“小白楼的荷花塘到了夏天有新鲜莲子,莲心可以泡水祛火。如果你不介意里面死过人的话。”
“不介意。”
“……”
躺在死人堆上发财本来就是这群顶级金融大鳄的基本素质,只要自己不见血,多少财富都能理所应当装进口袋。更何况这小小一方荷塘。
陆锦尧反客为主:“你是真的对小白楼很熟悉啊。”
秦述英斜瞟他一眼,动手去拆年菜的包装了。指望少爷会热锅不如期待松鼠桂鱼会死而复生。
“我把小白楼送给你,你再考虑考虑我之前的提议?”
“你自己说的这几天不谈公事。”
陆锦尧被噎了一下,秦述英眼神一顿:“你以为我不会当真还是不会答应?”
【📢作者有话说】
英:其实是个乖宝宝(一碰就呲毛版)
22 ? 暴露
◎你接到谁的电话了?◎
大年三十的陈氏依然灯火通明,陈硕带出来的元老个个都是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狠角色,别说放弃团圆在这儿处理烂账,连当场赔命都不带眨眼的。
娇贵惯了的陈实第一个遭不住了,那几个义叔伯伯也体谅他,叫他先回家休息两天,明天再来。
“还来啊!”陈实在他价值千万的跑车里哀嚎了一路,直到回家开门都还在自言自语,“哥,你可真是我亲哥。你要不是我亲哥我就把你放生到淞江自生自灭……哥?”
门锁一弹开,陈实跟见鬼似的愣在当场。陈硕正侧对着他,点起三炷香,举过头顶。
“小兔崽子还抱怨起来了,怎么救你哥一命要了你的命啊?”陈硕边说边稳稳将香插进香炉,一把捞过弟弟,眼疾手快地把门关上。
陈实这才反应过来,作势又要嚎,准备大声哭诉哥你上哪去了你知道这段时间我过得有多苦吗,陈硕一瞪眼,他立马打住。
陈硕不轻不重地踹他一脚:“小没良心的,陆大少都知道大过节给旧人烧纸,你这个当弟弟的一点反应都没有。”
陈实赶紧取了香来拜,香炉中已经插着六柱香,加上他的就是九柱,每年一贯如此。
烧完香陈硕就开始坐一边抽烟,望着陈真的黑白相发呆,不知在想什么。
陈实小心地开口:“哥,又想二哥了?”
陈运辉一共九个儿子,陈实最小,脑子也不清醒,陈真当初说他是数学没学好只会数到三,喊排行第五的陈硕哥、排行第六的陈真二哥。
其实陈实只是有种感觉——他们三个一母同胞,陈硕再狠心对自己也是处处周全的,陈真再骄傲也是会偏宠自己的,只有他们三个算真正的兄弟。
陈硕哼笑:“怎么可能不想?死小子这两年不知道在阴曹地府哪个角落逍遥呢,都不来梦里见见我。”
陈实听得出他语气里的落寞:“哥……”
“才十七岁啊,那么小,荔州湾往外的公海那么大,海水那么冷。”陈硕自语,越说面容越冷,“陈运辉死那么干脆,便宜他了。”
“多少也是咱亲爹,他也不想的……”
陈硕瞪他一眼,陈实立马闭了嘴。
陈硕起身,径自走进留给陈真的房间。陈实赶紧跟上,看着自家哥在床头柜的一箱子饰品中翻找捣鼓。
十多年前脱离陈运辉被陆锦尧安排在淞城自立门户,陈硕第一时间便用手头为数不多干净的钱买了这栋临海小楼,给生还的弟弟以庇护,给身死的弟弟以寄托。灵魂顺海漂流,说不定可以回到他们的新家。
陈硕捏着手里的蓝宝石胸针转动着把玩,左看右看,看不出什么特别,于是举到陈实面前:“你见过这个吗?”
“呃,二哥花里胡哨的饰品太多了,胸针手表袖扣毛衣链堆起来能开全国连锁店。这个……实在没印象了。”
“但是咱们陆大少记得哇。”陈硕靠在软垫上,把胸针往上一抛,又稳稳攥回手里,“你跟他待这么久,能看出他对你二哥什么意思吗?”
“什么什么意思?”陈实挠挠头。
“算了,”陈硕自我否定地摇摇头,“指望你看出陆锦尧的心思,我还不如指望陈真复活。”
陈实刚想反驳我没那么傻吧,就被陈硕塞了一个牛皮纸袋:“把这个和胸针一块儿给陆大少爷送去,他在小白楼不知道是被秦述英灌迷魂汤了还是灌迷魂汤给秦述英了,你赶紧去看看让他清醒点。我不能久待,先走了。”
陈硕一向不让陈实知道自己去哪儿,陈实就算再担心也不敢问。笨拙的脑袋说不出什么漂亮话,直到陈硕走到门口了才焦急开口:“哥你自己注意安全不用管我!早点回来!”
陈硕脚步一顿,摆摆手回了句知道了。
走出房门,陈硕躲避着家门口的警司便衣,顺畅地向秦又菱给自己准备的专车靠近。
然而才走到半路,一位不速之客一个手刀劈了下来。陈硕灵巧地躲开,转身捏住对方的手腕。
“南小姐,痛打落水狗也没你这么个打法吧?”
南之亦冷冷地收回手,同她相熟的警司就在不远处,但她并没有告发。陈硕探头看了看,神色严肃起来:“白连城有消息了?”
“他没有回荔州,”南之亦开口道,“还在淞城。”
陈硕皱了眉:“谁在保护他?”
车窗摇下,驾驶位探出一张美艳的脸。秦又菱微微一笑,不达眼底:“在淞城还有谁能比舅舅的本事大呢?”
……
除夕夜,秦竞声正在和儿子下棋。秦述荣从小学的西洋棋,对围棋只算一知半解,在秦竞声面前只有被打得落花流水的份。
稍显弱势地败既能彰显能力又能让父亲放心,但这种单方面的碾压,还是太难看了。秦述荣额头冒出细汗,被秦竞声表面平静实则刀刀见血的棋风杀得面红心跳。
“你心思不在这上面。”秦竞声落下一枚棋子,彻底斩断了秦述荣的一条大龙。
秦述荣扯起唇角强笑道:“我下棋确实太保守了,如果是阿英,应该能合爸爸心意。”
“你错了,阿英不会下棋。”
秦述荣一愣。
“三句不离阿英,你在试探我?”
秦述荣瞳孔蓦地放大,赶紧站起身:“爸爸我没有这个意思……”
秦竞声压根不理会,自顾自收着棋盘上的棋子:“看起来你心思都在阿英身上。”
“我只是觉得阿英和陆锦尧待在小白楼这么久一点动静都没有,年前股市也没什么大波动,我担心……”
“担心你弟弟被别人带走了。”
秦述荣面上发红,强词道:“我怕阿英泄露恒基的商业机密让我们开年被动。”
“蠢货。”
秦述荣脸色由红转白,被两个字的否定吓得不敢出声。
“白连城还在逃,陆锦尧在小白楼坐镇,你进吞不了小白楼的产业,退也查不清白连城的底牌。等白连城一落网,陆锦尧把他的老本一吞,你连半个子儿都碰不到。”
秦竞声淡淡扫他一眼,“这些你不去想,光盯着你弟弟?”
“……”
“到时候整个小白楼都是陆锦尧的,至于阿英何去何从,由得你还是由得他自己?”
秦述荣一愣,手无意识地攥紧。
秦竞声站起身,冲一直跟在身边的老管家摆了摆手:“我再给你一次机会,给你两个人。怎么用,看你自己。”
走出房门前,秦竞声又补了一句:“把你的心思收一收,驯服你弟弟,你还没这个本事。”
老管家冲秦述荣一鞠躬,从暗处将面如死灰的白连城带了出来。
秦述荣脸色铁青,手指骨节都攥出咔哒的响声。
怎么能一直输。
……
叫花子也得过三天年。除夕的筒子楼不缺年味,陈真自己做不了什么大菜,于是去邻里间这里蹭一碗那里换一点,多少也凑了五六个不同的菜色。姜小愚下了班一个人也是空虚寂寞冷,提溜着公司发的不值钱的预制菜就来找陈真听故事。
“你过年不回家?”陈真摆着碗筷问。
“大年初二就得返工了,我家离得远,不浪费这个机票钱了。”姜小愚洒脱地一摆手,掏出手机开始跟一大家子人视频,什么姑姑婶婶伯伯舅舅七大姑八大姨,陈真看他挨个问候一圈嗓子都冒烟了,无奈地递了杯茶过去。
“爸妈!这是我朋友,我今年过年有搭子了哈,你们别再一天天老以为我冷冷清清凄凄惨惨地蜷缩在出租屋里,我过得可好了!那个谁,你叫……”
姜小愚压低了声音问,陈真无奈:“林敏。”
“对,林敏!诶怎么你名字跟个女孩似的。”姜小愚再次压低声音。
“……”陈真白他一眼,见视频那头有小孩子,将自己的刘海又放下来些。
趁着这个间隙,陈真刚好往外望了一眼——窗台外有几个陌生面孔在张望,耳朵上戴着有线的耳机。陈真身体一僵,催着姜小愚赶紧挂了视频。
姜小愚疑惑:“怎么了?”
“跟你们小秦总说我药膏用完了。”
“啊?我今天才送来一管啊……”
陈真定定地看着他,姜小愚被盯得发毛,赶紧把电话拨出去,还没开口就被陈真一把夺过手机,转身进屋去了。
“诶你记得还我啊!好贵的我才换的手机!”
接到电话之前秦述英正把年夜饭摆上桌,清一色的海鲜河鲜,冰鲜得很好,装饰得也很精致。只是秦述英对这种凉凉的东西实在提不起兴趣,一直在扒拉面前的一碗美龄粥。
大概是陆锦尧喜欢?毕竟在国外又合口味又上档次的估计只有法餐和日料刺身了。
一顿饭还算融洽,秦述英没夹枪带棒陆锦尧也没搞什么意料之外的事。手机铃声响得很突兀,秦述英皱着眉接起来,对面陈真的声音按得很低:“陆锦尧在你身边吗?”
秦述英立马站起身往外走,陆锦尧敏锐地察觉到不对,径直跟上。
“你说。”秦述英脚步飞快地逃离。
陈真感觉到对方的紧急,长话短说:“门口有人监视,我好像被人发现了。姜小愚还在我身边,你能联系到其他人吗?先把他带走。”
秦述英正要开口,手机被陆锦尧一把夺过。
“……”
陆锦尧没有说话,等待着对面人继续泄露出声音以判断身份。秦述英抢夺的动作被他轻而易举地按住,陆锦尧手一换劲,紧紧捂住了秦述英的唇。
“……”
23 ? 凶相毕露
◎在宿敌变老婆之前掐脖子拷起来应该不犯法吧。◎
电话那头没有再传来声音。
陆锦尧看来电人,显示的是姜小愚。
“嘶——”
秦述英在他手心狠狠咬了一口,陆锦尧生生受了这一下,没有松手的意思,对着电话那头问:“有什么话,继续说。”
“……”
“姜小愚。”
姜小愚连忙接过电话,在陈真示意的目光下点头如捣蒜:“您好是我是我……啊听声音是陆总吗哎呀陆总好久不见您还记得我真是三生有幸……”
“你身边还有谁?”
“还有……小白楼法务部。”
陆锦尧的目光一直紧盯着秦述英,像鹰一样锐利,秦述英头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觉到陆锦尧的危险。
秦述英神色不变,眸色深沉,在陆锦尧审视一般的注视、将自己脸颊捏出白印的力道下,手攥着陆锦尧的手臂往外,缓缓张开嘴,再次重重咬在他虎口上。
像野兽在撕咬。
陆锦尧面不改色地抽出手,迅速往下,掐住他的脖颈,让他同样发不出声。
“麻烦你明天抽空来趟风讯。小白楼和风讯有债务纠纷需要释明一下,谢谢。”
陆锦尧挂了电话,姜小愚愣在原地。不是怎么大过年给人增加工作量啊!
脖颈上的手丝毫没有放松的意思,虎口被咬破渗出的血就着力道沁在秦述英的皮肤上,他被掐得眼前一阵阵发黑,脑子却异常清醒。
“我给你个机会告诉我,刚刚电话那头是谁。”陆锦尧是多聪明的人,如果只是姜小愚秦述英不可能这么紧张。直觉告诉他,在小白楼耗这么久,他等待的秦述英的破绽就在这里。
而这也有可能是他意料之外的变数。短兵相接事已至此,陆锦尧不能容忍秦述英还有后手。
秦述英感觉到脖颈上的力度放松了些,恰好是一个让他吐字却保持着威胁的力道。秦述英从胸膛挤出一声冷笑:“现在是……你在求我……还摆出一副施舍的样子?”
“我不是没可能查到,甚至很快就可以。”陆锦尧一点点缩紧手指,让对方慢慢感受窒息又无法挣脱,像极了鱼在他手里扑腾,“你现在说,我还能考虑留你一条命。”
果然,一涉及到利益,陆锦尧就会剥下他那层温文尔雅的皮,露出最吃人不吐骨头的一面。
秦述英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陆锦尧,他也能轻易猜到陆锦尧的想法——多拖一天就多一分变数,等着远水解近渴的风讯已经是强弩之末,在资产到位之前经不起打击。
他不可能让陈真跟陆锦尧走,这是他埋得最深的一步棋——但他此刻并没打算用。
是谁在监视陈真?只有秦竞声知道他的存在,但秦竞声不是会把事摆到明面上的人,他交给了谁?秦又菱她们母女俩?外逃的陈硕?还是秦述荣?是什么让对方准备在年关突然向陆锦尧发难?
短短一瞬间脑子里闪过无数想法,秦述英几乎快忘了自己能够呼吸。他那副脸色苍白神色倔强、思绪却早已飘远的样子,不知为何刺激了陆锦尧。
“唔——”
脖颈上的手移到下颚,秦述英被猛然加大的力道捏得忍不住痛呼出声。陆锦尧飞快地松开他,极度缺氧的人失去支撑,只能半倚着墙壁大口呼吸找回视线和知觉。
陆锦尧不给他缓冲的机会,手伸到他面前,轻轻抬起他的下巴,带着轻佻和审视,也有向下重新扼住对方咽喉的威胁。
“我可以把你关在这里,以秦家人对你的态度来看,只要不死,没人会在乎。”
秦述英边咳嗽边回道:“那你可以试试。咳咳……别怪我没提醒你陆总,现在不让我回去,以后有得你后悔!”
陆锦尧微微蹙起眉头——秦述英鲜少有讲话云里雾里的时候,他的语气带着决绝,眼眸中一闪而过的慌乱也被陆锦尧敏锐地捕捉到。
陆锦尧没说话,只是又将他的下颚抬高了些,秦述英想挣脱,却被他握得更紧。
这张脸真的很好看,尤其是抬起头的时候,下巴到脖颈的线条流畅得像高傲的天鹅,喉结边那一圈被勒出来的红印,像套在其上的环。
“明天跟我一起去见姜小愚。”陆锦尧坦然地将秦述英的手机扔进被雪污覆盖的荷塘,“他的回答决定我要不要放你走。”
秦述英蓄起力量握拳向陆锦尧脸上出其不意地挥去,可陆锦尧反应比他更快,早有预料似的卸了他的力,顺势将他的胳膊反锢在背后。
“我没功夫跟你打架,”陆锦尧语气里难得带上了不耐,“别白费力气了,困兽犹斗那一套在我这儿没用。”
可秦述英直接犯了倔,拼劲全身力气反抗陆锦尧的禁锢,也在这么长时间里头一次逼出了藏在各个角落的保镖——个个都是陈硕带出来的不要命的主,压制不要命的秦述英刚刚好。
陆锦尧松了手,淡淡道:“别伤了他,明天还要见人。”
一切仿佛回到小白楼博弈刚开始的时候,陆锦尧对着桌上的饭菜完全没了胃口,透过窗看秦述英被关回花房边的阁楼——依然是这个居高临下的视角,可以一览无余地监视对方一举一动。
秦述英明显变焦躁了,他在房间中来回踱步,试图寻找可以逃脱的方法,但都以失败告终。
他似乎再次冷静下来,坐在窗边思索,手下意识地去掏并没有带在身上的烟。他好像又犯头痛了,一手杵着脑门,另一手握拳压抑着疼痛,却依然没停下思考。
陆锦尧心里有一杆天平,秤量着该如何处理秦述英这个麻烦。在反复的挑衅和威胁下,想彻底解决的一方占了上风,可未知的利益、好奇与征服欲又在另一端作祟。
第二天姜小愚顶着黑眼圈局促不安地在风讯门口打转,大年初一员工就已经在连轴转恭迎消失了好久的大老板,整座大楼忙碌而有序,中英混杂的电话和视频会一个接一个开,似乎根本没有人需要休息。
姜小愚被这高效的精英作风吓得正襟危坐,目光避开皮笑肉不笑的秘书,直直盯着身旁的专用电梯。
来的人不少,作为上班摸鱼唯爱用内网电脑翻各路神仙简历做消遣的打杂吗喽,姜小愚越看越心惊——全是大人物啊。
南之亦在新秘书的陪伴下第一个到,见他在这儿有些不解,又看他实在是不自在,于是留了新秘书帮他引导。
赵雪笑盈盈地向他伸出手,十分得体且专业地介绍了在风讯见陆锦尧的流程,三言两语又套了姜小愚不少信息。
她在一边给姜小愚介绍着往来的人,姜小愚听得云里雾里,只记得住等会儿要进门一块儿开大会的几个人。
“刚进去的几位是风讯负责投融资和风险评估的老总,这位刚来的是陈氏小少爷陈实,他身边的那位戴墨镜的是陈氏的当家人陈硕。”
姜小愚被小白楼的破账折磨这么久,一听到陈硕的名字差点炸了:“我去!就是他?他还在这儿逍遥呢?不行我得赶紧报警……”
赵雪微微一笑:“理论上是可以,但姜先生,小白楼是别人的,你的前途和命是自己的。陈总发家不止靠产业和运气,还有一些,非常手段。”
姜小愚连忙闭嘴,双手合十感激地向赵雪拜了拜:“赵小姐谢谢你啊我差点踩雷了,您真的是人美心善,真的不是恭维您,您眼睛特别漂亮特别像……啊像花一样!”
赵雪礼貌地回应:“谢谢。时间差不多了,姜先生先进去?”
一进门姜小愚打了几百次的腹稿瞬间一个字也憋不出来了。陆锦尧端坐正中,隔着办公桌和好长一段距离,即使站了这么多人都显得远。
乌泱泱一排人压迫感十足,还有个浑身散发着杀气的陈硕懒散地靠在一边,上下审视着自己,像在看待宰的羔羊。
姜小愚吞了口唾沫,长到二十多岁哪儿见过这阵仗,他求助地看着陆锦尧身边的秦述英,见他微微摇了摇头。
陆锦尧突然开口:“别逼我把你从头到脚地捆上。”
南之亦皱眉道:“陆锦尧你想干什么?非法拘禁吗?”
“喊你来不是来做判官的,”陆锦尧把秦述英往身边拽了拽,南之亦见他脸色一变,敏锐地听到金属响动的声音——从侧面的视角看过去,秦述英一只手被手铐锁在椅子上,似乎还……通了电。
南之亦怒道:“你……”
“南小姐,”陈硕出言打断,他目光一瞟就看到了,不禁嗤笑出声,“姜先生还站在对面呢。”
只有姜小愚看不到,陆锦尧是一边禁锢着秦述英,一边又在姜小愚面前模糊和秦述英的敌友关系,好方便让姜小愚露出破绽。
南之亦生生咽下了话头,目光转向姜小愚。
开口问的是陈硕:“说吧,昨晚上哪儿去了?为什么给小秦总打电话?”
“去见了一个人,然后就回……回小白楼法务部加班了。”
“还挺敬业,大过年的去快倒闭的地儿加班。”陈硕掏出腰间的小匕首在手里转着,锋利的寒光晃了姜小愚的眼,他不禁打了个寒颤。
南之亦追问:“见了谁?为什么打电话?”
“小秦总一直让我去给一个人送药……那天他说药没有了让我给小秦总打电话要……”
陆锦尧察觉到秦述英的身体猛地一颤。
“是谁?”
“我不认识他,他说他叫……林敏。”
陈硕对这个陌生的名字皱起了眉头,手里转动的匕首突然停顿,懒洋洋地起身就向姜小愚走过来。
秦述英突然挣动起来,顾不得手铐带起电流钻心地疼:“你别动他!”
南之亦嚯地站起来,冷若冰霜的面庞上染了怒意:“站住!我知道林敏是谁。”
24 ? 王牌
◎说你爱一个男人爱得要死要活,却被人家扔进了大海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陆锦尧抬眼,陈硕立刻止住步伐。姜小愚还在茫然,似乎不知道刚才陈硕起身的动作代表着什么。
南之亦冲陈硕撒完火,真正的怒气竟然指向的是秦述英:“我当初托你照看她,是让你帮她摆脱陈老二的骚扰,没让你把她当棋子!”
秦述英沉默,冷汗浸湿了脊背。面对南之亦的诘问他反而松了口气。
念书那会儿南之亦替被霸凌的女孩出头打架,其中有一个就是家庭贫困但成绩优异的林敏,她有几分漂亮,被闹事的陈老二看上了反复骚扰,南之亦和陈硕起冲突也是因为她。
在陆陈两家局势愈发剑拔弩张的时候,南苑红不由分说把南之亦转走,事情匆忙,她只得拜托秦述英照看无依无靠的林敏。
“秦述英,她只是一个无辜的人,什么都不懂。就算她恨陈家人,你也不能把她拉进她完全不能涉足的危局里!”南之亦失望透顶,对秦述英的语气是前所未有地冷硬,“我真没想到你会变成这样……”
陆锦尧望向秦述英——他好像呆住了,面对南之亦的失望无从回应,向来带着戾气与疯狂的眼眸中竟然出现了迷茫和难过。
但他又没有发出任何反驳,沉默而顺从地接受了一切。
“行了,该知道的也知道了,让姜小愚回去吧。”南之亦像是一秒都受不了,“赵雪,走。”
“最后一个问题,”方才的一番质问完全没影响陆锦尧的思路,“你去哪里送药?你送药的人现在在哪?”
“在城西的一片筒子楼,但是那天打了电话小秦总也没回复,我就先回去了。他现在还在不在我也不知道……”
陆锦尧点点头,示意陈硕坐回原位:“嗯,把详细地址写下来,姜先生可以走了。大过年的辛苦了,待会儿请秘书带你去财务那边开一笔报酬吧。”
又有天降横财?姜小愚瞬间又不慌了,出来打工不为了钱还为了啥?写好地址后他又看了一眼秦述英,见对方似乎没什么异样,安心地走了。
陆锦尧拿起地址看了看,递给陈硕:“还是你亲自去处理吧,冲你来的。”
秦述英蓦地开口:“别让他去。”
陆锦尧面不改色,手里摩挲着手铐的链条,似乎在思考什么时候按下电流的开关。
“刚刚南之亦说了,她是无辜的,”秦述英深吸一口气,对抗着皮肤恐惧电流的本能,“别让陈硕去。”
陆锦尧轻笑一声,把昨晚秦述英的话原封不动还了回去:“现在是你在求我。”
“……秦述荣之后如果有针对风讯的计划,我会提前告诉你一次。”
陆锦尧点点头:“成交。”
说罢,他打开了手铐,随手扔进垃圾桶:“小秦总也请回吧,剩下的事,风讯会处理。”
……
南之亦坐在车上不发一语,赵雪递过来醒神的含片和茶水她一概拒绝。
秦又菱开着车,柔柔笑道:“哟,这回是真的生气了,感觉你自己也哄不好自己咯?”
“……”
“听说陆总把阿英放了,可你都没带阿英一块儿出来,他惹你啦?”
“停车。”
“别啊,大马路边上多不安全。再说了虽然我们都姓秦,你可别拿我撒火。”
南之亦斩钉截铁:“赵雪,联系司机让他现在来这里接我。”
秦又菱无奈地停车:“行吧大小姐,注意安全。”
待到秦又菱远去,呼啸的大路上杜绝了一切监视跟踪的可能,南之亦怒气未消,却耐着性子问赵雪:“刚才在车上你想暗示我什么?”
赵雪立刻答道:“在门口和姜先生聊天的时候,他无意间对我说了一句‘你的眼睛像……’,虽然后来用话圆过去了,但我总觉得不是这个意思。”
南之亦皱了眉,仔细望了望赵雪的眼睛。
赵雪补充道:“小秦总引荐我来南红跟随您的时候,曾经说过我很像一个人。按理说小秦总和姜先生是两个完全不同世界的人,他们会有可能同时认识一个人吗?”
南之亦久久不语,一个令人心惊的答案在她心头浮现。她维持着面上的平静,对赵雪道:“今天的话,你就当没说过,也不知道。”
赵雪了然地点头:“嗯,我只是看您晕秦小姐车载的香薰,给您递了缓解晕车的东西。您实在头晕,所以下车让自家司机来接。”
……
陈硕开车载着陆锦尧一路跟着秦述英,秦述英明显很急切,也顾不得身后有没有尾巴。
练惯了跟踪的陈大少轻松地把着方向盘,调侃道:“你都沦落到要亲自盯梢了?跟人这种事儿交给我不就完了,非要自己盯着。”
“他没说实话,”陆锦尧目光紧紧锁定前方下车匆忙奔回秦家老宅的身影,“他藏的那个人很危险。”
“你知道是谁?”
“不知道,但从他的反应来看,他都无法完全拿捏对方,甚至还很担心。”
陈硕冷笑:“该不会是相好吧?诶你说今天南小姐反应这么大,秦述英表情明显又不自然,他是不是喜欢南小姐?还是喜欢他藏起来那位?”
陆锦尧干脆道:“不可能。”
“说这么肯定,搞得跟你是他肚子里蛔虫似的。”
陈硕脸色转而变得严肃:“南之亦没有跟秦述英串供的可能,姜小愚看着也不像在说假话。昨天接到你的消息我就把所有可能威胁的人回忆了一遍,基本都解决干净了,他到底有什么通天的本事?”
陆锦尧陷入沉默,陈硕也识趣地不再追问,能让陆大少爷困惑的事不多,眼前就有一个。
“锦尧,这小子真留不得。”
“嗯,再等等。我确实想知道他准备送我什么大礼。”
不过这是最后一次了。
……
秦家宅院里空空荡荡一片死寂,厅堂没人玩牌,寂静得反常。秦述英目的明确地直奔顶楼,却在中途被人拦住了去路。
柳哲媛手捧着一杯热茶,面容温和语气柔软:“阿英回来了?天冷,喝杯茶暖暖身子。”
秦述英不想接,也没理由对女眷上手,步子稍微大点滚烫的茶水一翻就会烫伤她雪白的臂膀。他不得已停下:“二太太有什么想说的?”
“啊?没有啊,除夕你在外面忙都不在家,快歇歇吧,我让阿姨给你做些热菜来。”
秦述英不耐地冲楼上喊道:“秦述荣!有什么事直说!”
柳哲媛温雅地退开,临走前还轻轻拍了拍秦述英的肩,哀求道:“阿荣最近也急了些,别跟他一般见识,大过年的别吵架。”
秦述荣打开房门迎秦述英进去,先不说话,兀自点起烟斗。烟圈在空气中氤氲,他靠在椅背上,颇有上世纪贵公子的风范。
秦述英懒得跟他废话:“是你把人带走的?”
“谁?”秦述荣揣着明白装糊涂。
“你手里有谁?不止一个人吧?”
秦述荣不禁笑出声:“哎呀不愧是爸爸亲自带出来的,这么聪明。两张王牌,我还得感谢你送了我一张呢。”
秦述英目光中带上了狠戾:“白连城随你用,陈真还给我。”
“白连城那条老狗我可以扔给你,但陈真可是宝贝。”秦述荣坐直身体,摇了摇手指,带着玩味望向自家弟弟,“我怎么不知道,我那睚眦必报的弟弟还有颗菩萨心肠,养仇人养了十多年。”
“你没那个本事控制住他。”
秦述荣听这句话听得耳朵起茧,烦躁地打断:“反正人现在在我手里,要怎么用我说了算。秦述英,咱们兄弟俩一个屋檐下朝夕相对这么久,我怎么不知道你早就心有所属,还养了别人的情人这么久?”
秦述英心头一颤,莫名的难堪随着被戳穿的慌乱一起蔓延到全身。他尽力稳住声音:“爸爸跟你说什么了?”
拿捏秦述英七寸的感觉实在太好,他这副面色发白身形微颤的样子取悦了秦述荣。
于是秦述荣站起身,离他很近,像说悄悄话似的凑近他耳畔:“说你爱一个男人爱得要死要活,为了他不惜背叛秦家,却被人家扔进了大海差点死无葬身之地。”
秦述英右手腕上早已愈合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他下意识地握住,像在自我保护——可能是被今天手铐的电流刺激到了。
“还说你捡了人家念念不忘的白月光留到现在。阿英,我本来以为你对陈家人是见一个要一个的命,怎么还好端端养着他?不过见到他的时候我懂了,把人毁容还扔贫民窟,一辈子慢慢体验痛苦,啧,还是你狠。”
秦述英没辩驳,只是站在原地等着秦述荣的下文。
“陆锦尧如果见到他,又会怎么看你?”秦述荣语气颇为畅快,像条毒蛇在他颈边吐信子,“边给他找茬,边想拔除他身边的一切靠近他。秦述英,你真是贱得慌。”
秦述英惯常地忽略了恶言恶语,放空思绪让自己重新冷静,自然也忽略了秦述荣口吻中的妒意。
羞辱的话语对秦述英没用,秦述荣再次感到挫败。他目光落在秦述英脖颈一圈衬衫罩不住的青紫上,面色一变,手不管不顾地摸上去质问道:“陆锦尧把你怎么了!?”
秦述英一把推开他,嫌恶地皱起眉:“差点被他掐死,满意了?我知道你没本事用陈真对抗陆锦尧,你还顾及名声。把陈真交给我,我有办法对付他。”
秦述荣恼火道:“你怎么知道我没办法!我告诉你,要么你劝陈真跟我合作,我放他回陆锦尧身边,把陆锦尧逼出淞城后陈氏我送给他。要么我用他逼陈硕和我合作,否则我就杀了他推陆锦尧头上,总有办法让陈硕和陆锦尧反目!”
果然,秦述英随便两句话套出了秦述荣的目的,却愈发紧张起来。陈真在他手上绝对讨不了好甚至有生命危险,他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那陆锦尧……
算了,还管什么陆锦尧怎么想。
秦述英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是满目压迫与寒意:“挟持陈真?你了解他吗?你了解陈硕吗?你凭什么觉得陈硕会选择归附你,而不是让陆锦尧带着融创的资本掀了你的底?陆锦尧在小白楼的时候从白连城那儿知道了多少你家的底细,把陈硕逼急了他只会跟你同归于尽!”
秦述荣表情一僵,秦述英立刻追击道:“昨晚你跟陈真聊过了吧?你觉得他是那种任你摆布的人吗?他被几个哥哥捧手里护着的时候比你可狂多了,就算过了几年苦日子,你那一套在他眼里跟逗小孩儿差不多。”
秦述荣愣了愣,随即嗤笑:“那你要怎么样?爸爸可是下了死命令,股市复盘后必须看到效果。”
秦述英沉默不语——是,这才是秦竞声的目的,利用秦述荣的野心和焦虑逼迫自己,用陈真向陆锦尧发难。
“这么麻烦,要么还是杀了算了。”秦述荣收起愤怒,恢复他那副翩翩公子的形象,“毕竟陈家对不起你,你要是不忍心,哥哥替你收拾了,再通知陈硕和陆锦尧来奔丧,一了百了。只不过人为什么过了十几年又死了一次,得你去解释咯。”
“等等,”秦述英攥住秦述荣的臂膀,咬牙道,“让我来,你别插手。”
秦述荣满意地笑了,眼睛死死盯着他脖颈上的青紫,竭力克制住想覆盖上去的欲望:“这就对了,我的好弟弟。”
【📢作者有话说】
尧: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是他肯定不喜欢别人(自信.JPG)
25 ? 袖扣,送给你
◎我不欠你什么了。◎
入了夜,南之亦托朋友要到了警司电子卷宗库的账号,总算找到了当年荔州湾那场惊天变故的记录。
她逐字阅读着——一艘豪华游艇莫名偏离航线驶向浩渺的公海,那天电闪雷鸣暴雨倾盆本不具备出海的条件,是留在船上年仅十七岁的陆锦尧拨通了私人专线的求救电话。
陆夫人连夜向首都求救,舰队赶到时虽救下了一双儿女和几个乘客,其他人却已全部失踪。
事后调查发现,是陈运辉走投无路想绑架陆锦秀,但被及时赶到的陆锦尧拦下。
陈运辉最终放弃了带妻儿一起和仇人同归于尽的疯狂行径,以死谢罪换家人平安。轮船损毁严重,客舱进水,船长和水手抛下乘客弃船逃跑,却被淹没在疾风骤雨里。
乘客四散跳水呼救,也只能被浪涛吞没。反而是一直拽着妹妹和陈家兄弟在船体寻找死角的陆锦尧,带着为数不多的人活了下来。
描述客观事实的文字十分冷静,南之亦却看得胆战心惊。
风雨呼啸,耳边除了死亡的回响什么也听不真切,尸体大部分被水浸泡撞上礁石已不成样子,陆锦尧就是带着妹妹在那样的绝境中存活下来的。
在失踪者名单里,有陈家好几个儿子女儿,其中包括了曾经与她在学校有过几面之缘的陈真。
她反复看着现场图和勘验报告,总觉得轮船的吃水量不对。她生长在海边,对极端环境下船只航行和人员求生有着天然的敏锐,如果投入大海,虽然九死一生,却也不是没有生还的可能……
她在草稿纸上演算着、推理着路径与人物,偌大的办公楼只亮着这一盏灯。
门突然被拧开,她蓦地瞪大眼,来不及收起桌上的纸张。
……
秦述英再见到陈真已经是四天后,距离假期结束、股市开市只有两天的时间。在这四天里秦述荣和他反复确认了计划,确认万无一失后才大发慈悲允许他探视。
陈真被关押的地方离秦家老宅不远,是秦述荣的私产地盘。可能是秦述英那些话刺激了秦述荣,他给陈真提供的餐食和居住环境都是顶尖的,颇有炫耀的意味。
可惜陈真对这些都失去了兴趣,只选择用几块餐前面包填饱肚子,挑了些蔬菜和蛋白平衡膳食。
“这些东西都没姜小愚给我送的饭好,量大还有锅气,”陈真无聊地用叉子扒拉着鱼子酱玩,“怎么说?商量出结果了?”
他语气很坦然,似乎对所有结果都接受,包括死亡。
秦述英沉默半晌,把手中写好的东西递给他。陈真从容地接过,却在看清内容后猛地站起身。
秦述英把纸抽走,在陈真震惊的目光中用打火机将它点燃,最后一片白色边角随着火焰被风卷到窗外,在湿冷的地面无声消散。
“我知道你过目不忘记得住,就当是还我人情。做完之后你就自由了,不出意料陈家的产业也能归你。”
“这么做陆锦尧不会放过你的,如果我哥活得下来他也会要你的命……”
“难道你还希望陈硕活不下来?”
“……”
秦述英侧身望向窗外:“我和陆锦尧本来就是你死我活,没有互相放过的余地。”
“你说实话,是不是有其他办法可以让你不出面?”
“是,但来不及了。”
“救命之恩你当人情两个字草草揭过,那我是不是也能不听你的。”陈真露出强硬的一面,坐回座位把头扭到一边表示抗拒,“我这条命本来就是你捡的,赔给你我心甘情愿。”
秦述英坐到他面前,语气是难得的温和:“陈实长大了,你不想见见他吗?”
“……”
“你还有爱你等你回家的亲人,我已经没有了。”
陈真的表情有一丝动容。
“你为什么默认我会输,就因为陆锦尧家大业大?明明是我的赢面比较大,我的目的从来都只有一个,把他从高处拉下来,拉到我能够掌控的地方。”
陈真定定地看着他:“秦述英,从小白楼回来后,我怎么觉得你的执念更重了?”
秦述英并不否认,坦然得有些可怜:“我可以把所有东西都还给你,我只想要一个陆锦尧。”
秦述英离开时已经很晚了,风暴前夜格外宁静,他没有心情回秦家老宅应付秦述荣,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淞城街头穿梭。
这座城市充满了古朴与现代化的矛盾——林荫路彰显着小资的情调,摩天大楼树立成钢筋混泥土的丛林。弄堂的尽头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只能骑车或步行到门口。
陆锦尧还是发了善心没变卖它——这是秦述英唯一亲自用心经营过的艺术馆。三层高的小阁楼,中间的窗户用复古的铁制围栏半包,放了一株鲜艳的向日葵。
从狭窄的木楼梯往里走,两侧都被黑布蒙上,用灯光装饰出点点星辰。
道路的尽头是跟随投影灯移动的星宿,极简的玻璃展柜中摆放着各类雕刻与绘画作品,每个展柜都用如水的灯光投影照明,宛若宇宙中的银河在缓缓流淌,负载着岿然不动的艺术品。
一层的窗台刚好够人坐在上头望风景,对面的街道张灯结彩,年味还未褪去。
“咚咚——”
秦述英恍然回神,陆锦尧正站在窗的另一边看他。隔着窗敲靠近对方脸颊的一方玻璃,仿佛又带他回到陆锦尧刚到淞城的时候——他也是这么挑衅对方的。
陆锦尧的眼里看不出恶意,秦述英甚至从他脸上看到了疲惫。
这几日他们对彼此的跟踪与追查心照不宣,只有在此刻,在这个承诺比纸还轻却被承诺保存下来的地方,他们才能流露一点点真心。
“秦述英,”陆锦尧唤他,“你能收手吗?”
秦述英没正面回应他,只是把窗打开,让冷风呼啸着灌入,也让陆锦尧的声音清晰地落入耳中。
陆锦尧继续道:“念中学那会儿,给我的展览投匿名画稿的人是你。谢谢,我很喜欢,融化的星星,很美。”
秦述英凝望着他:“还有呢?”
陆锦尧沉默。
还有什么?没有了。能从十余载时光中找到一丝他曾存在于陆锦尧生命中的痕迹,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把袖扣解下来,放到陆锦尧手中。
“你说想要我再给你画一幅星星,它也是我画的。现在我不欠你什么了。”
陆锦尧握着手里冰凉的一方袖扣,似乎是手心的热气将它融化。他将它握紧,转身决然地离开。
……
正月初六,春节假期的最后一日,股市开盘的前一天。
一大清早天才蒙蒙亮,中心商务区的一家公司大门洞开,被临时喊起来开门的保安还打着呵欠,突然被街前停满的信号车吓得瞪大了眼。
记者蜂拥而至,扛着长枪短炮涌入狭小的门庭。电梯挤不下,壮硕的摄影师和步伐矫健的一线记者便从步梯飞窜上楼,保安看得目瞪口呆,心道在村里早上起来给家禽喂食,它们扑腾着翅膀飞奔的样子也不过如此。
这家名不见经传的公司在一夜之间效率飙升,发布会的台子早已摆好,表面上看是准备进军IPO的商业炒作,其实记者们昨夜就得到消息——这里有大新闻。
董事长本人却没什么进取的意气风发,反而战战兢兢,在所谓“大股东”秦述英身边畏畏缩缩,上个台跟上刑场似的。
秦述英理了理西装,在没摸到袖扣的一瞬间有些怔愣,习惯了那块冰凉金属的存在,此刻空落落的。
秦述英一坐下,所有财经和小报记者立马将摄影机对准了他,快门声此起彼伏,这位声名狼藉的商界怪胎几乎不露面,这么大大方方暴露在镜头前还是头一遭。
“他还挺大方,”陈实翻了个白眼,“还把咱们放进来了。”
陆锦尧看着手里报纸叠的邀请函,心里没有半分恼怒或调侃的情绪。陈实再傻也跟陆锦尧待了这么多年,一看他这副样子魂都快吓飞了:“不是锦尧你没按住他啊?你别这么面无表情我害怕……”
陆锦尧真正动怒的时候是没有多余的表情的,都称不上冷脸,而是陷入一种谁都不搭理的平静。陈硕曾评价,陆锦尧像是关闭感官,调动一切精力来想办法把对方弄死。
“你哥呢?”
还好还愿意搭理人。陈实松了口气:“按你的吩咐,送去风讯了。”
陆锦尧点点头,目光正和秦述英对上。董事长还在声音颤抖着念稿,秦述英也静静看着他,视线如暗潮涌动,彼此都平静得看不出一丝破绽。
在宣布完IPO计划书后,董事长抹了把汗,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座位角落。
“诸位。”
太久不使用的麦克风发出尖锐的鸣叫,秦述英面不改色,声音清冷,瞬间把所有人的注意力拉回来。
“公司的此轮公开融资,不接纳陈氏的任何市场行为。”
底下股东的脸都黑了,哪里有人在公开融资的时候拒绝投资的?尤其拒绝的还是一个背景复杂资金庞大的巨头。
记者和老道的投资人早已嗅到了其中不一样的味道,纷纷打起十二分精神等待下文。
秦述英向后台微微示意,一个带着口罩和墨镜、裹得严严实实的人被带了上来。他慢吞吞地摘了脸上的遮蔽物,抬起那双动人的眼睛直视镜头。
“——!”
26 ? 杀心
◎疑似白月光的白月光回归,导致双双破防。◎
现场先是一片死寂,只有为数不多几个人在小声惊呼,语气中还带着疑虑。但陈实却目眦尽裂,不可置信地盯着台上的人,一声带泣音的“二哥”卡在喉咙里,被陆锦尧死死捂住。
在场的投资人由秦述英精心挑选,不乏几个曾与陈真同窗的友人。
在沉寂良久后终于有人失声叫道:“陈真?是你吗陈真!?”
人群一片哗然,打听声、快门声、惊讶与质疑从四面八方涌来,把本就不过宽敞的屋子填满。秦述英像是没听到似的,继续将目光投向陆锦尧。
这次他真切地看到了陆锦尧眼里的恨意。
陆锦尧正望向陈真脸上的伤疤,转而投向自己时是无声的质问。他看得出来,就算陆锦尧在逼着陈实冷静,他自己也没法波澜不惊。
左胸口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秦述英佯装俯下身调整话筒,掩盖呼吸困难。
“陈真先生在十余年前的荔州湾海难中失踪,近日联系上我们。和调查报告中不一致的是,现任陈氏掌门人的陈硕并不算父死子继。他当初背叛了前任总裁陈运辉,亲手把所有兄弟姊妹送上了死路。”
陈实愤怒得挣脱了陆锦尧的钳制,跳起来大骂道:“你胡说!你在船上吗!你知道什么?!秦述英你把我二哥怎么了?他脸上的伤是不是你干的!你个秦竞声养的恶狗……”
陆锦尧对手下寒声道:“把陈少爷带走。”
陈实哭得撕心裂肺,台前被保镖牢牢守住不存在任何冲上去得可能。他对着陈真大喊:“二哥你说句话,是不是他们把你怎么了是不是逼你了……你这些年去哪里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远,全场被这一幕震惊得不敢言语,只有镜头还在默默记录。
“是啊,这些年陈真先生都不愿意回去找陈氏,不就是害怕再被陈硕暗算一次吗?”秦述英顺势道,而陈真全程不发一语,也毫无逃避,一副默认的姿态。
在场的股东们脸色不虞,谁都知道当年那场海难,陈家兄弟能活下来全靠陆锦尧。如果陈硕手上真有人命官司,那秦述英没说出口的话意思不就是……
他们转头小心翼翼地打量陆锦尧的脸色——年轻的商业奇才此刻展现出了惊人的定力,平静得让人心慌。
陈真避开陆锦尧投来的视线,抬眼示意秦述英自己想走,秦述英点点头,让人把他带离。
陆锦尧上前几步,所有嘉宾都自动让开。隔着肃穆的保镖,他离陈真很近。陈真逃无可逃,只得迎上他的目光。
“锦尧,”陈真无奈道,“对不起。”
“没关系。”
陈真暗叹一声,又是这样,即使隔着这么长的岁月,什么都没变。
在这短短一句对话后,陆锦尧便不再纠缠,由陈真被带走。秦述英收了文件站起身,一直没向这边看过来。
他在逃避。
陆锦尧走向他,保镖警惕地严防死守,陆锦尧也没有什么过激的举动,只是从衣兜里随手掏出两枚小东西,再随手向台上一扔。镁光灯将地面烤地发热,也将那两枚东西照得晃眼。碰撞间发出脆响,像破碎的声音。
保镖以为是什么危险物件,眼疾手快地要去捡,秦述英立刻开口:“别动。”
他自己弯下腰去,把被扔得散落两方的袖扣捡起来。西服妥帖没有口袋,他想把袖扣安回去却发现背后的扣针,不知何时已经断了。
……
假期的最后一日,信息引线般点燃了互联网。陈氏起家于八卦小报昌盛的九龙岛,前代风云人物的秘闻迅速引爆了舆论。一时间无论是业内财报还是娱乐头版,都充斥着关于陈家真假参半的流言。
尤其是死而复生的陈真太具有戏剧性,连陆家也被牵扯进来。远在荔州的陆夫人担忧地打来电话,陆锦尧只是安抚两句,并问陆锦秀离开荔州的航班有没有起飞。
推开风讯办公室大门,是意料之中的一团乱麻。陈硕一个烟灰缸正砸在陆锦尧脚边,一向懒散的人暴怒得像一头发狠的狮子。
“你就这么回来?!陈真离你这么近你就放秦述英带他走?!”
陆锦尧坐下,秘书忙不迭地倒上水。他淡淡开口:“众目睽睽之下,不能闹这么难看。”
“老子管他们的!那是我亲弟弟,你不带他走我去带!”
陆锦尧烦躁不已,猛然把茶杯砸在陈硕脚边:“滚回来!”
“……”
陈实就算火气再大,见陆锦尧真动怒了也不敢造次,连忙上去拉人:“哥你先冷静一下……”
“好,冷静,”陈硕怒极反笑,“陆锦尧,我弟弟当初有多宝贝他那张脸你是知道的,整个荔州湾闹得最凶的时候,也没人敢动他半根手指头。我说我要秦述英死,不是开玩笑。你看着办吧。”
陆锦尧想起秦述英那张脸,一股无名火又开始往上冒。明明生了那么清俊的一副相貌,偏偏是一副难缠的德性。
“你现在要做的是赶紧躲好,这事一捅到荔州和九龙岛,你的那些仇家就能师出有名联合起来要你的命,手底下这些跟了陈运辉大半辈子的老臣也会对你心有疑虑,向你发难只是时间问题。秦述英还是冲你来的。”
陈实恍然大悟,忙不迭地点头:“哥我帮你安排,你赶紧出国避避风头,小白楼的事儿也还没了……”
“冲我?你确定只是冲我?”陈硕恼火道,“秦述英就差把陆夫人徇私舞弊你陆锦尧包庇犯罪这句话说出来了,他是冲着把整个陆家搞垮来的!”
“陆锦尧,你到底在犹豫什么?秦述英这条烂命就不应该留到现在!明天股市开盘,陈氏和风讯必然会垮,连融创也得跟着倒霉,陆夫人也会被首都盯上。我认识你这么久,头一次见你栽这么大的跟头!”
陆锦尧语气冷淡:“明天怎么样还轮不到你操心,你今天再不走,恐怕就活不到明天了。放心吧,这些烂摊子,会一起解决的。”
……
正月初七,忙碌的淞城已然脱离了节日的氛围,主干道川流不息,运送着蚂蚁般密密麻麻的人群。无论小商户还是大企业,都摆上红红火火的炮竹,用响声炸开复工的第一日。
随着炮竹一起爆炸的还有当日交易所的大盘,风讯的折线一路下跌几乎砸穿谷底,远在荔州和九龙岛上市的融创也不好过,甚至波及了不动如山的九夏实业。
与之相对的,恒基在去年末稳扎稳打保住了本,墙头草一般的市场风向又倒向了秦家。
“九龙岛已经有陈运辉的老部下公然叫嚣要陈硕下台了,”秘书忧心忡忡地汇报,“还有几个动作快的甚至在接触秦述英,说是要迎回陈真取代陈硕……”
陆锦尧轻笑一声:“在这儿玩清君侧呢。憋了十几年,总算给他们找到陈硕的错处忍出头了。也好,省得一个个去找。盯着陈氏的动向,有想造反的老东西先控制住。”
陆锦尧把玩着手里的胸针,抛起来又接住,璀璨的湛蓝色在灯光下绽放出炫目的光泽,比秦述英的袖扣耀眼太多。
他靠在椅子上,过多的精力消耗让他懒病发作,甚至懒得去掏烟夹。
“还以为你不会来。”陆锦尧凝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带,头都懒得偏过去。但是他知道,秦述英在盯着自己看。
秦述英开门见山道:“陈真我不会放。”
“给我个理由,为什么挟持他这么多年?”
陆锦尧声音很疲惫,听得秦述英心头一紧。
“当年在学校他虽然张扬了些,但应该和你没什么仇怨吧?”
陆锦尧语气中带着落寞和痛惜:“一个人一辈子最珍贵的二十多岁,全部耗在暗无天日的日子里,秦述英,你确实比我想象中还狠。”
秦述英站在原地不说话,也不靠近。他无从辩驳,只余承受。他从没见过陆锦尧如此神伤,也从未清楚地感知过他的恨。陆锦尧周遭的气息太冷,既然已经做了,秦述英不会后悔,但不代表不会害怕。
害怕看见陆锦尧的失望与颓丧。
长久的沉默后,陆锦尧终于施舍眼光:“过来。”
“……”秦述英踱步到他面前。
“帮我点支烟。”
秦述英随身带着烟夹,正要去掏,陆锦尧又发话:“在我衣服口袋里。”
烟兜一般设计在西服的腰侧,这样的动作太冒犯,秦述英一时不敢乱动,却在陆锦尧的目光中硬着头皮伸出手。
陆锦尧和他身量差不多,比他高些,如果合拢双臂似乎能将自己牢牢圈住。秦述英弯下腰,不好得解对方的西装扣,只能伸手从扣边缘往里探。
剪裁得当的西服太修身,他一时进退两难。
指尖微微的颤抖逃不过陆锦尧的感官,他突然揽过秦述英的腰,手干脆地扯开对方的西装扣,沿着腰线向上摸索,将秦述英的烟夹抽出来。
在对方惊愕的眼神中,陆锦尧两指夹着烟夹,淡淡道:“帮我点。”
太没有防备了,这和张牙舞爪带来无限麻烦的秦述英完全不同。
脆弱的脖颈就这么暴露在他眼前,那一圈被掐出来的青紫已然消退,只留喉结附近的淤青。只要陆锦尧想,就能狠狠捏住这条毒蛇的七寸。
“呲——”
秦述英点着火,递到烟下,陆锦尧一动不动,连烟都由他递到唇边。俊美的容颜在秦述英眼里无限放大,直至烟雾模糊了对方深邃的五官,只留冷淡如冰的目光穿透,又轻飘飘地落在自己身上。
陆锦尧拿开烟,轻轻吐了一口雾气:“不躲吗?”
27 ? 圈套
◎你所看到的,是真实的吗?◎
秦述英的腰还被他攥在手里,竟一时忘了挣脱。陆锦尧看着一抹红悄悄爬上秦述英的耳根,渐渐蔓延到耳尖、侧脸。
“要跟你开什么价格,”陆锦尧一手揽着他,另一只手夹着烟,在烟灰缸掸了掸灰,“你才能把陈真放回来?”
手下的身躯绷得很紧。
“还是说,你根本没资格谈放不放他?”
秦述英怎么会听不懂他的意思,冷然道:“别试探了,陈真是我劫持的,是我控制了他这么多年,他生还是死由我说了算。”
陆锦尧眼眸一冷,总算放开了他:“那你倒是比秦竞声还厉害。我换个问法,你到底想要什么?”
秦述英连忙退开几步,调整呼吸回应道:“你不是没有退路,断尾求生是最基本的保命法则。踢开陈氏,让陈硕被他那帮叔父伯伯啃噬殆尽。”
然后留陆锦尧带着风讯在淞城孤木难支。
陆锦尧不是会退缩的人,这是他回国后打的第一仗,九夏也还在背后推波助澜,他只能硬着头皮在秦家的地盘、在秦述英深不见底的陷阱里一次一次被消耗,直至失去反抗的能力。
陆锦尧愈发确信,秦述英所有的谋划都是冲自己来的。
这布局太早了,可能花费了十年的时间,把秦述英身上每一毫厘,都变成攻击自己的锐刺。秦述英太聪明了,他不需要陆锦尧做选择,只要顺着陆锦尧自己的心意走,自然会掉进他的圈套。
陆锦尧眯了眯眼,按灭了香烟。
“昨天晚上,秦述荣跟我通过电话,他和你的说辞好像不太一样。他说陈真由他控制,要放他回来的条件是我带着风讯撤出淞城,并由融创出面向九夏举荐秦述荣。”
秦述英在心底暗骂秦述荣白痴,面上却不显:“你如果要信他也无所谓。”
“说笑了,比起秦大少,我还是更信你。毕竟劫持毫不相干的人十多年这种行径,好名声的秦大少可不屑于干。”
“……”
“既然要陈氏分崩离析,你也少不了从中捞好处。与其再被那些陈氏元老赚差价,不如直接跟我谈。”陆锦尧递给他一张船票,是小白楼每周定期开往淞江入海口的豪华游艇,“你可以带人来,多少都无所谓。船上只会有我和陈氏的几个大股东,陈实我也不会让他来。”
“陈硕呢?”
陆锦尧语气平静:“我让他出国避风头了,实际上是把他支开。他在反而麻烦。等陈氏被拆得差不多了,再动他也不迟。”
秦述英点点头,正准备离开,陆锦尧又道:“你逼着我杀了陈真的哥哥,想让我怎么跟他交代?”
“……那是你的事。”
秦述英感到心口的闷痛在加剧,快步走出风讯的大楼,几乎算得上是落荒而逃。
陆锦尧看着他离开,终于舍得站起身,掏出藏在烟兜里的湛蓝色胸针,神色不明地盯着它。
“看来你已经帮我做了决定。”
他将胸针重新放进绒面首饰盒中,放进办公柜里,关上抽屉,上了锁。
……
秦述英从风讯离开后直奔秦述荣关押陈真的住所。陈真似乎一整夜没睡,见他全乎地回来了才松了口气:“还行,我哥跑得挺快没来得及把你怎么样。”
秦述英不发一语,定定地看着对方。陈真明白这屋里窃听监视的东西不会少,索性不再开口,只用眼神表达自己的担忧与反对。
“如果秦述荣来了,你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别乱动。他要是敢暗算陆锦尧半根头发,我会让他不仅没了舅舅,还能让他这辈子也见不到他亲妈。”
秦述英话语冷硬,冲着他能看到的、闪烁着红光的监控道:“我说到做到。”
监控室的另一端,面对着屏幕上那张漂亮又锋利的面容,秦述荣捏紧了耳机,手背泛起青筋。
……
年后的第一个周末,小白楼游艇已然整装待发。其上的红灯笼还没摘,船身打扮得精致,每一个客座桌面都放了大棚中栽种四季常有的向日葵,座位上摆放着小巧玲珑的伴手礼,似是要给这一年小白楼的晦气祛一祛。
本预备待客的船只被陆锦尧叫停,从轻松的奢靡享乐变成严肃的商务洽谈。他没让人撤走向日葵,反叫人从春城补了几株应季的冰美人。
秦述英登上甲板的时候,陆锦尧正抱着一株盛放的冰美人站在船头。
来人不多,秦述英也就象征性地带了几个保镖和谈判人员。此刻他们都在客舱和□□出身的陈氏元老对峙,只余他们二人在甲板吹风。
“上次在小白楼的时候,就觉得这个花很漂亮,”陆锦尧看着怀里的百合,感叹道,“让人找了一圈,发现只有春城才有,还只在晚冬初春之际开放,很难得。”
秦述英淡然道:“小白楼奢侈稀罕的东西还少吗?”
陆锦尧仿佛真的在寒暄,留他们股东在里面扯皮。
“其实小白楼最珍贵的不是物件,而是其中的人。白连城最爱干奇货可居那一套,无论男女,个个都身有所长。所谓名流都端着架子,庸脂俗粉看不上,就爱聪明又漂亮的。很可惜,他们明明能有自己的一条路,靠自己也能活得很好。”
秦述英不语,低下头藏起眼中的波动。
学生时代,曾是这样慈悲又坚定的陆锦尧让他无比动容。
陆锦尧继续道:“小白楼涉足的灰色产业和当年陈运辉手底下的差不多,开设赌|场、洗|钱、贩卖|人口、走|私|违|禁|品。但陈运辉管手下更严,不让他们碰毒。白连城无所顾忌,什么赚钱干什么。”
“他从九龙岛学了些下作玩法,比如拿人动物,开底下斗兽场供喜欢刺激的纨绔们赏玩。融创当年在九龙岛和荔州好不容易清理了一通,陈硕带着人来淞城挤了白连城的位置,但这些玩法也屡禁不止。”
秦述英不为所动:“你是想跟我数陈硕的功绩,让我放他一马?”
陆锦尧笑:“别开玩笑了,你不是会放人一马的人。马上陈氏就没有了,随便跟你聊聊天。”
见他不说话,陆锦尧又道:“秦述英,你觉不觉得有时候你做的事情很虚幻,你不知道在做什么、为谁做,只是一味地向前,因为你没有后退的权利。”
秦述英没有回答,只转过身望着他。海风吹气陆锦尧的风衣,发丝温柔地拂过他英俊的面庞。
“还是说,你在追寻什么,你太想要了,所以你不能停下。”
秦述英开口道:“都有。”
海风卷起波浪,拍打着船溅起涛声,海鸟越过灰蒙蒙的天,嘶鸣在空旷的海域回荡。
他们长久沉默,只望向一望无垠的海面。冰美人晶莹的花瓣被海风吹得飘摇,陆锦尧也没有将它放回船舱的意思。
“我小时候差点掉进海里。”
陆锦尧突然重新开口:“也不算小,十七岁,快成年了。那天风浪很大,我带着船上的人躲在船舱,找承重体躲避坍塌。”
“海水灌进来锦秀和陈实吓得大哭,其实我也很害怕,但是我不能喊更不能哭。我如果不镇定下来揪住他们,他们会像其他人一样,惊慌失措地跳海逃生的。”
秦述英怔愣住,没想到陆锦尧会突然向自己袒露脆弱的一面。
“你……怕水吗?”
陆锦尧说得平静:“经过那一次之后很害怕,甚至有点应激。但是我逼自己重新去游泳、潜水,怕得发抖控制不住的时候,就想想我在那里失去了什么。”
秦述英的声音带上了颤,右手的伤被冷风吹得又开始复发,一阵一阵钻心地疼:“什么?”
“差点殒命的妹妹,和我以为真的殒命的陈真。”
“……陆锦尧。”
“嗯。”
“陈真对你来说,和亲人一样重要吗?”
“你想问的真的是这句吗?”
“……”
陆锦尧转向他,眼中是沉静的认真,让人无法回避:“我想听你说句实话。”
“我……”
“砰——!”
枪响从高处传来,秦述英条件反射地按着陆锦尧蹲下,顺势躲到旁边几个货箱边。
甲板太宽掩体不足,秦述英眼睛飞快扫视着周围,只察觉到是有人在上层开枪。一声枪响后就是密集的扫射,舱体内传来骚动和惨叫。
秦述英惊道:“你没带保镖吗?”
“带了,但陈硕没在又准备清除陈氏,我身边也不敢贸然带他的人。”陆锦尧目光一凛,揽着秦述英飞速滚到船沿,借船体遮掩弯腰一路走到客舱外。
几个陈氏元老也不是吃素的,掏出枪就开始和对方火拼。来人明显不是一般杀手,个个都有搏命的架势。
秦述英皱起眉:“怎么回事?陈硕得到消息回来了?”
“不,”陆锦尧的手按在腰间的枪上,眼神危险,“是白连城。”
秦述英一愣,手迅速越过陆锦尧腰间拔出他的配枪,脱离掩体暴露在持枪手面前,也清楚地看到了高处的人。
枪口对准了秦述英的眉心,秦述英目光冷静,瞄准狙击手的头颅,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扣动扳机。
“嘭——”
28 ? 自救
◎就算恨你,也舍不得你死。◎
血花飞溅,一击命中后秦述英立刻侧身躲避。白连城方才眼疾手快拉了枪手为自己挡子弹,随手将尸体扔下二层。
陆锦尧惊道:“你不要命了?!”
秦述英浑身散发着寒意,不顾陆锦尧的质问,只向白连城阴沉道:“丧家之犬还有胆子来兴风作浪?”
“老子大半辈子的基业,都毁在你们两个小兔崽子手里了!”白连城狞笑着抬起枪,说一句开一枪,都不用瞄准,就能随意地射|杀惊慌失措跑到甲板上的人。
霎时惨叫四起,血渍飞溅,一个陈氏元老奄奄一息地倒在船沿,不瞑目地直冲秦述英和陆锦尧张口,却抽搐着再说不出话。
“还跟我,玩红白脸!”
白连城手下枪声不停,居高临下地肆意虐|杀,常年混迹江湖的无赖行径和血|腥手段暴露无遗。
“活了快六十年,被你们两个加起来没六十岁的崽子玩了。哈哈!做鬼有融创太子爷垫背,还能恶心秦竞声那老东西一把,值了!”
陆锦尧一听这话,立马拉着秦述英的后颈衣领往后撤,子弹应声落下,他们只能步步后退到退无可退。
秦述英急道:“你放开我!必须杀了他!”
白连城太熟悉他自己游艇的构造,甚至有些暗道密门,接管小白楼的陆家人也还没完全摸清。船上不知道混了多少白连城的心腹死士,没有同为□□出身的陈硕压着完全是在送死!
陆锦尧不搭理他,冷然道:“白连城!你想要什么?”
“要什么?老子还有什么?老底都被你抄没了。陆大少爷,对你,我心服口服!我就要拉你上黄泉路,当老子过奈何桥的垫脚石!”
白连城不愧是老江湖,开枪的动作也不被陆锦尧三言两语干扰。
“还有秦述英,你这个小杂|种,你是来给你亲妈报仇的是不是?从最开始你就没打算放过我!贱|人留的贱|种,真以为攀上秦竞声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老子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没把你妈扔进红楼!”
陆锦尧蹙起眉头,在秦述英又想挣脱自己向前开枪的一瞬夺下配枪,低声道:“别冲动。”
白连城还沉浸在自己的疯狂里,杀手解决了舱内,汇集到甲板上,逐步逼近船沿。遗落在甲板上的百合被鲜血染红,又被肮脏的鞋底碾成泥泞。
“陆少爷,出来吧,躲躲藏藏的多掉价。”
白连城从二层踱步下来,脸色狰狞,枪口还冒着热气,“我给你个痛快,至于秦家那个小杂|种,我要把他千刀万剐,一刀一刀割了肉喂鱼!”
“带这么多手下,你还没到山穷水尽,”陆锦尧手里死死攥着秦述英防止他冲上前,手臂都暴起青筋,“你不想知道除了九夏和融创,还有谁在做空你在九龙岛的保命钱吗?”
白连城脚步一顿,陆锦尧将枪握在手里,手很稳,按在扳机上,脸上看不出一丝慌乱,继续冷静道:“死都死不明白,你是想夺船逃脱?是谁在控制你?现在向陆家求救,我可以考虑帮你。”
白连城陷入了沉默,枪口停滞了一瞬,却突然又暴怒起来:“没有退路了!没了!”
密集的枪声再次响起,他们已经退无可退,秦述英感觉到控制自己的手松了些,他立刻转身凑近陆锦尧的耳边:“别怕。”
“——!”
秦述英紧紧抱住陆锦尧,纵身一跃将两人推入大海。海水隔绝了白连城的怒吼,子弹轨迹跟随他们一起划破海面的宁静,像流星似的紧密飞过身侧。
秦述英什么都听不到,弹片划破皮肤的疼痛和海水的刺骨带来的痛苦不相上下。他将陆锦尧搂得更紧,在黝黑的海底竭尽全力辨别方向,让自己的后背面对子弹的疾风骤雨。
陆锦尧或许想说什么,秦述英听不见也看不见了。耳边只剩气体在水中充盈又破裂的声音。他凭本能向下潜逃离失去方向的子弹,向前游循着跳入大海前一秒看到的一片礁石。
血随着海水的流动离开身体,蔓延开又消逝,秦述英胸膛中的空气也在随着血液流走。
感觉到已经逃离了子弹的威胁,他悄然松开手,任海水将他们分离,将陆锦尧推向前方,让自己沉入深渊。
那双修长有力的手蓦地攥紧秦述英的腰,在秦述英昏昏沉沉要将海水作空气吸入肺腑的时候,他感觉到后脑被扣住,唇上被温暖覆盖。气息一口口渡过来,像烟草似的让人上瘾,又像丝绸似的柔软地裹挟着他。
秦述英已经没有力气了,仅有的感官在唯一的氧气来源汇集,生理的本能让他难以与对方分离,对方也不想放开他,唇上不时被狠狠咬一口,以提醒自己不要沉睡。
在意识消逝的前一刻,秦述英看到了黝黑之上绽放的光亮,像迢迢银河盘旋蜿蜒成星云。他是摇摇晃晃的小船,只知道顺着银河漂流。
……
几天后。
秦又菱拥着一束洋桔梗配粉掌花,姿态盈盈地走在医院过道里。
这家专门服务豪门贵族的私立医院,从病人到医护都见多识广,大部分时候都带着商业化的标准笑容,却也为这副美人配名花的样子动容。
陈硕靠在病房门口,斜睨了一眼,不太正经地调笑道:“颜色太素了,和秦小姐不搭。”
“这是给病人的,病人不喜欢太艳的。”秦又菱柔柔一笑,“这么快就回来了?”
“可不是?听说陆大少爷拆我家公司拆着拆着命快没了,给我吓得赶紧让飞机掉头。”陈硕毫无惭愧地满嘴跑火车,向后望了望,她身后只跟着眼神怯怯的秦又苹,不禁笑道,“秦大少这是忙什么呢?亲弟弟都快死了也不来看一眼?”
秦又菱道:“哪儿能?淞城地界上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恒基不得出面赶紧安抚一下各家的老总?”
“行,还是爱面子。”陈硕点点头,冲秦又苹招招手,“小孩儿,过来,走带你进去看你堂哥。”
秦又菱向弟弟点点头,把花递给他。秦又苹绕着陈硕走,眼神都不敢直视,一进病房立马把门关上。
陈硕不禁笑出声:“这小子,胆子小成这样,怎么看着跟有自闭症似的?”
秦又菱突然冷了三分语调:“别乱说话。”
“行,不说这个,”陈硕靠近了些,“陈真怎么样?”
“藏得很紧,只有阿英和阿荣知道在哪。你别白费力气了。我建议你等阿英醒了对他客气点,他可不是什么慈眉善目的人呢。”
陈硕冷哼一声,抱手在一旁不说话。
“还有用呢,陈真至少没有生命危险。阿英留了他这么多年,现在人又在你们手上,不必太担心。”
陈硕这几天发火发够了,怒到深处玩笑道:“你说如果我把秦述英绑起来,一天切他点零件给秦家人寄过去,能不能把秦大少吓一跳,把陈真给我放回来?”
病房门突然推开,陆锦尧平静道:“你要绑谁?”
陈硕作投降状:“我绑我自己得了吧?不过陆大少爷可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嗯。”
陈硕识趣地离开,秦又菱跟着陆锦尧走进病房。
房间里很宽敞,缝合伤口和包扎的血腥味散得差不多,只余一股药的苦涩。秦述英安静地躺在病床上,双目紧闭,似乎还皱着眉,睡梦中都不得安宁。
秦又菱问道:“怎么样?”
陆锦尧不说话,只静静坐在病床边。
医生回答道:“左肩有一处贯穿伤,四肢和腰背多处被弹片划伤,总体都不严重。只是失血过多,又在海水里泡了这么久,伤口发炎,现在打了止疼药,药效过了还是会比较疼。以及,病人身体底子似乎不是很好,看着这么大一小伙子恢复起来却不如预期……”
陆锦尧向秦又菱投去目光,她立刻道:“陆总,这我可不知道。我和弟弟妈妈在外面有房子,只有逢年过节和商讨要事的时候才会在老宅常住。只是听说,大太太不太喜欢阿英。”
陆锦尧也没指望从她嘴里知道什么新东西:“上次的东西,谢谢你。”
“不客气,交易而已,”她咧嘴一笑,送出去的东西不过问是最基本的法则,于是她选择问其他的,“好久不见之亦了,陆总知道她在哪吗?”
“她很好,也很安全。”
秦又菱道:“我说怎么阿英出这么大的事她都不来。好啦,人也见到了,就不打扰了。哦对了,阿荣知道之后气得要死,我这个当姐姐的从没见过他这么失态过。”
陆锦尧挑了挑眉,秦又苹小声补充道:“荣哥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跑去和舅舅大吵了一架,还被舅舅罚跪了一晚上,以前只有英哥跪的份……”
“又苹,”秦又菱打断他,“走了。”
秦又菱走后,陆锦尧跟医生确认了今天的用药和体征,独自一人坐在床边陪着。此刻的秦述英不能算是睡着,只能算昏迷。在小白楼把人哄睡着的时候陆锦尧大气不敢出——睡得太浅了,随便起身都能把人弄醒。不像现在,哪怕陆锦尧手抚上他的脸、喉结,和他最敏感的手背上的疤,秦述英都一动不动。
陆锦尧只有右颧骨上被弹片划破了一块,已经精细地处理过,用棉纱轻柔地覆盖着,甚至不会留疤。他解开秦述英的上衣扣,纱布严严实实包裹着肩膀绕过胸前,锁骨像一湾浅浅的小塘,盈着呼吸的起伏。浑身上下的伤疤——刚处理好的、陈旧的,如横亘在白玉上刺眼的瑕。
陆锦尧拿药膏一点点给他涂在伤口上,触及腰际时不由得手一顿。以往都是隔着衣服触碰这方禁区,秦述英的腰很敏感,一碰就要躲。掐住他的脖颈能收获他最剧烈的挣扎,而攥紧他的腰能最轻易地控制住他。
他的身躯因为发炎而低烧不退,腰上的皮肤滚烫,暖着陆锦尧微凉的手。
陆锦尧几乎是侧坐着俯在他身上,离那张清秀的容颜很近,嘴唇因低烧而发干,微张着呼吸,让人想帮他渡去氧气,润泽唇齿。
陆锦尧的一只手移到他的脖颈上,轻轻圈住,微微用力抬起他的下颌。
“为什么?”他在秦述英耳边问道,明知不会有回答。
……
秦述英在昏迷中意识浮沉,时间和空间都被扭曲,冰冷刺骨的海水与暴风雨还在拍打他的身体。他满目都是腥红,目眦尽裂,手下死死掐着什么。
他听到自己在怒吼:“为什么!为什么!——”
血色中露出一双美丽却痛苦的眼睛,哭喊和惨叫被他扼在喉间。十七岁的陈真浑身湿透满脸是血,拼尽全力将秦述英推开。
“你的手……怎么这么抖……”
陈真缓过神来,看着眼前被推倒的人蜷缩在滩涂上,颤抖着缩起自己的手臂。
——秦述英的右手小臂血肉模糊,从腕间皮肉炸开,甚至翻出肌理与血管,鲜血大片地蔓延在皮肤上,仿佛永远也愈合不了。
29 ? 吻
◎震惊!有人欺负病号◎
“——!”
秦述英左手下意识地去扶右腕,被陆锦尧眼疾手快地按住防止动了针头。
他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回笼,梦境中手上的粘稠血腥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微凉的触感,缓解了浑身发热的难受。
秦述英张了张嘴,声音嘶哑:“你打算……留到现在……再谋杀吗?”
陆锦尧的手还搭在他脖颈上,他毫无愧意地收回手,食指状若无意地顺着下巴与喉结拂过。
秦述英醒来的时候衣襟大敞,他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迷迷糊糊觉得应该是医生检查或换药。直到陆锦尧坐在他身边,一颗一颗缓慢地给他扣上纽扣,他才感到一丝不自在。
“要喝水吗?”陆锦尧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体温,“还在有点烧,先别乱动。”
陆锦尧拿了杯温水来,秦述英躺着喝会呛到,床背一升起来,牵动着伤口秦述英又会疼。陆锦尧看了看手表,止疼药效过了,即使秦述英咬牙忍着,也看得出来不好过。
于是陆锦尧含了水,趁秦述英不注意掐着他的下巴就渡了过去。
“……?!”
秦述英先是被吓得愣住,不管手上还扎没扎针,抬起手就要推。
“嘶——”
“让你别乱动。”陆锦尧离开他的唇,被水润了一圈,看上去没那么病态了。
秦述英眼见他又要拿起杯子,惊惶道:“你要么给我找根吸管我自己喝!”
“行。”
陆锦尧答应得干脆,对刚才发生的事一点异色也没有,搞得秦述英一个伤员刚醒过来虚弱得不行,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
秦述英看他出门去找护士,顾不得身上没力气,自己挣扎着按了升起靠背的按钮,呲牙咧嘴得忍着疼坐起来。
“别咬。”陆锦尧拿着护士递来的托盘坐下。
刚才陆锦尧那一下瞬间触发了秦述英昏迷前的记忆,为了让自己在海里不晕过去,陆锦尧好像隔一会儿就要在自己嘴唇上咬一下……
秦述英赶紧按他说的松了口,控制不住发出微弱的痛呼。
“你能不能……先出去?不是有护士吗?”
“在护士面前喊疼可以,在我面前就不行?”陆锦尧不吃他这套,“在话说清楚之前,抱歉我暂时不能离开。”
秦述英发着烧昏昏沉沉,面对陆锦尧时不时爆发出的无赖行径完全无从招架::“说清楚什么?”
“为什么让我别怕?”
“……”
“如果我死在白连城手底下,火也烧不到秦家头上。顶着一身伤救我,图什么?”
“当我发善心积德,行了吧?”
“是吗?我怎么记得有些人在淞城天天被人叫活阎王?”
秦述英本来就心虚,伤病降低了他的自我防御能力,陆锦尧刚才的举止又不免叫人心如擂鼓,他只能拼命从大脑里梳理关键信息来规避陆锦尧的攻势。
他虚弱道:“白连城呢?”
“死了。”
敢向陆锦尧发难,要么撞了大运能一击毙命,要么就只有死路一条。
“……你不需要问问他是怎么出现在船上的吗?”
陆锦尧轻笑:“还用问?这么直给的抛弃子行为,除了秦述荣还能是谁?”
“那你现在应该赶紧去找他的麻烦,而不是在这儿抓着我问。”
陆锦尧陷入沉默,良久才重新唤他:“秦述英。”
秦述英有些疲惫了,强打起精神:“……你说。”
“关于白连城对你母亲的恶语,抱歉,我无意听到。”
秦述英怔住,黝黑的眼眸愣愣地看着陆锦尧。
“我不知道你和白连城之间有什么过节,但是不要因为他的话伤害你自己。”
陆锦尧拿出一份整理好的资料,放在床头:“这几天我让人把之前陆家能搜集到的,或许是有关你母亲的信息整理了一下。等你好些了,可以看看。”
秦述英伸手拿过来,手指在扉页上攥紧,久久不敢翻开。他抬眼看到陆锦尧脸上贴着纱布的伤口,鬼使神差地抬手去碰。指尖碰不到他的皮肤,即使在保护他、紧紧抱着他的时候也隔着厚重的衣料与奔涌的海水。这个人,本来就是难以捉摸与触及的。
陆锦尧微微偏头,躲开他的触碰:“至于那些问题,等你愿意了,希望你能告诉我答案。”
他站起身,按下护士铃,转身走出病房。
秦述英低头看着那本厚厚的册子,终于舍得翻开第一页。那张快被淡忘的脸再度出现,是锐利的美,透过纸张与岁月,看着秦述英微笑。
这份资料比当年陈真给他的那份详实得多,包括了何胜瑜毕业后游荡几年进入小白楼负责园林设计、与白连城关系要好甚至引为伯乐的传言。她的身上充满了矛盾,似乎十分自由洒脱,却栖身于囹圄一般的小白楼;似乎古道热肠人缘好,却在成为秦竞声的情妇后众叛亲离,甚至她本人也销声匿迹。
秦述英草草翻过,不愿再看。护士温声询问他身上伤口的情况,他只摇摇头,说不疼了。
……
陆锦尧走出医院,径直上了车,一路开向偏远的城郊。他特地让陈硕把白连城带到小白楼以外的地方,随便找了个废弃工厂,总之不要再污染那片别人的心血。
白连城已经被陈硕的手下拷打得血肉模糊躯体抽搐。这帮人下手很有分寸,能保证他浑身没一块好肉,但脑子还清醒。
陈硕搬来椅子,陆锦尧顺势坐下:“说吧,当初为什么从小白楼逃跑?”
白连城嘴里还吐着污血,陈硕使了个眼色,手下立刻往他嘴里灌水,逼他把喉咙吐干净开口回话。
陈硕揪着头发逼他仰起头:“老白,干了一辈子脏事儿了,临了好好回两句话,给你做法事消消来生孽。不然一大把年纪真给你千刀万剐了,下辈子别畜牲道都投不进去。”
白连城喃喃道:“她给我送了……白玉观音……是那个贱人雕的玉……是那个贱人的儿子,她居然真的给秦竞声生了个儿子……他是那个贱人喊来索我命的鬼……”
陆锦尧继续发问:“谁送的?”
白连城突然笑起来,胸腔像进了水,喉咙像破了风,笑得瘆人。
“哪里有柔弱的观音,全是一群……吃人不吐骨头的……忘恩负义的女人……”
陆锦尧站起来走近,陈硕拿抹布勉强把白连城的脸擦干净了些。
“何胜瑜,在哪?”
“哈哈哈,她跑啦!老子第一次见秦竞声被一个女人耍了。那个小杂种,还巴巴地给他妈寻仇,她早就不要他了!”
陆锦尧听得心烦,眉头紧锁。陈硕当即意会,待陆锦尧走远后,拿牛皮纸浸湿了水,叫手下按住白连城的四肢,一层一层糊他脸上。每糊一层,白连城的垂死挣扎便更剧烈。污浊的血涌了一地,最终归于平静。
陈硕试了试手下的脉搏,确认他已经变成一具尸体:“这算是说了还是没说啊?算了,做场法事烧点纸,扔海里吧。”
……
白连城丧命,九龙岛的大量优质地产被火速收购,淞城的文娱行业半壁江山也落入陆家之手。风讯的资金亏空勉强补上,只是还需分身应对陈真事件的舆论风波。而白连城突然的袭击,导致陈氏大量元老命丧当场,陈硕外逃杳无音信,陈氏也深受重创。
与此同时秦述荣也没闲着,以最快的速度拉动恒基新一轮子公司上市融资,虽然效益一般,但足够与大起大落的风讯齐头并进。
秦述英在病床上翻着财报,立春已至春日将近,窗边久违地落下了一缕阳光。他眉头不展——融创和风讯的反应怎么会这么快?舆论风波除了对股市造成冲击,其他的负面影响,诸如陈氏对家和元老的反扑、警司对陈硕的追捕、首都对陆家的质询,一件都没发生。
他揉了揉太阳穴,距离醒来已经过了快一周,细心的护士为了防止花粉影响病人,将秦又菱带来的鲜花放在通风的窗边装瓶养起来,已经到了快凋谢的时候。秦述英心头愈发打鼓,终于在陆锦尧推开门的时候发问。
“南之亦没来过吗?”
陆锦尧面不改色,把保温盒放好:“可能是你上回真把人气着了,要跟你绝交也说不定。”
秦述英一愣,手不自觉的攥紧又松开,泄了气。
陆锦尧看他这副样子有些意外,脑子里莫名闪过陈硕那句“他是喜欢南小姐吗?”
当然,不可能。
陆锦尧把餐盒打开,先从里面掏出一碟分装的醋,摆在小餐桌正中间。
“……”
秦述英心道大少爷不会伺候人到这地步了吗?忍了半天还是自己上手把调料移到桌角。
“今天阿姨在家包了饺子,医生说你可以尝试恢复正常饮食了,试试。”
秦述英咬了一口,太久没沾荤腥的肠胃受不了太重的肉腥,不自觉有些反胃。陆锦尧赶紧起身给他顺气,拿水给他慢慢喝了几口,总算压住了不适。
陆锦尧暗自叹气,还好备了碗美龄粥,不然天天吃医院喂兔子似的营养餐,他在旁边看着都受不了。
又瘦了。陆锦尧对秦述英恢复速度之慢感到惊讶。明明跟自己杠起来就跟发了疯似的精力旺盛,怎么身体会弱成这个样子?
30 ? 密谋
◎表面风平浪静,实际大声密谋◎
秦述英小口小口地喝着粥,缓解了饥饿后又有力气思考和抬杠了:“之亦是不是在你那里?”
“没有,”陆锦尧认为自己在说大实话,“她一直和红姑在一起。”
秦述英手一顿,眯了眯眼:“你和南红联手了?”
陆锦尧没收了他床边的平板和财报,包括智能手机,无视对方抗议的眼神:“现在不是你关心这些的时候。”
秦述英正想开口反驳,但看看自己目前受制于人的状况也选择了暂时按下不表。陆家不是秦家,至少不会对南红不利。
新打进去的止疼药副作用挺大,不一会儿他的头就昏沉起来。陆锦尧不打扰他休息,走出门去穿过重重安保,气定神闲地向面色铁青的秦大少爷打招呼。
“这么久了,终于舍得来看看了?”
秦述荣冷笑道:“这么久了,人也该好得差不多了,不好得再叨扰陆总,我来领阿英回家。”
陆锦尧语带嘲弄:“你们那个宅子,对秦述英来说算家吗?”
“秦家的家事就不劳陆少爷费心了,”秦述荣面色阴沉语气不善,“再怎么样我们也是一家人,我们两兄弟每天都盘算着怎么招待风讯和融创,这您不会感觉不到吧?”
陆锦尧点点头:“嗯,感受颇深,所以更不能放他回去和秦大少盘算了。”
“你……”
“换换吧,”陆锦尧慷慨地提出建议,“你放了陈真,我把秦述英送回秦家老宅,怎么样?”
听了这话,秦述荣反而没那么紧张了,他嘲讽道:“那陆总的算盘可打错了,陈真是阿英养着的,我哪碰得到?据我所知阿英可是才救了你一命,你就这么拿他做交易。陆锦尧,你也就这样了。”
陆锦尧微不可察地蹙起眉头,摆摆手:“送客。”
“别那么急着赶人。”秦述荣风度翩翩地笑起来,一向好面子爱名声的人怎么可能空手而来又灰溜溜被人赶走。他从怀里掏出一张小卡,陆锦尧接过,脸色微微一变。
——是南红的顶层办公室的识别卡,独属于南苑红的身份验证。
“你们真以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秦述荣把卡抽回来,重新放置妥当,“在淞城,没有什么事能逃脱恒基的眼睛。东西还得物归原主,先拿走了。”
陆锦尧明白他的暗示:“既然如此,麻烦秦大少带路。”
……
秦家老宅五层门口的迎客灯大亮,但门却紧闭着。门后两人相互对峙,南苑红坐在秦竞声对面,茶水一口未动。
“你自己挑的普洱熟茶都不喜欢了吗?”秦竞声惋惜地将凉了的茶汤倒掉。
南苑红冷淡道:“别说没用的了,我知道你请我来是兴师问罪,咱们俩之间没必要拐弯抹角。”
秦竞声朗声笑道:“那你可真是冤枉我了,南红和谁合作是你自己的事,我们之间没有协议,我哪儿来的理由问你的罪?”
南苑红不吃他这套假惺惺,冷眼相对:“绕这么一大圈,把儿子半条命都赔进去,你只是想验证南红的立场。”
秦竞声轻松得仿佛只是在和老友相聚闲聊,又倒上一杯热茶:“我还是喜欢和聪明人聊天,苑红,你一向是最聪明的,怎么这次反应这么慢?到现在了才看出来。”
秦述英把陈真这招杀招都摆上台了,荔州那边还没有震荡。大肆侵吞白连城的产业除了九夏的举债,证券市场的配合也必不可少,陆锦尧就算是超人也没法一边当总裁一边做券商。生意贯通华南和淞江沿岸的顶级券商南红的倒向,此刻暴露无遗。
“商人就是这样,哪里有钱赚就倒向哪里,”南苑红气定神闲,“陆锦尧做空白连城是一大笔生意,南红没有理由不赚这笔横财。”
“哦?是吗?这么问心无愧,那怎么这段时间没见到之亦?”
南苑红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握紧,眼神冷峻:“别拿我女儿威胁我。”
秦竞声摇摇头:“你太不信任我了,你宁愿把之亦交到陆锦尧手底下,让陈家那些土匪围着她,也不愿意再带她进秦宅。她毕竟是我看着长大的……”
“够了!”南苑红愤怒地打断她,一贯优雅的女人竭力保持着克制,“我先前以为你多少还有点人性,可看看你把秦述英折腾成什么样,让我还怎么敢相信你?秦竞声,你怎么对待你的发妻,又怎么对待何胜瑜的,还要我提醒你吗!?”
“早就被赶下桌的人,没必要提。”
南苑红冷哼一声不再搭话,秦竞声继续道:“胜瑜也是聪明的,帮我对付了朝碧,收拾了白连城,还留下了阿英。只可惜她不清醒,要的太多。”
林朝碧,秦太的名字。林家曾经也是显赫一时的苏市豪门,可在秦竞声的蚕食下早已消磨殆尽,连带她的名字也被一声“秦太”掩盖。
南苑红沉默半晌:“她究竟去哪里了?”
“不重要,”秦竞声笑得和善,“她去追逐最想要的自由了。”
南苑红想想秦述英的境遇,不由深吸一口气。这天底下真的会有母亲只顾自己抽身,而把孩子独自留在龙潭虎穴里吗?
秦竞声摇头叹息道:“她太狠心,虎毒不食子,这个道理我还是懂的。”
南苑红死死盯着他,秀美的眉目迸发出恨意。
“嘘,”秦竞声示意她安静,“有客人来了。”
大门应声打开,陆锦尧修长的身形立在门口,秦竞声望着他,久久不语。
几相沉默,秦竞声才唤他:“请坐吧,世侄。”
“秦总。”
秦竞声并不介意,让秦述荣也进来,顺便叫他把门关上。
陆锦尧开门见山:“南红的所有市场行为都有据可查,碍不到恒基什么事。如果对此有怨言,可以冲风讯和融创来,陆家随时恭候。”
“按理说今天配坐在我面前的,是你父母,还轮不到你。”
陆锦尧点头道:“可惜家父身体不好家母无心经商,担子都在我身上。秦大少爷看起来还做不了恒基的主,我跟他也没什么好谈的。”
秦述荣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却收到了秦竞声制止的眼神。
“是阿荣不成器了。可我不止一个儿子,一个不成气候,还有一个能缠得世侄分身乏术。”秦竞声吹了口茶汤,“撬了一个南红还不够,连我的儿子也不想还回来了?”
南苑红皱紧眉头,眼神示意陆锦尧不要顺着他的话走。陆锦尧只淡淡地扫了一眼:“他伤还没好。”
“好吧,既然你这么坚持,我也好奇你打算怎么撼动他。带着走吧,玩够了留条命回来就行。”秦竞声站起身,又走到南苑红身边,弯下腰,“陆家许给你的,也亏你敢要。”
南苑红浑身僵硬,坐在椅子上久无动作。秦竞声云淡风轻地走了,仿佛只是闲着没事喊来几个人陪他聊几句天,什么协议也没达成,什么目的也没达到。
秦述荣脸色由白转青,恨不得把陆锦尧身上盯出个洞。陆锦尧顾不上管他,扶住站起身都有些颤抖的南苑红——她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
还不待上车,才走出秦家老宅摆脱秦家人的眼睛后,南苑红突然死死抓住陆锦尧的衣角:“你答应我的,能做到吗?”
“红姑已经亲自去荔州见过我父母了,应该放心的。”陆锦尧稳稳地扶住她,“不过需要再等一段时间。刚才秦竞声和您说什么了?”
南苑红得了承诺,稍微平复了呼吸,稳住嗓音的颤抖:“无关紧要的旧事罢了。我不管等多久,总之你一定不能再让之亦接触秦家人。”
陆锦尧正要答应,手机突然响起,电话那头的传来的讯息让他对将要出口的承诺有些犹豫:“秦述英应该可以吧?”
“不行!”南苑红应激似的瞪大眼,意识到自己的失态,她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故作镇定,“我已经把所有底都交给你了,你应该有分寸。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伤害到之亦。”
“嗯。”
陆锦尧将她送上车,自己驱车赶到南家在淞城的一处旧宅。看似风平浪静的小洋楼外充满了伪装作便衣的看守,他们将看护范围放得很大,足够里面的人有充分的活动空间,但严丝合缝,跑不出他们的监控范围半点。
陆锦尧上下扫了一眼,暗自叹了口气:“怎么跑进去的?”
保镖们也是苦不堪言。看守一个比警司还敏捷的南之亦还不够,又跳出来一个反侦察意识极强的人。两人里应外合差点从十几个人眼皮子底下溜走,如果不是外面这个体力还没完全恢复,说不定真给他们跑了。
陆锦尧打开门,南之亦一脸不服地被两个鼻青脸肿的保镖夹在中间,秦述英则因为动作太大绷了伤口,被押去楼上换药。
陆锦尧感到一阵头痛:“你们俩凑一起怎么跟幼儿园似的?”
“我还要问你呢,他身上的伤怎么来的?才几天半条命都快没了!”
“又不气他了?知道他伤着还任由他带你出去,里应外合还挺默契。”
南之亦一愣,陆锦尧讲话怎么带着股酸味?
错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