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当然是新郎
江冉把车骑得很慢, 他越说越幽怨。
“到时候崽崽一出生,就是全家的宝, 我就是路边的草,等他再大点,再介绍我,你就说我是崽崽的男保姆。”
苏木嘴角抽动了一下。
车在一个路口,大路变小路。
路两边是些低矮的灌木,又了几米远, 苏木忽然抬手,拍了拍江冉的胳膊:“停一下。”
江冉刹车,他还没问怎么了, 苏木下了车。江冉看着他转身, 往回走了几步,然后停在路边一片浓密的杂草丛前,微微弯下了腰。
“看见什么了?”江冉也下了车,几步跟过去。
那里面蜷着一团灰扑扑的东西,很小, 只有巴掌大,随着微弱的呼吸轻轻起伏。是只小狗,毛色很浅,看不出品种,就是最普通的小土狗。眼睛紧紧闭着,眼皮还是粉嫩的, 鼻头湿漉漉的,微微翕动。
它似乎感觉到光线和人声,细小的四肢开始无意识地划动,粉嫩的肉垫在空中徒劳地抓挠, 喉咙里发出极其微弱的,奶猫似的哼唧声,一声比一声急促,带着对这个陌生世界本能的恐惧。
江冉看清了,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伸出手臂,横在了苏木身前:“别碰!你现在这个时候绝对不能碰。”
他的目光在那团小东西和苏木之间快速移动:“谁知道它身上有没有跳蚤,有没有病,你现在不能碰。”
苏木保持着弯腰的姿势,目光依旧落在那团灰扑扑的小东西上。小狗似乎感觉到了更近的暖意,哼唧声更急切了些,小脑袋盲目地朝苏木的方向偏了偏。
苏木直起身,转头看向江冉。
“怎么办?江冉,我现在对一切幼崽的东西,好像都没有办法抵抗。”
他的视线又落回小狗身上,那眼神,江冉实在有点受不了,专注,柔软。
江冉和他对视着,然后紧张,戒备都在苏木那平静而柔软的目光里,一点点瓦解,横着的手臂也垂了下去,叹了口气。
“好吧。”他宣告投降。
然后江冉转过身,回到车边,从后座位拿起自己的外套。他拎着衣领,将外套整个翻了过来,让柔软的内衬朝外,他走回苏木身边,重新蹲下身,用外套内衬小心翼翼地,近乎笨拙地将那团湿冷颤抖的小灰团子裹住,只露出一个哼哼唧唧的小脑袋。
“只能这样。”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他捧着那团裹着外套的小狗放在前面,看了一眼苏木,“上车吧。”
被江冉外套裹住的小东西,跟他们一起回了家。
“这种小土狗,我小时候,乡下还挺多的。”
那时候家家户户好像都养,看家护院,也用不着多金贵,给口剩饭就行。母狗下崽也随意,草堆里,柴房角落,甚至就是路边,一窝一窝地生。
生多了,主人家养不过来,或者干脆就不想要了,就用个蛇皮袋装了,趁天黑,丢到远远的河滩,或者更远的山沟里。有的运气好,能活下来,成了野狗;更多的,就那么没了。
“我家也养过一只。”苏木说,“叫小花,就是最普通的黄白花色,眼睛上面有两撮白毛,看着像眉毛,挺滑稽的。它很聪明,会帮我妈叼篮子,会在我放学的时候,摇着尾巴到村口等我。”
“后来,”苏木的声音低了点,“村里来了些外乡人,开着破旧的面包车,说是收狗的。给的钱不多,但总有人贪那点小利。再后来,有些人家的狗就开始不明不白地失踪。小花,也被抓了,但它是自己回来的。”
“肚子那里,被人划了很长一道口子,肠子都差点掉出来。也不知道它是怎么拖着那样的身子,从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一步一步挪回来的,死在我家院子树下,血把树根那一圈土都染红了。”
“从那以后,我家就没再养过狗了。”
江冉说:“那些人真坏啊。”
回到家,苏母看到他们带回来这么个小东西,说小狗啊,她从储物间翻出几件洗得发白,但很干净的旧棉布衣服,在客厅角落一个避风的纸箱里,仔仔细细地铺了一个软和的窝。
江冉小心地将小狗连带着外套一起放进窝里。小狗离开了人的体温,似乎有些不安,又开始细声哼唧,小脑袋盲目地转动。
苏母又找来了一个崭新的针管,用温水兑了点牛奶,抽进针管里。她试了试温度,然后蹲下身,极小心地凑到小狗嘴边。
饿极了的小东西立刻捕捉到了奶香,本能地凑上去,粉嫩的小嘴急切地含住针管头,贪婪地吮吸起来。吞咽的声音细微而急促,小肚子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慢慢鼓胀起来。
小狗大一点才能去打疫苗。
苏木蹲在旁边看着,眼神柔软:“它好能吃啊。”
江冉也蹲了下来,挨着苏木,他看着那拼命进食的小生命:“你说喂孩子,是不是跟这感觉,是一样的?”
苏木看着那只终于吃饱喝足,蜷缩在旧衣服里,发出满足细微呼噜声的小灰团子:“可能吧。”
苏母听着两个年轻人压低的对话,忍不住笑出声来:“喂孩子哪能跟喂小狗似的那么简单哟,光是夜里起来几趟,就能把人熬得没脾气。更别说还有生病的,哭闹的,大了还要操心读书,工作……”
江冉蹲在纸箱边,听着苏母的话,又看看窝里那个吃饱了睡得四仰八叉,小肚子一起一伏的小狗,再偷偷瞄一眼旁边苏木的侧脸,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混合着紧张,新奇和某种隐秘责任感的东西,又咕嘟嘟冒了上来。
觉得阿姨说得对,这肯定不一样,复杂多了。
江冉之前在网上胡乱搜索时,确实收藏过一个什么“新手爸妈必备指南”的在线课程,据说从孕期营养讲到新生儿护理,还有怎么应对产后情绪,挺全的。
他点开那个课程链接,页面跳转,花花绿绿的图标和醒目的“限时优惠”字样跳了出来。
他想也没想,顺手就点了个分享。
他本意是想分享给苏木看看。有最近联系人的头像跳出来,他一下点了,但他没细想,苏木就坐在旁边,他急着把手机递过去邀功:“哎,木木,你看这个,我找了个课程……”
话没说完,他自己先瞥见了手机分享到了群聊。
大学四人的群聊。
因为瘦猴前几秒刚好在里面发了消息。
几秒钟死寂。
然后,苏木手机屏幕亮起提示。
瘦猴:?
紧接着,是肥刀。
肥刀家里开着武馆,平时这个点不是带着学员练功就是自己加练,忙得脚不沾地,谁能想到他居然有空刷手机,还精准地捕捉到了这条石破天惊的分享。
他的消息紧随其后:!!!我看见了什么???新手爸妈???江少爷??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震惊][吃瓜][探头探脑]
江冉立马撤回。
下一秒,苏木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瘦猴那张挤眉弄眼的猴子头像。苏木看了江冉一眼,江冉立刻僵硬地移开视线,假装研究小狗纸箱的瓦楞结构。
视频接通了。
瘦猴那张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的脸几乎要撑破屏幕:“木头!木头!大八卦!惊天大八卦!!!”
屏幕里,背景光线不足的昏暗,应该是在公司楼梯间。他刚吼完那句“大八卦”,就打量起苏木这边的背景。
苏木身后的墙壁不是刷白的石灰墙,也不是苏木在城里租的那间小公寓贴的壁纸,而是有些年头的,带着细密纹理的米黄色墙面,墙角还立着一个半旧的深棕色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盆绿萝,藤蔓垂下来,绿油油的。
“木头,”瘦猴带着点疑惑,“你这是在哪呢?看着不像宿舍啊,你租那屋的墙也不是这色。”
苏木把手机拿远了些,让摄像头能照到更多客厅的角落,那盏暖黄色的吸顶灯,铺着旧式钩花桌布的茶几:“在我家。”
“你回老家了?什么时候回的?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对了对了,先说正事,刚才,就刚才!江少爷是不是分享了个东西到群里?我的妈呀,我刷到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出来!那是什么?新手爸妈网课?他动作也太快了吧,江大校草隐婚生子,这要是爆出去,论坛直接炸锅,能挂三天头条不带重样的!”
他说话像连珠炮,上句的尾音还没完全落下,下句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了出来。
“哎,木头,你说江少爷要是真结了婚,会不会请咱们啊?份子钱给多少合适?两百?五百?会不会太寒碜?不过以江少爷那家底,估计也看不上咱这点,嘿,他这速度,坐火箭呢吧?我赌五毛,肯定是孩子都有了,就是不知道是孩子满月酒和结婚典礼,哪个先来?说不定直接合一块儿办了,双喜临门……”
瘦猴的声音实在太有穿透力,在安静的客厅里回荡。
就在这时,一只手臂从苏木肩膀后面伸了过来,随意地搭在了沙发靠背上。接着,江冉的脸也进入了视频画面的边缘。
瘦猴正说到双喜临门,眼珠子一斜,猝不及防就瞥见了苏木身后多出来的那个人影。
虽然只看到小半张脸,但那眉眼,那轮廓。
他剩下的话像被一把无形的剪刀咔嚓剪断,活像见了鬼。
“江……江少爷?!”
江冉这才把脸往屏幕中心挪了挪,完全出现在画面里。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对着镜头,慢条斯理地应了一声:“嗯。”
然后,他勾起嘴角:“继续啊,刚才不是说得挺起劲么?什么隐婚,什么满月酒,接着说,我听着。”
瘦猴的脸在屏幕那头精彩纷呈:“我靠!木头!你也太不厚道了!江少爷就在你边上,你怎么不告诉我一声?你叛变了。”
江冉搭在沙发背上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什么叛变,苏木本来就是我这边的人,我不出声,不就听不到你嘴里能吐出什么象牙了么?刚才那条,是我点错了。”
瘦猴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原来是手滑啊……我就说嘛,江少爷怎么可能,那个,我这边信号好像不太好,木头,江少爷,我先挂了啊,回头聊,回头聊!”
江冉说:“你就由着他在你耳朵边上,胡说八道那么久?”
苏木:“……这也不算,胡说八道吧。”
毕竟,孩子确实是有了。瘦猴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测里,至少这一点,歪打正着,戳中了真相。
“那你想结婚吗?”江冉突然问。
苏木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跳到这个话题上。他愣了一下,眼睫飞快地眨动了几下:“我没想过呢。”
这是实话,和江冉纠缠不清是事实,意外有了孩子是事实,但结婚这两个字,从未真正清晰地纳入他的人生规划里。尤其是和江冉。
江冉没因为他这个回答而露出失望或者别的什么情绪:“那现在想。”
就在这时,苏木手里一直握着的手机屏幕又亮了起来,嗡嗡震动了两下。是瘦猴发来的消息。苏木解锁屏幕,点开。
瘦猴:木头,你跟江少爷……不太对。
苏木:怎么不对?
瘦猴的回复来得飞快,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抓心挠肝的探究劲:就是不对,我说不上来,反正就你从江州回来以后,就不对味了。我还没琢磨明白呢,你们俩现在在一块,感觉怪怪的。
苏木盯着那行字,最后心虚地,慢吞吞地敲了一个系统自带的,流着冷汗的黄豆表情发了过去。
瘦猴几乎是秒回:反正就是不对,我的直觉从来没出过错!
苏木没再回复,小狗似乎睡醒了,正用粉嫩的鼻头顶开盖在身上的旧衣服一角,露出毛茸茸的小脑袋,湿漉漉的黑鼻子一动一动地嗅着空气。
苏木看着,心里那股想摸想抱的渴望又涌了上来,眼神都跟着软了。
江冉顺着他视线看过去,又看了看苏木那副眼巴巴的样子。
“来吧,抱我。”江冉理直气壮,“我抱过那小狗,你抱我,也算隔空抱狗了。”
苏木被他这逻辑弄得一时无语,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还有那双明明说着不着调的话,却异常认真看着自己的眼睛,耳朵尖莫名其妙有点发热,抱了上去。
江冉也挺像只小狗的。
他确实没想过结婚。但现在,江冉要他现在想。
还有,江冉在他老家待的时间确实有点久了。久到左邻右舍开始用探究的眼神打量,询问了。苏木心里盘算着,得早点带着江冉,把该见的亲戚,比如舅舅,姑姑那几家,都走一遍,露个面,也算有个交代。
然后,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把这尊大佛请回城里去了。
这个打算,现在自然不能跟江冉说的。不然以这位少爷那说风就是雨,还格外容易脆弱的性子,指不定又要闹出什么动静。
但苏木心底深处,觉得江冉没必要把时间耗在这里,耗在凤凰村这个对他来说完全陌生的,节奏缓慢甚至有些滞涩的地方。
他有他爸妈陪着。实在没必要让江冉也这么全天候地守着,像个,嗯,像个过于尽责的保镖跟着他。江冉应该回江州去,那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熟悉的生活圈子,有他该忙的事。那些光鲜亮丽,和这里灰扑扑的街巷,湿润的泥土气息格格不入。
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里多了个意外的小宝贝,苏木大概率是不会选择在这个时间点回到凤凰村的。
在B市,那个巨大而繁华的都市里,他像一叶失了锚的舟,被汹涌的人潮和信息推着走,常常会有种失重的,踩不到实地的感觉,当时他脑子是乱的,心是浮的,没办法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自己究竟要什么,该去哪里。
按照他原来的计划,他会找个短期的,不需要太费脑子的兼职,先缓一缓,然后继续投简历,面试,一份工作接一份工作地试。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来。
这是他从小到大的信条,固执,甚至有些笨拙,但能让他感觉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掌控感。
孟令轩请吃饭,定在镇上新开的一家私房菜馆,老板是他以前的师兄弟。
孟令轩这人,看着大大咧咧,心思其实细,尤其擅长厨房里的事,早年还真正儿八经学过几年厨师,后来为了照顾家里才没继续干。
席间几道硬菜都是他亲自下厨做的,糖醋排骨炸得外酥里嫩,挂汁浓稠晶亮;炸鱼刀工漂亮,炸得蓬松,浇上酸甜适口的茄汁;连清炒时蔬都放了点糖提鲜。
一桌子,好几道都是苏木偏好的甜口。
镇上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孟令轩一家来得早,正坐在圆桌旁说话,娇娇穿着条粉色的小裙子,乖乖坐在妈妈身边。
一看见苏木和江冉进来,小姑娘眼睛立刻亮了,哧溜一下从椅子上滑下来,哒哒哒地就跑过去,叫着哥哥。
江冉平时不太接触这么小的孩子,被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这么软乎乎地一叫,声音比平时柔和,他跟苏木研究过,觉得他们大概会生个女儿。
苏木其实都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因为知道孟令轩今天做东请客,江冉提前做了准备,他手里提着印着精美卡通图案的硬纸盒,用缎带系着漂亮的蝴蝶结。
“给娇娇的。”他说。
娇娇妈妈连忙站起来,一边说着“哎呀,来吃饭还带什么东西,太客气了”,一边接了过去。她以为就是个普通的,大一点的洋娃娃套装,镇上的玩具店也有卖类似的那种,几十块百来块。
盒子入手很沉,包装也格外精致,她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小江真是讲究,买个玩具包装都这么上档次。
席间大家吃饭喝酒聊天,那大盒子就放在包厢角落的椅子上。娇娇时不时就拿眼睛去瞟,满是好奇和期待。等饭吃了一大半,大人们喝酒正酣,娇娇终于忍不住,拉着妈妈的袖子小声请求想拆开看看。
娇娇妈妈拗不过女儿,便笑着把盒子拿过来,放到地上,帮着她拆开那繁复的缎带。纸盒打开,里面透明塑料包装,保护着里面穿着华丽宫廷裙,妆容精致得如同真人,发丝都根根分明的娃娃。
娇娇“哇”地一声,小嘴张得圆圆的,眼睛瞪得老大,瞬间被迷住了。
娇娇妈妈应该只是觉得是个玩具,可苏木知道,里面有个形象好像似乎是什么炒得很火的联名款。
好像一个下来得好几千。
娇娇妈妈开口:“小江啊,这娃娃得要几百块吧。”
江冉:“嗯,差不多吧,娇娇喜欢吗?”
娇娇正沉浸在新玩具的巨大喜悦里,头也没抬,脆生生地回答,声音里满是毫不掩饰的快乐:“喜欢!谢谢江哥哥!娃娃好漂亮!”
江冉:“没事,她喜欢就行,我喜欢女儿。”
娇娇妈妈说:“那你以后生个就行了,你这基因,女儿一定很漂亮。”
江冉闻言看向苏木,苏木不好意思跟他对视,端起热水喝了一口。
孟令轩还开了酒,是本地自酿的米酒,后劲不小。酒瓶刚拿上来,江冉就很自然地伸手接了过去,说苏木不能喝,他来。
苏木看了他一眼,默许了,他真的不能喝。
孟令轩也没勉强。
于是整个晚上,推杯换盏,基本上都是孟令轩和江冉在对酌。孟令轩一杯接一杯地劝:“小江,来,再走一个!”“够意思!干了!”
孟令轩的女儿娇娇吃饱了就开始揉眼睛,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娇娇妈妈见状,便笑着起身:“你们慢慢喝,聊你们的,我带娇娇去车上睡觉了。”
她利落地收拾好孩子的小书包,跟大家打了声招呼,便抱着已经迷糊的女儿先走了。
酒过三巡,菜也凉了大半。
孟令轩明显喝高了,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开始打结,眼神也有点发直。
反观江冉,虽然脸颊也泛着红,眼神却还算清明,握着酒杯的手指也很稳。他跟苏木说这两年在外应酬多了,酒量算是硬生生练出来的。
孟令轩忽然一把搂住旁边苏木的肩膀,力道有点大。他转过头,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苏木,眼圈竟然有点发红,声音也瓮声瓮气的,透着股说不出的委屈和酸意:“木头,我觉得……我不是你最好的兄弟了。”
苏木:“啊?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他一喝多就容易感性,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合着今晚这顿酒,是憋着股劲,在吃江冉的醋。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穿一条开裆裤的交情,”孟令轩扳着手指头,“逃学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糊弄我爸妈的,打架没一起,但是是你帮我涂药的,捅了篓子互相顶包……我结婚,是你当的我伴郎,跑前跑后,比我还累。你还说,等你以后结婚,不管我结没结,都得我当你的伴郎,不然这婚就不结了……”
他说着,眼眶更红了,手指颤巍巍地抬起,越过苏木的肩膀,直直指向对面的江冉:“现在呢?以后你结婚,伴郎是不是就变成他了?”
被指着的江冉,本来正准备挪开孟令轩搭在苏木肩膀上的手。闻言,眨了眨眼,他眼神却因为酒精而比平日更深沉,更亮。他看着孟令轩,又看了看被孟令轩揽着,表情有些无奈的苏木。
“孟哥,”他开口,“我才不当伴郎。”
孟令轩:“啊,那你当什么?”
“我当然是当新郎。”
话音落下,席间有片刻的死寂。
孟令轩似乎被他这话震住了,张着嘴,脑子没转过弯,半天没反应过来,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又扭头看看苏木。
苏木:“…………”
苏木坐在中间,看着江冉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感受着肩膀上孟令轩沉重的,带着酒气的胳膊,一时之间,只觉得太阳穴隐隐作痛。
这两个人,一个感性泛滥翻旧账,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
得,看来今晚,是都喝得差不多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很恨嫁了。
第22章 绝交
娇娇那边已经在妈妈怀里已经睡得香甜, 娇娇妈妈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苏木看着桌边两个明显喝高了的男人。
“嫂子, 你先带娇娇回去吧,路上小心点。等会儿这边散了,我送他们两个回去。”
娇娇妈妈犹豫了一下,又嘱咐了苏木几句,说麻烦他了,明天娇娇还得上学所以先走了。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醉鬼, 空酒瓶东倒西歪。
孟令轩和江冉分坐在苏木两侧,隔着他,你来我往地继续着逻辑混乱的对话。
苏木起初还试图听着, 默默地把酒瓶挪远一点。但很快他就发现, 自己已经完全跟不上他们跳跃的思维和越来越天马行空的话题了。
孟令轩被江冉那句我当新郎整得有些懵,认真思考了一下,过了好几秒,他才恍然大悟般,大着舌头, 用一种我很大度的语气宣布:“新,新郎?哦……好吧,你当新郎。”
“但是!不准抢我的伴郎!伴郎是我的!”
江冉听到“伴郎”归属权被确认,似乎很满意,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近乎傻气的笑容。
“孟哥, 你放心,伴郎肯定是你!没人能抢!”他身体前倾,越过苏木,试图跟孟令轩勾肩搭背, 但距离不够,于是代偿就搂着苏木,脸贴着苏木的脸,“我们到时候打算去海岛办婚礼!木木他很喜欢海的。到时候,你,带着嫂子,还有娇娇,一定!一定要来!”
苏木:“…………”
他沉默地坐在两个醉醺醺的男人中间,听着江冉在那里煞有介事地规划着海岛婚礼,从选址到布置,再到宾客名单,说得跟真的一样。
海岛?什么海岛?他有同意过任何关于海岛的计划吗?
不过……海。
他确实很喜欢海。那种喜欢,带着南方内陆孩子特有的,近乎憧憬的遥远想象。
凤凰村,四面环山,抬眼是青黛色的峰峦,低头是蜿蜒的田埂和溪流。
海,在苏木童年里只存在于老旧电视机闪烁的屏幕里,存在于偶尔瞥见的,色彩鲜艳的旅游宣传视频中。是蔚蓝无际的平面,翻滚着白色泡沫的浪线。
去江州念书,那座繁华的都市临江而建,浩浩汤汤,却也是江。他曾和室友们一起去过江边,那里有个被开发成景观的公园,种着些半死不活的树,铺着整齐但单调的石板路。
瘦猴和肥刀走了不到半小时就喊无聊,说这破公园还不如学校后街的网吧有意思,嚷嚷着要回去开黑。
只有江冉没走,问苏木:“还想走吗?”
苏木记得自己当时点了点头。
于是,他们就真的沿着那条没什么特色的公园步道,慢慢地走。从黄昏走到天色完全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在江面上投下破碎摇晃的光影。
步道很长,来回走了差不多有两个小时,江冉偶尔会指给他看远处某个特别的船型,或者提醒他注意脚下不平的石板。
现在想起来,江冉确实对他挺好的。
毕竟,谁会没事儿,陪另一个人,在一个连鬼影子都没几个的,无聊透顶的公园里,走上两个小时呢?
不是那种刻意的讨好,也不是轰轰烈烈的付出,就是一些很细碎的,甚至在当时看来有些莫名其妙的陪伴。
很多细节,像深水里缓慢浮起的气泡,一串串地冒上来。以前他刻意忽略,或者用这人少爷脾气,一时兴起来解释,现在一切都可以用江冉喜欢他来解释。
苏木这边在忆往事,两醉鬼还在讨论伴郎的事。
伴郎这个头衔显然让孟令轩非常受用,他挺了挺胸膛,努力做出严肃可靠的样子:“那,那是当然了!伴郎这个位置,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我告诉你我可是凤凰村酒王,我到时候……一定帮你挡酒!把那些想灌你的人,全喝趴下!”
江冉愤愤道:“本来伴郎这个位置,我还想留给我们大学那两个室友的……结果!谁知道那两货,完全就是我爱情路上的绊脚石!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什么讨厌的东西:“所以,他们两已经被我从伴郎名单上,彻底!剃掉了!”
孟令轩听得一愣一愣的,显然被这种“伴郎任免制度”震惊了,茫然地眨了眨眼:“啊?还能……这样?”
“可不是嘛!要是没有他们俩在中间瞎掺和,我的幸福……早就唔……”
就在这时,一直安静旁听的苏木,眼皮猛地一跳。他几乎是出于一种本能的危机感,在江冉即将吐出更多黑历史或惊人之语的前一秒,一把捂住了江冉的嘴。
江冉剩下的话被堵在喉咙里,变成一声含糊的闷哼。
苏木:“时间不早了,该散了。”
江冉被捂着嘴,眨了眨眼,似乎还想抗议,但苏木捂得很紧,眼神里的警告意味也很明显。他最终只是“唔”了一声,乖乖地不再挣扎,只是用那双因为酒精而显得格外水润的眼睛,无辜地看着苏木。
孟令轩含糊地应了声:“哦……那,那行吧,小江,我们走……走吧。”
三个人出了私房菜馆的门,夜风一吹,带着深秋的凉意。
孟令轩几乎是半挂在江冉身上,嘴里还在含糊地念叨着“伴郎”,“挡酒”之类的词。江冉则稍好一些,至少还能自己走直线。
好不容易把人弄到车边,苏木拉开后座车门,先把沉甸甸的孟令轩塞了进去。孟令轩一沾到座椅,就像一摊软泥似的,咕咚一声直接歪倒下去,占据了几乎整个后座,双腿蜷缩着,脑袋抵着车门,已经进入了不省人事的阶段。
这下,后座是彻底没位置了。
苏木他拉开副驾驶的门,对江冉说:“上车。”
江冉很听话,动作有些迟缓地爬了上去。苏木绕到另一边,也上了驾驶座。他探过身,拉过副驾驶的安全带,金属卡扣在寂静的车厢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将江冉固定在座椅上。
江冉很配合,甚至微微抬了抬胳膊,方便他动作,只是眼睛一直没离开过苏木的脸,眼神直勾勾的,像某种大型的,温顺又粘人的犬科动物。
镇上的路灯稀疏,光线昏黄。
孟令轩在后座睡得昏天黑地,鼾声均匀。苏木知道,孟令轩这人有个特点,喝多了断片,第二天醒来对今晚的事基本没什么记忆,所以刚才酒桌上的那些,他压根没往心里去,醉鬼的胡言乱语,听听就算了。
麻烦的是旁边这位。
江冉似乎进入了另一种醉酒状态,话痨模式。
他平时话不多,尤其在不太熟的人面前,总带着点疏离感。可此刻,酒精像是拧开了他大脑里的某个闸门,那些平日里绝不会轻易出口的话,像开了闸的洪水,一股脑地往外涌。
“木木……”他侧着头,看着苏木专注开车的侧脸,声音含混,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喜欢你。”
“木木,你别不要我……”
“木木,我好想你……”
苏木觉得耳根有点发热。以前真的没见过江冉喝成这样。
大学时聚会也有,但那时候的江冉,是学院里有名的高岭之花,家世好,长相出众,气质清冷,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气场。谁敢不长眼地去劝他酒?他基本都是坐在角落,神情疏淡地看着别人闹。
谁也想象不到,这位气质男神喝醉了,会变成这副模样。
苏木用余光瞥了他一眼。江冉歪在座椅里,额前碎发有些凌乱,脸颊因为酒意泛着浅红,还在小声地,絮絮地念叨着他的名字和一些颠三倒四的表白,看过来的时候,专注又纯粹,带着全然的信任和毫不掩饰的眷恋。
真的……很犯规。
比家里纸箱中那只只会哼唧的小奶狗,还要惹人心软。
车子缓缓停在一个挺长的红灯前。
江冉凑过来,带着醉意熏染后的坦率和蛮横:“木木,你亲亲我。”
苏木下意识想拒绝,想说“别闹”,但一转头,对上江冉那双因为期待而亮得惊人的眼睛,还有微微仰起的的脸。
他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微微倾身过去,飞快地,蜻蜓点水般地在江冉的唇上碰了一下。
一触即分。
然而,江冉却不满足。在苏木退开的瞬间,他像是被激活了某种本能,猛地追了过来。不是一下,是两下。先是用嘴唇重重地碾过苏木的唇瓣,然后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偏过头,在苏木的唇角处,细细地,眷恋地啄吻了一下。
温热湿润的触感,混合着酒气和江冉身上清爽又霸道的气息,瞬间侵占了苏木所有的感官。
他脑子里“嗡”的一声,耳根彻底烧了起来。
恰在这时,红灯变绿。苏木几乎是狼狈地缩回身子,重新握紧方向盘,准备踩下油门。
就在他调整呼吸,扫过了车内后视镜。
镜子里,清晰地映出后座的情景。
原本应该睡得人事不省的孟令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坐起身,瘫在后座上,那双眼睛却睁得大大的,一眨不眨地,正直勾勾地盯着前排。
准确地说,是盯着刚刚分开的他和江冉的位置。
那眼神里充满了酒醒后的茫然,还有一丝被眼前景象冲击到的,难以置信的震惊。
苏木:“…………”
该死。他忘了,孟令轩这家伙,酒醒得……也很快。
但是回到凤凰村的时候,孟令轩差不多酒就醒了。
快到孟令轩家的时候,孟令轩说:“在这儿停,我下去抽根烟。”
车子最终停在孟令轩家巷子口。一路无话,苏木熄了火。
孟令轩没等他扶,自己就下来了。脚步有些虚浮,但还算稳。他看也没看苏木,径自走到路边,背对着苏木,蹲了下去。
巷路灯瓦数不高,光线昏黄黯淡,勉强照亮一小片坑洼的水泥路面,却将孟令轩蹲在那里的背影拉得又长又孤寂。
苏木关上车门,站在原地,没立刻过去,又担忧。可是孟令轩点了支烟,火光在他指间明明灭灭。他现在这情况,最好别吸二手烟。
他往前走了几步,停在距离孟令轩两三步远的地方:“轩子,那个……你没事儿吧?”
孟令轩是个纯纯的钢铁直男,从小一起长大,苏木太清楚了。这家伙对男女之事开窍早,但是脑子里那根筋直得堪比电线杆,甚至比电线杆还硬还直。
孟令轩没回头,只是用力吸了口烟,他把烟灰弹在地上,闷闷地从前面传来:“你们这是多久了?”
苏木低声答道:“……就挺久了的。”
孟令轩:“那你爸妈知道吗?”
苏木“嗯”了一声。
孟令轩把烟蒂狠狠摁在地上,用力碾灭,然后“噌”地一下站了起来,转回身。路灯昏黄的光打在他脸上,能清楚地看到他眼圈有点红,他看着苏木,眼神里混杂着受伤,委屈,还有一股被背叛的愤怒。
“所以,”他开口,“就我不知道?”
“我说怎么苏伯苏姨对他那么好,好得跟对自家儿子似的,我还在纳闷呢,以为是你这大少爷朋友特别会来事儿,把你爸妈哄高兴了……苏木,”他叫苏木的全名,“你就是一点儿都没把我当兄弟。这么大的事情,你都不告诉我。”
苏木急忙解释:“我不是,我不是怕你接受不了吗?”
“我有什么接受不了的!”孟令轩陡然拔高了声音,“你这又不是杀人犯法了?你找了个男的,又不是找了个杀人犯!你……”
他似乎想骂脏话,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猛地抬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睛。然后,他像是力气耗尽,又像是无处发泄,愤愤地,重重地,再次蹲了回去,背对着苏木。
“你一回来,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要不是忍不下去你不会回来,你就是个性格里要强又倔的人,打小就这样。那时候,有人撕你课本,你就闷着不说,一个人偷偷把书粘好。后来还是我发现了,找着人,狠狠地打了他一顿,门牙都给他打松了。”
“小时候,别人都说我不学好,是个混子,连高中都考不上,你学习好,就你……就你跟我好,不嫌弃我。那时候我就想着,咱们这兄弟,就算以后都结婚了,有孩子了,有各自的家了,也得这么好,不能生分了……”
苏木小时候长得白,皮肤是那种在南方湿润气候里养出来的,带着点奶气的莹润,五官也秀气,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
苏母手巧,又爱干净,总给他穿得干干净净,袖口挽得整整齐齐。
孟令轩就完全是另一个极端。他家父母忙着生计,对他基本是放养状态,衣服经常是哥哥穿剩下的,不合身,他像一头精力过剩,野性难驯的小兽,成天在山坡,田埂,河滩里疯跑,爬树掏鸟窝,下河摸鱼虾,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土,脸上常常挂着不知在哪蹭来的黑灰,笑起来露出一口因为糖吃多了而有些参差的牙齿,是个远近闻名的混世魔王。
他们村往上只有一所小学,基本上附近几个村的孩子都在这上学。放学时,老师怕孩子乱跑出事,要求大家排好队,手拉着手出校门,一直走到村口的大榕树下才能解散。
那时候,孟令轩往往是队伍里最突出的一个,衣服最脏,手也最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
老师看着他那双黑乎乎的小手,皱着眉头,问:“谁愿意跟孟令轩拉着手出去?”
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孩子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的悄悄把手藏到背后,有的说不要,只有苏木说,他跟孟令轩一起出去。
苏木握住了孟令轩那只沾着泥巴和草汁,还有些湿漉漉的手。
两只手,一黑一白,一脏一净,就那么紧紧拉在了一起。
孟令轩愣了一下,抬头看着苏木。从那以后,每天放学,他们两都是手拉手出去的。
苏木跟孟令轩说:“你下次放学前把手洗一洗,就有人跟你拉手了。”
孟令轩说:“他们不稀罕我还不稀罕他们呢,放心,我以后跟你拉手会洗手的。”
渐渐地,就变成了一起上学,一起放学,孟令轩会绕路到苏木家门口等他,苏木有时也会从家里偷偷带两块糖,分他一块。
小学老师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对小地方的孩子有种朴素的望子成龙期盼,也有偏见。她不止一次把苏木叫到办公室,语重心长地劝:“苏木啊,你是个好孩子,成绩也好,别老跟孟令轩一起玩。他那样学不到好的,还带坏了你。”
苏木当时站在办公桌前,看着老师的眼睛,很认真地说:“老师,孟令轩也是个好学生的。”
老师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
苏木继续道:“他上次代表我们班去镇上的运动会,拿了跳远比赛的奖状呢,那个奖状,我都拿不到。”
老师张了张嘴,看着这个一向乖巧的学生,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后来,她确实没再在苏木面前提过让两人别一起玩的话。
孟令轩的性格是真的混,带着乡野孩子特有的莽撞和不管不顾。他家里对读书也不太上心,觉得认得几个字,会算账就行。所以孟令轩很早熟,初中还没毕业,就开始学着镇上那些半大少年,偷偷摸摸地谈恋爱。
那个时候还请班里同学吃喜糖,阿尔卑斯糖,很甜。
他第一个女朋友是邻村的,扎着两条麻花辫。他把人带到苏木面前,得意洋洋地介绍,那女孩害羞地低着头。苏木看着他俩,没说什么,只是去小卖部,用自己攒的零花钱,请两个人喝了当时很流行的香芋味奶茶。
时间就在日复一日的上学放学,嬉笑打闹,以及孟令轩换了一个又一个女朋友的过程中,缓慢又飞快地溜走了。
他们渐渐长大。孟令轩家里花了不少择校费,把他塞进了和苏木同一所初中。初中课程还能勉强跟上,到了高中,对孟令轩来说就像天书。
然后孟令轩就没读了,跟着家里长辈学手艺去了。
高中在县城,离凤凰村有段距离,需要住校。要开学的,孟令轩拍了拍苏木的肩膀,表情是少有的正经,甚至带着点大哥式的叮嘱:“小木,你好好念书,要是这里面有人欺负你,跟你过不去,一定记得跟我讲,别自己闷着,知道不?”
苏木看着他,点了点头。
从那以后,他们见面的次数就少了。
苏木埋头在书山题海里,为了一个模糊但坚定的未来;孟令轩则在初中毕业后,彻底离开了学校,开始在镇上,县城里辗转,学着修车,后来又去学了厨师,再后来,娶妻生子,有了新的事业,日子过得忙碌而平凡。
大学,工作,像两条无形的线,将苏木越拉越远,从江州到更远的B市。每年回凤凰村的次数屈指可数,春节,或许再加上中秋,国庆。
他和孟令轩,渐渐变成了通讯录里一个熟悉的名字,朋友圈里偶尔的点赞,和每年过年时那顿必不可少的,带着烟火气和久别重逢寒暄的饭。
算起来,他们已经认识超过二十年了。人生能有几个二十年?童年的泥巴,少年的奔跑,青春的躁动,成年的奔波……
“轩子……”他刚叫了一声。
孟令轩却猛地站了起来:“好了,你别说了,你就是根本就没把我当兄弟。”
说完这句,就冲了回家。
苏木回到家时。父母房间的灯早就熄了,客厅里一片寂静,只有墙角纸箱里小奶狗细微的呼噜声。他带江冉回房。
江冉打开灯,江冉被灯光刺了一下,睁开眼睛,看看苏木的眼睛红得厉害,眼眶里蓄满了水光。
江冉脑子里的那点醉意和睡意瞬间被惊飞了大半。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从床上起来,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苏木湿漉漉的脸颊:“……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崽怎么了吗?”
不然苏木怎么这么伤心。
苏木用手背胡乱抹着,却越抹越多,声音气愤。
“都怪你,为什么非要……非要让我亲你?都被轩子看到了,他现在要跟我绝交了……他可是我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
“我以前,小时候,我爸妈回来晚了,我胆子小,一个人在家……特别害怕……他就来陪我……帮我打架教训欺负我的人,我也很珍惜他的……可是,现在他要跟我绝交……”
江冉听着,他看着苏木通红的眼睛和鼻尖,手足无措到了极点。他只能用指腹,极其轻柔地,一遍遍擦拭苏木的脸,笨拙地哄着:“别哭了,木木,别哭了好不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你别哭了……”
他翻来覆去就这几句话,不知道还能说什么。最后,他只能把苏木轻轻揽进怀里,让他的脸埋在自己肩头,掌心一下下拍着他的背。
苏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睡着了,他这太久没熬夜,难过着难过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苏木醒来时,没什么精神,一整天都恹恹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院子,苏母在厨房里摘菜,苏木坐在客厅沙发上,对着电视发呆。
忽然,院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一个小小的身影钻了进来,是娇娇。
她穿着粉色的裙子,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对折的,画着歪歪扭扭彩虹和太阳的卡片,蹬蹬蹬跑到苏木面前,仰起小脸,把卡片递给他,奶声奶气地说:“小苏哥哥,爸爸给你的。”
苏木愣了一下,接过卡片。
卡片打开,里面是两行字。上面一行,字迹稚嫩,笔画歪斜,是娇娇的大作,写的是和好,下面一行,是孟令轩的字。
——跟小时候一样。
苏木看着这几个字。他想起来了。那是小学四年级还是五年级的时候,有一次孟令轩非要抄他作业,苏木觉得抄作业不好,死活不肯给。
孟令轩觉得没面子,跟他闹了别扭,好几天不理他。后来,是苏木先绷不住了,用作业本的纸,工工整整地写了一封“求和信”,偷偷塞进了孟令轩的书包。信里大概写了“什么我们还是好朋友”,“你别生气了”之类幼稚的话。
孟令轩看到信后,别扭了半天,最终还是跑到苏木家,说了句“行了,原谅你了”,两人才算和解。
苏木蹲下身,一把将娇娇抱进怀里:“谢谢你,娇娇。”
娇娇伸出小手,也抱着苏木。
江冉还在睡,酒量还真不怎么样。
傍晚的时候,江冉才醒,揉着头发在看小狗,苏木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一看,是孟令轩发来的消息。语气还是有点硬邦邦的,但内容却让苏木差点笑出来,又有点想哭:你那个男朋友还可以吧。不过,六点钟就在我家门口杵着,那么大高个,跟个门神似的,差点把我妈吓到了,还以为是哪来的偷狗的-
作者有话说:
轩子:睁开眼就是两男的亲嘴的冲击。
江少爷:差点把我当偷狗的打了(委屈)
第23章 江冉,貌似是个小豪门来着
早上六点, 天估计刚蒙蒙亮,江冉就去了孟令轩家。
孟令轩最后还告诉苏木, 要是以后江冉欺负他,一定要告诉他知道知道吗?
苏木感动说好。
他不知道江冉跟孟令轩说了什么,那会苏木还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江冉已经去堵孟令轩了。
孟令轩回复:这你不用知道,反正你就知道伴郎的位置还是我的就行了。
苏木不懂孟令轩为什么那么执着于伴郎的位置。
江冉昨晚醉成那样,六点就过去了, 睡几个小时还是根本就没怎么睡?怪不得一觉睡到了下午。
说不感动,真的很假。
阳光铺满了小院。那个被江冉外套裹回来的小灰团子,此刻正蜷在铺着旧衣服的纸箱里, 睡得四仰八叉苏母把它放在外面晒一下太阳, 它确实长大了些,不再是刚捡回来时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小肚子吃得圆滚滚的,灰色的绒毛也蓬松了些,像个会呼吸的, 软乎乎的肉团团。
苏父蹲在纸箱边,戳了戳小狗,小狗只是不耐烦地蹬了蹬腿:“得给这小东西取个名字了。不能老小狗,小狗地叫。等它再大点,以为这是它的名字,改不过来了。”
苏母点点头:“是得取一个。”
苏父又看向苏木:“小木, 你给取一个?”
“让他取吧。”苏木朝江冉抬了抬下巴,“狗是他捡的,这个神圣的使命,交给江冉了。”
江冉愣了一下, 似乎没想到命名权会落到自己头上。他走到纸箱边,也蹲了下来,学着苏父的样子,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摸了摸小狗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脑袋。小狗被摸得舒服,喉咙里发出细小的呼噜声,小脑袋下意识地往他指尖蹭了蹭。
江冉指尖点了点小狗肉嘟嘟的身体,说:“不如,就叫它肉肉吧,等它长大了,就可以每天都有肉吃。”
苏木:“挺可爱的。”
苏母苏父也觉得这个名字可以。
江冉怎么这么好。
苏木在心里默默地想。从昨晚不顾形象地哄他,到今天一早跑去孟令轩家,他发现自己好像越来越难找到江冉不好的地方,他简直快要变成江冉的全肯定了。
江冉照例要陪苏木去厂子,俨然真的把自己当成了苏木的专属保镖。
到了厂门口,门卫赵大叔正捧着保温杯喝茶,一抬眼看见跟在苏木身后的江冉,今天没戴墨镜,那张轮廓分明,眉眼深邃的脸。
赵大叔眼睛一亮,连声赞叹:“哎哟,小江啊,今天总算见着真容了!了不得,了不得,也是难得一见的大帅哥嘛!”
他放下保温杯:“我女儿是老师,刚毕业,年纪跟你差不多,人特别文静,长得也秀气……”
他说着,就摸出手机,作势要翻找微信号:“要不,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认识认识,交个朋友?”
江冉还没开口,旁边的苏木先一步上前阻挡在江冉前面:“赵叔,这个不行。”
赵大叔:“小苏啊,你这就不对了。你员工的终身大事,你不支持也就算了,怎么还拦着呢?我这可是做好事啊。”
苏木:“……在我手底下做事儿,交朋友也好,谈恋爱也罢,他都必须经过我的允许,我现在不允许。”
赵大叔只好看向江冉:“小江,你看你们老板这也太霸道了吧……”
江冉:“我什么都听苏老板的。”
一个蛮横规定,一个无条件服从。
赵大叔:“小江啊小江,我看你这不像是来打工的,你这是……把自己都卖给小苏了吧?”
江冉眼神真诚无比:“嗯,卖了,现在我的事儿都是他做主。”
苏木点点头。
下午回到厂里,苏木刚换了工装,门卫赵大叔就乐呵呵地举着手机过来了。
“小苏,来来来,再配合大叔拍一段,咱们的厂草日记今天还没更新呢!”赵大叔现在已经成了苏木的御用摄影师,虽然设备就是他那部屏幕有点裂纹的旧手机,拍摄手法也极其原生态,怼脸拍,晃镜头,毫无构图可言。
但偏偏就是这种粗糙的真实感,加上苏木那张在这种有些简陋环境里显得格外清俊干净的脸,吸引了不少粉丝。
内容也简单,就是苏木在厂子里的各种片段。
流量一直不错,点赞评论都很活跃,甚至带动了厂里一些零配件的小订单增长,连平日严肃寡言的厂长都心动,自己悄悄开了个视频号,可惜没拍两天就没什么水花了。
赵大叔对着刚拍好的。镜头还有些摇晃的视频预览啧啧称奇,对着苏木竖起大拇指:“小苏,我就说你天生是吃互联网这碗饭的料!你看,随随便便一拍,这点击量,这评论!玄学,真是玄学!”
苏木:“真的吗?”
他对“网红”,“流量”这些词没什么概念,拍视频最初只是赵大叔一时兴起,后来成了习惯,他也就配合了,没想过靠这个怎么样。
江冉站在旁边:“没错,我觉得你做什么都能成功,就是……调戏你的那些粉丝,能少一点就好了。”
苏木这个账号吸引的粉丝,确实不少。评论区经常有各种大胆直白的表白和调侃,江冉偶尔瞥见,眉头能拧成疙瘩。
赵大叔在一旁听了,连连摇头,一副年轻人你不懂的表情:“小江,这你就不懂啦!在现在这个互联网上,得女粉者得天下!女粉丝多,说明咱们小苏有魅力,有市场!这是好事!”
江冉:“拥有一个品质高的粉丝,可以抵很多人。”
他甚至想顺势说点更像样的情话,比如,“其实我就是那个从最开始,就一直默默关注你,支持你的粉丝985。”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话说出口,苏木吐槽:“对了,说起粉丝,那个ATM粉最奇怪了,他每次来我直播间就是狂刷礼物,然后偶尔在弹幕里教训人,说一些什么注意弹幕和谐,尺度之类的话,爹味好重。”
赵大叔:“我早就说了,他就是想占有你。”
苏木瞥了一眼江冉怕他生气,连忙撇清关系:“大叔你别胡说,感觉他不是来看直播的,就是专门来捣乱,用钱砸人,顺便过一把教育人的瘾,我不喜欢这样的。”
江冉:“…………”
江冉欲盖弥彰:“哦,是吗?还有这种人啊……是挺奇怪的。”
后来那个id6653365985就不发言了,只打钱了。
还有一件事,今天得跟江冉的父母打视频。
这件事是昨天江冉含糊提了一句,说家里问了几次,也该正式汇报一下了。
苏木一直有点紧张。
原本,苏木是带江冉去看他外婆。苏母昨天特意提了,说过几天就是外婆生日,刚好趁这几天有空,带江冉过去认认门,也算是提前在亲戚面前过个明路。
苏木外婆生了五个孩子,在那个年代算是常见的大家庭。苏木妈妈排行老二,上面有个大姨,下面依次是舅舅,小姨,最小的是舅舅。苏木打算先从最好说话的小姨家开始。
小姨家住在村子的另一头,是栋老式的平房,门前有个小小的院子,种了些青菜。去之前,苏木在车上,提前打预防针:“我小姨她一个人住。等会儿她要是说了什么,或者看起来有点奇怪,你别太在意。”
“她以前受过刺激,说话有时候会颠三倒四的,不太清楚,但是我小姨做饭很好吃的。”
江冉说:“小姨怎么了吗?”
苏木说:“我小姨其实年轻的时候,特别聪明,是这村里村外都数得着的人才。”
这话不是客气。苏木记忆里,关于小姨年轻时的时候,多是听母亲和外婆偶尔提起拼凑起来的。小姨长得漂亮,不是那种温婉的美,而是眉眼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亮晶晶的鲜活劲。人又勤快,手脚麻利,地里活计,家里琐事,没有她拿不起来的。那时候来说媒的人几乎要踏破门槛。
后来,小姨嫁了人,婆家在邻村,家境还算殷实。但那个婆家,有着那个年代,那个地方许多家庭根深蒂固的观念,必须得要个儿子传宗接代。小姨嫁过去后,第一胎真的生了个大胖小子。那段时间,大概是年轻的小姨人生中最满足,也最忙碌的时光。
然而,命运有时候残忍得毫无道理。孩子长到两三岁,正是蹒跚学步,对一切都充满好奇的年纪。有一天,小姨的婆婆带着孙子在院子里玩,大概是忙着晾衣服或者做别的家务,一不留神,那个摇摇晃晃的小身影,不知怎么,就靠近了院子里那口废弃不用,只用块旧木板草草盖着的井。木板不牢,孩子一碰,等大人发现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井很深,水很凉。
从那以后,小姨整个人就像被抽掉了魂。她不哭不闹,就是整天呆呆地坐着,或者漫无目的地在村里走,嘴里念叨着谁也听不清的话。
后来渐渐发展成说话逻辑混乱,前言不搭后语,时清醒,时糊涂。婆家待不下去,丈夫也在外有了新欢,也怕担责任,最后给了笔钱,算是了断。
小姨就被接回了娘家,后来好了一些,一直一个人住到现在,苏母隔三差五就来看她。当年那个聪明灵秀,眼神明亮的姑娘,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厄运,差点永远地留在了时间的另一头。
车子驶离了苏木家所在的村中心地带,拐上了一条新修的,还算平整的水泥路。路两旁的房屋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多是这两年才建起的二层或三层小楼,贴着白色的瓷砖,有些还装了不锈钢的防盗窗,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偶尔能看到用围墙圈起来的,种着花木的小院子,或者挂着“农家乐”,“特产超市”招牌的门面。
苏木对江冉说:“你现在看到的这些,算是新农村的样貌了。政府有扶持,很多人出去打工挣了钱,回来盖房子,路面硬化,路灯也装了。”
“我可不敢把你这样带回来。”苏木说,“要不是我们家的态度……还算特殊,你估计一进门,就要被我爸妈拿着扫帚打出去了。”
江冉说:“其实我是做好了被打出去的准备来的。”
苏木:“江少爷,你可真是有虎口夺食的勇气。”
江冉挑了挑眉。
这话不是夸张。苏木见过村里对待不合规矩的男女关系是什么态度,尤其是涉及到他这种带个男人回家的情况。
口水都能淹死人,更别说棍棒了。
江冉:“我们的孩子真是福星。”
若不是因为这个孩子,苏木不会在这个时间点回来,他或许还在B市,和江冉维持着一种模糊不清的关系。苏父苏母的态度,也绝不会是现在这样,虽然担忧,复杂,但终究是接纳和照顾居多。
孩子确实是改变一切轨迹的那个意外。
苏木:“江少爷,你这个城里人,没想到你还挺适应这里的。”
苏木见过太多,也听过太多了。在这个生他养他的地方,开明与封建,宽容与狭隘,就像土地里混杂的沙砾和泥土,纠缠在一起。
苏木念书的时候,村里同龄的女孩子,有好几个都是念到初中,甚至小学毕业,家里就不让继续读了。
理由五花八门:家里供不起,弟弟也要上学;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早点嫁人帮衬家里才是正理;出去打工能赚钱……
他之前有个同桌女同学,成绩很好,每次考试都在年级前列,初二那年暑假过后,她就再也没出现在教室里。听说是被她父母强行带到南方的工厂去了,为了给家里盖新房攒钱。
苏木高中毕业那一年。
他所有的书本都没有扔。
然后他全部都拿回去送给了她。
更近一些的记忆,是他大学时候。有一年寒假回家过年,村里一户远房亲戚过寿,摆了几桌酒。他去吃席,在闹哄哄的院子里,看到了那个女生。她怀里抱着一个正在哭闹的,约莫一岁多的孩子,背上还用背带缚着一个更小的,正在咿咿呀呀地流口水。
她身上的衣服有些旧了,眼神里早没了当年课堂上的那份清澈和羞涩。
她看到了苏木,愣了一下,随即有些局促地笑了笑,隔着嘈杂的人声和饭菜的热气,她说:“苏木?听说你考上江城的大学了?真好,真羡慕你。”
她的声音不高,很快被周围的喧闹淹没。但苏木听清了。
她跟苏木说抱歉啊,没有用得上那些书。
那句话,还有她说话时,下意识地把怀里哭闹的孩子往上颠了颠,又侧过身去拍背上那个的动作。
苏木说没关系,如果她能够幸福就好了。
车子在小姨家门前那棵老槐树下停稳。槐树叶子掉得差不多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苏木和江冉提着大包小包下车,是提前准备好的,一些糕点。水果,还有苏木特意在县城给买的一套护肤品和一支的口红。
听到车声。小姨探出身来,头发在脑后随意挽了个髻,有几缕碎发散在颊边。看到苏木,她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绽开一个笑容。
“小木!你怎么又来了呀?那天不是才来过吗?”她目光随即落到苏木身后的江冉身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和打量,“这是谁呀?长得真俊。”
苏木:“小姨,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正好来这边玩,我带他来看看你。”
“大学同学?”小姨的目光在江冉脸上停留了几秒,她盯着江冉,嘴角的笑容僵了一下,声音忽然变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梦呓般的喃喃,“洋洋……洋洋?你都长这么大了啊?”
“洋洋”是小姨那个早夭的儿子的乳名。
以前小姨精神状态特别不好的时候,看到和苏木年纪相仿的半大少年,偶尔也会这么叫。后来渐渐好些了,但许久不见苏木,猛然见到,有时还是会恍惚地叫错。
江冉显然也听到了,但他脸上的神情没有丝毫变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被错认的尴尬。他上前半步,微微欠身:“小姨,您好,我叫江冉,是木木的大学同学。打扰您了。”
小姨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脸上的笑容也恢复了正常的热络,甚至还带着点不好意思:“哦哦!江冉!瞧我这记性……快进来,快进来,小木的同学呀,稀客稀客,今天小姨给你们做好吃的!哎呀,来就来,怎么还带这么多东西?太破费了!”
堂屋里光线有些暗,家具都是老式的,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透着一。苏木把东西放在靠墙的八仙桌上,拿起那个装着护肤品和口红的精美纸袋,递给小姨:“小姨,这是我们孝敬你的。我还给你买了化妆品呢,你看看喜不喜欢?”
小姨接过纸袋,却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光滑的包装纸:“真的吗?可是小姨好久都没化妆了。”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苏木:“过几天我妈他们歌舞团要去庙会表演,热闹得很。我们到时候开车来接你,一起去看表演。你正好可以化个妆,漂漂亮亮地去。”
“庙会啊……”小姨说,“你妈妈还非要让我也去跳呢,我才不去,我哪会跳那个呀,净出洋相……”
小姨说着去准备饭了。
“小姨一个人住,这样不危险吗?”
苏木凑到江冉耳边说:“不是没试过,之前小姨跟我外婆住过一阵子,结果两个人根本住不到一起去。一个嫌另一个唠叨管得多,一个嫌另一个邋遢不讲究,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鸡飞狗跳的。后来还是分开住了,离得远点,反而能心平气和说几句话。”
“距离产生美嘛。有时候,离得太近,反而是种折磨。”
江冉听了,然后伸出手,轻轻揽住了苏木的肩膀:“等我们回江州以后,我们就自己住。不用跟长辈一起,就我们,我们一家三口,在一起。”
一家三口。
听起来确实挺好的。
苏木原本想让江冉早点回去。
算了。苏木在心里对自己说。等他见完外婆,等该走的亲戚都走一遍,再说吧。
在小姨家吃过饭,分别后,回去的路上,快到苏木家时,路过一片收割完的稻田,田埂边零星有几户农家散养的鸡群正在刨食。
一只羽毛鲜艳的大公鸡昂首阔步地走在前面,后面跟着几只埋头苦吃的母鸡。
苏木用下巴指了指窗外:“喏,没见过活蹦乱跳的走地□□?”
江冉的目光顺着他的示意看过去:“现在看见了。”
回到苏木家,跟小姨那边约定了过几天庙会时来接她,又应付了苏母几句关于“小姨精神头怎么样”,“东西收了吗”之类的询问,两人便回了房间。
下午的光线透过窗户,在房间里投下温暖的光斑。苏木坐在床边,看着墙上挂钟的指针一点点逼近六点,那股被暂时压下去的紧张感又卷土重来,甚至比之前更甚。
“视频的时候,我要不要……换件衣服?打扮一下。”苏木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灰色旧T恤,觉得这身打扮实在太过随意,不够正式。
江冉闻言,放下手机,抬起头看他。事实上江少爷最近已经比他这个地道的农村人还要松弛,头发再也没往上梳过,他伸手揉了揉苏木的肩膀:“不用啊。就这样,很好。很舒服,很真实,我爸妈是很随和的人。”
苏木还是选择相信江冉的话,没有去翻找衣柜里那件可能更体面些的衣服。
六点整,视频邀请的提示音准时响起。
屏幕亮起,画面清晰稳定。
镜头那头,显然是精心布置过的书房或者会客厅,背景是深色的实木书架和几盆雅致的绿植。江父坐着,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衣物,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鬓角修剪得整整齐齐,面容严肃,目光锐利,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那股久居上位的沉稳气场。
江母则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质地精良,绣着暗纹的墨绿色旗袍,外面还松松地披着一件同色系的丝绸披风,颈间戴着一串光泽温润的珍珠项链。她显然精心化过妆,眉眼精致,唇色优雅,头发也盘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温和得体的微笑。
两人坐姿端正,背景考究,衣着得体,甚至连光线和角度都像是经过考量,透着一股隆重而正式的意味。
而屏幕这头……
苏木穿着一件洗旧了的灰色短袖T恤,江冉就坐在他旁边,也是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短袖,两人身后是苏木房间那面有些年头,刷着米黄色涂料的墙壁,墙上贴着几张褪色的旧海报。
江冉依旧是一副松弛的模样,对着屏幕那端挥了挥手,语气自然地打了招呼:“爸,妈。”
苏木听着他那声“爸,妈”,再看看屏幕里那对气场强大,装扮精致得如同要去参加慈善晚宴的父母,又低头看看自己和江冉身上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两百块的行头。
苏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就不该相信江冉的鬼话。
苏木说:“……叔叔,阿姨好。”
屏幕里,江母脸上那副得体优雅的笑容忽然加深了一些,眼神也变得格外柔和,她微微前倾身:“木木啊,以后直接叫妈吧,阿姨多生分啊。”
苏木:“…………”
苏木这才明白江冉那动不动就语出惊人,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到底是遗传了谁了。
屏幕另一端的江父也开口了。这位看起来威严沉稳,气势十足的中年男人,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眼镜,带着一种生意人特有的,干脆利落的务实风格:“木木,你放心,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有奖励,现金,或者房子,爸妈都给你准备好了。”
苏木:“…………”
实在过于直白的金钱攻势。
苏木这才想起,江冉,貌似是个小豪门来着-
作者有话说:
小木头:有嫁入豪门的实感了。[害怕]
江少爷:这样动听的话爸妈你们从来没对我说过。[白眼]
第24章 江冉昨晚是被爽//哭了
江父江母实在太热情了。
苏木下意识地, 抓住了身旁江冉的胳膊。
江冉稳稳地撑住了他。
然而,屏幕那头的放大招并没有停止, 江父完了是江母。
“还有啊,木木,”江母的声音依旧温柔动,“外婆听说后,特意去老庙里给你和宝宝打了个纯金的平安锁,据说请大师开过光的。你这边呢, 奶奶也准备了礼物,是一对水头很好的翡翠如意,寓意好。到时候妈妈一块儿给你。”
苏木点头:“……嗯嗯。”
她觉得这还不够:“宝宝出生以后的事情, 你完全不用担心的。妈妈这边都会安排好的。孩子以后上学, 是选双语幼儿园,还是直接上国际私立,学区房妈妈也已经在看了,江州和B市都可以,看你们喜欢哪里, 你完全不用操心。”
苏木:“……嗯嗯。”
她每说一句,苏木抓住江冉胳膊的手指就收紧一分。
江冉:“爸妈,你们别把苏木吓到了。”
江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哎呀,不好意思啊木木,你看我,是不是说得太多了?我们就是太激动了, 主要是知道这件事后,我和你爸,我们就在拼命做功课了,生怕哪里准备得不周到, 忽略了你,也忽略宝宝。”
苏木:“……没,没有。”
完全没有。
做功课?苏木怎么感觉像是江父江母在接受他这个儿媳妇,男媳妇,算了,管他什么身份,的检验一样?生怕自己哪里不合格,被退货?
苏木感慨:有这样的父母,就算江冉真的长成了一坨那啥,大概也会有人觉得是香的,抢着要的吧?
江父清了清嗓子,他推了推眼镜:“咳,你妈就是性子急,想得实在有点远,不过,你们如果要办婚礼的话,可以提前告诉我一声。”
他抬手,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因为年纪而微微凸起的小腹:“我得提前减一下肥,这样上镜好看点。”
江母一听丈夫说要提前减肥,像是找到了新的“功课”方向:“对对对,到时候婚礼前,妈妈也要去做做脸,好好保养一下,木木你想跟妈妈去也可以的,谁说男生不可以保养的,我听说最近有一种什么童颜针,打了之后皮肤又紧又亮,直接年轻十岁。”
江父在一旁听了,不赞同:“少去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么针不针的,都是化学药剂打进脸里,风险多大?别到时候脸没弄好,反而打僵了,笑都笑不出来,哭都来不及,再搞个什么药品中毒,得不偿失。”
江母被泼了冷水,瞪了江父一眼,嘴角一撇:“怎么可能啊?那么多人做,你就是怕我到时候太年轻了,跟你站在一起,显得你配不上我。”
江父显然对这种指控早已免疫,他推了推眼镜,甚至还带上了得意的神色:“怎么可能配不上?儿子大部分优点都像我,你忘了?”
这话成功地让江母噎了一下。
毕竟当初确实是江母看中江父的姿色。
她上下打量了屏幕里的江父几眼,毫不客气地拆台:“你看看你现在,肚子都快出来了,还整天板着脸,哪里有年轻时候的样子?还好意思说儿子像你?”
眼看着话题又要朝着夫妻斗嘴的日常方向发展,江冉及时出声:“收,爸妈,你们还有什么正经事要说的吗?木木有点累了。”
江母连忙收敛了和丈夫斗嘴的神态,她看着苏木,脸上露出一个无比和煦的笑容:“木木啊,那以后我们家江冉,可就直接交给你啦。”
苏木几乎是本能的回应:“……嗯嗯。”
等等……他刚才答应了什么?
“我们家江冉,可就直接交给你啦。”
他“嗯嗯”了。
苏木转头就看见了江冉那张写满了“以后我就是你的人了”的脸,居然看出了点娇羞。
苏木:“…………”
江母:“木木啊,虽然我们家江冉呢,脾气是有点怪,有时候倔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人也比较挑剔,吃东西挑,穿衣服挑,睡觉的地方也挑,心眼儿还比较小,爱记仇,有时候还死要面子……”
屏幕这头的江冉忍不住出声:“妈……”
其实这些缺点苏木完全没感觉到,因为现在江冉感觉比他还不讲究,要不是这张脸撑着,已经完全融为凤凰村一员。
江母话锋一转:“但是,江冉还是有很多很多优点的,比如说,他特别听话,特别孝顺,我们说的话他都记在心里;长得也高,身材也好,壮实,一看就有安全感;模样嘛,你也能看到,带出去绝对不会给你丢脸的。”
江冉:“…………”
苏木想,很长面子好吗?
江母说完,江父郑重收尾:“木木,虽然今天这种视频见面的方式,确实不太正式,有些仓促,江冉这小子,除了在事业上没什么成绩,勉强能自立之外,其余的,我们能教的,能给的,都尽量教了给了。”
“以后,你们两个人,就好好地过日子。互相扶持,互相体谅。”
这话说得朴实。
苏木感动地点点头。
江冉在一旁听着,他合理怀疑,他爸妈今天根本就是专门来给他揭短的:“……爸妈,没事的话,我们就先挂了。”
江母:“那木木,好好休息,注意身体,我们下次再聊。”
依依不舍地道了别,视频通话终于结束。
江冉刚松了一口气,准备跟苏木吐槽一下他爸妈今天的表现,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旁边的苏木,混合着感慨,感动的语气说:“江冉,你爸妈,好好啊,难怪把你教育的也这么好。”
江冉伸出手,将苏木揽进怀里:“对你好,是应该的。”
他手掌隔着衣物,极轻地覆在苏木的小腹上:“我只会对你更好,你现在还怀着我们的崽崽呢。”
苏木被他揽在怀里,那只覆在小腹上的手掌,带着不容忽视的温热和存在感,透过薄薄的衣料,熨帖着皮肤。
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羞赧和某种被珍视的暖意,顺着那个接触点,丝丝缕缕地蔓延开,让他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热。
苏木下意识地想要避开这种过于亲密的触碰,小声抗议道:“……你别摸。”
江冉闻言不满:“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能摸崽崽?你不是刚刚还跟我妈说,你要我吗?”
苏木的脸,彻底红透了。从耳根到脖颈,再到脸颊,都染上了一层胭脂似的红晕,他妥协道:“……行,那你摸吧。”
江冉看着他这副红透了耳根,又羞又窘,却乖乖妥协的样子,心头那股得意和满足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苏木其实……一直能感觉到江冉在“憋”着。
有时候晚上睡觉,离得近了,隔着两层睡衣,都能感觉到对方身体的变化,实在存在感强得无法忽视。
加上江冉确实是那种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平时看着清瘦,但手臂和腹部的肌肉线条都很清晰,是常年保持着良好运动习惯的身材,体力也好得惊人。
……………………
他还记得有一次,大概半个多月前,半夜里他醒过来,听见旁边江冉的呼吸声不对劲。
不是熟睡时的绵长平稳。
用头发丝都能想象得出江冉在做什么。
苏木当时僵着身体没敢动,闭着眼睛装睡,脸颊却不受控制地烧了起来。
他能猜到江冉在做什么。
大概是因为,忍得太辛苦了吧,不过江冉确实挺能装的,白日里开朗乐观的样子,完全看不出,也只能在这种情况下……
苏木觉得自己也应该要体谅一下他,再说自己也挺想的。
想到这里,苏木的脸更热了,磕磕绊绊地开口:“……那个,上次检查过后,医生不是说四个月后,稳定了,就可以了。”
他这话说得没头没尾,声音又轻,江冉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下意识地追问:“啊?可以什么了?”
苏木简直要被江冉这迟钝的反应气死,又或者是羞死。这人平时不是挺精明的吗?怎么在这种事情上,这么这么笨!
苏木把那三个烫嘴的字吐了出来:“……可以做。”
江冉覆在苏木小腹上的手也停住了动作,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烟花同时炸开,炸得他头晕目眩,血液瞬间冲向了头顶,又急速涌向四肢百骸。
可以做?
苏木说……可以做?
“真……真的可以吗?”
苏木:“……轻轻的。”
江冉点头:“嗯嗯嗯,我知道,一定,一定轻轻的,我保证。”
江冉只觉得他整个人都像是飘在云端,被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包裹着,晕晕乎乎的。
江冉得到了首肯,整个人就像是打了强效兴奋剂。他先是抱着苏木,语无伦次地确认了好几遍“真的可以吗?”“你确定吗?”,得到苏木羞恼地点头和“你烦不烦”的低斥后,才猛地松开手,从床上弹起来,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
“我去准备一下!”
苏木当然知道他去准备什么,发消息让他一定记得买……避//孕//套。
孕期的身体其实也有需求的。
只是想到可能发生的事,就有一阵陌生而羞耻的,细微的悸动和渴望。
那天晚饭,苏母特意做了几个拿手菜。饭桌上,苏父苏母一直在说话,谈论着过几天外婆生日的事,庙会的安排,还有村里的一些新鲜事。
苏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全程低着头,不敢去看坐在对面的江冉。
偶尔两人的手指在夹菜时不小心碰到一起,哪怕只是极其短暂的,一擦而过的触碰,都像是有细小的电流窜过,让苏木浑身一颤,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连忙缩回手,心脏在胸腔里咚咚乱撞。
这也太不争气了吧。
他一边听着父母絮絮叨叨的家常,一边在心里默默倒数着时间,既紧张,又隐隐有着某种隐秘的期待。
一顿饭,吃得苏木心神不宁,度秒如年。
好不容易熬到饭毕,帮忙收拾了碗筷,又陪着父母看了会儿电视,苏木才借口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休息,拉着同样坐立不安,眼神飘忽的江冉回了房间。
一进房间,苏木就径直去了浴室。
沐浴露的香气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他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着水汽和红晕的脸,深吸了几口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
等他终于洗好,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特意挑选过的柔软睡衣,鼓足勇气拉开浴室门时,却看见江冉正坐在床边的书桌旁,神情异常严肃。
苏木心里咯噔一下,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江冉看见他出来:“木木,我决定了,我一定要痛改前非,以前是我不对,太粗鲁,太……没经验,步骤全是错的,所以,在技术……精进之前,我暂时……不能和你那啥。”
苏木:“…………”
江冉似乎没注意到他僵硬的表情,转身从床上拿起自己的平板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赫然是几个打开的网页和PDF文档,标题诸如《孕期安全指南(亲密关系篇)》,《新手进阶:如何让你的伴侣更舒适》,《XX姿势详解与注意事项》……
花花绿绿,图文并茂,甚至还做了笔记和高亮标注。
江冉指着那些学习资料:“你看,我正在学习。这些都是我找的权威资料,我得先把理论吃透,再结合实际,呃,模拟练习一下……然后才能……”
苏木难以置信地问道:“……那你要学习多久?”
江冉认真地思考了一下,掰着手指头估算:“我感觉,至少得几天吧?得把这些资料都看完,重点部分反复理解,还得,嗯,私下里练习一下手法和节奏……”
他越说声音越小,脸颊也越来越红。
苏木看着他,看着他手里那个屏幕还亮着,充斥着各种令人羞耻标题的平板,再想想自己刚才在浴室里那些紧张又隐秘的期待。
他默默地转过身,走到床边,掀开被子,把自己整个儿埋了进去。
“木木?你怎么了?累了。”
苏木把脸埋在被子里,闷闷地丢出一句:“……你学习吧。”
江冉却像是得到了最高指令,立刻精神一振,用力点头,声音里充满了被委以重任的激动和决心:“嗯嗯,木木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期望,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等我学成了,一定……”
后面的话他没好意思说下去。
苏木将被子拉得更高了些,还真找了个笨蛋老公。
江冉当天晚上真的抱着那个平板电脑,在台灯下“刻苦钻研”到了半夜。
那副样子,比当年备战高考还要认真。
过了两天。
白天一切如常,江冉依旧抱着他的平板学习,苏母苏父偶尔看到,还会欣慰地夸赞两句:“小江真是勤奋,现在还不忘工作学习。”
苏木在一旁听着,抽了抽嘴角。
他总不能跟爸妈解释,你们未来的儿婿正在废寝忘食地研究的,不是什么商业计划书或财务报表,而是《孕期亲密关系安全指南》和《伴侣舒适度提升技巧一百问》吧?
江冉学习热情空前高涨,还不时地想要跟苏木分享心得,把某段文字或图解发给苏木说:“木木,你看这个地方,它说……我们试试这个好不好?或者是,宝宝,你看这个姿势据说对腰腹压力最小,你觉得呢?
苏木跟江冉说:“我看新闻了,要是明年你再给我发这些,网///警顺着IP地址查过来,我就要去局子里捞你了。”
江冉:“…………”
最初的,混合着巨大期待和羞怯的紧张感,在经历了江冉这番技术宅式的,一本正经的学术钻研后,稀释中和了。
苏木的心态,也奇异地从最初的羞赧无措,变得有些无所谓和游刃有余起来。
反正,看江冉那个架势,不把理论知识啃透,是决计不会进入实践阶段的。
于是,当两天后的晚上,江冉终于结束了沉浸式学习,邀请苏木进行实践。
“学完了?”他问。
江冉点头。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侧身躺好:“行吧,那你,自己看着自由发挥一下吧。”
那语气,活像导师对完成开题报告的学生说:去试吧,看看你能做出什么来。
江冉得了批准,眼睛更亮了。
按照教程里的第一步,极其轻柔地吻了吻苏木的额头,鼻尖,最后才落到嘴唇上。
…………
苏木起初还有些漫不经心,但随着这个吻的深入,他渐渐觉得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江冉的动作,出乎意料地温柔,耐心,且极具章法。
他能感觉到对方在刻意控制着力道,避开所有可能不适的位置。
…………
…………
苏木原本那点游刃有余和无所畏惧,在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些急//促。
然后又在那恰到好处的抚慰下,一点点软化下来。
台灯暖黄的光勾勒出江冉专注的侧脸轮廓,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那双眼睛此刻却写满了全神贯注的认真和近乎笨拙的虔诚痴迷。
………………
他确实在自由发挥,却发挥得远超苏木的预期。
一种混合着惊讶,羞赧,和一丝隐秘愉悦的复杂情绪,悄然漫上苏木的心头。
好像……还真被江冉学出点东西来了?
这个认知,让苏木在接下来的,被江冉用学习成果精心实践的漫长夜晚里,身体和意识都逐渐陷入了一种陌生的,被温柔包裹又引领着的,近乎失控的愉悦漩涡更加证实了。
优越感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被惊艳到的,难以自持的沉溺。
江冉的学习效果,确实……挺惊艳的。
苏木给他打了及格。
没有优秀,因为就是发生了那么一点,意料之外的小插曲。
第二天,是个阳光很好的上午。苏木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温水泡过,又酥又软,透着懒洋洋的,餍足的倦怠。
他换好衣服走出房间,脸上还残留着睡眠充足的红晕,眼睫湿润,嘴唇的颜色也比平时更饱满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被精心浇灌过的,水灵灵的桃粉色,像是熟透的,汁水饱满的蜜桃,散发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慵懒又甜腻的气息。
他刚走到堂屋,就看见江冉已经起来了,正坐在餐桌边,面前摆着苏母特意给他留的早饭。
然而,引人注目的是,江冉的鼻梁上,又架起了那副能遮住半张脸的墨镜。
苏母拉着苏木进厨房,留江冉一个人,她带着点责备的表情:“小木,你怎么回事?欺负小江了?小江脾气好,你就不能让着点他?你看你,又把人家弄哭了。”
苏木带着点心虚地辩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没欺负他,妈,你别乱说……”
苏母显然不信:“没欺负?那好好的戴什么墨镜?昨天不是都没戴了吗?那就是又哭了。”
苏木急中生智:“他是昨晚看苦情剧,感动得,看剧看哭了,眼睛肿了,结果又过敏了,不好意思见人。”
苏母听了,信了:“哎呀,是这样啊,这孩子,心也太善了,看个电视剧都能感动成这样,跟你外婆一定有共同语言。”
苏木:“……嗯嗯,我到时候让他跟外婆好好聊聊这方面话题。”
其实,事实是……
江冉昨晚是被爽//哭了。
苏木当时脑子也晕乎乎的,还伸出手,摸索着,想给江冉擦眼泪。
但没用。
江冉一直在说怎么会这么舒服-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被过敏背刺的一生。[墨镜][墨镜][墨镜]
小木头:我那学术性笨蛋老公。
第25章 你就先回江州,好吗?
被母亲误会是自己把江冉欺负哭了, 苏木心里也是挺无奈的。
明明他才是那个被对方用“学习成果”好好“实践”了一番,以至于第二天浑身酸软, 走路都有点飘的人,结果到了他妈眼里,自己倒成了“施暴”的一方。
这种有口难言的憋屈感。
但他不能把事实说出来。
否则,以江冉那点薄薄的脸皮和在长辈面前那副乖巧懂事的伪装,一旦知道自己的光辉事迹被未来岳母知晓,怕是真的会立刻找个地缝, 或者直接挖个坑,把自己活埋进去,再也不肯见人了。
苏木看着江冉戴着墨镜, 假装若无其事地喝粥, 也觉得挺好笑的。
吃过早饭,苏父出门去地里,苏母要去做最后彩排。
江冉蹭到苏木身边,很黏糊劲,在苏木耳根处, 用气声问道:“木木,刚才阿姨偷偷问你什么了?”
苏木正拿着手机,闻言斜睨了他一眼,见他一副做贼心虚,生怕罪行败露的样子:“没什么,就问我, 过几天外婆生日,我们礼物准备好了没有。”
“哦……”江冉明显松了一口气,又往前凑了凑,几乎是把苏木半圈在怀里, 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可怜巴巴的,恳求般的意味,再次叮咛嘱咐:“木木,昨晚的事,绝对,绝对不可以告诉其他人,任何人都不行。”
他实在是觉得太丢脸了。
竟然……竟然因为那种事,没控制住,哭了。
那种失控的,被巨大愉悦冲击得头脑一片空白,只能靠生理性泪水宣泄的感觉,也是真的。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未有过如此失态的经历。
可他控制不住。
因为真的太舒服了。
舒服得超出了他所有的想象和预期。
…………
像一场猝不及防的海啸,瞬间将他所有的理智和自制力都冲垮了。
舒服得让他掉了眼泪。
第一次,醉酒那回混乱的记忆,根本没来得及,或者说没心思去细细体会和品味。
而昨晚,在他刻苦学习之后,一切都变得不一样了。
苏木被他这副紧张兮兮,生怕丑事外扬的样子逗得想笑,又觉得他这副模样有点可爱。他点点头:“好啦,我知道了。我当然不会跟别人说。”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
江冉这才彻底放下心来,笑了,那笑容又带上了一点不怀好意。他的手从苏木身后绕过去,掌心隔着衣物,轻轻地,带着无限珍视地覆在了苏木的小腹上,低声问:“今天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苏木摇摇头。除了腰有点酸,腿有点软,整体上并没有任何不适。江冉昨晚确实如他所保证的那样,很轻,很温柔,全程都注意着他的反应,没有任何粗暴的举动。
江冉:“那昨晚有舒服吗?”
很奇怪,在经历了昨晚,在捅破了那层名为矜持的窗户纸,在身体和情感上都得到了前所未有的亲密交融之后,苏木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扭捏了。
以前和江冉还处在那种暧昧不清,互相试探,心里有顾虑的阶段时,提到这些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回避,现在,他们连孩子都有了,昨晚也真真切切地迈入了最亲密无间的行列,那么,交流一下彼此的感受,好像也很正常?
“……还可以的。”
江冉心头那股得意,瞬间又膨胀开来,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他收紧手臂,将苏木更紧地搂进怀里,下巴蹭着他的发顶,喉咙里发出满足的,低低的哼声。
不得不说,美满和谐的性//生活,确实是促进感情升温的绝佳催化剂。
江冉能明显地感觉到,自从昨晚之后,苏木对他的态度,有了微妙而积极的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还要保持矜持的距离,而是变得更黏人了些。
比如现在,苏木就乖乖地靠在他怀里,没有推开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找借口走开。偶尔看向他的时候,那双清亮的眼睛里,会不自觉地流露出一种柔软的,像是被温水浸泡过的光。
江冉心里像是被塞满了又软又甜的棉花糖,鼓胀胀的,甜滋滋的。
嗯,看来以后,还是要继续“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行。
庙会那天,是个好天气,江冉脸上的过敏也消了。
天空湛蓝得像水洗过的玻璃,阳光明晃晃的,却不灼人,暖洋洋地洒在身上。
农忙早就过了,田里的稻谷收进了仓,玉米秆也堆成了垛,空气中似乎都飘散着一股新米和干草的,属于丰收季的闲适气息。
镇上一年一度的庙会,就在这样的氛围里热热闹闹地开场了。
江冉和苏木开了车,先去接了小姨。
小姨早早地就等在门口,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了一条料子很好的深紫色碎花连衣裙,外面套了件米色的针织开衫。头发仔细地梳过,在脑后挽了个整齐的发髻,脸上也化了妆,用了苏木送的那支口红,颜色很正,衬得她苍白的脸颊多了几分生气,眉毛细细描过,还扑了点粉,盖住了眼下的憔悴。
虽然妆容手法还带着点生疏,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焕发。
苏木看着有些高兴。他拿出自己的相机,对着小姨拍了几张。小姨有些不好意思地摆摆手,但眼神里却透着一丝久违的羞涩和欢喜。
庙会设在镇中心的广场和附近的几条老街上。他们到的时候,已经是人头攒动,热闹非凡了。
附近城镇的人似乎都涌了过来,男女老少。空气里混杂着油炸食物的香气,糖炒栗子的甜腻,烤红薯的焦香,还有各种叫卖声,嬉笑声,远处舞台传来的锣鼓和歌声,交织成一片沸腾的,充满烟火气的海洋。
江冉一下车,看到这熙熙攘攘的人流,眉头就蹙了起来。
“人太多了,你牵着我走,别松手。”
苏木的手被他握在掌心,他没挣开,手指也顺从地回握了一下,算作回应,被这样珍而重之地护着的感觉,并不坏。
他们牵着手,汇入涌动的人潮,小姨起初还跟在他们旁边,但很快就遇到了几个以前相熟的街坊邻居,都是些年岁相仿的妇女。
她们热情地拉着小姨说话,问她近况,夸她今天打扮得真精神。小姨渐渐地就跟着那几个熟人一起,走到了前面,示意他们自己先去逛逛,待会再汇合。
于是,就剩下江冉和苏木两个人。
庙会确实热闹。
道路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小摊,卖糖葫芦的,卖棉花糖的,卖炸臭豆腐,烤鱿鱼,煎饼果子的,香气扑鼻,勾得人馋虫直冒。还有套圈的,打气球的,卖各种廉价小饰品和玩具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不过苏木现在闻到略带油腻的东西就有点想吐,拉着江冉说快走快走。
远处搭着戏台,本地的草台班子正在咿咿呀呀地唱着地方戏,锣鼓点敲得震天响;另一边空地上,则是歌舞团的表演,穿着艳丽服装的演员们正跳着欢快的民族舞,引来阵阵喝彩。
江冉的眼睛在那些小吃摊上扫了一圈,最后停在一个做糖人的摊子前。摊主是个老师傅,手法娴熟,用熬化的糖稀飞快地在光洁的石板上勾勒出各种栩栩如生的图案,龙,凤,孙悟空,猪八戒……江冉看得有趣,拉着苏木走过去。
“想要哪个?”江冉指着那些晶莹剔透,闪闪发光的糖人问苏木。
苏木看了看,指了指一个比较简单的小兔子形状。
江冉付了钱,老师傅很快做好,用一根细长的竹签挑着,递了过来。苏木接过来,舔了一口。糖稀熬得火候正好,很脆,入口即化,但甜味也浓得有些发齁。
他皱了皱眉,只吃了一小口,就不想再吃了。
江冉一直看着他,见状自然地伸出手,将他手里那个只缺了一小口的糖兔子接了过去,自己就着那被苏木舔过的地方,也咬了一口。
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他几口就把那只小兔子吃完了,竹签随手丢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湿纸巾,给苏木擦手。
被擦完手,苏木就拿起了挂在脖子上的相机。他喜欢拍照,尤其是记录下生活中这些平凡的,温暖的瞬间。他调好焦距,对着热闹的街景拍了几张,又转身,对着正站在他身后,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的江冉,举起了相机。
“江冉,”他叫了一声,“看镜头。”
江冉闻言,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扬起。然后,他非常配合地,对着镜头,比了一个标准的,带着点孩子气的剪刀手。
咔嚓。
快门声轻响,定格下这一刻:喧闹的庙会背景,涌动的人潮,温暖的秋日阳光,和那个对着镜头笑得毫无防备,眉眼舒展,比着剪刀手的英俊男人。
他的目光,透过镜头,直直地落在拍摄者的身上,眼神里的笑意和温柔,几乎要满溢出来。
完美。
苏木收起相机,重新握住了江冉伸过来的手。
他们逛了一圈,看了一会儿歌舞表演,最后在预定的区域找了个相对人少些,又能看清舞台的位置,等着看苏母所在的歌舞团要上场表演。
苏木其实现在觉得肚子已经显了,虽然穿着宽松的衣物还不明显,但身体的感受却真实了许多。
比如站久了,腰会容易酸,小腿有时还会在夜里或者疲惫时抽筋,动作也不敢像以前那样大幅和灵活。
所以他已经跟厂里的厂长说好了,差不多再干一个月,就不去了。毕竟随着月份增大,肚子会越来越明显,虽然冬天衣服厚实能遮住一些,但厂子里机器多,环境杂,万一磕着碰着,后悔都来不及。
苏木心里清楚,无论是江冉,还是双方父母,其实都挺担心他这个特殊情况还要去厂里上班的。江冉嘴上不说,但每次陪他去厂里,那副如临大敌,恨不得连弯腰捡东西都替他代劳的样子,父母那边,虽然支持他的决定,苏木不是不懂事的人。
他知道这些担忧和宠爱都是出于关心。但他也不能仗着宠爱就肆无忌惮,拿自己和宝宝的安全去冒险。
见好就收,及时退下来,好好养着。
此刻,站着等了一会儿,腰部的酸乏感又隐隐泛了上来。江冉一直站在他身侧,手臂虚虚环在他身后,感觉到苏木细微地调整了一下站姿:“累不累?要不你靠着我?”
苏木下意识地看了看周围。虽然他们站的位置偏一些,但毕竟是庙会,人来人往,摩肩接踵,不时有好奇或善意的目光从他们身上扫过。
两个大男人在公共场合靠在一起,苏木脸上有点发热,觉得不太好意思。
但他确实有点累了,腰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微微放松了身体,将一部分重量,悄悄地,不引人注目地,靠向了江冉那边。
幸好江冉够高,肩膀宽,手臂也有力。他只是将原本虚环在苏木身后的手臂稍稍收紧了一些,让苏木的后背能稳稳地抵在他的胸膛和臂弯里,形成一个稳固又隐蔽的支撑。
苏木立刻感觉到腰部的压力减轻了不少。
就在两人维持着这个亲密又不过分显眼的姿势,苏木甚至微微侧头,跟江冉低声说着什么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突然从他们身后响了起来。
“你们躲在这黏糊啥呢?”
苏木回过头,就看到孟令轩牵着打扮得像个小公主似的娇娇,正站在他们身后。
“你们俩身上是装了磁铁还是涂了胶水啊?”孟令轩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这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就分不开一点,这里可不是什么大城市那么放得开。”
苏木连忙站直了身体,欲盖弥彰:“我刚才就是有点儿累了,站久了腰酸,江冉扶我一把。”
孟令轩笑了一下,毫不客气地戳穿:“得了吧。我刚刚才看到,就是你主动靠到小江身上去的。”
苏木被他这番连珠炮似的调侃弄得面红耳赤,连耳朵尖都红了。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事实好像,确实如此。
被孟令轩毫不留情地戳穿后,苏木心里小小地检讨了一下。
好像最近自己确实有点太黏着江冉了。白天在家,视线总是不自觉地跟着他转;晚上睡觉,会下意识地往他那边靠;不舒服或者累了的时候,第一个想到的依靠也是他,这种近乎本能的依赖,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过头了。
以前那个自己,似乎正在被某种温软的东西悄然融化,重塑。
他这边正暗自反省,娇娇已经挣脱了爸爸的手,哒哒哒跑过来,奶声奶气的:“小苏哥哥!小江哥哥!”
苏木蹲下身,摸了摸娇娇柔软的头发,脸上露出温柔的笑意:“娇娇今天真漂亮。”
苏父也过来了,专门过来看苏母跳舞。
就在这时,舞台那边的音乐忽然一变,变得更加喜庆欢快。苏母所在的歌舞团节目终于要上场了。苏木连忙站起身,重新拿起挂在脖子上的相机,调整好角度,对准了舞台。
阿姨们穿着统一的服装,随着音乐的节奏鱼贯而出,笑容灿烂。苏母站在第一排靠中间的位置,化了舞台妆,穿着一身宝蓝色的衣裙,头上还戴着亮晶晶的头饰,随着舞步轻轻晃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江冉站在苏木旁边:“阿姨跳得挺好的,”
苏木按着快门:“可不是嘛,她们最近天天晚上在村里的活动室排练,风雨无阻的,下了不少功夫。”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苏母很快就出来了,看到他们,眼睛一亮。苏木语气里满是骄傲:“妈妈,你真棒!跳得特别好!”
江冉也站在一旁:“阿姨,您跳得真好,特别有精神。”
苏母被两个年轻人夸得有点不好意思,连连摆手,脸上笑开了花:“什么呀,就是随便跳跳,活动活动筋骨,跟专业的没法比……”
苏父说:“要是再专业那可了得,那得跳到国家队去了。”
苏母笑着打了他一下。
正说着,旁边走过几个也是刚下场的,苏母的舞友。其中一个烫着卷发,看起来比较外向的阿姨,不是凤凰村本地人,好奇地打量着苏木和江冉,笑着对苏母说:“唤珍,这是你两个儿子啊?长得可真俊!”
苏母连忙笑着解释:“不是不是,这是我儿子苏木,”她指了指苏木,然后又看向江冉,“这是小江,是木木的大学同学,来家里玩的,不过,也跟儿子没区别了。”
那阿姨听了,目光在苏木和江冉身上又转了一圈,啧啧赞叹:“真是长得太帅了,一表人才,谈朋友了没有啊?阿姨给你介绍一个?”
苏母:“哎呀,年轻人的事,我们可管不着,让他们自己看着办吧。”
另一个稍微年长些的阿姨也凑了过来,眼神在苏木和江冉之间转了转,带着点探究和好奇,压低了声音问苏母:“是小木的大学同学啊?听说在你们家住了挺久的呀?这,他家里人不说什么的呀?”
这话问得就有些微妙了,带着打听隐私的味道了。
苏木站在旁边,听着这些阿姨们的对话,脸上的笑容有些僵。他能感觉到那些目光在自己和江冉之间逡巡,带着好奇,审视,还有探究。
他不敢再像刚才那样自然地跟江冉站得太近。在这种充斥着长辈目光和闲言碎语的环境里,他本能地选择了避嫌。
好在苏母很快就结束了和舞友们的寒暄,带着苏木和江冉离开了。
往回走的路上,苏母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带着点无奈和些许不悦,低声对江冉说:“小江啊,你别在意哈,有些人就是嘴碎,喜欢打听别人家的事。你住在我们家怎么了?我们是一家人,我们乐意,关她们什么事?”
她这话说得坦荡。
江冉:“阿姨,我没事。谢谢您。”
苏木在一旁听着母亲的话,看着江冉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刚才环境而产生的紧绷和不适,才慢慢消散了一些。
庙会之后,苏木心里想:还是得让江冉早点回去。
他不是嫌江冉烦,也不是不想让他待在身边。恰恰相反,正是因为在意,才不想江冉继续留在这里,成为村里那些闲言碎语的焦点。
江冉大概不会觉得有什么。他出身优渥,习惯了被注视和议论,或许根本不在意这些来自陌生人的,带着揣测的目光和话语。
但苏木在意。
他自己从小在村里长大,太了解这个地方了。他们不像孟令轩那样,选择在村里安家,娶妻生子,成为村子一部分的人,大家会觉得理所当然。而一个像江冉这样的外来者,一个一看就和这个环境格格不入的年轻人,如果贸然长时间停留,甚至住在别人家里,很快就会成为大家茶余饭后最津津乐道的谈资。
他们会猜测他为什么来,为什么住这么久,是不是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或者是不是犯了什么事,回来避风头的?更甚者,像今天那些阿姨一样,开始打听他的家庭,工作,婚姻状况。
苏木自己可以不在乎。他习惯了村里的生活节奏,但一想到那些目光和话语会落在江冉身上,哪怕只是捕风捉影的猜测,他也会觉得心里不舒服,像是自己珍视的东西,被人随意评头论足。
江冉不应该被这样对待。
他应该回到属于他的,光鲜亮丽的城市里去,那里有他的事业,有他熟悉的生活圈子,有他可以自在呼吸的空气。
所以,晚上洗漱过后,江冉像往常一样,坐在床边,熟练地给苏木按摩有些酸胀的小腿和腰部。
苏木舒服地眯着眼,昏黄的床头灯映着他柔软的发丝和微微泛红的脸颊。
等江冉按摩得差不多了,苏木才缓缓睁开眼,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语气带着点商量的意味:
“江少爷,等过两天看完外婆……你就先回江州,好吗?”
江冉:“为什么?”
苏木抿了抿唇:“你也知道的,村里嘛,农闲了,最大的爱好也就只剩下聚在一起聊天了,你要是再多待一阵子……恐怕就要成为他们嘴里,最新鲜,最持久的话题了。各种版本的故事,都能给你编出来。”
江冉:“那你呢?你不跟我一起回去?”
苏木:“我想先多待一阵子,多陪陪我爸妈。其实算起来,自从我离开家去上学,后来又留在城里工作,我们一家人能像现在这样,安安心心聚在一起的时间,真的很少,我就想再多陪陪他们。”
他打消江冉的顾虑:“而且,我下个月开始就不去厂里上班了,会一直待在家里,很安全的,你不用担心我。”
他看着江冉依旧没有舒展开的眉头,往前凑了凑,在他紧抿的唇上,轻轻地,飞快地亲了一下。
“你先回去吧,你也有自己的事要忙啊,总不能一直都只围着我转,是不是?”
江冉被他亲了一下,又听着他这番懂事,体贴的话,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反驳。他当然不想走,他想每天都看到苏木,想陪着他,想亲手照顾他,想感受那个小生命一天天的变化。
可苏木的话,句句在理。
苏木是不是嫌弃他没工作?
江冉不情愿地应了一声:“……嗯。”
声音闷闷的,明显失落和不开心。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也有些发软,他伸手,捧住江冉的脸:“开心点嘛。”
江冉被他捧着脸,扯了扯嘴角,努力回了苏木一个笑容。
“……嗯。” 他又应了一声,这次声音稍微大了点。
苏木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拉着江冉也躺下,然后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样,主动钻进了江冉的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
“睡吧。” 他轻声说。
江冉伸出手臂,将他牢牢圈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黑暗中,他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许久,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然后将怀里的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苏木说得对。
可是他就是不想走。
他现在整个世界就是围着苏木转,可是苏木不是围着他转-
作者有话说:
要小小分离一下,因为我们小木头其实还没表明自己心意,江少爷心里其实有点没安全感,但感情线不虐,就是彼此融入彼此生活的故事,但是两个都是踏踏实实过日子的人,所以就会很温暖[狗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