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 ? 回归牢笼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仿佛巨兽合拢了它的血盆大口。◎
子弹偏离轨道打在墙壁上,看路径是瞄准了秦述英的腿弯。南之亦怒不可遏:“陆锦尧!你疯了!?”
陈硕立刻上前:“玻璃片有残渣要赶紧取出来。怎么办?当初他果然在船上。”
“正好,逼他把所有手段都使出来。”陆锦尧这才感觉到枪的后坐力,震得本就手上的肩膀生疼,想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让秦又菱看着点他。”
南之亦看着这场闹剧,冷笑着点点头:“行,当众持枪伤人,恕我南之亦不识趣,不敢跟胆子这么大的人订婚。今天这婚,谁以死相逼我都退定了!”
南苑红怒道:“你!”
南之亦充耳不闻,将头上繁重的配饰一股脑拽下来,砸在地上,挽了头发到脑后,转身就走。
陈硕正要追上前,陆锦尧摆摆手:“不用。”
他看向空荡荡的窗台,心也莫名其妙空了一块:“反正目的已经达到了。”
……
赵雪很担心,秦述英的脸惨白得不像话,子弹留在手臂里还在源源不断冒着血。他的精神脆弱得像是要被一击即溃。但她的生存之道就是仔细观察、服从命令,只说事实只做事,不提出任何建议与倒向。
即使她觉得这个时候秦述英去秦家老宅是一件极度不明智的事。
她选择换了个方式委婉地提醒:“您失血太多,天阴着马上就要下雨了,要不要先去处理一下伤口?”
秦述英摇摇头,在布有警卫的门口下车,让赵雪离开。
天空传来沉重的嗡鸣,闪电扯破黑夜的遮蔽,在秦述英脸上打下惨白的光。炸雷似的霹雳在头顶炸开,豆大的雨点应声落下。秦述英捂着伤口,一步步走向那座禁锢他的大门,流了一路的血。
秦太坐在廊下饮茶,见他回来,微微蹙眉。保姆问要不要先回屋,秦太摆了摆手。
顶层的灯光还是暗的,秦述英知道秦竞声能看到。他站在门口,保镖目不斜视,如两尊雕像直立着,没人给他打开门。
雨势渐大,秦述英身上本就穿着单薄,一层衬衫根本挡不住寒意。他还是倔强地站着,血液是热的,能温暖捂着伤口也流着血的手。
时间不知过了多久,久到秦太嘴角幸灾乐祸的微笑都变成担忧。
“去问问阿荣,让人先进来。”她发话道。
保姆这才回答:“荣少爷说,让阿英跪下反省,等反省得差不多了,他会亲自出来接。”
秦太诧异地看着保姆——常年跟在自己身边的人竟已经被秦述荣收买。
“想让秦述英给他下跪,异想天开。”秦太冷哼一声,“你去说吧,看看他们两兄弟要僵到什么时候。”
保姆撑着伞出去,传达了秦述荣的意思又立刻离开,伞未遮蔽过秦述英一丁点。
秦述英缄默良久,将伤口捂得更紧,沉沉跪了下去。
秦太的手猛地握住扶手,惊得站起身来——秦述英是多硬的骨头,十几岁时被打得血肉模糊都不肯跪秦竞声,只有从海上回来那一次……
那是秦述英彻底屈服于秦竞声的节点,是秦竞声熬鹰近十载的结果。
她突然意识到,一向只在意装点门面的秦述荣,变得越来越像他的父亲——别人都不看好他的时候,他心里的阴暗与权力欲正被滋养着,与日俱增。
大雨滂沱,如倾盆落下。秦述英觉得血液都冰凉了,和雨水混在一起,在身边汪起一滩红色,又被雨势冲淡。反反复复,无休无止。他的眼前在发黑,膝盖钻心地痛,尊严与精神都在被撕裂——是陆锦尧亲手剪开的第一个口子。
秦太于心不忍,身边却忽然走过一个缓慢踱步的身影。他站在廊下同秦太问安,文质彬彬。秦太一时恍惚,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秦竞声撑伞檐下,笑着看她刺绣的样子。
秦述荣撑着伞笑:“太太还不休息吗?很晚了。”
秦太听懂他的暗示,受制于人也没有反抗的余地,况且也不是她能掺和的事,于是任由保姆搀扶着离开。
秦述荣等着,等到雨小了些,不会沾湿他体面的衣裳,才踱着步出去。
秦述英身上的衬衫早被雨水打湿,黏在身上勾勒出纤细修长的线条。秦述荣伸出一只手,抬起弟弟的下巴。
“舍得回来了?”他笑道,“陆锦尧玩够了,真的还给你留了条命。”
“我需要……一场发布会……和一家上市公司的控制权……”
抬着他下颚的手伸出食指,止住了他的话:“阿英,你没资格谈条件。”
秦述英眼前已经黑了,只能凭听觉微微转过头朝向秦述荣:“我可以让风讯彻底分崩离析……甚至可以让陆锦尧身败名裂……”
“你背叛了我,背叛了秦家,”秦述荣俯下身,贴近他的耳畔,借着电闪雷鸣看到他脖颈未消退的痕迹,眸色阴沉,“要哥哥怎么相信你?”
秦述荣一把按上秦述英的伤口,对方痛得闷哼一声。
顶层的灯突然亮起,那对秦述英而言曾是象征着利用、惩罚、绞尽脑汁周旋的信号,如今却救他于水火。
他终于支撑不住倒下去,秦述荣大发慈悲地愿意湿了外套接住他,隔着衣料摩挲着他的手臂,将人打横抱回屋内。
沉重的大门缓缓合上,仿佛巨兽合拢了它的血盆大口。
……
碎玻璃片扎得太深,医生处理了半天才总算没伤到神经和经脉。麻药的作用下陆锦尧半边臂膀都没了知觉——他很不喜欢这种不受控的感觉。
“怎么样了?”陆锦尧问。
陈硕翻着秦又菱发来的消息:“在秦家老宅门口跪了一晚上,血都快流干了,是被秦述荣抱进去的。”
陆锦尧心头一揪,蹙紧了眉头。陈硕赶紧问:“麻药劲过了开始疼了?”
陆锦尧摆摆手:“秦又菱已经暴露了,秦述荣和秦竞声没拿她开刀?”
“那你可真是小看秦小姐了,她滑得跟泥鳅似的,早和秦希音秦又苹出去住了。公司干干净净不和恒基牵扯,表面上开着个小工作室混日子,只要没触及底线,秦竞声不会拿他们怎么样,再怎么秦希音也算有从龙之功。”
陆锦尧却摇头道:“不像,秦竞声有得是阴招,南红表面和恒基没有牵扯,可红姑也能被秦竞声逼得嫁女儿求庇护。我总觉得,秦竞声是在放任。”
陈硕皱眉:“放任什么?把亲儿子对付你的底牌放出去,他图什么?”
陆锦尧想起见秦竞声时,他对秦述英回到秦家势在必得的态度。
利刃,挡箭牌,还是磨刀石?
陆锦尧挥挥手让医生离开,套好衣服:“秦述英已经被逼得失控了,接下来肯定会用十二年前轮渡上的事开刀。你先防着。让陈真来见我,我有话问他。”
陈硕点头。话音刚落门被突然推开,陆锦秀风风火火地赶来,焦急地查看哥哥肩膀上的伤口,连珠炮似的发问。
“怎么回事?我就待实验室一晚上怎么闹成这样?你什么时候说要和之亦姐姐订婚了我怎么不知道?秦述英怎么会知道海难的事?他人呢?”
陆锦尧颇为头痛地揉着太阳穴,一个个回答着:“在你逃出家和小男朋友调情的时候。秦述英当年在船上。他回秦家了。”
陆锦秀见哥哥的神情不对,又想到当初海难之后陆锦尧的样子,吓得连忙噤声。
陈硕沉默半晌不免担忧:“这件事,要么让陆先生和陆夫人来处理吧。”
只有亲人和历经了全程的陈硕知道,陆锦尧十二年前从海上回来应激不是因为落水,而是四十个生命在他手下绝望地哀嚎嘶吼,最终引发混乱,致使整艘船遭遇了颠覆性的毁灭。年仅十七岁的陆锦尧被穷途末路的陈运辉和藏在暗处的老狐狸们夹击,天之骄子生平第一次体会到失控的惨烈。
惨案发生后陈硕就被支去淞城了。陆锦秀亲眼看见一向冷静自持的哥哥夜不能寐,那段时间听到尖锐的人声和轰鸣、看到波动的水花和倾盆大雨就会发抖。陆锦尧藏得很好,等父母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开始逼自己脱敏了。
把自己扔进深水里几近窒息开始苏醒求生的本能,去地下拳场乃至凶杀和行刑现场反复适应满目血腥,一遍遍强迫自己看海难卷宗和伤亡名单,将惨剧复盘到在脑海中褪去恐惧和悲痛的情绪,只余理性的分析,为的就是让脱离掌控的事不再重演。
陆锦尧摇头:“只有我最清楚。”
陈硕追问:“你觉得他会在船上的哪里,都看到了些什么?”
“那四十个人都找到了尸体,也核对过身份,都是无父无母的人。船长船员服务人员除了叛逃的被处死,其他都是你的人。宾客上船前也都有请柬和名单。”陆锦尧回忆着,却没什么头绪。
陈硕抱着手眉头紧锁:“混在船上的秦家家仆也都查过,被他们自己处理干净了,还能有哪里……”
陆锦尧突然目光一凛:“林敏。”
陈硕一愣:“什么?”
“那四十个遇难者里,有个女孩,叫林敏。”
电视频道突然开始紧急直播,聚光灯打在台上,一排分坐着恒基旗下某个新闻媒体的发言人、淞城警司、鉴定专家和几名律师。
52 ? 伤痕
◎陈真脸上的疤,是秦述英的伤口◎
“怎么回事?秦述英人呢?”陆锦秀疑惑地看着屏幕。
陈硕回答:“被你哥在手臂上开了一枪,估计养着呢。”
陆锦秀一惊,难以理解地正要再问,被陆锦尧抬手止住了话头。
屏幕中的发言人拿出一份文件,朗读着十二年前荔州湾海难事件的相关资料。除了那些众所周知的,他突然提到了陈运辉的灰色产业。
“陈运辉生前曾经营过大量的非法产业,包括洗钱、赌博、走私,乃至人口贩卖。海难发生后不久,首都宣布陈氏家族的非法经营已经被全部清除,请问警司,是这样吗?”
警司一脸严肃:“从案件记录上来看,确实如此。”
“陈运辉的豪华游艇也是他违法经营的一部分。据资料显示,他长期在游艇上开设赌场和地下拳场,以对活人的凌虐满足某些富豪的变态欲。轮渡驶向公海以逃避追查。十二年前的七月三日,也就是海难发生当天,荔州警司本来秘密部署了一次抓捕行动,却并未实现,请问这是为什么?”
警司铁着脸回答:“卷宗中没有显示轮渡上有非法活动。”
“是吗?”发言人笑了笑,掏出另一份文件——单薄的,只有两张纸。
“林敏,十二年前是一名荔州的初中学生,父母都是外来务工人员,两人死于工地意外事故。目前档案显示她是失踪状态。但是海难发生后,出现了一份无法确定身份人员的尸检报告,DNA检测与她高度符合。”
警司反驳道:“既然父母双亡,从哪里找到的样本!”
“报告有权威检测机构的印章,其他事情不劳您费心,我们就事论事。”律师打断道,“这份尸检报告并没有出现在卷宗主录,而是在附录中。当时警司的解释是无法确定她是否是这次海难的受害者,也有可能是风浪太大被卷入水中的渔民。可比对结果出人意料——这样一个身份普通安分守己的女孩,怎么会死在游艇上?”
警司正要回应,却立刻被发言人再次打断:“尸检报告显示她有被注射过安定和LSD,这和陈运辉经营的地下真人斗兽场特征高度相符。荔州警司既然有针对非法行为的提前部署,又为什么放弃?”
“……”
“难道是因为发现,那晚特殊宾客,也就是要参与这些非法项目的富豪名单上,有融创系太子,陆锦尧的名字?”
“陆锦尧当初上船是为了救妹妹陆锦秀,这一点无论是陈运辉手下的口供还是现场勘察证据都能证明。还请各位不要为了商业斗争,肆意抹黑警司的公正性!”
“连受害人的尸检报告都能藏,贵司的公信力,确实值得打一个问号。”律师笑眯眯地贴心补充,“为了防止现在的观众不知道真人斗兽场的情况,由我来介绍一下。将四十个人分两组,按性别、年龄、身材和搏斗能力分为三六九等,用动物作符号标记,分别由两名棋手进行操控,这些人全程会完全服从棋手的对抗命令。原理和平常下的动物棋很像,理论上是大动物吃小动物,可这些人在濒死的状态下会爆发出惊人的反抗能力。某些有特殊嗜好的富人,就喜欢看这种血腥的反转。”
“今天的发布会是为说明情况,请律师不要说这些无关的事!”
律师不为所动:“棋子的对决时间不定,直到一方投降或不能动弹。输的人的结局只有一个,死亡。可以说,是棋手亲手杀了他们。”
“……”
“我们的问题只有两个。第一,轮船上有没有真人斗兽场存在的痕迹?第二,如果有,陆锦尧有没有参与过?”
警司脸色犹如一块铁板,已经有安排好的起哄者开始喧闹。
“请警司正面回答问题!以司法公信力发誓回答绝无假话!”
“就因为陆锦尧家大业大背景雄厚,警司就不敢查吗!首都就是这么包庇罪犯的吗?!”
“什么名门贵公子商业精英?明明就是杀人犯!”
电视直播在群情激愤中被迫掐断,陆锦秀目光很久才从屏幕上移开:“哥哥……”
“我记得我跟你说过好几次秦述英留不得。”陈硕冷冷道。
陆锦尧沉默着,液晶显示屏映出他沉静的面容,平静得毫无波澜。
“先见陈真。”
他似乎并没有被影响,站起身向门外走去。陆锦秀担忧地看着,猛然发现陆锦尧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秦述英醒来时发布会已经结束了,耳边滋滋啦啦地传来劣质信号的声音。身边有人的气息,他下意识以为是秦述荣,于是哑着嗓子开口问:“怎么样了?”
秦竞声给他递过去一杯水:“很完美。”
秦述英瞬间僵住。
屏幕里传来女人痛苦的尖叫和嚎哭,秦述英愣愣地转过去——正播放着那段他再熟悉不过的录像。
何胜瑜穿着一字肩红裙戴着那条红宝石项链,光鲜的样子与形容枯槁的秦太形成鲜明的对比。她背对着镜头和秦太争执着,突然将对方往下一拽。挺着大肚子的秦太失去平衡从楼梯滚了下去,鲜血流了一地。疼痛与失去骨肉的嚎叫听上去太凄厉,这么久了,秦述英还是会头皮发麻。
“寻找得再多,能改变结局吗?”秦竞声笑眯眯地抚摸着儿子的侧脸,“何胜瑜就是这样的人,陆锦尧也一样。”
秦述英下意识地要往后退,秦竞声却抓住了他的左胳膊——伤口没有处理,弹壳还留在手臂里。
酒精消毒的感觉像是被毒蛇舔舐,秦竞声没有给他打麻药,用镊子撕开皮肉,冰凉的器械探进去,搅动着血肉和神经。
秦述英死死咬着唇角压制疼痛的惨叫,一丝血液从嘴角流下。
秦竞声干脆地把弹片夹出来,消毒、包扎。有些怜惜:“听说你最近在练左手画画。”
“……”
秦竞声笑道:“还能画吗?”
感受到他猛地一抖,秦竞声拿了毛巾擦擦手,从旁边拿起一盆发了芽的铝罐盆栽——是他和陆锦尧种下的其中一盆。
秦竞声的眼睛无孔不入,哪怕是小白楼。
“陪他这么久,总该留下点什么做纪念,以后也就不惦记了。”秦竞声把盆栽递到他面前,“今天的发布会,你和阿荣配合得很好,算爸爸奖励给你的。记住了,你们才是一根血脉,同气连枝。”
秦述英艰难地抬起手接过,可盆栽却在距离指尖几毫厘的位置脱离秦竞声的手,砸在地上,泥土分崩了一地,绿苗的根茎都摔了出来。
秦竞声摇摇头,皮鞋碾上去,彻底踩碎那点绿色:“看样子是不能了。”
……
陈真约陆锦尧在筒子楼见面。一夜暴雨,屋子有些渗水,陈真正拿着桶往外倒。
陆锦尧走上前按住他的手:“怎么不让保镖帮你?”
“十多年习惯了,不至于才几天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陈真见清理得差不多,放下水桶,“锦尧,你对我没有那种喜欢。”
“嗯。”
陈真松了口气。
“当初在船上是什么情况,秦述英为什么会救你?”
陈真长叹一声:“现在你才来问我,你是真的不在乎他遭遇了什么真相如何,你只在乎要赢过他。”
陆锦尧没有多的话:“告诉我。”
陈真看他一眼,无奈道:“行。”
十二年前,荔州湾的海面突然降下暴雨,游轮不知怎么迷失了前进的方向在风暴中心盘旋。乘客惊慌失措纷纷逃上甲板,混乱间陈真本要去船舱里确认陈实的安全,却被不知哪儿冒出来的一群浑身是血的人拦住了去路。
那群人像疯了一样,不分来人地撕咬、屠杀。陈真就算练过也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掀翻在地。那人嘶吼着要用木箱砸向陈真的头,他闭上眼,却突然感觉身上一轻。
救他的人血肉模糊,在黑夜里看不清面貌,陈真只觉得他身形熟悉。他另一只手死死牵着一个发抖的女孩,暴雨将他淋得面目模糊。
那些被打倒的人突然又爬了起来,像是不知疲倦似的。他失声道:“小心!”
那人往海中踢了几块浮木,猛地把陈真推下去,自己带着女孩跳入大海,避开那群人的魔爪。
“你疯了……暴风雨太大我们过不去的……快回船上!”陈真死死抱着浮木,流水激荡他一直在呛水,话都断断续续。
“不能回去……甲板上的人……会杀了你……”
陈真一愣,想起这熟悉的声音。秦述英死命地拽着两个失去力气的人往前游,陈真却反拉着他:“上面的人都是我家的人!他们不会杀我,快上去!”
秦述英像是突然暴怒起来,按着陈真的后颈逼他呛了好几口水,没力气跟自己反抗后才筋疲力尽地继续拖着两个人往前。
女孩的手几乎抓不住木板:“哥哥……我没力气了。”
“再坚持一会儿……快了,快了……”
秦述英感觉到自己的力量在飞快流逝,两个人的重量和暴雨逆风的侵蚀,他自己也快撑不住了。
“哥哥放开我吧……你带不动……两个人……”
陈真察觉到秦述英的犹豫,濒死的恐惧让他下意识攥紧对方。
那女孩的生命在消逝,她在风雨中蓄起最后的力量,将秦述英往前一推,自己脱了手。承载女孩的木板失了重量压制,被暴风卷到前方,尖锐的边缘直冲着陈真的脖颈而去。
秦述英猛地把陈真拽向自己,木板避开了要害,却自下而上,深深割破了陈真的脸。
“啊——!”
“小敏?小敏!——”
秦述英无助地呼喊和陈真的惨叫同时响起。风浪像深渊将女孩的身躯卷走,秦述英拖拽着陈真,已毫无冲进漩涡寻找她的可能。
绝望像血腥味,蔓延得无边无际。秦述英把陈真拖拽到礁石岛上时已然力竭。他像是疯了,掐着陈真的脖子悲怆地问着为什么,直到陈真攒起力气把他推开,剧烈咳嗽间才发现他浑身是伤,右手皮开肉绽,蜷缩在冰冷的雨里,空余痛苦将他严丝合缝地包围。
53 ? 反击
◎你怎么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陈真回忆着,用平淡的叙述藏匿痛苦:“那个时候我娇惯太久很怕死,生怕秦述英丢下我。但后来我才意识到,林敏脱手之前是想用木板杀了我,防止我们俩成为秦述英逃生的拖累。她知道秦述英谁都不会丢下。”
陆锦尧久久不语,陈真扭头看他:“怎么样?和你印象中的秦述英是不是不太一样?你们都觉得他疯、自私、不近人情,可他比谁都心软。”
“后来呢?”陆锦尧发问,目光却看向远方的海面,“为什么不回来找陈硕?”
“他带着我逃到淞城,也就是这里。”陈真环视筒子楼一周,“林敏的父母四处打工,曾在这里落脚。秦述英没有别的地方可去,他要在淞城找什么,也需要来整理林敏的遗物。在这里他找到了林敏父母的头发,用作DNA比对。”
“那段时间他确实关着我,但我们也在躲追杀。你估计也查到了,那天船上有秦家家仆捣乱,他们要确保知情者完全闭嘴。把我交出去,还不待找到哥哥和你,估计先被秦家人追上灭口了。”
“所以他被秦家人找到了?”
“嗯,他们找到了筒子楼。原本是没发现秦述英的,但他把我推进去关起来,自己出去跟他们走了。”
生死一线给了陈真太大的震撼,他曾在毁容后崩溃,在被秦述英控制后和他大闹。但秦述英一次次救他带他逃亡,又给了陈真犹豫与冷静的空档。他渐渐在筒子楼自食其力,学会好好和人相处,剥离那些金贵的习惯。他在白天同最苦难的人聊天,夜深人静的时候会想起自己曾受过的保护——是踩在普通人的血肉上获得的。就像反复被陈老二骚扰还被贩卖进斗兽场、如此恨陈家人的林敏。
他意识到自己早就该死了,留着这条命,是在替别人活。
陆锦尧身形微微一颤:“再见到秦述英是什么时候?”
“两个月后。他像变了一个人,很疯,执念很重。从那个时候开始他就把我当作对付你计划的一环。”
“他手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陈真摇摇头:“不太清楚,那天晚上太黑了,我没印象那道伤到底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大概是拽着我躲开木板的时候被划到的。或许因为和林敏有关,问他他也一直不说。”
“所以他是为了救林敏才混上的船,就像……”陆锦尧低下头,掩藏起眼眸里异样的情绪,“就像我去救锦秀。”
“从海上回来后,我大概知道他又去了荔州念书,和你还有几个月的时间重合。但是他每见你一次,就会多仇恨一分。回到淞城后他在我这里整理你的资料,会看着你家庭和睦恨得眼眶发红,会因为你像没事人一样步步攀升而夜不能寐。跟你要好的朋友会遭到他明里暗里的针对,一开始我以为是嫉恨,还很担心你和锦秀,可是后来……”
后来发现秦述英对陆锦尧的喜好如数家珍,甚至尝试过模仿他成为别人的庇佑——可是都失败了,因陆锦尧无意识的阻挠而失败得惨痛。
陆锦尧缄默良久,问出一句与解决危机毫无关系的话:“你觉得,他喜欢我吗?”
“他很爱你,但是你更像他的执念。”陈真斟酌着措辞,尽可能精准地描述他感知到的复杂情绪,“你是他想成为的那种人,但是你又亲手打破了这种幻想。”
陈真看见陆锦尧杵了一下桌角,仿佛是在稳住身体。
“我也有问题要问你。”陈真面带严肃与忧虑,“你这么费尽心机地对付他,到底是为什么?我印象里你从来不会把自己搭进去给别人设局。”
海面风平浪静,只有雨后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像血腥。
“我要让他失控,逼出他所有的底牌。”陆锦尧撑着桌角,骨节泛白,“我不确定什么程度的伤害能逼秦述英失控,我只知道他太倔强太强大,经历过太多的恶意和自伤。所以我只能尽我所能,把所有或许会让他失控的伤害都叠加在一起。”
比如,引诱他陷入爱情再被抛弃,让他误以为自己是别人的替代品,以及他差点死在所爱之人手上。
陈真倒吸一口凉气,许久才重新开口:“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他的执念戳破了,他还会爱你吗?”
胸口突然传来惊惶的无措感,陆锦尧想从口袋里掏出烟,才想起来见陈真根本就没带烟夹。他面上平静,手却无处安放地摸索半天,最后放回衣袋,掩盖攥紧的拳头。
“我不会让他待在秦家太久,那个地方对他而言是牢笼。海难的舆论危机解决后,我会把他带回来。”
陈真没忍住冷笑了一声:“带回?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吗?你不一样也是要把他禁锢起来。秦竞声拿他当武器,你拿他当战利品。你以后要联姻、结婚,没有南小姐也还会有李小姐王小姐,说他是情人都算抬举了。陆锦尧,你行行好,放过他吧。”
“……”
陈真想了想,又补充道:“秦述荣对秦述英的感情不正常,要是你还念点旧情,还是让他尽可能远离危险……算了,反正你也不在乎。”
陆锦尧蓦地抓住陈真的胳膊:“你说什么?”
陈真见他有了情绪变化,认真道:“我说秦述荣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秦述英落在谁手里都不能落在他手里。”
……
陆锦尧回到风讯后只下了一道命令:速战速决。
二轮融资按时进行,对舆论风波冷处理,陆锦尧要硬抗着推进。
股东大都表示了极大的反对,就连一向对证券市场不甚了解的陆锦秀都不赞同:“研发投入太大了,融资不够根本开启不了。现在这个情况进行融资只有被抄底的份。”
“或许秦述英也是这么想的,”陆锦尧看着股市波动的折线,目光中酝酿着一场风暴,“海难的事情双方都没有确切的证据,它只是一个引子,我们把精力都放上去中了他的圈套了。”
股东语重心长地劝:“锦尧,你想清楚,现在正是市场最不看好我们的时候,股价势必很低。风讯是淞城上市,一旦有什么三长两短,资本在荔州和九龙岛的融创是没办法救的。”
“风讯从来没想过要动用融创的资本,”陆锦尧淡然道,“坐吃山空是恒基的风格。让数据分析组调秦述英目前控股的资本体量。”
分析师面色凝重地汇报:“除了一家上市公司,瀚辰的资本也还在他的控制下……”
股东们大惊:“他不是挂陈真名吗?陈硕没把公司拿回来?”
陈硕抱着手哼笑一声:“那个疯子,拿枪挨个指着股东逼他们签协议转移资产,不听话的直接一枪嘣手上,让人蘸着血按手印。”
“他……他这是犯罪……”
“等警司查实了市场早被他搅混了,”陆锦尧冷静地打断,“各位在淞城这么久,第一次知道秦述英的风格吗?”
陆锦秀察觉出了陆锦尧的急切,她试探着开口问:“哥哥,你在急什么……”
陆锦尧蓦地站起身,不作回应,只干脆地命令:“按期融资,监控股市情况,风讯的底线是保住实际控制权。”
“什么……”股东们不可置信,陈硕却早看出了其中端倪。
“秦述英这是打算,把陆维德当年做的事再重演一遍啊。”
另一边,秦述荣满意地看着秦述英整理出来的报告和方案,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当年爸爸和陆维德分庭抗礼,就是被对方野蛮的二级市场收购,搞得主动权尽失,差点被挤出恒基。”秦述荣笑着说,“现在咱们要是能用同样的方式把陆锦尧挤出风讯,爸爸一定会很开心的。”
“淞城的股东到时候不会放过他,加上九夏的担保赔不出来,只要把海难的证据递到他们手上,有得是人会置陆锦尧于死地。”秦述英冷声道,“我要他在淞城搭上全部身家。”
“那还有融创呢?那才是人家的老本和退路。”
“瀚辰的资产构成包括白连城大部分在九龙岛和荔州的产业,不乏优质的上市股。陆维德前不久和陆夫人一起去了挪威,融创是真空状态。”
秦述荣大笑:“原来在重组瀚辰的时候你就留了后手。不愧是我弟弟。”
秦述荣站起身,凑近他耳边:“怎么可能被陆锦尧牵着鼻子走呢?”
秦述英一阵恶寒,偏开头,竭力忽略秦述荣语气里的恶意与嘲讽。
一周后,风讯二轮融资开始。
秦述英疯了似的在二级市场大肆购入股份,动用的资本远超陆锦尧的想象——几乎是整个恒基。
巨头剧变的连锁效应牵扯太广,股市指数瞬间被引爆,市场大起大落到了官方不得不出手管控的程度,可一解除双方又会缠斗到一起,谁也不让谁,到后来管控甚至成了风向标,成为股市积蓄疯狂的档口。
秦述英铺资本,陆锦尧居然利用波动一边在股市赚钱,一边又一股脑投进去抵抗收购。动静太大惊动了首都,陆锦尧那位不显山不露水的外公都亲自打电话给陆锦尧,让他收敛些。
可陆锦尧一改往日稳健而进取的姿态,简直是要和秦述英比疯。
“事情是恒基先挑起的,”陆锦尧在电话中淡淡地回复,“他不收手,我也不会。”
一个月后,战火蔓延至荔州乃至九龙岛,融创系遭受到前所未有的资本入侵,恰好陆维德并未坐镇总部,财经记者几经辗转,终于挖出陆维德重病前往国外休养的猛料。融创的股价大跌,更给了不怀好意的各方资本攻击的机会。
融创一人王朝的弊端,在此刻暴露无遗。离了支撑一切的陆锦尧,面对疯子,他们毫无还手之力。
秦述英看着窗外灯火辉煌,一个周末的寂静后又要迎来新一波开盘震荡。
玻璃窗映出他模糊的容颜,眼里闪烁着癫狂:“我倒要看看,你怎么为别人的人生负责。”
54 ? 输赢
◎我和他说过,他永远不会再离开我◎
没有硝烟的战争演进至白热化,官方几度降温无果,只能寄希望于斗争快点结束,开始催动各方巨头下场调解矛盾。资本雄厚、手握巨额风讯担保的九夏此刻竟不动如山,保持起中立。而一向同两家牵扯太深的南红,看上去也还没有做出决定。
南之亦看着如海啸般的折线焦头烂额。资本已经膨胀到一旦爆炸就要殃及大半个国家的地步,快到极限却还在你追我赶。陆锦尧和秦述英都是计算的天才,南之亦看得出来,他们都在等着最后的资本进入,一招定胜负。
“像这样闹下去,除了两败俱伤有什么用!”南之亦在秦述英打来的电话里大怒,“拿到风讯的控制权又怎么样?恒基从来没做过智造领域的业务,哪里还有本事短时间内承接最关键的产业?你花大力气买空壳是不是有病?!”
“我只要陆锦尧输,”秦述英冷静道,“之亦,帮我。”
“没有理由的事我不会做。”南之亦冷冷地回复。
“南红会以百分之七的投资获得风讯百分之十五的股权,仅次于恒基。我可以和你达成协议,未来融创乃至恒基,南红都能成为第二或第三大股东。秦家或者股东会有人反对,我会解决。”
南之亦瞪大了眼睛:“你疯了?”
“红姑不会拒绝这么大的利润,而你有了这些,就可以再也不管什么联姻的破事了。”秦述英平静得可怕,“我等你的答复。”
南之亦愤愤地挂了电话,过不久又接到陆锦尧的专线。她气得想扔手机,却又恼火地按下接听键:“干什么?”
“下周开盘,我需要南红的投资,购买风讯百分之七的股份。”
南之亦白眼都快翻上天去:“你和秦述英还真是异口同声,提的要求也一模一样。”
“之亦,股市经不起再动荡了。”
南之亦一愣,握紧了手机。
“大起大落的跳水股价,无数股民扑进来又血本无归地被套牢,再不结束这场闹剧,淞城的金融市场三五年都缓不过来。”
南之亦回答道:“帮你是结束,帮秦述英也是。”
陆锦尧沉默半晌:“其实你心里清楚的,秦述英继续留在秦家,只会被逼得比现在更疯。我要把他带走。”
“带走?”南之亦被气笑了,“你是觉得晚宴闹的那一出在我脑子里很容易翻篇吗?枪是谁开的?秦家会留他一条命,你呢?”
“我能向你保证,秦述英在我这里会好好活着。”陆锦尧郑重道,“这次股权收购秦述英才是攻击方,不完全丧失希望他永远不会停。之亦,你考虑清楚。恒基和风讯,谁会优待南红。”
电话挂断后南之亦愠怒地砸了手机,深呼吸半天才缓过劲来。
南苑红冷淡地看着女儿的暴怒:“如果你当初愿意订婚,现在就不用两难。”
“我不懂金融,”南之亦转过身逃避,“妈妈您看着办吧。”
“你不用懂,只要知道南红的倒向决定了他们的输赢就行。”南苑红轻笑,“这件事我不会插手,既然你翅膀硬了,就自己选吧。”
南之亦烦躁地将长发捋到耳后,踱步两圈:“我谁也不帮,他们自己闹去!”
“那你还要看着市场乱多久?丫头,还没看出来吗?这两只小狐狸早就吃准你的性格,见不得乱局和不公。你不做选择,也可以。那就拖着吧。”南苑红施施然起身,仿佛把这次抉择作为给予女儿不听话的教训,“我不介意等到他们把彼此耗得灯尽油枯,把所有的市场价值都奉给我的时候,再做决定。南红不会嫌钱多。”
南之亦目送着母亲离开办公室,杵着桌子低头思考了很久。楼下人潮涌动,日夜奔忙。已经有太多的人因为股市搭上身家,也有太多公司在旦夕之间成立又破产,让其中的人像蚂蚁搬家似的奔波。
南之亦闭了闭眼,终于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对不起……”她喃喃自语,拨通电话给投资部门。
第二周股市开盘,南红宣布收购二级市场中风讯百分之七的股份。紧接着,南之亦与陆锦尧签订合作协议,共同反抗恒基的收购。
几乎同时,一家不知什么时候冒出的恒心实业,同样宣布支持风讯,完全压倒了恒基反抗的最后可能。
……
秦述荣眼睛赤红地盯着大盘结果,不甘心地一拳砸在办公桌上。尘埃落定,证监部门立刻介入调查,恒基收到的配合调查函一封接一封,都指向秦述英。
不择手段的巨额收购、超出官方容忍的股市变动,最后总要找一个人堆砌责任。
秦述英深深凝望着最后大屏显示的数字,手上用来负隅顽抗的百分之七的股份,显得那么多余。
一白遮百丑,一输也会毁灭所有心血。秦述英的职责不仅是搅动风云,更是断尾求生的尾巴。恒基的所有责任,都由他一人承担。
秦述英的手攥紧了抽屉里的文件袋,静静等待着警司的人员来带走他。
风讯精疲力尽,失去正常融资的风口,研发投入付诸东流,陆锦尧也折腾不起再多。似乎两败俱伤,没有任何人是赢家。
然而,秦述荣突然被秦竞声叫走。
他战战兢兢地回到秦家老宅,惊讶地发现面对的竟然不仅是秦竞声一个人——陆锦尧、陆锦秀、南之亦、首都派来的九夏专员,还有秦又菱。
秦述荣的愤恨几乎从眼中喷涌而出。
秦竞声摆摆手,示意秦述荣先坐下。九夏专员和气地先开口:“今天借用秦先生的宝地,是为了调和各方的矛盾。淞城最近的股市动荡总算告一段落,陆总不愧是青年才俊,恭喜。”
陆锦尧淡漠不语,陆锦秀在他身边百无聊赖,并没有过于重视的意思。
“恒基的资本同样不可小觑,手上拿着这么多股份,也不想作废纸吧?”专员笑道,“找到接手的下家了吗?”
秦述荣冷冷道:“不需要您操心。”
秦竞声放下杯子,秦述荣条件反射地一抖。
“这里没你说话的份。”秦竞声淡淡地呵斥,随即转向专员,“九夏要来分这杯羹吗?”
“九夏不至于如此趁人之危。但是风讯和融创遭此大劫,维德又病重。他是我的老朋友,我于心不忍。陆小姐带队研发的新智造系统缺少融资不能投产,对市场,乃至对国家,都是巨大的损失。”
“哦?那您的意思是?”
“如果陆总愿意和恒基分享智造系统的知识产权,九夏愿意继续担保债务,同时接纳陆总和秦总进驻九夏南区管理层。”
陆锦秀嚯地站起身,冷然道:“你们想空手套白狼?”
陆锦尧进入九夏有很多形式——带着卓越的功勋被请进去,和被施舍投资拿捏把柄拖拽进去,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
九夏那群老奸巨猾的老头子,怎么可能不视年轻有为的陆锦尧为洪水猛兽?既渴求他的能力,又忌惮他的才华。
秦竞声浸淫商场数十载,早就拿捏透了九夏的心态。此番让两个儿子放手搅局,他根本不在乎输赢——只要让陆锦尧受制于九夏,他就会赢。
秦述荣这会儿才堪堪反应过来,而陆锦尧继续保持着沉默。
专员继续道:“感谢南小姐和秦小姐的贡献,九夏愿意以超过购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收购二位手上的股份。”
秦述荣震惊地看着秦又菱:“你是恒心实业的控制人?!”
秦又菱柔柔一笑,对专员道:“我只想赚点小钱,这点股份,九夏想要,拿去就是了。”
“秦小姐不要妄自菲薄,时机抓得这么准,谁都欠您人情。”专员欣赏地点点头,又对南之亦道,“南小姐考虑得怎么样?”
南之亦看向陆锦尧:“听你的。”
陆锦尧淡淡地问陆锦秀:“卖吗?”
陆锦秀很坚决:“不卖!”
“好,我们总设计师都发话了,恕不奉陪。”陆锦尧站起身,秦又菱和南之亦跟在他后面。
专员皮笑肉不笑地说:“陆总考虑清楚,再错过这次风口,风讯靠什么翻身?”
陆锦尧瞟了一眼端坐主位的秦竞声:“不和恒基合作,是风讯和融创的底线。”
秦竞声喝了口茶,气定神闲:“既然如此也没关系。恒基家底厚,大不了就是让犬子多赚几年。不过这次过错总要有人承担,证监会和警司要抓谁,秦家绝不包庇。”
陆锦尧身形一顿,头也不回地迅速离开。
陆锦秀先被送回家,南之亦一路紧跟上了车,自顾自系上安全带。陆锦尧无奈:“你就非得跟着。”
“你答应过我的,会保他好好活着。”
“风讯已经把放弃起诉的告知书送去恒基和法院了,被他逼着签字的股东拿回了钱也不追究他的违规行为,”陆锦尧打着方向盘,“证监部门那边,看我们自己都不追究了,再让首都出面,会卖面子的。”
南之亦还是担忧,经过这几次她对陆锦尧的脾气多少有了些认知:“抓着他这么多把柄,你打算拿秦述英怎么办?”
陆锦尧沉默良久:“我和他说过,他永远不会再离开我。”
“……”
“我不会骗他。”
“陆锦尧,你……”
话音未落,陆锦尧稳稳把车停在地下停车场,让秘书和证监人员告知情况,确认没问题后,陆锦尧转向南之亦:“我和秦述英有话要说,你先回去陪陪锦秀。”
“我……”
“秦述英有我看着不会有危险,但是锦秀在风口浪尖。”
“……”南之亦突然发现自己被这帮人使唤得团团转,恼火地拎起包就走,走到一半又转身冷冷地指着陆锦尧,“他少半根头发我立马把风讯的股份卖给九夏!”
陆锦尧无奈地摇摇头,径直上楼。
55 ? 扭曲
◎不是亲情,是觊觎◎
秦述荣控制下的恒基总部从来不会欢迎姓陆的人,在证监人员的带领下才得以畅通无阻。念完警告决定后他们就离开了,独留陆锦尧和秦述英无声对峙。
“怎么,不把我送进监狱,想把我关去哪?”秦述英自嘲地笑了笑,“按照你十七岁的想法,要么杀了要么送回秦家吗?”
陆锦尧沉声道:“我不会把你再留在秦家,是你自己回去的。”
秦述英点点头,仰起头颅,认命般地引颈受戮:“那就是要杀了我。”
“……没有。”
“那你想怎么样?陆大少爷给个准话,别总吊着人玩。”
“秦述英,”陆锦尧冷着声音唤他,“跟我回去。”
秦述英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哼笑道:“没玩够啊?陈真身体不好舍不得对他怎么样,想拿我泄火?省省吧,陈真骨子里还是傲的,别到时候跟你闹起来,说不定比我还疯。”
陆锦尧听着他自伤的话,一股难以言说的痛苦从心头蔓延开来,却偏偏没从嘴里说出来。他一把揪起秦述英的衣领,压抑数个月的疲惫和恼怒失控地倾泻:“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整个陆家被你搅成这样,金融市场因为你一团乱,你到头来究竟得到了什么?秦述英,你不要把你的执念撒到我身上。我没有替你的情绪买单的理由,锦秀、之亦,还有无数为了这场闹剧投入身家的人更没有!”
秦述英一把推开他:“我说了,从我十七岁开始就把你当作我的猎物。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人,睚眦必报,你敢骗我半句,就算我死,我也要拉着你下地狱!”
“那你现在还能怎么样?”
秦述英怔住。
陆锦尧捏着他的下颚逼他直视自己:“知道你输在哪吗?你根本没有感情,察觉不到人心。你和之亦讲利益,可她最在乎的是公义朋友的安危。陈真心甘情愿地帮你,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利用他攻击他亲哥和昔日的朋友。你在发疯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多少人因为股市震荡赔光全部身家而跳楼,有没有想过你把瀚辰的所有资产掏空你的员工要何去何从?”
秦述英随着他的话僵住,挣扎着想后退,又被陆锦尧狠狠揪着领口拽到面前。陆锦尧不自觉地眼眶泛红,终于把压在心头许久的疑问问出口:“你真的爱我吗?真正爱一个人会希望他一切都好,会为他的幸福而感到快乐。但是你呢?在我毫不知情的时候,你说你爱我,在我幸福的时候你却嫉恨。秦述英,你根本就不会爱人,你只是在抓着你虚无缥缈的执念支撑着自己活着!但你觉得,这对被你记恨的我而言,公平吗?”
秦述英摇着头,眼角湿润却紧紧咬着牙关不让眼泪溢出眼眶。梦境的最后一点幻觉被彻底击破,他无法反驳陆锦尧的任何一个字。
他奋力挣脱开陆锦尧的钳制,闭上眼深吸一口气:“我没说过我爱你。”
“……”
秦述英睁开眼,眼眸中浓烈的情绪翻涌:“我恨你。”
秦述英转身拉开门离开,似乎一秒都不愿和陆锦尧多待。陆锦尧疲惫地坐在办公椅上,扶着额头缓了很久。
他开始恐慌,恐慌在绝境下的秦述英说的是真话。恐惧他真的被自己消磨尽爱意,空留无用的余恨,连再做纠缠的力气都不愿给予。
为什么?明明只是被一个麻烦的人喜欢。如果这种感情消失了,陆锦尧本该一身轻松。
……
秦述英下了楼突然有些迷失方向,他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孑然一身的处境让他迷茫。他只能按照习惯似的,去想继续对付陆锦尧的办法。可刚刚陆锦尧的话对他震动太大,惨烈的两败俱伤又让他陷入虚无的空洞。
他按习惯走到瀚辰楼下,惊觉这里已经重新落入陈氏之手。他正欲转身离开,却突然被喊住。
“小秦总?”赵雪抱着简历担忧地看着他,“您还好吗?”
秦述英摆摆手,想起今天是工作日:“你不在南红吗?”
赵雪摇摇头,尽可能地措辞委婉:“嗯,我离职了,现在在重新找工作,今天陈氏人事部门要大重组,我来面试,碰碰运气。”
秦述英不是会被三言两语糊弄的人——帮他窃取资料逃脱宴会,是对南红的背叛,红姑发现后肯定容不下她,说不定还面临巨额的赔偿。
秦述英记得她家庭条件并不好,甚至为了弥补亏空当初不得已委身于小白楼。
“南红问你要多少赔偿金?我先给你转过去。”
赵雪赶紧摆手拒绝:“小秦总你别误会,帮您是我自愿的。是您和南小姐把我从泥潭里拉出来,什么是我该做的我都明白。”
赵雪反而担心道:“我看到了最近证监部门的通报,您的处境并不好,如果有需要我帮忙我……”
“不用!”秦述英应激似的退开,摇摇头,有些狼狈地离开。
他想上楼去找陈硕,如果记恨他要挖他眼睛毁他容都无所谓,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赵雪因为自己再陷入困境。
一层重新摆满了芭比玫瑰,姜小愚正落寞地坐在那儿,抬着一箱子杂物待了很久,最终放下工牌,起身迎面撞上秦述英。
“小秦总……”姜小愚低下头,向来阳光开朗没心没肺的人也没了笑容,“那个欠您的钱能不能宽限一段时间,我……”
“怎么要走?”
姜小愚抿了抿唇:“我之前跟过您,您被证监会通报了我的简历也……”
也有污点。
即使姜小愚没做错什么。
“先别急着走,我去帮你跟陈硕说。再不行找陈真。”
姜小愚拉着他的胳膊摇着头,可秦述英却犯了倔,怎么也拽不住。姜小愚忍无可忍将手里的纸箱猛地一摔:“够了!别演了!”
姜小愚的怒吼引来了许多员工围观,可能是情绪压抑太久,姜小愚冲着秦述英哭吼起来:“我知道我爸是被人作局套牢了,我也知道不是你干的但肯定跟你有关系。我只想好好工作好好赚钱养爸爸妈妈,我只是发了善心想帮帮你们。你多给我的钱我都存着,就算花也是给陈真花了,为什么要把这些破事落到我头上!”
秦述英手足无措,他只能下意识蹲下身帮姜小愚捡散乱的东西,拼起稀烂的纸盒。
姜小愚还在哭:“我只是一个普通人,突然面对八位数的欠款你让我怎么承受?我找工作,一层又一层的笔试面试,没日没夜地干活,结果干一家倒闭一家,所有人都笑我瘟,人事都对我退避三舍。我做错了什么?你们这些资本巨头拿着钱当数字玩互相攻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们普通人怎么活!”
工牌被狠狠摔在地上,标头还是瀚辰的名字。秦述英颤抖着捡起来,只觉得大脑一阵眩晕。
明明这个名字寄托着他唯一美好的梦境,明明是他的栖身之地。
“欠款的事情你不用管,我会帮你解决……”秦述英站起来,眼前突然发黑,摇晃了很久才稳住身体,“对不起……对不起……”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在情绪的间隙挤出精力,判断是谁最有可能在那个时候向姜小愚发难。
他掏出手机拨通电话,迅速向外走去:“喂?秦述荣,我有话问你……”
秦述英惊觉自己的所作所为有多没意义,被陆锦尧一个人蒙蔽了双眼,而不自觉地害了多少本来站在自己身边的人。
那么这么多年,他又伤害了多少人?
他要把目光从陆锦尧身上移开,要竭尽最后的能力去弥补这些伤害。
……
姜小愚发泄完缓过劲来,看着一地狼藉,猛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老天……”姜小愚耳边还回荡着秦述英最后的抱歉,语气无助得一下子把他吓清醒了。他胡乱擦了把脸上的眼泪,懊恼地捶着头扇自己两巴掌,“我靠死嘴说什么呢!”
楼下动静太大,陈硕皱着眉头带人下来看情况,刚好陈真也在办公室,一起下了楼。
“姜小愚?”陈真跑过来,“这是怎么了?”
“我我我我好像把小秦总气走了……”姜小愚手足无措,也顾不上管自己的东西了,“我最近压力太大了,抱歉我不该跟他说那些气话。那个他是不是来找你们的?我跟他当面道歉!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秦述英来过?”陈真惊讶道,“他人呢?”
“他刚刚打了个电话,好像是给他哥哥秦述荣打的,出去了……”
陈真身体一僵,声音都带了抖:“你先别走……哥,快联系陆锦尧!”
……
秦述荣躺在沙发上抽着烟斗,望着空中的烟圈一点点变淡,思绪也跟着飘开。秦述英杵着桌子冷冷开口:“别装傻,我没功夫跟你废话。你堂堂秦家大少爷为什么要为难一个小员工?”
“为了把你的眼线从陈真身边支开呀。”秦述荣说得理所当然。
秦述英阴着脸:“现在陈真回陈家都好几个月了,你再为难他也没用,赶紧让你的人收手。”
秦述荣不回答,继续惬意地躺着,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脸上浮现的焦虑。
“用公司做局去套一个普通人,达到了目的还不罢休。秦述荣,你还不知道你差陆锦尧差在哪儿吗?他会把握程度,你只会拿着手里的钱乱撒!”
秦述荣手一顿,面上不显,可捏着烟斗的手暴起青筋,暴露了他的怒火。
“你说对了,我就是喜欢高高在上碾压别人的感觉。即使是压一只蚂蚁,看它毫无反抗之力,我也会觉得兴奋。我有能力压他,也有让他无法抗拒的手段,凭什么收手?”
秦述英蹙紧眉心,对他这副样子十足地厌恶:“你想怎么样?”
“陆锦尧把你所有爪牙都拔了,你哪里还有资格和我谈条件?”秦述荣坐起身,“爸爸要我替他进驻九夏,折了你还要我继续和陆锦尧斗。呵,咱们都是爸爸的棋子而已。”
“……你第一天知道这件事吗?”
秦述荣阴恻恻地笑起来:“确实,毕竟我没真正地,当、过、棋、子。”
56 ? 执棋手
◎撕开最后一道伤口◎
秦述英脸色绷得很紧,浑身僵硬。
秦述荣看到弟弟这副模样,满意地舒出一口气:“我知道你手里还有最后一步筹码,怎么不拿出来?咱们兄弟联手,把陆锦尧彻底赶出金融市场,怎么样?”
从陈氏大楼走回秦家老宅,从年少懵懂只知反抗到如今斡旋于旋涡太深。这一路走过来,秦述英已经筋疲力尽。他目睹自己的执念搅乱了太多人的生活,他真的累了。
他只能半妥协着疲惫地开口:“放过姜小愚,我把证据给你,你自己去斗。”
“怎么回事啊阿英,不是你自己说的,要让陆锦尧彻底身败名裂吗?”秦述荣变了脸,突然扼住秦述英的咽喉,双目染上浓烈的忌妒,“又舍不得他了?嗯?说他会把握程度我不会,哈哈,把握让你□□的程度吗?”
秦述英惊愕地瞪大眼,一股恶寒从头冰到脚底。秦述荣莫名其妙恶心人的话让他反胃,他握住秦述荣的胳膊正要一个过肩摔把人放倒,突然一股从后往前的力道死死压制住。
秦述英死命地反抗,可这段时间精力耗得太过,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捏住了要害关节。
“知道你要来,我怎么会孤身赴宴呢?”
秦述荣指尖划过弟弟的侧脸,眼中带着根本不应该存在的痴迷。秦述英奋力挣扎着,躲避着那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却奈何不了四五个人按住他的手脚。
“阿英,现在你是我的人了,”秦述荣手掌冰凉,冻得秦述英不自觉发着颤,“抖什么?你当过爸爸的令箭,也给陆锦尧做过情人。那以后你也像臣服爸爸一样臣服我,像伺候陆锦尧一样伺候我,好不好?”
秦述英死死瞪着他,在秦述荣得意之际放松警惕之时突然扑上前一口咬上秦述荣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是要咬破他的动脉。
秦述荣痛得大喊一声,一巴掌甩到他脸上,恼羞成怒地撕了布条封住他的嘴。
“你真是好了伤疤忘了疼,”秦述荣捂着伤口,狰狞地笑起来,“陆锦尧怎么对你的,哥哥帮你回忆吧。”
秦述英看着眼前的注射剂,针头飞出液体,残忍地刺向手臂上的皮肤。
透明的液体看不出属性,可秦述英潜意识里已经知道那是什么了。
他绝望地、认命似的闭上了眼。
……
陈真揪着陈硕和姜小愚推门闯进来的时候陆锦尧正在批文件。陆锦尧头也不抬,看上去心情非常不好,端着最后的教养语气不善:“有事要敲门,出去。”
陈真焦急道:“陆锦尧,秦述英去找秦述荣了!”
陆锦尧笔下一顿,随即继续流畅地写着批复:“他们一家人,商量着怎么继续对付我,很正常。”
陈真愣了愣,有些恼火:“你闹什么情绪呢?”
“人家自己不愿意跟我走,”陆锦尧啪地把文件砸在一边,“等他走投无路了,像给秦述荣下跪一样来求我再说。”
门外才接了陈真电话匆匆赶过来的南之亦一愣,恼怒得抄起文件就往陆锦尧脸上砸去。
陈硕又接住,彻底无语了,话也懒得讲,把文件给陆锦尧放整齐就转过身去装死。
“你说的是人话吗陆锦尧?今天才答应我什么你忘了?”
陆锦尧烦躁地抬起头,难得对着这么多人失态。他看看来人,望向姜小愚,压抑着怒火尽可能平静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我把小秦总气走的我得找回来……”姜小愚突然想起什么,“哦对了!小秦总好像落了什么东西,跟我的杂物混在一起了。那个我应该给谁啊……”
他左顾右盼,南之亦正要抽过去,被陆锦尧一个眼神制止。
南之亦白他一眼,把文件袋砸陆锦尧面前。
解开封绳撕开印泥,里面是一份字迹清秀的自述材料,陆锦尧认得秦述英的字。材料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几份报告,和一份伤情鉴定。
他一行行往下读,越看脸色越白,最后竟惨白如纸,整个人完全失去了血色。
南之亦见状不对,一把抢过来,陈真也面色凝重地凑过来看。
陈硕正抱着平板替他嘴硬心软的主子查秦述荣的动向:“除了天天窝在办公室和自己的豪宅里发癫没什么异常,但是似乎从黑市买进了一批致幻的LSD……你们怎么了?”
陆锦尧猛地站起:“你说什么?LSD?”
“是……是啊?有钱的二傻子玩这个的不少吧?”
陈硕惊讶地看着陆锦尧浑身发颤,向来冷静的脸控制不住表情,手抖得半天都拧不开门。南之亦丢下文件一把将门推开,两个人飞速冲了出去。
“之前锦秀说陆锦尧应过激,我还真想象不出来是什么样,见鬼了今天见到了……”陈硕皱着眉拿过文件,“什么东西?”
“等会儿再看,”陈真捂着胸口逼自己冷静,“快……快查秦述荣把秦述英带去哪儿了!”
……
眼前的世界变成万花筒,又扭曲成鬼怪惊悚的嚎叫。秦述英拼命拨开眼前的光怪陆离,又是掉到无止境的深渊,狠狠砸在十七岁时脚下冰冷的陆地上。
秦太才在他面前尖叫发疯结束,这是他不知第几次逃亡失败。失败成了习惯他就不太会带上林敏逃离,防止她被自己连累。可这一次的疏忽却导致林敏突然失踪。
秦述英疯了似的找,发现她被陈老二带上了陈家的游艇。
彼时秦述英对争斗的残酷毫无概念,只依稀记得在秦太的私人联系本上出现过和陈家联系的记录。他依靠这层关系混上了船,倚仗着身形灵活,翻过纸醉金迷的大厅和清风习习的甲板,找到了船舱底层的阴暗崎岖的隐秘空间。
这里和宴会厅简直是两个世界,肮脏、恶臭,灰尘扑鼻。灯光都被蒙上厚厚的尘土,秦述英眯着眼睛忍着咳嗽悄悄潜入,顺着血腥味一路走向深渊尽头。
他不知道那天是陈运辉的穷途末路,更不知道自己闯入了一个怎样的世界。
林敏像货物一样,被关在笼子里,堆在高矮胖瘦各异的人之间。他们都好像睡熟了,秦述英隔着笼子推她、喊她,甚至焦急地掐着她的臂膀,才终于让她醒了过来。
“哥哥……”林敏揉揉头,晕得想吐,忍不住在秦述英面前干呕了几下,捂着胸口顺气。“我刚刚好像出现幻觉了,你变得好可怕,要吃我……”
秦述英眉头锁紧,隔着笼子拉过她的手臂——果然有针眼。
他意识到这地方的危险,试图撬开铁锁,可叮铛作响的动静惊扰了看守,他赶紧侧身躲避。
“还行,都没死,”一个看守试了试关在笼子里每个人的呼吸,“就这个剂量。”
“行,放出来戴环吧。”
人很多,大约有三四十个。秦述英趁着他们路过自己的空档把林敏拉走,正要逃跑,却被看守发现少了一个人。
“小狗棋少了一个,快追!”
“你快逃,顺着这里翻上窗子一直往里跑,躲到上层的卫生间里。”秦述英飞快交代着,根据听到的信息迅速做出判断,把林敏胸前的小狗标志摘下来贴到自己身上。
他暴露在看守的视野里没躲过镇定枪的袭击,猛地向前栽倒下去。
等他再度醒来,眼前已经变换了场景——石头泡沫搭成沙盘似的山峦,“湖泊”散发着浓烈的酒精味。他防身用的小刀不知何时被收走,自己俨然成了斗兽场中的猎物。
他动了动右手,发现上面困着一个带密码锁的手环,一拽就钻心地疼,仿佛有好几根针穿入皮肉,不把手环按正常途径拆卸下来就无法挣脱。
还不待他反应,“动物”们的厮杀就已经开始。对面一个贴着大象标志的人不顾一切地向他扑来,他赶紧闪开,跃起拧住对方的头颅。他在闪躲中意识到这是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伴随着血腥头顶传来阵阵疯魔似的欢呼。
“不行……你先冷静,这样我们都会死……”秦述英尝试着破局,手上却传来一阵电流的刺痛。站在场地外围的执行官面无表情地操纵着,用手环的电流大小、装置中蓄势待发的毒液,威胁他们必须服从主人的号令。
秦述英脸上很快挂了彩,被血液模糊了面容。小狗棋是动物棋里最弱的,他接连遭遇到对方数次攻击,每次都躲开了。人群爆发出惊喜的呼叫,秦述英捂着伤口,步步后退,面对几乎致命的攻击,忍无可忍地抬起拳头反击,一拳砸在对方的右下腹的要害。
对手喷出猩红的污血,秦述英愣愣地看着他哀嚎一声倒在自己脚边。
他第一次杀人,即使是出于防卫,血腥与恐惧铺天盖地,他不受控地颤抖起来。
血液刺激了宾客,他们疯狂叫好。而右手腕的控制器也传来指示——要自己继续去面对攻击。
他愣愣地抬头,在眼睫都沾染上血色的模糊中,隔着玻璃,看到坐在棋盘前操控自己的人。
——陆锦尧。
57 ? 棋子
◎进退、生死,身不由己◎
应邀上船前,陈硕对陆锦尧的交代是拖时间。
陈运辉被陆维德逼得穷途末路,绑架了陆锦秀,逼迫陆锦尧上船谈判。陆锦尧在这之前得到消息——陈运辉要在这条船上带着家眷和陆家人同归于尽。
岸上早由陆夫人联系首都布好了网,就等着查获这艘满载罪恶的船,陆锦尧则抓住陈硕早想反叛的心理,威逼利诱他与自己合作。
“船长和船员已经打点好,会在犯罪开始后取证并从公海掉头回荔州湾。”陆锦尧对陈硕说,“等轮渡驶入领海,立刻给岸上信号。”
陈运辉把陆锦秀高高吊起,倔强的小姑娘并没有大喊大叫,反而中气十足地冲一众姨太太喊:“是谁那么没品当初开车撞本小姐?滚出来!”
陈运辉请陆锦尧坐下,浑身杀气的人看上去有种慈祥的惊悚:“就你一个人来?”
“一个人够了。”陆锦尧淡淡道。
陈运辉抬抬下巴:“来一局?”
陆锦尧看着面前的动物棋,抗拒地皱起眉头。
陈运辉也不恼,掏出刀往陆锦秀雪白的小腿上狠狠扎了一刀。陆锦秀咬牙也忍不住痛呼,陆锦尧一下子慌了神。
“爸!”陈真立刻上前用纱布裹住陆锦秀的伤口,陈运辉淡淡扫他一眼:“你出去。”
“人家都说陆家少爷金贵,手不沾血也见不得血。”陈运辉摆好棋子,大发慈悲地让人在陆锦尧脚下铺了块布,遮住下面的情景,“可是不沾点血,怎么走江湖?”
陆锦尧咬紧了后槽牙,拿起了棋子。
他计算着时间,算着大概在半小时左右船能返回领海,于是坐了下来,将棋子向前推去。
宾客在玻璃侧面围观,布料隔绝了视野却挡不住惨叫和血腥味。陆锦秀红着眼睛看着被逼上绝路的哥哥,微微摇着头。
这就是陈运辉的目的。即使今天再有什么变故让陆锦尧死里逃生,也要在这么多人的见证下,给他留下永远无法磨灭的污点。
脚下随着他的动作爆发出血肉破裂的声音,惨叫和怒号不断冲击着耳膜,陆锦秀吓得闭上眼颤抖着哭泣,陆锦尧却要强逼自己冷静。
拖时间,还要尽可能避免太多的伤亡……他突然发现自己手下小狗棋顽强得可怕,已经接连放倒了两个对面“大动物”的攻击。他犹豫半晌,再次将它提起。
以小博大,是操盘手的天性。
玻璃下是血肉飞溅脑浆遍地。秦述英强忍着干呕,拖着疲惫的身体应对一次又一次的攻击。时间流逝得太久,陆锦尧皱着眉头看着钟表。
陈运辉笑道:“后生仔,这么沉不住气?在等什么?”
“……”陆锦尧再次用那颗棋子发起攻击,这次指向的是对方的老虎。
秦述英身上的伤口太多,捂不住。他想要抗拒,却又被电流刺激得清醒。执行官走上前来,掏出一支注射剂,在宾客突然爆发的疯狂里,推进秦述英的身体。
那是致幻的LSD。
秦述英陷入彻底的眩晕,恐惧、绝望和求生的本能被无限放大,无数记忆在他脑海里闪回,母亲的抛弃、父亲的虐待、心爱之人的厌恶。他不受控制地哀嚎起来,忘却了身体上的疼痛,只顾用胡乱的拳脚发泄内心的崩溃。等他回过神来,自己已经遍体鳞伤,对方的“老虎”像一座千疮百孔的山,浑身冒着血倒在自己身前。
彻骨的疼痛和恶心袭来,他捂着肚子疯狂地吐出胆汁。身体伤得快走不动路,他在其他“动物”或惊惶或沉默的目光中,一步步爬上山峦,接近被布盖住的玻璃。
右手腕又传来绝望的指令,秦述英闭了闭眼,感受有人在疯了似的砸自己的脚踝,拖拽着自己陷入酒精做成的湖泊。辛辣刺骨的疼痛逼得他痛苦地大喊,看客反而被这声幼兽悲鸣似的嚎叫刺激得狂欢,污言秽语铺天盖地。
陆锦尧被那声惨叫惊得触电似的发抖,棋子掉落在棋盘上。陈运辉来不及嘲弄他,也意识到对手的这颗棋子顽强得不像话。一向信命的江湖人几次三番落败被彻底激怒,迫切地想要除掉它。
这次是对手被注射了致幻剂,秦述英无力地抵挡着疯狂的攻击。他觉得自己真的会死在这里,死在陆锦尧反反复复的操纵之下。
为什么只用自己去进攻?难道他已经认出了自己是秦家人?他恨到这种地步吗?不可能,他看不见,他只是单纯的不在乎。
“明明我救过你帮过你……我那么……那么……”
那么喜欢你。
你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秦述英喃喃自语,意识随着对方的拳头逐渐模糊。又是一针致幻剂和兴奋剂,秦述英的身体几乎负载到极限。痛苦再度被无限放大,漫无边际。身体再次被药效支配,求生与求死,一线之隔。
他再度拖着几乎无法行走的腿,浑身血洞地爬上山峦。伤口被摩擦,他痛得几乎昏迷。
“咚——咚——”
他沉重地敲着陆锦尧脚下的玻璃,像被掩埋在废墟底下,奄奄一息。
陆锦尧低着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压抑着痛苦。他知道是那颗棋子在向自己求救,但他不能……他没有办法……
分针已经走过两圈,陈硕还是没有发出信号。陆锦尧已经意识到出了问题。他需要一个刺激宾客们都分神的契机,跃出去查看情况。
这个契机或许是,小狗棋的死。
他最后一次将棋子向前推。
秦述英绝望地闭上眼。
不能如此任人宰割……理智在撕心裂肺地呼喊他。其他动物全部被注射了致幻剂陷入癫狂,他只有死路一条。
秦述英缓慢地,沉重地摘下胸前的项链——星月缠绕,和那两颗袖扣一起做的。本来是准备找到母亲后送给她的。
星星的形状是狭长的四角状,像一颗钝的针。即使边缘平滑,用尽全身力气,也可以变成利刃。
秦述英亲手用它,扎向自己的手腕。疼痛袭来,他强忍着、惨叫着,奋力向下一划,又转过弯来剜出血肉,生生把连在手背和小臂中的针头,随着神经一起挑断。
执行官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秦述英把手环拔下来,砸到执行官脸上,挤破毒液逼他吞下去,夺走了牢笼的钥匙。
船上顿时陷入骚动,船体的震荡也随之而来。陈运辉始料未及,陆锦尧趁这个空档立刻翻身跃起踩碎了棋盘,用锐利的碎片划断捆绑着妹妹的绳索,带着她向外跑去。
困在幻觉里的“动物”们开始对甲板上的人进行无差别的攻击,船却不知为何调转方向驶入了风暴。陈硕正在屠杀着自己的兄弟无暇他顾,他要确保他们每一个都不会再开口,不会把陈运辉强加在自己身上的罪责、逼迫自己替他经营灰色产业的事情泄露出去。
“怎么回事?”陆锦秀惊惶地抱住哥哥。
“有人搅局,故意把船往风暴里开,”陆锦尧立刻把妹妹扔进安全舱,又把惶恐得失去方向的陈实塞进去。他在有倾覆危险的船上四处奔走,尽可能挽救更多的人。乘客恐惧得失去理智纷纷跳海逃生,被注射了过量致幻剂的人成了真的怪物,撕咬缠斗到筋疲力尽,抽搐着死去。
陆锦尧拼命抑制着恐惧,拼死夺过看守的枪射杀了几个正欲攻击人的怪物。混乱间他看到不远处陈真被逼到船舷,还来不及跑过去救,就眼睁睁看着他和身边的两个怪物失去平衡,被卷入大海。
懊悔与绝望像黑夜中的滂沱大雨,铺天盖地。
陈硕也意识到情况不对,但他来不及去应对——他手下还有最后一个知晓自己过往的人。他揪着那人的衣领,举起匕首,脑后却被抵上冰冷的枪管。
陆锦尧站在暴风雨里,船体颠簸风暴侵袭都不能撼动他持枪的稳固。远方传来警笛声,轮船终于驶入领海。
陈运辉面对着光芒,仰天长啸。他看着唯独活着的两个儿子,在生命的最后一刻,总算觉醒了善念。
他朝着浑身散发着寒意与戾气的陆锦尧沉沉下跪:“求你,放过我的儿子。”
陆锦尧没有说话,平静的眼眸藏起暗流涌动,只盯着波涛汹涌的大海。
陈运辉闭上眼,拖着老迈的身躯,颤颤巍巍地接过陆锦尧手中的枪,饮弹自尽,翻身坠入漩涡。
……
南之亦焦急地反复拨打着电话:“秦述荣的电话打不通,又菱也联系不上他。我让又菱去查秦述荣名下的房产了。陆锦尧?”
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抖得不正常,陆锦尧根本听不清南之亦在说什么:“有确切消息了再告诉我。”
那个文件袋里的东西才是秦述英对陆锦尧舍命一击的筹码——秦述英自己就是亲历者,是证人。他手上的伤疤、脑海中的记忆,濒死的经历,全都是对陆锦尧的指控。
“你想怎么样?彻底杀了他以绝后患?”南之亦冷峻得音量大了好几个度,“你要是抱着这种想法就趁早滚下去我自己去找他!”
陆锦尧猛地踩下刹车躲避前方闯红灯的行人,南之亦被带得向前一扑。
“你怎么这么想我……”陆锦尧心头恼火又有些委屈,却都被恐惧的焦虑替代。南之亦都这么想,那秦述英也一定是这么觉得的——所以秦述英要瞒到最后,不用来孤注一掷就绝不会对陆锦尧松口。
心痛不是瞬间爆发,而像是缓慢的侵蚀,如藤蔓般缠紧了陆锦尧的心脏,只要被秦述英的情绪一牵动,就会被勒得血液不畅。
58 ? 恨意萌发
◎去恨他吧。把他拖入跟你一样的境地,你们就可以站在一起了◎
秦述英辗转清醒后面对的是眼前诡异的场景。
八面镜子包裹着房间,头顶和脚下也被镜面覆盖,他无论往哪里看都映出自己满眼血丝眼下乌青的狼狈模样。脆弱、惶恐,乃至空洞,都无所遁形。
镜面的间隙闪着微弱的红光,监控从四面八方覆盖得毫无死角。他立刻想起年少时被秦竞声关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被不同的人虐待得昏昏沉沉、浑身是伤躺在床上的时候,总会有秦述荣窥探的视线从缝隙中传来。
致幻剂的后劲让他无力,他的身体也不如少年时期强劲,只能昏沉着头脑,试图砸碎面前的镜子。
毒蛇般的手缠上他的手腕,怜惜似的抚摸着左右手一旧一新两道伤痕。秦述英嫌恶地抽出手,握紧拳头向秦述荣脸上挥去。
秦述荣轻松地躲开,欣赏似的看着他行动变得迟缓:“对付你,只用一种药怎么够呢?阿英,你太累了,哥哥给你打松弛剂放松一下。”
“你想……干什么……”
“我可不会像陆锦尧那样骗你,我要你心甘情愿地,把所有都给我。”
秦述英拼尽全力地退开,抵触着他的触碰。秦述荣眼睛里压抑着癫狂的欲望,拎起他无力的手臂。
秦述荣要像父亲一样熬鹰,但他要的比父亲更多。
秦述英有气无力地笑起来,即使身处劣势也仰起头面带嘲讽:“想学爸爸,你没那个本事。想跟陆锦尧比,你没那个能力……呃……”
秦述荣狠狠掐着他的咽喉,秦述英闭上眼,恨不得再激怒秦述荣一点,让他把自己掐死。
“陆锦尧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我们兄弟离心离德……”秦述荣凑近他的脖颈,想要吻上去,又害怕距离太近被秦述英咬住耳朵或咽喉。
秦述荣把他的手臂拽过来卷起袖子,十分缱绻地、再次把致幻剂注射进去:“没关系,多回忆一点,想想陆锦尧是怎么对你的。”
“……”
“我会把你对他不该有的感情,一点一点,全部抹掉。”
……
第一天,陆锦尧搜遍了秦述荣在淞城的落脚点,带着人声势浩大不顾影响地围堵恒基各个子公司乃至总部,都没有发现秦述荣的身影。
第二天,首都介入调查并控制了所有交通要道,也没有秦述荣带人离开淞城的痕迹。
到了第三天,陆锦尧和南之亦联手对恒基股市的攻击终于奏效,作为CEO的秦述荣不得不出面协调。
陆锦尧三天没合眼,他等不及秦述荣来找他,亲自带着陈家兄弟上门。
秦述荣好整以暇地坐在办公室里,看看来人,笑起来:“陆大少爷这是准备寻仇的啊,土匪头子都带俩来,动起手来我确实打不过。”
“秦述英在哪?”
“跟你有关系吗?”
陆锦尧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拳招呼到秦述荣脸上。秦述荣始料未及,又被拎着头砸在桌面上。
“陆总……这儿可有监控……”秦述荣嗤嗤笑起来,“我可以告你故意伤害……”
陈硕转身出门:“你随便打,外面我去看着。”
秦述荣恼怒道:“这儿是恒基!容不得你们造次!”
“没听说过秦大少是个硬骨头,”陆锦尧掏出枪,头都不偏地打爆了闪烁的监控探头,“我也可以把你带走扔给陈硕,看看是你关得住秦述英,还是扛得住土匪头子的手段。”
“怎么?现在急了?不是你把阿英骗得团团转把他逼得在大雨里下跪求我吗?装什么救世主!”
陆锦尧听不得这个,脸色一变一拳凿在秦述荣肚子上,差点打得人吐血。
“哈哈……这就受不了了?”秦述荣狞笑道,“你居然还带着这俩兄弟来救他?你知不知道他十六岁的时候为了帮你从这俩人手底下逃脱,被打得浑身是血,在大雨里晕过去,连捡他的人都没有。是我,是我跟着他发现了才把他带回家!”
陆锦尧蓦地一僵,陈真心头一惊:“那次不是保镖救的你?”
“他反反复复地逃跑,是我替爸爸把他带回来。他小时候被关在地下室里,是我偷偷给他送饭菜。可是后来爸爸居然用他当靶子来羞辱我,还用他当传话筒当令箭来号令我!”
秦述荣对秦述英不是没有过兄弟情深,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弟弟时,他打心眼里欢喜,把所有零食、玩具都和他分享。在最初没有母亲管的时候,是秦述荣教他看书、识字,揣摩爸爸的心意。
可久而久之,天资的差距让秦述荣迷茫,父亲的敲打更让他一落千丈。他开始对秦述英被掌控乃至被虐待产生异样的快感,类似于报复,又不止于报复。
没有人会心甘情愿地看着一个人比自己好,尤其是这个人的崛起还有自己的助力。从秦竞声把秦述英当令箭、当孤臣培养的那一刻,秦述荣就再也无法和他作兄弟了。
可他又无法厌恶秦述英,他甚至很喜欢秦述英。感情逐渐扭曲,变成病态的掌控欲。
“陆锦尧,你算什么东西?”秦述荣看着对方僵硬且痛苦的表情,畅快地啐出一口污血,“要用阿英换陈真的不是你?骗他感情的不是你?两次啊陆锦尧,你活生生把他逼疯了两次。跟你比,我还是差远了。”
陆锦尧面上没什么表情,身形却紧紧绷着,眼眸中酝酿着风暴。陈真太知道陆锦尧真正动怒是什么样子,赶紧上前抓住他的胳膊让他冷静:“别听他的……”
“我可没有把他扔进斗兽场逼他去死,没有埋伏着要他的命,更没有冲他开过枪。”秦述荣的声音病态又阴暗,“如果要像你一样做得这么绝才能掌控他,我也很乐意学。怎么样陆大少,教教我?”
心头的藤蔓缠得更紧,陆锦尧被勒得几乎窒息。他拼尽全力找回理智,把秦述荣的手按在桌上架着刀,学起土匪头子的作风。
他真的被逼急了。
“秦述英在哪?”陆锦尧冷着脸,手却几乎把秦述荣的骨节捏碎,“你再吐出一句无关的话,我就剁你一根手指头。”
陈真在他办公室里四处翻找着线索,看着银刃反光距离秦述荣的手只有毫厘之隔,脸色一变:“陆锦尧,别冲动……”
秦述荣笑得疯魔,毫不在意似的,另一只手揪着陆锦尧的领口怒吼:“装什么深情?你以为你很特殊?你只是出现得恰到好处,刚好成为他寄托执念、父亲利用执念的目标。你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特别,换成是谁出现在那个时间节点,都可以!”
陆锦尧浑身狠狠一颤,秦述荣的话无疑是在他伤口上撒盐,戳中了他最恐惧的事。
“是我陪他这么多年,我才是和他同一血脉最亲密的人。你就是个虚无缥缈的影子,你算什么东西!”
秦述荣暴怒起来,手狠狠碾过利刃划出血痕,死死掐上陆锦尧的脖颈。他侧身的瞬间陈真得以打开被他挡住的抽屉,急得力气太大,一个正放映着监控的平板砸落在地。
“陆锦尧……”
陆锦尧被熟悉的微弱呼唤惊得愣在原地,他猛地推开秦述荣,颤抖着捡起平板。
屏幕被分割成好几个区域,镜头从不同方位对准同一个人。画面里除了被药物控制着无力地发狂梦魇的人之外全是镜子,唯独能破除这份绝望的只有被秦述英自己咬伤虎口保持清醒流下的血迹。
可他无法清醒,像是陷在噩梦里,挣扎着抽搐翻滚,最后无助地抱紧自己瑟瑟发抖。镜面冰凉,他的衣衫太单薄,凉意隔着屏幕蔓延到陆锦尧身上,把他冻得血液凝固,呼吸不能。
“连做梦都喊着你的名字……”
秦述荣眼中的妒意翻涌,又要扑上来,陆锦尧再控制不住力气,狠狠拽着秦述荣的领口把他砸向玻璃门。华而不实的门窗没做防弹设计,秦述荣扑在满地碎茬里,痛得大叫。
守在门口的陈硕吓了一跳连忙避开:“我靠陆锦尧你发什么疯,真要闹出人命啊?”
陈真死死盯着屏幕,蓦地想起什么:“这个地方我见过。哥,你知道在哪!”
……
“阿英?阿英?”
秦述英缓缓睁开眼,女人颈侧的红宝石晃晃悠悠,秦述英愣愣地想去触摸,她却突然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
“妈妈?妈妈!何胜瑜!——”
他跌跌撞撞地爬起来,没跑两步就倒在一双高跟鞋边。比仰头来得更快的是尖锐的疼痛,秦太浑身冒着血,只有手里的绣花针闪着寒芒。他无措地四下求助,秦竞声笑眯眯地坐在一边,拦住他的去路,在针扎进他锁骨的时候,慷慨地将酒精洒在伤口之上。
秦述英听见自己的惨叫,他奋力地拨开他们逃向前,林敏正拿着笔记本演算着什么。他牵起她的手逃跑,可越跑手中越空,他一回头,女孩已经不见了身影。原本还有些颜色的世界变成混沌的黑,他眼前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尽的恐惧。
“秦述英。”
他猛地回头,陆锦尧堪堪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向自己伸出手。
秦述英下意识地摇摇头,可陆锦尧却张开怀抱蹲下身,仿佛真的要给自己一个拥抱。
期盼、委屈、绝处逢生,情绪一股脑涌上心头,他试探着伸出手,可面前的怀抱只是虚无。陆锦尧就在那里,他怎么也碰不到。
相反,一触碰到那个幻影,他的身上就多一道伤痕,从腕间炸开,抽离出他的记忆、爱意,乃至生命。
陆锦尧眼睁睁地看着他最宝贵的东西随着血液流走,还不满意似的,继续撕开他的伤口。
“陆锦尧……陆锦尧……”他缩不回手,只能无助地求他。
“画画是妈妈教我的,这是她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你不要……”
陆锦尧置若罔闻,彻底把伤口撕裂,让筋脉再也感知不到细腻的笔触。
世界天旋地转,一切又变成他十七岁的那场暴雨。他为了保护陈真,被秦太的手下抓回来。他知道了秦竞声指使秦太和陈运辉合作,妄图转变航向让轮渡沉没。他知道了林敏是被秦竞声扔上船,故意引诱自己去救,也引导自己认清一个真正的陆锦尧。
他的情愫,自以为藏得很好,其实早就被秦竞声尽收眼底。秦竞声只是放任,再放任。
“怎么样?知道他是个怎么样的人了吗?”秦竞声轻声笑道。
秦家在荔州的别墅被劫后余生的陆锦尧发现,他放任陈硕泄愤地烧毁,以此作为妄图谋杀陆家人的警告。
而那间与何胜瑜最后相关的屋子,也被大火尽毁,再被暴雨浇成翻不起生气的废墟。
秦述英像机器一样,在废墟上翻着,找着,再也找不到一点点熟悉的痕迹。他魔怔似的自语:“他不是故意的……他不知道……”
“还在骗自己吗?”
秦竞声给秦述英看了两个监控录像——一个是何胜瑜推倒秦太导致她流产,一个是陆锦尧罔顾脚下的惨叫执意将棋子推向前去。
秦述英静静地看着,大雨模糊了眼睛,分不清到底有没有落泪。
“你和他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随便动动手指就能决定别人的生死,他一举一动都有无数人托举。”秦竞声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抚与教导,“他有显赫且疼爱他的父母,有可爱的妹妹,有愿意为他付出一切的朋友和无尽美好的未来。你有什么?”
秦竞声终于舍得用伞遮住儿子头顶的天空。
“嫉妒吗?”
秦述英摸着右手腕包裹伤口的纱布,不答。
秦竞声爱怜地抚摸着他被打湿的头发:“去恨他吧。把他拖入跟你一样的境地,你们就可以站在一起了。”
59 ? 沉睡
◎醒过来吧,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来到门口的时候陆锦尧脚步顿住,陈硕一把将着急的陈真拉回来:“让他自己去。”
“……”
谁知道里面会有什么难堪的画面。陈真不放心地看着陆锦尧推开门,走进那条狭长又阴暗的通道。
红外线感应布满了甬道,杜绝了从一层逃生的可能。警报发出尖锐的鸣叫,陆锦尧充耳不闻,径直走向前。越往前监控探头越多,明显的、隐匿的,像无数双恶心的眼睛,带着浓烈的欲望监视着。
走到镜屋中心,绝望的寒意顺着光滑的镜面弥漫开来。
秦述英已经被噩梦折磨得失去了力气,像睡着一样,静静躺在那里。他一动不动,被咬开的静脉伤口还涌着血,浑身冒着不正常的冷汗,浸湿了整具瘫软的身躯。
陆锦尧一步步走近,蹲下身,颤抖着揽起他的身体——轻飘飘的,灵魂都像被抽走了。
缠绕着心脏的藤蔓骤然紧缩,彻底捏碎了陆锦尧的心。
“秦述英……秦述英……”
他轻轻拍着秦述英的侧脸想让他清醒,又怕稍微重一点就会让本就残余不多的生机流逝。
“秦述英,是我……”他轻轻唤着,手足无措地撕了衣服给他止血,“别怕,是我……”
可是这句话从陆锦尧嘴里说出来,在秦述英那里,已经再没有可信度了。
他抬起秦述英软绵绵的右手臂,手背上是蜿蜒可怖的伤痕,手心往下是一个个新鲜的针孔。微弱的呼吸从麻木的躯壳里漏出,里面是空洞的,连呼出的气体都是冰冷的。
“我想要你再给我画一幅星星。”
很久之前的声音传进陆锦尧自己的脑海——他再也画不了了,从□□,到灵魂,所有的鲜活,都被他亲手抽走了。
陆锦尧收紧手臂,死死将人揽进怀里,泪水随着颤抖抑制不住地掉落,只敢打湿陆锦尧的手,不敢再惊扰秦述英一点。似乎眼泪落在他身上,都会让他承受不住。
……
风讯的秘书本周第五次拿着文件在病房门口徘徊。
门口被守得太严实,跟一级警戒似的,连陈硕都被堵外面,更何况他一个不沾亲不带故的下属。
秘书手上的文件一次比一次厚都快端不住,陈硕瞟了他一眼,摸了摸烟又缩回手,一副世界怎么还不毁灭的表情:“回去吧,别在这儿触你们老板霉头。”
“可是这些真的很急……”
病房门突然打开,陆锦秀一脸疲惫地走出来,接过文件随便翻了翻:“急就秘书代批,把握两个原则就行,第一核心技术不卖,第二凡是姓秦的一律不合作。”
陈硕嘴贱地替情人问了一句:“秦小姐也不行?”
“不行,”陆锦秀无奈地摇摇头,“我哥说除非秦希音老实交代秦竞声当初的所作所为。”
“他自己不会出来说吗?”
陆锦秀耸耸肩:“守着里面那位呢,寸步不离的。”
陈硕彻底找不到话讲了,只能以嘴上没把门来凸显此刻的无语:“好家伙,真给他逼急了。风度也不要了班也不上了,我现在换老板还来得及吗?”
陆锦秀瞪他一眼,彼此也知道都是开玩笑。他们不约而同顺着缝隙向里面看去——陆锦尧趴在病床边闭眼浅眠,稍微有点风吹草动就会惊醒,看看秦述英没有醒过来的迹象,又失望但耐心地等着。
陈硕看着一直这样也不是个办法:“怎么样了?这都快一星期了。”
“短时间内被注射的剂量太大,身体底子又差,”陆锦秀面带忧虑,语气都带上了怜悯,“中途有几次清醒,但意识好像不太正常。”
陈硕持续嘴贱:“没查出什么大病啊?到这个阶段按套路不应该出现绝症了吗?”
陆锦秀白了他一大眼:“你声音小点,不怕我哥掐死你也给自己积点德吧!没什么严重的病,但长年累月消耗太过,哪里都是问题。”
成长期遭受虐待的经历、两次重伤落水和致幻剂滥用、思虑过多拼命工作透支精力、好几次淋雨伤口发炎和情绪大起大落,秦述英的身体是在慢性消耗中被摧残的。
陈硕摆摆手表示自己没什么恶意,只是看门太久无聊了嘴上没把门。
陈硕转而严肃道:“LSD的创伤反应很剧烈,口服就已经很要命了,秦述荣那个神经病模仿斗兽场几乎无停歇地高浓度注射了三天,几个月的神志不清胡言乱语都算好的。怕就怕直接造成不可逆的脑损伤,甚至这辈子都……”
话音未落,病床上的人似乎挣动了一下,陆锦尧瞬间坐直身体俯上前,眼睛都不敢眨地看着秦述英艰难地睁开眼。
陈硕怕药效失控秦述英无差别地攻击人,把陆锦秀放门外掩上门,自己站到病床侧面,神经紧绷地盯着。
出人意料的,秦述英只是艰涩地动了动眼珠,湿漉漉的,像个没沾染过世故的孩子。却在看清陆锦尧面容的时候,下意识往后缩,蜷紧了棉被。
“……”先是看陆锦尧应激,后是看秦述英示弱。陈硕觉得人一周之内不能见两次鬼。
陆锦尧试探着伸手摸他的脸,想要安抚:“秦述英,是我……”
秦述英却突然缩得更远,惊惶地捂住手腕摇着头:“不要!不要再让我去……”
“不会了,真的不会了,你别怕……”
“别说话!”秦述英在听清他的声音后语调突然拔高了几度,“别跟我说那些……陆锦尧……不要骗我……”
他的精力还没有恢复,稍微波动大些的情绪就能耗得他再次昏昏欲睡。秦述英的眼睛很空,只有在看到陆锦尧的时候才有点聚焦,可全是惊恐。
逐渐弱下去的语气听得陈硕都于心不忍:“你还没发现吗?他怕的是你。”
陆锦尧眼中的期望再一次暗淡下去,他站起身把再昏迷过去的秦述英放平,掖好被子,调慢点滴,一套动作比护士还熟。
秦述英偶尔会睁开眼说几句话,但都不成逻辑。恐怖的是陆锦尧都能听懂——毕竟那些让秦述英惊惶的片段,大部分都是他一手造就的。
“听我一句劝,你先回去处理风讯的烂摊子。九夏和秦竞声虎视眈眈,秦述荣被你打得进医院也憋着一口气呢。”陈硕叹口气,拍拍陆锦尧的肩膀,“你在这儿秦述英反而好不了。不是我说,他看到我都不至于又吓得晕过去。”
“他不是被吓得,是在逃避我。”这段时间反复经历秦述英慌乱的眼神,陆锦尧迅速完成了从心痛无措到理性分析的转变,声音冷静而笃定,“等他潜意识里明白逃避不了,就会清醒了。他脱敏一向很快。”
“不是人都快疯了你还逼他?”陈硕指着陆锦尧半天也蹦不出什么合适的词汇,没什么语句能形容陆锦尧面对秦述英时候的离谱,“陆大少爷你不干我们这行太可惜了,简直是变态界的遗憾土匪界的损失。”
“行了出去吧,别打扰他休息。”
“……”
陈硕无语地扭头就走,还特地轻轻地、慢慢地把门带上。出门第一句话就是对着陆锦秀:“完了,你哥没救了。”
陆锦秀抱着手靠在墙边:“你才知道啊。”
陆锦尧的手缓缓抚上秦述英的眉骨,顺着眉眼,缱绻又失落地勾勒着他清俊的轮廓。
时光在混乱的缠斗中已经不知不觉走向秋日,阳光都显得无力。窗外有落叶砸在地上的脆响,还有笤帚清扫时枝叶划在地面的一道道细痕。
陆锦尧侧着身子趴在他身上,一句一句很认真地回复着秦述英的疯话:“真的不会了。十二年前是我还太弱小又太自信,我没有办法解决突如其来的变故。现在再也不会了,你要不要睁开眼睛看看我?”
“我真的没有骗你,我说的都是实话,只是隐瞒了一部分,或者让你做选择。是你猜错了……”陆锦尧说得无辜,甚至还挤出几分委屈,一本正经地耍着无赖,“生气吗?想反驳我吗?那快醒过来吧……”
他知道秦述英在昏迷的幻境里能听到,他要让秦述英知道无论说什么陆锦尧都能句句有回应。重塑信任太难了,那就从还不清醒毫无防备的时候开始,趁虚而入。
秦述荣要把秦述英脑海里的陆锦尧抹杀得只剩面目可憎,陆锦尧偏要固执地在秦述英大脑中植入一个配得到重新信赖的形象。
“我可以教你弹钢琴,我要用你给我画的星星设计表盘送给你。向日葵太久没人打理,今年长了好长的藤蔓,枯萎了都没开花,没关系,明年我们一起重新种。马上冬天了,我带你去挪威玩雪看极光,前提是你要把身体养好些。”
陆锦尧捧着他的脸,沉静的面容上染了些失落:“你也还没跟我说过喜欢我。”
陆锦尧把秦述英的手放到自己脸上,回忆着秦述英或轻或重抚摸自己侧脸时,眼中的痴迷与欲望。
“醒过来吧,你要什么我都会给你的。”
60 ? 记忆抹杀
◎好冷啊,好疼。我不要再遇到你了◎
秦述英这次沉睡得格外久,一整天都安安静静。期间南之亦他们来过,看了半天也不见有反应。全身的体检报告都出完了,陆锦尧坐在床边翻看,到了傍晚床边灯不够亮也不挪开位置,借着床头的小台灯和紫红的晚霞认真读着。
致幻剂后遗症表现为情绪波动大时容易出现耳鸣和头痛;炎症多发伤口未及时处理导致免疫力低下;长期的焦虑、失眠;以及右手腕神经损伤,无法做高精度动作。
陆锦尧曾问医生他的左手臂枪伤痊愈后能否恢复到正常活动水平,医生摇了摇头:“如果及时消毒、清理,做好缝合包扎是没什么大问题的。但我看这个伤口的恢复程度不太乐观。病人当时没有打麻药吗?怎么感觉挣扎得很厉害,还有二次撕裂……”
陆锦尧微微覆盖上那道伤口,钻心的疼痛仿佛会传递,一想到秦述英在秦家老宅经历的鲜血淋漓的场景,陆锦尧就痛得头皮发麻。
秦述英一天没再胡言乱语,陆锦尧也就无所回应。到了深夜人还是很安分,陆锦尧撑不住地靠在人身边睡过去。夜风扬起窗帘一角,窗外的桂花香钻入缝隙萦绕鼻尖。
这该是个安眠的夜晚,陆锦尧祈求着秦述英今晚能摆脱梦魇好好睡一觉,然后清醒过来。
……
晨光熹微,陆锦尧察觉到动静立刻条件反射似的睁眼——这次秦述英真的醒了,还有力气自己坐起来。病房里没有开灯怕打扰他休息,陆锦尧看见他正低头望着什么。
仔细一看,秦述英正在抖着手拆手背上的留置针。他揭了半天也没找到关窍,竟然要直接上手去扯。
“——!”
陆锦尧连忙攥住他的手腕,胶带脱落了一半,他赶紧按下护士铃,另一只手紧紧抱着怀中发抖的身躯。
“在医院呢,你别怕,不是注射器也不是手环。”
陆锦尧一边安抚他一边示意护士快点动作,秦述英感觉到怀抱里熟悉的沐浴香,触电似的弹开,惊得四处躲避。陆锦尧怕他针头回血,只能先松开些手上的力道。
昨晚在门外站岗的除了陈硕还有休息日过来探望的姜小愚,两人听了动静赶紧进来看情况。没想到秦述英没地方躲,竟一下子缩姜小愚怀里。
“……?”姜小愚被抱着人都僵了,面对着陆锦尧阴得快下雨的脸和陈硕差点从眼眶里掉出来的眼珠子,更不敢动了。
姜小愚在护士鼓励的目光中抚了抚怀中颤抖的脊背,深吸气,暗示自己加油你可以的。
“小秦总,你先别动哈……没事我也不动,你想抱就抱……”
护士娴熟地将留置针重新固定好,正要打安定的时候被陆锦尧制止。房间里就剩下他们四个人大眼瞪小眼,陆锦尧要看看秦述英准备干嘛。
安静下来后秦述英慢慢松开姜小愚,挪开了些,确保自己和所有人都保持一个较为安全的距离。他余光瞥见陆锦尧后匆忙逃避,离那个方向更远了些,背对着,静静地发着呆。
陆锦尧尝试着转到秦述英面前,他只是一个劲别开头,甚至轻轻蹬着病床往后退着躲,比起刚刚惊慌失措像个小孩的样子稳重了很多,看上去和正常人也没什么区别。
陈硕面色复杂地往前走了几步,秦述英一开始没什么反应,到凑得足够近了,突然伸出手要掐对方脖子。要不是因为还病着反应慢,陈硕真要被他逮住了。
“要命了这是真想杀我。”陈硕摸了摸脖颈,无奈地看着陆锦尧,“怎么办?感觉真有点不正常了。”
在场的人里秦述英只对姜小愚没敌意了。虽然很不乐意,但陆锦尧还是把姜小愚推到前面。
“要死了我之前才吼过小秦总他要掐我我可躲不开……”
姜小愚一边碎碎念一边还是心甘情愿小心翼翼地凑上前。秦述英只是愣愣地看着他,眨眨眼睛,垂下头,过了很久才很失落地说:“对不起……”
姜小愚瞪大了眼,被刺激得眼睛都湿了:“没有没有小秦总我当时乱说的你别放在心上啊啊啊对不起我没别的意思你别这样……”
被致幻剂侵蚀的秦述英此刻对情绪没什么掩饰,好像是被剖开了伪装,把所有感情直白地暴露在人前。
比如对陈硕的厌恶,对姜小愚的愧疚,和对陆锦尧的逃避。
陆锦尧疲惫地揉揉眉心:“行了你们先出去吧。”
陈硕很真诚地表示:“我个人认为咱俩都应该出去让姜小愚留着。”
陆锦尧语气毫无起伏:“出去。”
“……”
陈硕出去的时候真的很想摔门。
……
陆锦尧在暗淡的晨光里走向秦述英。病房很宽敞,秦述英背对着窗户蜷在病床一角,陆锦尧在他正前方蹲下,手覆在他腿上,很轻,可一旦察觉到对方有想躲避的动作时就会发力固定住。
“……”
秦述英躲不开,只能把头偏到一边,低垂着眼眸散着目光发呆。
“秦述英,”陆锦尧捏了一把他的小腿,“知道我是谁吗?”
秦述英对疼痛的敏感程度似乎也提高了,被掐得低声痛呼。
“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见他不回答,陆锦尧揽过他的脖颈,按着后脑勺不顾对方的抗拒逼他直视自己。秦述英又开始发抖,黝黑的眼眸微微放大。陆锦尧站起身,弯腰,将秦述英的头颅按得很近,作势要吻他。
“你要杀我。”
在呼吸交错的毫厘之间,秦述英吐出了一句话。
“你又要骗我。”
胸口很闷,陆锦尧闭上眼,又在很近的距离里凝视着那双黯淡的眼眸。
“你害怕哪个?”
“……骗我就是在杀我。”
陆锦尧不知道现在秦述英眼前的画面是怎样的——自己是不是面容扭曲狰狞,嘴里吐出的每个字句都化作扎向秦述英的利刃。毕竟在致幻反应里的人,看到什么都不离奇。
陆锦尧尝试了解,指了指自己:“我是什么样的?”
秦述英愣愣地伸手,仿佛要接住什么,不一会儿又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来,在有限的活动范围里尽可能地向后躲。
“下雨了吗?”
秦述英摇摇头:“在下雪。”
陆锦尧一愣:“什么?”
秦述英回过头,看向窗外的秋日暖阳,却说出截然不同的地点与天气。
“荔州下雪了。”
陆锦尧眸光微微颤动着:“荔州下雪那天,你看见我了是不是?”
秦述英看着窗外,没说话。
“你那个时候就喜欢我了是吗?”陆锦尧攥紧了手下细瘦的双腿,不让他逃脱,很迫切,“秦述英,说你喜欢我。”
秦述英猛地颤了一下,僵硬地摇头:“好冷啊,好疼。我不要再遇到你了。”
陆锦尧骤然发觉秦述英正在大脑的幻觉里回忆与自己相遇相识相处的点点滴滴——从最开始,他要强行改变记忆的轨迹,主动地、决绝地,把陆锦尧从爱意的范围中抹杀。
慌乱如迷雾般散开,隔在他和秦述英的心门之间。陆锦尧立刻转移他的注意力:“为什么疼?你怎么了?”
秦述英低下头,看着卡住自己腿弯的手:“腿受伤了,在流血。”
陆锦尧轻轻揉着他的腿弯,像哄小孩似的:“你看,不疼了。遇见我伤会好的,不会疼了。”
秦述英终于愿意看他,眼神里充满了疑惑。大脑里的矛盾在打架,不知道哪一个才是正确的剧情走向。眼前的世界又开始扭曲,秦述英皱着眉捂着脑袋,耳边传来尖锐的耳鸣。情绪防御能力的降低让他不受控制地痛吟起来,陆锦尧坐上床把他抱紧,不顾他的颤抖和痛苦,拼命彰显着自己的存在。
“别走,别走……”陆锦尧隔着看不见的幻觉尝试扭转秦述英眼前的走向,“我在这里的,秦述英,别逃避我。我给你用雪捏星星……”
“不是给我的,”秦述英反应更剧烈了,“是给陈真的……放开我……”
陆锦尧看他又有发狂的迹象,知道不能再继续了,按下护士铃准备让人来打安定。
外面站岗的人又换了一波,陈硕生怕自己在那儿又刺激得秦述英想杀人,于是换了不在秦述英攻击范围内的南之亦和陈真来。好死不死正好撞上秦述英最见不得陈真的时候。
陆锦尧立刻冲陈真吼:“出去!”
陈真:“……”
这回是真摔门了。
南之亦冷冷地说:“我也要走吗?”
“……你先过来。让护士暂时别打安定,试试。”
陆锦尧松开了秦述英,他立刻退开很远。南之亦在陆锦尧的目光中一脸莫名其妙,但还是朝秦述英尽可能温声道:“怎么样,好点了吗?”
“之亦……”
陆锦尧和南之亦都愣住了,这是秦述英醒过来后第一次喊人名字,也是南之亦头一遭听秦述英这么叫她。
“怎么了?”她蹲下身,握着秦述英的手。
“小敏不见了。”
“……”
秦述英目光四处飘,像在找什么:“太黑了,她被卷进去,好浓的血腥味……我看不见她……”
“我知道,我知道你有好好照顾她,不是你的错。”南之亦眼睫微颤,一向清冷如冰的眼眸动容得要融化出眼泪,“对不起,那天我太急了,也是为了赶紧脱身去听赵雪要跟我说什么。没有怪你,是我不知道……你怎么了?怎么……”
南之亦明显感觉到秦述英的不对劲,语气还挺正常,话根本不是平常会讲的内容。她仰头去看陆锦尧,同时感觉到手中的颤抖变弱了——秦述英面对南之亦的时候明显平静很多。
“让他先自己休息会儿,”陆锦尧避开秦述英的视野防止他再因为自己失控,也掩盖自己的不虞,“你跟我出来。”
走到门口陈真正要说话,陆锦尧立刻把门关上:“你别进去,也别出声。”
陈真:“……行,那我走。”
“也别,你在门口听着动静,有事立刻找护士,我马上回来。”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