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我喜欢你(三合一)
江冉有些别扭地坐在苏木那辆蓝色的电动车后座上。
座位很窄, 他两条无处安放的长腿不得不微微屈起,按照苏木上车前简短的指令, 揪住了苏木工装外套下摆的一角。
因为很近他可以闻到苏木身上带着洗涤后残留的,淡淡的洗衣粉味道,干净而温和的气息。
这姿势对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实在算不上舒适,甚至有些憋屈。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是被强行塞进了一个不合尺寸的容器里,蜷缩着, 别扭着,还要努力保持平衡,免得在颠簸的乡村小路上摔下去。
晚风从侧面吹来, 将他额前被吹乱的碎发再次拂起。
这可是他大清早就起来做的发型。
江冉抿着唇, 眼神望向苏木清瘦挺直的脊背,又扫过两旁飞速后退的,简陋的农舍和田野,心里那股混合着长途奔波疲惫,环境陌生不适, 以及面对苏木时翻涌的复杂情绪,让他整个人都透着与平日截然不同的委屈感。
苏木的姑父在他们发动小电驴离开前,硬是把一百五十块钱现金塞回了江冉手里,嘴里不住地道歉:“哎呀,同学,真是不好意思, 你看这事儿闹的,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识一家人了,坑着自家人了, 这钱你拿回去,拿回去,就当交个朋友!下次再用车,随时叫我!保证给你最低价!”
江冉其实并不太在意那三百块钱。他甚至觉得,如果能用这点钱给苏木的亲戚留个好印象,也不错。
可是苏木让他收着,他只好照办了。
但他的注意力,更多地集中在苏木身上。他能感觉到,苏木从见到他开始,整个人就像一根绷紧的弦,沉默,僵硬,甚至带着一丝抗拒。
他并不开心,至少,不是那种久别重逢应有的喜悦或惊讶。
江冉有一点不开心。
小电驴在狭窄不平的村道上缓慢前行,凉风习习,吹散了白日的最后一点燥热,也带来田野里植物清新的气息。
终于,江冉先打破了沉默。
“……我怕你又躲着我,我才没提前说的。”
苏木上次消失得那么彻底,切断所有联系,让他几乎抓狂。这次,他不敢再冒险,生怕提前打招呼,又会打草惊蛇,让苏木再次从他眼皮底下溜走。
小电驴穿过最后一片菜地,拐进一条更宽的,两边种着香樟树的路。苏木家的两层小楼就在巷子尽头,门口亮着一盏暖黄色的门灯,在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显得格外温馨。
苏木缓缓将车停在门口的空地上,熄了火,拔下钥匙。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依旧坐在车上,背对着江冉,沉默了几秒。
“我不是故意躲着你,我就是……之前在B市,工作太烦了,压力太大,觉得透不过气,才想回老家待一阵,清净清净。”
他说的也算是部分事实,只是省略了最关键,也是最无法言说的原因。
“你来你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的。” 苏木转过身,看向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那张即使带着疲惫和风尘,也依旧英俊得过分,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脸,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赞同,甚至有点后怕:“你就这么一个人跑过来,人生地不熟的,还坐那种车。万一遇到坏人,给你拉到哪个山沟沟里拐卖了怎么办?”
江冉听了这话:“我可是跆拳道黑带。”
苏木被他那句跆拳道黑带噎得一时语塞,他望着江冉在昏黄门灯下那张英俊依旧,莫名冒出一个极其荒谬的念头:就凭这张脸和这身气质,万一真被拐了,估计也是被卖去高级夜总会当小白脸,而不是什么穷山沟……
江冉却已经拎着他那个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轻便行李箱,像个好奇心旺盛又有点拘谨的客人,微微歪着头,打量着苏木家的小院和楼房。
目光从门口的绿植,扫过墙上有些剥落的瓷砖,再到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的灯光。
那眼神里没有嫌弃,更多的是一种纯粹的新奇。
两个人之间,之前在电话里,信息里积攒的那点火星子,那些带着怒意,指责和失望的尖锐言语,此刻在面对面,呼吸可闻的距离下,仿佛被无形的手悄悄抹去了棱角。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带着尴尬和生疏的平静。
谁也说不出那些伤人的狠话了。
苏木看着江冉站在自家门口,略显无措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心里那点硬撑起来的,试图划清界限的冷硬,不知不觉又软了下去。
他这个人,似乎永远没办法真正狠下心来。
特别是想到,江冉这样一个习惯了前呼后拥,出行必有专车接送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一个人,坐高铁,转出租,甚至被他姑父用三轮车坑了三百块,风尘仆仆,灰头土脸地跑到这个地图上都未必标得清楚的小镇,就为了找他。
这份心意,或者说,这份执拗,不管背后是愤怒,是不甘,还是别的什么,都让苏木无法真的将他拒之门外,任由他流落街头。
“好啦,之前拉黑你的事,我道歉。” 苏木抬眼看了江冉一眼,“可是你也不能弄那么多电话卡啊,跟搞间谍似的。”
江冉听到他道歉,立刻接上:“我也道歉。之前在电话里,还有信息里,我对你说的话,很不客气。”
他指的是那些“骗子”,“干//他”之类的激烈言辞。
提到那些不客气的话,不可避免地会勾连起那晚混乱的,失控的记忆。
苏木的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一直蔓延到耳根。他有些慌乱地移开视线,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含糊地快速说道:“那件事我们都不是故意的。就……就当是意外,忘了吧。”
江冉看着他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想说,其实他……是有点故意的。
那晚的失控里,固然有酒精和气氛的催化,但也掺杂着他想要靠近,想要占有,甚至想要用最原始的方式标记苏木的冲动。
“那你先把我加回来。” 江冉趁机提出要求。
“好吧,” 苏木终于松口,“先进去吧。”
然而,江冉却站在原地没动,脸上露出一种罕见的,混合着犹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
“可是我今天来得太匆忙了,什么都没准备。没给叔叔阿姨带礼物,太失礼了。”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要不……要不我还是今天找个宾馆住下,明天再正式来拜访叔叔阿姨吧?”
这话说得很有礼貌,完全符合他从小受到的,关于拜访他人家庭的礼仪教育。
苏木看着他这副突然变得讲究起来的样子,心里有点觉得好笑,怎么这个时候还惦记着礼物和礼数。
“我们这里没有宾馆,镇上只有那种很小的,私人开的招待所,条件可能不太好。”
江冉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空白。
苏木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不忍又冒了出来。他伸手,轻轻拉了一下江冉的袖子,语气放得更柔和了些,带着点哄劝的意味:“先进来吧,我们家不讲究这个,别站外面了。”
江冉这次没有再坚持,苏木拉他袖子的那一下,有点像属于主人的牵引力的小狗。他跟着苏木,迈进了那道门槛。
屋里的灯光比外面亮堂许多,暖黄色的光线瞬间包裹了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诱人的饭菜香气,有鲫鱼汤的鲜香,还有炒菜的油香和米饭的蒸汽味道。
苏母正端着一盘刚炒好的青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了进门的苏木,刚要抱怨他怎么回来这么晚,话到嘴边,又猛地顿住了。
她的目光越过苏木,落在了他身后那个高大挺拔,穿着讲究,气质与这屋子甚至这整个小镇都格格不入的年轻人身上。
“我还准备给你打电话呢,怎么磨蹭这么久?” 苏母的嗔怪只对苏木说了一半,眼睛却好奇地打量着江冉。
江冉立刻上前一步,微微欠身,态度极其恭敬有礼:“阿姨好,我是苏木的大学同学,我叫江冉。不好意思,突然来访,打扰您和叔叔了。”
他这彬彬有礼的样子,配上那张英俊得有些过分的脸和通身的气度,瞬间赢得了苏母的好感。苏母脸上的表情立刻从惊讶变成了热情的笑容。
苏木也适时介绍道:“妈,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他过来玩几天,今晚……就住在咱们家。”
苏母:“江冉,哎呀,我听小木提起过你!他说你以前在学校可照顾他了。”
“快进来,快进来!真是的,小木你这孩子,同学要来也不提前说一声!我这就再去炒两个菜!家里菜够不够啊?” 她说着,就要转身往厨房去。
这时,苏父也从里屋走了出来,他推了推鼻梁上的老花镜,看着客厅里多出来的,明显不是本地人的年轻客人,脸上也露出诧异的神色,但很快就被一种朴实的,待客的善意取代。
“这是……” 苏父看向苏木。
“爸,这是我大学同学,江冉,过来玩的。” 苏木又解释了一遍。
苏父点点头:“怎么来也不提前说一声啊?这孩子!这都饭点了,家里也没准备什么好菜。要不我去街上,看看卤菜店还开不开门,再买点熟食回来?”
江冉看着苏母和苏父这毫不作伪的热情和略显忙乱的张罗,他连忙摆手,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叔叔,阿姨,真的不用麻烦了,是我冒昧打扰,来得太突然了。随便吃点就好,真的不用特意再准备什么。给你们添麻烦了。”
他说得真诚,态度又放得低,苏父苏母听了,心里更加舒坦。
苏母连声说“不麻烦不麻烦”,硬是又钻进了厨房,非要再加两个拿手菜,苏父张罗着给江冉倒茶,问他是坐什么车来的,路上累不累。
苏母把苏木叫进厨房“帮忙”。
厨房里弥漫着鲫鱼汤浓郁的奶白色蒸汽,混合着刚下锅的青菜在热油里爆出的“滋啦”声响和蒜香味。苏母麻利地翻炒着锅里的菜,抽油烟机发出嗡嗡的低鸣。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用锅铲将青菜拨匀,然后,她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水池边,低头摆弄着一根葱的苏木:“是他吧。”
苏木捏着那根葱的手指僵住了:“……啊?”
苏母意有所指地,落在了苏木因为穿着宽松衣服而并不明显,但在知情者眼中依旧能看出些微不同的腹部位置。
过了好几秒,苏木才极其缓慢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苏母看着他点头,脸上并没有露出太意外的表情,反而像是心里一块石头终于落了地,她伸手,将苏木手里那根被捏得皱巴巴的葱拿过来,放到一边:“我是你妈,我还能什么都不知道?从他进门那会儿起,你看他的眼神,他看你的眼神,还有你爸问他话时,你那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我就觉得怪怪的,跟以前你带别的同学回来,完全不一样。”
“他来……这是什么意思啊?”
苏木被母亲点破,心里更加慌乱,脸上也泛起一层难堪的红晕:“妈,他不知道,我……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说,而且他们家条件挺好的。跟我们不太一样。”
这话说得含糊,但苏母立刻就听懂了。
条件好,意味着门第差距,意味着对方家庭可能的态度,也意味着这件事处理起来会更加复杂和棘手。
“那他来干嘛?” 苏母眉头皱了起来,“大老远的,一个人跑过来,总不会真是心血来潮,找你玩几天吧?”
“我本来是不打算跟他联系的。” 苏木说,“我回老家,就是想就是想静一静,把这些事都处理好。我没想到他会找来。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到底是怎么想的。”
苏母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又疼又气。她抬手,轻轻拍了一下苏木的后背,力道不重。
“人既然来了,躲是躲不掉的,那你就得跟他说清楚,把该说的,都说开了。”
“你自己其实是想留着这孩子,不打算告诉他,你要是自己决定了,我们做父母的,都支持你,不反对。但是……”
“人家是孩子的另一个父亲,人家有知情权吧?这是最基本的道理。不管他们家条件多好,多有钱,这事儿,不是你一个人能瞒得住的,也不该瞒。”
她再次瞥了一眼客厅方向,带着点现实的考量:“而且人家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小孩,教养好,今天对我们也挺有礼貌的,这事儿,你越拖着不说,以后万一闹开了,对谁都不好,对你,对孩子,对我们家,甚至对他家,可能都是麻烦。”
苏母说:“他们不要孩子,咱们自己要,到时候签个什么协议,以后就不牵扯,儿子,你要记得,你肚子里是一条小生命。”
苏木终于下定了决心:“我会跟他说的,找个时间,说清楚。”
苏母看着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剩下的路,需要孩子自己走。
晚饭很快摆上了桌。不大的方桌被四菜一汤挤得满满当当,中间那盆奶白色的鲫鱼汤冒着腾腾热气,散发着诱人的鲜香。
江冉被苏父苏母一左一右包围,不住地给他夹菜。
“小江,尝尝这个,自家种的青菜,没打农药!”
“来来来,喝汤,你阿姨炖了好久的,野生的鲫鱼,可补了!你在外面大城市,吃不到这么新鲜的!”
“你是家里的独子吧?看你斯斯文文的,父母肯定也宝贝得很!”
江冉被这猝不及防的热情包围,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礼貌矜持,慢慢变得有些招架不住,甚至透出一丝难得的,属于年轻人的腼腆和无措。
他连连点头,嘴里不住地夸赞:“好吃,阿姨手艺真好,这鱼汤真鲜,叔叔,这青菜也好吃。”
他说得真心实意,并非全是客套。
比起那些精致却冰冷的应酬餐点,这种带着锅气,食材简单却新鲜的家常菜,别有一番温暖的滋味。
尤其是看着苏父苏母那毫不作伪的笑容和关切,让他心里那点因为环境陌生和目的未明而产生的紧绷感,也放松了不少。
苏木的家人和他一样好相处。
“叔叔阿姨做饭很好吃,感觉……小木现在比之前看起来,精神多了,脸色也好。”
苏父闻言,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带着点朴实的自豪:“那可不,我们这儿吃的,都是自己种的菜,自己养的鸡,河里钓的鱼,都是最健康的!这在大城市,花多少钱都买不到!”
他拍了拍江冉的肩膀,像是要把这份健康也传递给他:“小江,你多吃点,千万别客气。”
于是,在苏父苏母殷勤的劝说和不断夹来的菜肴攻势下,江冉硬是吃了足足两碗米饭,还喝了两碗鱼汤。
这对于平时极其注意饮食,严格控制碳水化合物摄入,连喝杯咖啡都要斟酌半天的江少爷来说,简直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苏木坐在他对面,默默扒拉着自己碗里的饭,偶尔抬眼看看江冉面前堆成小山的菜碟,想笑,又有点幸灾乐祸。
他知道江冉的习惯,也明白他现在这么给面子,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自己父母面前留下好印象。
晚饭结束了。
苏母收拾碗筷时,找了个机会,跟苏父简单耳语了几句。苏父原本乐呵呵的表情,瞬间凝固了一下,随即看向坐在沙发上,正低头看手机,其实是在缓解吃撑了的不适的江冉,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苏木察觉到父亲眼神的变化,心里一紧。他趁着江冉没注意,悄悄冲父亲做了个双手合十,带着恳求意味的动作,眼神里满是“拜托了爸,先别问,让我自己处理”。
苏父看着他这副样子,撇了撇嘴,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点无奈和“儿大不由爹”意味的气音,便转身去帮苏母收拾厨房了。
饭后休息了一会儿,苏木便带着江冉去洗漱。
他们家的浴室在院子角落单独的一小间,平时都收拾得很干净。苏木给江冉拿了新的毛巾和牙刷,指点了热水器怎么用。
江冉洗了澡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额前,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居家气息。
“我今晚挨着你睡,行不行?我不做别的。”
苏木被他拉着:“我们家也没有第三张床了。”
这话不算完全撒谎。家里确实只有两间正经卧室,父母一间,他一间。以前偶尔有亲戚留宿,要么就是在苏木房间打个地铺,或者去客厅睡那张旧沙发。但那沙发很小,弹簧也有些塌陷,对于身高腿长的江冉来说,显然不合适。
阁楼上倒是有张闲置的旧床板,但堆满了杂物,落满了灰尘,被褥什么的也都没有准备,根本没法睡人。
江冉从小生活环境优渥,多少有点轻微的洁癖和挑剔。陌生的地方他肯定睡不惯,也睡不好。与其让他别扭一晚上,还不如好好休息一下。
毕竟赶了那么久的路。
夜里,苏木洗漱完毕,换上干净的棉质睡衣,擦着还有些潮湿的头发走回房间时,看见江冉正半靠在他的床头,手里拿着一个有些陈旧的,封面印着卡通图案的相册,正饶有兴致地翻看着。
那是苏木从小到大的照片合集,从襁褓里皱巴巴的小婴儿,到戴着红领巾的少先队队员,再到穿着校服,略显青涩的高中生。
苏母一直精心保管着,时不时拿出来看看。
江冉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从相册移到苏木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混合着专注和感慨的光芒。
他指了指相册里一张苏木小学时的证件照,照片上的小男孩眉清目秀,眼神干净,嘴角带着腼腆的笑意。
“你怎么感觉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
苏木走过去,在床边坐下,凑过去看了一眼。
确实,他的长相是属于那种清隽柔和型的,典型的南方人样貌,五官线条不算凌厉,眉眼温润,鼻梁秀挺,嘴唇的弧度总是带着点天然的,微微上翘的感觉,不笑的时候也显得有些温和。
小时候脸上还有点婴儿肥,圆嘟嘟的,显得更加无害可爱;现在长大了,褪去了稚气,脸部线条变得清晰,身形抽条,清瘦挺拔,但那种骨子里的柔和与精致感,却始终没变。
不像江冉,是那种带有强烈视觉冲击力的,轮廓深邃,眉眼锐利的英俊,如同精心雕琢过的艺术品,光芒耀眼,存在感极强。
苏木看了江冉一眼,带着点小得意:“我这样的长相,不显老,知道吧?等以后你老了,脸上都是褶子的时候,我可能还看不出年纪呢。”
这话带着点揶揄。
江冉听了,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被这句话取悦了,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合上相册,身体微微朝苏木这边倾了倾:“那到时候你就叫我哥哥。”
苏木其实比他大几个月,苏木的生日在夏天,六月,而江冉的生日在冬天,十二月,苏木确实是哥哥。
苏木脸上微微一热,他瞪了江冉一眼,却没反驳。因为江冉说的哥哥,显然不是指年龄上的。
如果一切顺利,宝宝的预产期,大概也是在冬天。
苏木说:“睡觉。”
他伸手关掉了床头灯,房间里瞬间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帘,洒进些许朦胧的光晕。
虽然之前在电话和信息里,江冉言辞激烈,甚至带着威胁和愤怒,但显然,此刻真刀真枪地躺在同一张床上,苏木旁边,他却什么出格的举动都不敢有。
没有质问,没有逼迫,甚至连身体都刻意保持着一点距离,只是规规矩矩地躺在属于自己的那一侧,带着一种近乎乖巧的安静。
苏木在黑暗里睁着眼睛,过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你……要在这里呆多久?”
旁边的江冉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好几秒,才传来一声含糊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嗯?”
那声音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困意,像是强撑着最后一丝意识,尾音拖得长长的,渐渐弱下去,没了下文。奔波了一整天,从高铁到出租车,再到颠簸的三轮摩托车,最后还被迫吃了两大碗米饭和不少菜。
苏木觉得江冉很大一部分是晕碳了。
苏木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只听到身侧传来逐渐变得均匀绵长的呼吸声。他在黑暗里无声地叹了口气,心里那点准备谈判的紧张感,被江冉突如其来的秒睡给冲淡了不少。
“算了,” 他自言自语般低语了一句,“睡吧睡吧。”
真奇怪。
苏木想,和一个曾经有过一夜情关系,并且因此导致自己人生轨迹发生剧变,甚至可以说是罪魁祸首的男人,再次躺在一张床上,他竟然一点都不害怕。没有预想中的尴尬,厌恶,或者被侵犯感。
或许是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江冉首先是他曾经很重要,很亲近的朋友,是那个会在他补习晚归时送他,会把他送的廉价书灯珍而重之地拿出来分享,会在他父母面前礼貌周全努力表现的大学同学。
然后,才是那个在酒精和混乱情绪催化下,与他发生了不该发生关系的一夜情对象。
他本以为,这个夜晚会心神不宁,辗转反侧。
然而,事实却是,苏木睡得相当不错。
当苏木第二天清晨,首先感觉到的是一种温暖的,沉甸甸的束缚感。
他的肩膀窝里,枕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江冉不知何时在睡梦中挪了过来,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和肩膀连接处,呼吸温热而均匀地拂在他的皮肤上,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而他的胸前,则搭着一条结实有力的手臂。手臂的主人显然在睡梦中也无意识地寻找着更舒适的姿势,此刻正松松地环着他的腰侧,手掌甚至无意识地搭在了他微微隆起的,睡衣柔软布料覆盖的小腹上。
这个姿势,亲密得近乎依恋,带着一种全然信任的,睡眠中的无意识靠近。
苏木僵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推开。他想起了上一次。他们同床共枕之后醒来的情景。
那天早上,他也是这样,被江冉以一种几乎要嵌进怀里的姿势紧紧抱着,手臂横亘在他腰间,睡得无知无觉。
看来,江冉睡觉的习惯,就是喜欢抱着点什么。
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房间里投下几道细细的光柱,照亮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也照亮了江冉沉睡中褪去了所有防备和冷硬,显得格外柔和甚至有些孩子气的侧脸。
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
苏木尝试着,小心翼翼地,想把江冉那只横在自己腰腹间的手臂挪开。
不是排斥,而是……压着他们崽了。
他动作很轻,指尖刚触碰到江冉手腕温热的皮肤,还没怎么用力,身侧的人就动了。
江冉醒了。
眼神起初有些茫然,聚焦了几秒,才看清近在咫尺的苏木的脸。
苏母有个习惯,自从苏木工作以后,就从来不叫他起床。她觉得儿子在外面辛苦,回到家就应该睡到自然醒。
所以此刻,房间里除了两人细微的呼吸和动作声,一片安静,只有窗外越来越明亮的晨光和隐约的,远处传来的鸡鸣狗吠。
江冉撤回手:“不好意思。”
苏木见江冉醒了,拿起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上有父母发来的消息,内容很简单,让他醒了就好好招待一下同学江冉,早饭在锅里温着,他们一个去跳广场舞了,一个去打牌了,中午不一定回来。
两人默默起床,洗漱。厨房的锅里果然温着白粥,煮鸡蛋,还有一小碟咸菜和几个刚蒸好的馒头。苏木把东西端到桌上,又给江冉冲了一碗热豆浆。
吃饭的时候,苏木问:“你在这里打算呆多久?”
江冉将剥好的,光滑白嫩的鸡蛋放进苏木面前的碟子里,然后才抬眼,看着苏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平常,随口关心:“叔叔阿姨呢?怎么没见他们一起吃早饭?”
苏木:“我妈去跳广场舞了,我爸找邻居打牌去了。”
大概没有家长在,江冉松了一口气“哦”了一声,点了点头。他拿起自己那碗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用勺子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搅动着。
只有勺子碰触碗壁发出的,轻微的叮当声。
然后,江冉停下了搅动的动作。他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苏木,那双总是显得深邃难测的眼睛里,此刻却异常清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直白的认真。
“苏木,” 他唤他的名字,“上次的事,那晚之后,我一直想找你,好好聊一聊。可是你躲着我,拉黑我,换掉所有联系方式,彻底消失了。我找不到你。”
他望着苏木:“你是不是很讨厌我?因为那晚的事,讨厌到再也不想看见我?”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直击心灵的问话给问住了。
他看着江冉的眼睛,那里面没有愤怒,没有指责,只有一种纯粹的,等待答案的执着,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怕被彻底否定的脆弱。
他立刻摇了摇头:“没有,我不讨厌你。”
他怎么可能会讨厌江冉?
那些曾经一起度过的时光,那些隐秘而真挚的喜欢,甚至那晚混乱中残留的,无法否认的悸动与温度……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复杂的情感之网,里面有愧疚,有不安,有逃避,有对未来的恐惧。
但唯独……没有讨厌。
江冉听到他斩钉截铁的否认,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微不可察地放松了一点点。然后,他放下了勺子,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握放在桌上,摆出了一个更加郑重的姿态。
“那你考虑看看,要不要跟我在一起。”
苏木眼睛瞬间睁大,嘴巴微微张开,脸上的表情完全凝固,以及一丝被这句话的直白和突然砸晕了的呆滞。
考虑……跟他在一起?
这是什么意思?是道歉的另一种方式?是愧疚的补偿?还是别的什么?
清晨的阳光依旧明媚,豆浆的热气还在袅袅上升,面前弥漫着食物的气息。
苏木的世界,却因为江冉这短短的一句话,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炸得他头晕目眩,所有的思绪都被搅成了碎片,一时之间,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反应。
他只是呆呆地看着江冉,看着那张英俊的,认真的,甚至带着点破釜沉舟般决绝的脸,大脑一片空白。
苏木:“为什么?”
江冉的回答,来得直接,干脆,甚至有些过于简单,简单到让苏木的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又疯狂地擂动起来,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我喜欢你。”
四个字。清晰,平稳,没有任何修饰,也没有任何迟疑。
本来应该更正式,苏木没给他机会。
江冉很难确切地说,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喜欢上苏木的。等察觉的时候,他就好舍不得他了。
舍不得毕业,舍不得离开苏木。
他记得很清楚,他们第一次见面。大学开学第一天,他推开寝室门走进去的时候,苏木正背对着门口,弯着腰,极其认真地擦拭着自己的书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清瘦却挺直的脊背上,落在因用力而微微凸起的肩胛骨上。
苏木擦得很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不放过,擦完最后一下,他满意地直起身,向后退了一步,想要欣赏一下自己的劳动成果。
结果,这一步,就结结实实地,踩在了刚刚走进门的江冉的脚上。
“啊,对不起对不起!” 苏木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弹开,转过身来,脸上瞬间涨得通红,连声道歉,那双总是很温和的眼睛里写满了慌乱和无措,像一只不小心闯了祸,急于求得原谅的小动物。
江冉当时低头看了看自己白色的球鞋上那个清晰的鞋印,又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穿着简单的白色短袖,因为紧张和道歉而微微喘气,脸颊泛红,眼神湿漉漉的男孩。
“没事。” 他听见自己说。
但苏木显然把这件事看得很严重,坚持要表达歉意,非要帮他也把桌子擦一遍。江冉拗不过他,只好让开。
江冉看着苏木重新拿起抹布,仔仔细细,一丝不苟地擦拭着原本属于他的桌面的每一个角落,那认真的侧脸和微微抿起的嘴唇,在午后的阳光里,显得格外生动。
那是个很努力,也很可爱的男孩。
这是江冉对苏木的第一印象。
后来,江冉慢慢发现,苏木走路有个习惯,很少回头看身后。无论是去上课,去食堂,还是在校园里散步,他总是专注地看着前方,或者微微低着头想事情。
偶尔因为人群拥挤,或者需要避让什么而后退几步时,都不会回头看看身后有什么人。
而江冉,不知从何时起,习惯了站在他后面。自然而然的,带着点保护意味的位置。
苏木后退撞到人,一回头都是江冉对他笑。
苏木猛地从凳子上站起来,动作太急,带得椅子腿刮出刺耳的一声响。他感觉自己四肢的协调性瞬间失灵,走出去的步子差点同手同脚:“你喜欢男的?”
“我喜欢你。”
“我……我得考虑看看。”
江冉一听简直如同枯木逢春,苏木居然还说可以考虑,眼睛却紧紧追着他:“多久啊?”
苏木的脸颊后知后觉地烧起来,热意一直蔓延到耳根:“你自己也想清楚。”
“那你要考虑多久啊?” 江冉又问了一遍。
苏木:“……你能留多久?”
“我请了长假,你答应,我就走。”
苏木想,我要是不答应,江冉难不成还打算在这儿长住下去?这念头让他心跳得更乱,几乎是脱口而出:“十天……我好好想想。”
下午他躲去了厂里,让江冉乖乖在家,临出门前,他给苏母发消息:妈,江冉在家,别让他饿着。
苏母问:说了?
苏木脸颊又有点发热:……他跟我,表白了。
苏母:孩子都有了,才想起来谈恋爱哦。
苏木没法接话。总不能跟他妈说,他们是一夜情吧,得了苏母一句“放心,饿不着他”的保证,才算安下点心。
傍晚回来时,远远就看见自家院门口那个熟悉又突兀的身影。江冉脱了外套,只穿着一件深色短袖,正握着一把铁锹,跟苏父一起挖门口那条排水沟。
他动作不算熟练,但很稳,一锹下去,泥土翻起,带着股与他周身气质不太相符的,扎实的力气。
苏木:“…………”
邻居王婶拎着菜篮子路过,驻足看了好一会儿,扬声对苏父笑道:“老苏,这是你家亲戚啊?长得可真俊,跟电影明星似的!”
苏木他几步走过去,拉着他爸走到一边:“爸,你怎么让他干这个呢?他好歹是客人吧。”
苏父一脸的无辜:“我可没让啊,他非要干,不过啊,这没过门的姑爷,干活是真舍得下力气,比咱家以前那头驴都好使。”
苏木:“…………”-
作者有话说:
苏父:应该收玉米的时候带回来的
小木头:…………
第15章 亲你啊
因为江冉白天着实是辛勤劳作了一番。
挖沟翻土, 搬东挪西,那双本该在写字楼里敲键盘, 或者握着红酒杯的手,竟然磨出了个水泡,掌心也蹭破了点皮。
苏木拿着创可贴给他贴上说:“你别干活啊,你又没做过。”
江冉浑不在意:“我得在叔叔阿姨面前表现表现。”
晚上吃饭的时候,苏母为了犒劳江冉,特意多做了两个硬菜, 油汪汪的红烧肉,喷香的小鸡炖蘑菇,分量都足足的。
江冉大约是累狠了, 也或许是存心表现, 埋头苦吃,一句话不多说,苏母光是白米饭就又给他添了两大碗。
苏木坐在他对面,看得胆战心惊。
他心想,照这个吃法, 江冉要是真在自己家多待上十天半个月,怕不是要被爸妈当猪一样精心喂养,一天三顿外加夜宵,他那副在城里养出来的,线条流畅又不过分夸张,偶尔让苏木瞥见都会心跳漏半拍的令人渴望的小身材, 恐怕真得受到影响,往更扎实的方向发展了。
这念头让苏木有点坐立不没忍住,用筷子尾轻轻碰了碰江冉的手背,轻声说:“吃不下也没事的, 不用硬撑,晚上吃太多,对胃不好。”
江冉哪里知道他那九曲十八弯的小心思。
他正处在一种努力融入,恨不得把“我很能干也很能吃很适合过日子”写在脸上的状态。
听了苏木的话,面对苏家父母的目光,语气真诚又:“吃得下的,真的,下午干活消耗大,现在正好饿了。阿姨做的饭特别香。”
苏母笑说:“好吃就多吃点。”
饭后,江冉要收拾碗筷去洗。苏母连忙拦下,脸上带着笑:“哪有让客人洗碗的道理?去,去客厅坐着歇会儿,看电视去。”
江冉虽然心里早就把自己划归为苏家人,但到底不好太拂长辈的意,只好有些遗憾地松了手,被苏父拉着去院子里闲聊了。
苏母手脚麻利地把碗碟摞起来,朝苏木使了个眼色。苏木会意,跟着她进了厨房。
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水,苏母一边利落地冲洗着碗筷上的油污,一边开门见山:“你说了吗?”
苏木低头看鞋:“我还在考虑……要不要接受他的表白。”
苏母:“……谁问你这个了?我说,你怀孕的事,跟他说了没?”
苏木含糊地吐了两个字:“还没。”
苏母脸上露出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在围裙上擦了擦。
“妈已经帮你打探好了,他是独生子。外婆那边条件好像比爷爷奶奶家还要好,听说以前是做大生意的,底子厚。现在他自己在自家公司上班,白天我留心看了,他接了好几个电话,说的都是什么项目,合同的事儿,挺像那么回事,家里应该确实有钱。”
“他爸妈那边……要是以后知道了你们俩的事,万一不同意,闹起来,你有个孩子,总归是个筹码,说话也能硬气点,情况应该会好很多。” 她拍了拍苏木的胳膊,像是在传授什么重要经验,“这年头,什么都虚,孩子最实在。”
苏木简直要佩服他妈这无孔不入的信息收集能力和迅捷如风的行动力。
就这么短短一天不到的功夫,从江冉零碎的对话,接电话的只言片语,她竟然拼凑出了这么多连他自己都未必清楚的,关于江冉家庭背景的细节。
比他过去六年断续知晓的关于江冉的一切,加起来还要多,还要具体。
苏母把手在围裙上又擦了一遍:“你这么盯着我干什么?眼神虚的,说吧,老实交代,你喜欢人家多久了?”
苏木:“哪……哪有?妈你别瞎说,是他先跟我表白的。”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骗谁呢?” 她微微扬了扬下巴,“你那个宝贝相机,里头存的都是什么?当我不知道?怕是有几百张相片吧,不然你以为,我看他第一面,怎么就那么肯定是他?你当妈是神仙,能掐会算?”
苏木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根红到了脖颈。
相机里那些照片……是他这些年一点一点偷偷存下的。
苏母看着他通红的脸和手足无措的样子又觉得好笑:“以前啊,总觉得你这孩子,脑袋在这方面就是不开窍。”
她带着点回忆:“跟块木头似的,提都不提,问也不说。所以我跟你爸,也就一直没跟你深入聊过这方面的事儿,怕给你压力,也怕你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苏木却已然孕育着一个生命的小腹上,眼神变得有些复杂,又有些无奈:“结果呢?你倒好,不开窍是不开窍,一开窍……直接给我,给我们俩,整了这么大一个惊喜。”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该知道不该知道的,妈心里都有数了。你现在最要紧的,不是在这儿害臊,也不是跟我犟嘴。”
“快去,自己好好想想,这事儿,到底该怎么跟人家说。怎么开口,说到什么程度,你得有个章程。”
苏木从厨房出来。客厅里,苏父正和江冉坐在旧沙发上看电视,里面播着咿咿呀呀的戏曲,音量开得不大。
江冉坐得端正,手里捧着苏父递过来的茶杯,眼睛虽然看着电视屏幕,余光却一直留意着厨房的方向。
苏木走过去:“爸,我带他……出去逛逛,消消食。”
江冉几乎是立刻放下了茶杯,他站起身,眼睛里倏地亮起光,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又努力想压下去,那副巴不得却又强作镇定的模样,像个终于等到下课铃响的小学生,显而易见的雀跃。
苏父说去吧去吧。
村里的傍晚,和城市是截然不同的节奏。
这个点,炊烟早已散尽,田埂上劳作的人也大都归家,四处都安静下来,只有远远近近的狗吠和归巢的鸟雀偶尔啁啾几声。
天色将暗未暗,西边的天空还残留着一大片绚烂的橘红与绛紫,像打翻了的颜料,缓缓渗进青灰色的天幕里。
空气凉爽湿润,带着泥土,青草和各家院子里飘出的,淡淡的饭菜余香。
苏木其实今天白天,就断断续续地想过了。关于怎么开口,从哪说起,说到什么程度。
但思绪最终都卡在同一个地方,孩子。
这个意外到来的小家伙,最初带来的是惊慌,无措和恐惧,但几个月过去,那些激烈的情绪慢慢沉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日益清晰的牵绊和感情。
他开始习惯早起时轻微的恶心,开始留意饮食,开始不自觉地想象一个模糊的小小身影。
可江冉呢?他对这个尚未成型,毫无概念的生命,能有多少感情?
江冉还这么年轻,他的人生规划里,恐怕从未包括一个突如其来的孩子,苏木不确定,他会不会想要,甚至,会不会接受。
两个人并肩走在村里不算宽敞的水泥路上。路两旁是村民自家砌的院子,爬满了丝瓜藤或葡萄架,偶尔有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暖黄的一片。
时不时有吃过晚饭出来溜达的村里人经过,看见苏木,都热情地打招呼:“小木,带朋友出来转转啊?”
目光落在苏木身边高大英俊,穿着明显与村里人格格不入的江冉身上,带着掩饰不住的好奇和打量。
苏木应着,介绍道:“嗯,这我大学同学,过来玩两天。”
对方“哦哦”两声,又寒暄几句,才走开。
等人走远了,江冉忽然侧过头,开口问:“他们也都叫你小木吗?”
苏木愣了一下,没明白他什么意思,点了点头:“对啊,从小就这么叫,村里长辈都这么喊。”
江冉听了,眉头皱了一下:“那不行。”
苏木:“??”
他疑惑地看着江冉:“这个称呼怎么了吗?”
“别人都这么叫的,我以后不能这么叫你了,我要……独一无二的那种。”
独一无二的……
苏木他猛地想起大学的时候,宿舍里,瘦猴和肥刀都管他叫“木头”,只有江冉,从来不肯跟着叫,都是叫他小木。
原来这就是江冉要的独一无二。
这个迟来的,细微的认知,像一颗小小的火星,“嗤”地一声溅进他心里那片早已不平静的湖面。
此刻已经有点暮色了,苏木不知道看不看得清他脸红的,可苏木却觉得,自己的脸颊此刻一定烧得厉害,连晚风吹在上面,都带不走那灼人的温度。
苏木悄悄用眼角余光瞥着身侧的人,心里像被猫爪子轻轻挠了一下,又痒又乱。
江冉这人……真是深藏不露。
以前在大学里,他觉得江冉是那种家境好,教养佳,骨子里带着点疏离感的沉稳,所以话不多,情绪也藏得深。
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点别的味儿来,哪里是什么沉稳寡言,分明就是纯纯的,披着沉稳外皮的闷骚。把那些心思都密密实实地捂在心里,不显山不露水,只在某些意想不到的时刻,突然给你来这么一下,直击要害。
“……那你想叫什么?” 问完,又觉得这话接得太快,好像自己多在意似的,耳根更热了。
江冉:“等你答应我了,我就告诉你,暂时嘛……还是先叫小木吧。”
这话说得暧昧,又暗藏玄机。
苏木的心不由得跟着这话悬了起来,又晃晃悠悠地落不到实处,各种模糊的,带着甜意的遐想,不受控制地在脑海里滋生蔓延。
江冉偏偏还要凑近些,温热的呼吸几乎拂到苏木耳廓,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明知故问的坏:“你不好奇吗?不想现在就知道?”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靠近和气息弄得脖颈后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下意识往旁边挪了半步:“你不是说……之后再跟我讲嘛。”
江冉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苏木把手给他。
苏木犹豫了一下,慢慢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江冉的手掌宽大温热,却很有力。
然后,他垂下眼,用自己右手食指的指腹,缓缓地,一笔一划地,在苏木柔软微凉的掌心,写下了两个字。
他的动作很慢,指尖的温度透过皮肤,清晰地传递过来,每一个笔划的起承转合,都像带着细小的电流,从掌心一路窜到苏木的指尖,手腕,再轰然冲上头顶。
那两个字是。
宝宝。
苏木猛地抽回手,像被烫到一样,藏到身后。
孕夫……是不能受这种刺激的。
太超过了,江冉这个人,真的太超过了。他根本招架不住。
苏木咳嗽了好几声,试图用这动静掩盖自己快从胸口跳出来的心慌,也借机整理一下被搅得天翻地覆的思绪。
“咳咳,那个,那个……” 他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拽回他预设的,更安全也更重要轨道上,“江冉,你,你对孩子,是怎么看的?”
江冉心头一动,他想,问题的关键来了。基于苏木这段时间的种种表现,江冉几乎可以肯定想要这个孩子的。
但跟他在一起,他们俩都是男人,怎么可能有孩子?
苏木之前说可以考虑他们在一起,恐怕是睡的那一觉才是真正的,决定性的关键。而且苏木是对他江冉这个人有好感,才愿意考虑。
他要让苏木觉得自己可以纯粹地选择他,不会因为任何世俗条件,破坏他们的关系。
他不能允许这种误会存在。
江冉:“孩子啊?我觉得没什么必要吧,我个人对孩子真的无所谓,喜欢谈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就是……无感。”
他观察着苏木瞬间抿紧的嘴唇和垂得更低的眼帘,继续加码,语气变得推心置腹:“而且我爸妈那边,你也完全不用担心,他们对孩子更没什么执念。我大姨二姨家里,天天为了带孩子的事儿鸡飞狗跳,累得够呛,我爸妈看在眼里,觉得简直自找麻烦。所以他们在这方面的观念特别开明,从来不催我,更不会要求我必须有个后代什么的。”
“真的,他们自己享受二人世界享受惯了,觉得多个孩子完全是负担。”
说完这番话,江冉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他觉得这番说辞天衣无缝,既表明了自己对孩子无所谓的态度,又抬出了开明的父母打消苏木关于家庭压力的顾虑,完美地堵住了苏木可能以世俗考量拒绝他的每一条路。
逻辑清晰,理由充分,简直是机智的典范。
他略带期待地看向苏木。
然而,苏木的反应却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苏木看着江冉,眼神非常奇怪。
他……说错什么了吗?
江冉原来和那个id6653365985一类,也是个恐育人士。
这个认知让苏木有点不是滋味。
他现在完全是一副宝宝脑,听不得任何人对他的小孩有半点负面或轻视。江冉那番无所谓,无感,负担的论调,让他不舒服。
但他转念一想,又觉得可以理解。
江冉年轻,家世好,目前对生育不感兴趣也正常。毕竟,他自己最初不也是惊慌失措,花了很久才接受和期待的吗?
或许……自己可以先试着感化一下江冉?让他慢慢了解,慢慢接受。
更重要的是,得提前给他打个预防针。别到时候真相大白,把他给吓出个好歹来。毕竟,他自己当初可是结结实实晕过去了的。
想到这里,苏木有了主意。
他们昨天已经把微信重新加回来了,苏木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精心挑选了几本画风清新,情节温馨的男男生子题材漫画,又找了几篇设定合理,情感细腻的生子向小说链接,一股脑地给江冉分享了过去。
尤其是其中有一本叫《因为避孕套涨价所以带球跑》的文,语言诙谐,紧贴时事,一定能点化江冉的爱心。
附言很简单:“抽空看看。”
苏木做完这些,他心里稍微踏实了点,仿佛完成了一项重要的前期铺垫工作。
睡前,江冉靠在床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刚洗完澡,浑身带着清爽水汽的苏木,语气带着点期待:“木木,明天你带我进城吧?我想给伯父伯母买点像样的礼物,不能总这么白吃白住的。”
苏木正盘腿坐在床的另一侧,低头叠着洗好的衣服。他穿着简单的白色纯棉T恤和宽松的居家短裤,领口因为动作有些松散,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和脖颈。
头发没完全吹干,几缕湿发软软地贴在额角。听到江冉的话,他头也没抬,只嗯了一声,算是答应,又轻声提醒道:“好,你先把我给你分享的那些东西看了。”
江冉应了一声,顺手拿起手机,点开了苏木分享过来的链接。
他压根没注意标题和简介,页面一加载出来,直接就是一段画面,从前面不停往下拉,两个男性角色交叠的身影,线条勾勒出充满力量与柔韧的躯体,氛围旖旎,笔触间流淌着不言而喻的激情。
江冉的眼睛倏地睁大,脑子里“嗡”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的春天……这就要来了吗?江冉难以置信地想。苏木突然给他看这个,这不是明晃晃的暗示这是什么?
巨大的惊喜和某种滚烫的期待瞬间淹没了江冉。他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退出页面,深吸了几口气,才勉强压下那股直冲头顶的热流。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不受控制地投向身边的苏木。
苏木还在专心叠衣服,侧对着他。暖黄的床头灯光打在他身上,将那身简单的白色T恤照得都无比好看。盘起的腿又长又直,脚踝的骨骼精致分明。因为俯身的动作,T恤领口敞得更开,从江冉这个角度,能瞥见更深一点的地方,头发湿漉漉的,散发着和他身上一样的,淡淡的沐浴露清香,整个人看起来清爽,柔软,毫无防备,又……莫名地诱人。
江冉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记忆的闸门不受控制地打开,那混乱又炙热的一夜碎片猛地涌了上来。
他记得苏木带着哭腔的,细碎的求饶,记得那双又长又直的腿是如何无力地挂在自己肩上,记得那白皙的皮肤上如何被自己染上大片大片的绯红,记得苏木那时是如何顺从又生涩地回应……
光是想想,江冉就觉得一股热流直冲鼻腔,险些真的要流下鼻血来。他猛地抬手捂了一下鼻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不行,不能吓到苏木。
他关掉手机屏幕。然后,他动了动,身体向苏木那边倾过去。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蓄势待发的侵略感。
苏木正拿起最后一件衣服,突然感觉身侧的床垫微微下陷,一股熟悉的,带着体温的气息靠近。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温热的,柔软的触感,就轻轻地,却无比清晰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苏木的身体瞬间僵直,手里的衣服“啪嗒”一声掉在了床上。他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圆圆的,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刚刚被亲到的地方。
“你……你干嘛?!”
江冉看着他这副受惊小动物般的模样,心里那点紧张反而奇异地消散了,只剩下满腔的柔软和更深的渴望。他眨了眨眼,回答得理直气壮,甚至带着点无辜:“亲你。”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得只剩下两人有些紊乱的呼吸声。暖黄的灯光笼罩着他们,空气里弥漫着沐浴露的清香和一种骤然升腾起来的,微妙又紧绷的氛围。
苏木一眨不眨地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江冉也回望着他,眼神亮得惊人,里面是毫不掩饰的喜欢和某种更深沉的,蠢蠢欲动的东西。
两个人就这么坐在床上,中间隔着不到半臂的距离,大眼瞪着小眼,只有彼此的心跳声,在这片突如其来的安静里,擂鼓般地响着。
江冉:“不可以吗?”
苏木拿着衣服遮住肚子,一想就知道江冉误会了:“……不可以,我让你看那些是让你学习一下。”
江冉明显失望:“哦。”
苏木睡觉的时候,刻意离江冉远了一些,和崽另外一个爸睡一张床太危险了。
第二天苏木看着江冉给他发的学习心得,觉得江冉有病-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看漫画的习惯跟我是一样的,咱们直接看高速部分[狗头][狗头][狗头]
江少爷以为他老婆嫌弃他技术不好。
实则确实不好。
第16章 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江冉那晚学习之后, 确实归纳出不少心得。
首当其冲的一条,便是深刻反省了自己重大失误, 只顾着埋头苦干,体力消耗过大,导致事后直接睡死过去,完全忽略了事后安抚与贴心照料这一关键环节。
这被划归为态度问题和基础关怀缺失,属于必须改正的原则性错误。
至于中间那些技术层面的具体细节,他复盘时倒是想分析来着, 奈何记忆被亢奋和某种原始的冲动冲刷得有些模糊,只剩下零星的,炙热的片段。
反正总结下来就一句话:他要学习, 要进步的地方, 实在是太多了。
基于苏木分享的那些学习资料清一色都是男男生子题材,江冉自然而然地,并且更加笃定地认为:苏木是真的,非常,极其喜欢孩子。
连私下钻研这种话题, 都紧盯着生子不放,这喜好简直不能更明确了。
这认知让他心头沉甸甸的同时,又觉得苏木可爱得不行。
另一边,苏木听到江冉居然还敢大言不惭地提起技术两个字。
难怪昨晚江冉躺在他旁边,时不时还窸窸窣窣地有点小动作,原来不是睡不着, 是在那儿偷偷摸摸学习呢。
他看着江冉那双写满了我在认真反思求进步的眼睛,憋了半天,终于还是没忍住,评价:“你不用那么费劲反思你的技术了。”
江冉眼睛一亮, 以为苏木要安慰他,或者肯定他某些方面的天赋。
结果苏木下一句,直接给他泼了盆冰水,还是带着冰碴子的那种:“真的有点差。”
江冉:“!!”
从期待到愕然,再到不敢置信,最后定格成一种混合着打击,委屈和强烈不服的复杂神色。他张了张嘴,想反驳,想为自己辩护,某些身体力行的反馈他自认还是能感知到一些的……
怎么能用差来概括?
可还没等他组织好语言,苏木又瞥了他一眼,扔出确凿的证据:“我后来都发烧了。”
这句话的杀伤力,比刚才那三个字还要大。
江冉肩膀垮了下去,脑袋也耷拉下来,整个人像霜打的茄子,蔫了,带着十二万分的诚恳:“……是我的问题。”
苏木看着江冉写满愧疚的模样,心头那点因旧事而起的羞恼和气闷,奇异地消散了大半,反而生出一丝不忍来,带着点息事宁人,甚至可以说是体谅的语气,轻声说:“你也是第一次……算了。”
话说出口,他才猛地反应过来。
等等,江冉这第一次,就,就……一发即中了?
他下意识地抬眼,飞快地扫了一下江冉,肩宽腿长,体格是很好,平时运动估计也没少做,但那方面……也这么有实力的吗?
这念头让他脸颊又有点发烫,赶紧移开视线。
江冉正沉浸在技术差和害人发烧的双重打击与深深自责中,听到苏木这句轻飘飘的算了,简直如闻天籁。
他觉得他家木木实在是世上最善良,最大度的人。他连忙趁热打铁,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和诚恳,恨不得指天发誓:“对不起,木木,真的对不起。是我不好,太莽撞,太没经验,也太不细心。以后……我一定改进,我保证。”
苏木被他这副痛改前非的架势弄得有点想笑,又有点无语。听着他信誓旦旦的保证,不知怎么的,忽然就想起一个旧账:“那你当时,干嘛不带套?”
江冉被问得一愣:“我家没有啊。”
“而且当时情况太紧急了,我买也来不及啊。”
“能有多急?” 苏木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问,话一出口,自己先怔住了。
能有多急?
带着昏暗的灯光,混乱的气息,以及……某些肢体纠缠的,模糊却炙热的画面。
他好像记得自己几乎站不稳,手臂勾着江冉的脖子,整个人几乎要吊在他身上,呼吸交缠,理智早就飞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驱动。
那种情境下,别说江冉,连他自己,恐怕也根本想不到安全措施这回事。
“……算了。”
江冉看着苏木偏过脸去,那截露在外面的脖颈线条优美,皮肤在天光里显得格外白皙。太阳斜斜地扫过来,恰好落在他侧脸和柔软的发梢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温暖的金边。
苏木这个人,真的很温柔。
不是那种刻意表现出来的,流于表面的温和,而是一种更深的,近乎包容的柔软。
哪怕提起那场堪称事故的初体验,提起自己那糟糕的技术和疏漏,苏木也没有真的生气或指责,这让江冉甚至产生了一点大逆不道的联想,他觉得苏木身上,此刻好像笼罩着一层浅浅的,近乎神性的光晕,宽容,静默,带着抚平躁动的力量。
之前没尝过滋味,没这样靠近过,心里的渴望还能勉强压住,靠想象和回忆度日。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人就在眼前,呼吸可闻,触手可及,还是在苏木从小长大的地方。
那股想靠近,想触碰,想把人紧紧拥入怀里的冲动,就像春雨后的野草,疯长得完全不受控制,挠得他心尖发痒,指尖发烫。
江冉费了很大力气,才强迫自己别那么禽兽。
苏木觉得江冉这人,有时候也挺笨的,脑筋好像不会拐弯。
自己昨天特意分享那些男男生子的资料,用意还不够明显吗?不就是想让他提前有点心理准备,知道这世上确实存在某种可能性?
结果这位大少爷倒好,完全理解到了另一个方向,压根没往孩子那方面想半点。
想当年,江冉可是他们学校辩论队的主力,逻辑清晰,反应机敏,言辞犀利,一路带着队伍打进了全国总决赛,风头无两。
怎么到了这种阅读理解题上,就变得这么……不灵光了呢?苏木有点无语,说不上来的挫败感。
苏木忍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嗔怪和无奈:“江冉,原来你也没那么聪明嘛。”
江冉闻言,愣了一下,他没反驳,顺势又往前凑了一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近到能看清彼此瞳孔里的倒影。江冉伸出手,动作自然地,先握住了苏木那只扯着他袖子的手,手指嵌进他的指缝,十指相扣,握得有些紧,却又不会弄疼他,温柔道。
“我在你这里,本来就很笨啊。”
不然也不会不敢这么多年。
如果他早知道,苏木对他并非全无感觉,甚至并不排斥他的靠近,那他绝对是要谈一场校园恋爱的。
要牵着手走过梧桐大道,要一起挤图书馆占座,要在篮球场边给他递水,要光明正大地向所有人宣告……
那个时候苏木也很可恶啊,在所有人调侃他要替未来老婆留好节操的无聊下流玩笑里,他还跟着笑得特别开心。
瞪他,苏木还一脸无所觉笑。
江冉都气得无奈死了。
苏木要带江冉进城。
原本,苏木之前是有计划买辆代步车的,但之前上班的时候,租的房子离公司就几步路,实在没什么开车的必要。加上之前加班多,他忙得脚不沾地,就算买了车,估计也是放在那里落灰。这么一想,购车计划就被无限期搁置了。
让这位看着就养尊处优,大少爷,跟着自己去挤那趟摇摇晃晃,气味混杂,说不定还得站一路的城乡公交,苏木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头皮发麻,画面太美不敢看。
于是,他想到了借车。
苏木家里有一辆面包车,是苏父以前拉些货物的,好久没用了,停在院子里,让江少爷坐面包车也不太礼貌。
苏木带着江冉去了孟家,说明来意。
孟令轩笑了:“巧了不是?我正好也要进城一趟,娇娇学校要买几本教辅书,镇上书店没有,我答应她今天去城里买,一起吧,顺路,正好我这车也坐得下。”
他说着,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了苏木身边的江冉身上,带着点好奇和打量:“这位就是……你大学同学?”
江冉适时地露出一个礼貌得体的微笑,上前半步,伸出手:“你好,我是江冉,打扰了。”
孟令轩目光在江冉身上多停留了两秒,由衷地赞叹了一句:“嚯,真帅。”
这夸赞是发自内心的。
孟令轩一直觉得自己这个发小苏木长得就算很出挑了,皮肤白,五官清秀干净,是那种从小被街坊邻居夸着俊俏长大的类型。
但江冉的“帅”,又是另一种截然不同的感觉。那是一种更明晃晃的,带着距离感的英俊。
五官深刻立体,眉眼间自带一股疏朗之气,穿着简单的休闲服,周身都透着一种被优渥环境和良好教养浸染出来的,几乎肉眼可见的贵气。
站在这朴素的农家小院里,不像来做客的,倒真有点像……领导下乡视察工作的,还是那种格外年轻俊朗,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的领导。
这时,孟令轩的女儿娇娇也从屋里跑了出来。扎着两个羊角辫,穿着碎花裙子,正是对美有朦胧感知的时候。
她一眼看到江冉,眼睛唰地就亮了,像两颗小星星,转头就对着屋里喊:“妈妈!妈妈你快出来看!这里还有一个帅哥!”
江冉对着娇娇露出一个笑,微微颔首:“你好,娇娇。”
一行人上了车。
孟令轩开车,娇娇坚持要坐在江冉和苏木中间,车子驶上通往城里的公路。
娇娇到底是小孩子,坐不住,大眼睛滴溜溜地在后座的苏木和江冉之间转来转去。最后,目光牢牢锁定了江冉,双手捧着自己红扑扑的小脸,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惊叹和崇拜:“江哥哥,你怎么长得比电视上的明星还要帅,像……像童话里的王子!”
苏木坐在旁边,听到这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轻轻戳了一下娇娇的额头:“娇娇,你上次明明还说,我在你心里是天下第一帅的,怎么这么快就变心了?”
娇娇被戳了额头,也不恼,只是皱起小鼻子,做出一个十分为难的表情,看看苏木,又看看江冉,仿佛在进行一项无比艰难的抉择。
最后,她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苏哥哥,你是很好啦,可是,你不和我们语文老师在一起,我都伤心了。”
江冉原本正含笑听着小姑娘天真烂漫的夸赞我可听到娇娇后面这句话,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一瞬。
语文老师?陈老师?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要给苏木做媒?
江冉不动声色地转过头,看向身旁的苏木。苏木正有些尴尬地对他摆手,脸上带着点无奈的笑意,似乎对这个话题很是窘迫。
幸亏自己来得及时。
江冉想,这地方,看着民风淳朴,环境安逸,没想到潜在危险竟然无处不在,苏木在这里生活了这么多年,长得又好,性子也好,不知道有多少人明里暗里打过他的主意。
实在太危险了。
孟令轩是个很会聊天的人。
虽然文化程度不算顶尖,但社会经验丰富,为人又爽朗,一路上握着方向盘,嘴里的话却没停过,天南海北,家长里短,都能聊上几句。
他自认是苏木从小到大最铁的发小,对苏木的过去和脾性了如指掌,此刻见着江冉,却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危机感。
他讲起他们小时候的趣事,声音带着笑:“苏木这小子,看着文静,其实心里也贪玩。但胆子又小得可怜,属于有贼心没贼胆的那种。”
“有一次,我们几个怂恿他一起逃课,他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跟来了。结果走到一半,路过学校后门,突然转身就往回跑,跑得比兔子还快,说怕被教导主任逮到请家长,哈哈哈……”
苏木被他笑得有点挂不住脸,没好气地反驳:“那是因为你骗我说是去书店买新到的习题册!结果走到半路才说是要去黑网吧,我能不跑吗?”
提起这个,苏木对着江冉解释,语气里带着点往事不堪回首的无奈和好笑:“我们那会儿,学校附近的网吧都叫黑网吧,偷偷开的,环境也差。我妈为了不让我去,骗我说网吧老板专门抓落单的学生,进去就关小黑屋,噶腰子卖钱。”
苏木己也觉得这说法离谱:“那时候年纪小,还真信了。班上男生十个有九个都偷偷去过,就我,每次路过网吧那条街,都绕得远远的,生怕被人抓进去噶了。”
江冉听着,想象着少年苏木背著书包,一脸紧张,目不斜视地快步绕过网吧,仿佛里面藏着吃人怪兽的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
车子很快开进了城。街道变得宽阔,车流人流也密集起来。
孟令轩把车停在一个约定的路口,拉好手刹:“行了,咱们就在这儿分开行动吧,我带娇娇去书店,你们俩逛你们的,下午四点,还在这儿汇合,成吗?”
苏木和江冉都点头说好。
娇娇趴在车窗上,依依不舍地朝江冉挥手:“江哥哥再见!苏哥哥再见!”
下了车,喧嚣的城市气息扑面而来。苏木熟门熟路地带着江冉,先去了城里最热闹的商业圈。
这景象和宁静的乡村截然不同。
苏木没急着给父母挑礼物,反而先拉着江冉,钻进了一家看起来干净明亮的连锁快餐店。他径直点了两个招牌的巨无霸汉堡,又要了两大杯加冰的可乐。
等餐的时候,他眼睛亮亮的:“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没有外卖,都吃不到这个。”
餐很快好了。
苏木捧着那个堆满了肉饼,蔬菜和酱汁的汉堡,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眼睛满足地眯了眯,酱汁蹭了一点在嘴角,他也浑然不觉。
江冉没怎么动自己的那份。他单手撑着下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坐在对面的苏木。
看着苏木因为吃到喜欢的东西而微微发亮的眼睛,看着他整个人沉浸在一种简单,直接,毫不掩饰的快乐里。
江冉拿着纸巾给他擦擦了嘴,那笑容温柔得不像话,眼底深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得化不开的喜欢:“脏了。”
苏木正对上江冉那双一眨不眨,专注得有些过分的眼睛,那眼神太直白,在这人来人往的快餐店里,显得格外明目张胆。
苏木的心跳蓦地乱了一拍,脸颊的温度不受控制地开始攀升。他下意识地抬手抹了一下嘴角,小声嘟囔了一句:“这是在外面……你,你别这么看着我。”
江冉闻言,眨了眨眼,“哦”了一声,去戳自己面前那盒几乎没怎么动的薯条。那样子,活像一只被主人训斥了,不得不收起爪子的大型犬,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失落。
苏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又有点过意不去:“这里……毕竟不是大城市,大家的生活习惯和观念,都还是比较传统的,也比较保守。”
周围几张桌子上的食客,大多是一家人或者朋友结伴,举止寻常。
江冉低着头,没接话,只是把一根薯条戳得稀烂。
两人吃完,往外走,就在他们经过靠窗的一张小圆桌时,一阵刻意压低,却因为兴奋而没能完全控制住的交谈声,清晰地飘进了苏木的耳朵里。
是两个年轻女生的声音。
“快看快看,那边那两个,是不是一对啊?我的天,两个都这么帅!”
“绝对是!刚才那个高一点的,看另一个的眼神,简直了拉丝儿了都,没想到在咱们这儿也能看到这么养眼的gay 。”
苏木:“…………”
“真的真的好帅!那个吃汉堡的也好看,皮肤好白,眼睛好亮,他俩站一起简直了,配一脸。”
显然江冉也听见了这话。
苏木深吸一口气:“走吧,带你去别处转转。”
两人沿着商业街慢慢往前走,苏木说:“我以前读的高中,就在离这儿不远的地方。是县城里最好的一所高中了,升学率在周边几个县市都排得上号。”
江冉:“那很厉害。”
苏木笑了笑:“是啊,条件有限。老师都很拼,学生更拼,晚自习经常上到十点多,宿舍熄灯了还有人打着手电筒在被窝里看书,真的挺不容易的。”
江冉看着他,心口忽然像是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他想起自己高中时的生活,有最好的师资,最完备的设施,甚至还有专门的升学顾问规划路径。
而对苏木来说,从这个小县城,一步步考到江州那样的重点大学,背后付出的努力和汗水,恐怕远超他的想象。
“苏木,” 江冉认真地看着他,“你真的很厉害。”
厉害的不只是成绩,更是那份在相对匮乏的环境中,依然能坚韧向上,破茧而出的力量。
江冉这个人,实在太温柔了。
苏木走在他身边,脑海里反复闪过这个念头。家世那样好,从小到大顺风顺水,却一点有钱人身上常见的,或明或暗的傲慢都没有。
当年刚到江州,人生地不熟,是江冉教会了他怎么用复杂的校园卡系统,带他熟悉图书馆的分区,不动声色地替他解围。苏木自己,也并非什么都游刃有余,初到大城市的惶恐和笨拙,只有自己知道。
而江冉的温柔,像一张细密柔软的网,无声无息地托住了他,让他不至于跌倒。
苏木垂下眼,看着两人之间若即若离,随着步伐轻轻晃荡的手。然后,他飞快地,幅度很小地动了一下手指,用指尖,轻轻勾了一下江冉垂在身侧的手指。
江冉脚步一顿。
苏木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做坏事般的紧张和一点豁出去的勇气,嘟囔道:“好吧,看来大家,也没我想象的那么保守,可以……牵一下。”
他今天穿的是一件宽松的白色卫衣,袖子宽大,几乎能盖住半个手掌。
江冉几乎是立刻反手就握住了苏木主动伸过来的手指,紧紧地,将那只微凉的手整个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手指顺势滑入苏木宽大的袖口,在柔软的布料遮掩下,十指紧密地交扣在一起。
两人就这么袖中牵手,苏木的卫衣袖子微微鼓起一小块。
他们去给苏父苏母挑选礼物,江冉挑东西时他全程只用一只手,苏木起初还疑惑江冉为什么动作看起来有点别扭,后来才恍然意识到,他们竟然就这么……牵了一路。
苏木才将手从江冉掌心和袖子里抽了出来。
江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转过头看他,眼神里带着询问。
苏木不敢看他,只是低头假装整理自己的袖口:“在外面呢,好,好了。”
江冉看了他几秒:“知道了,等回去再牵。”
苏木只是胡乱点了点头。
最后,他们买了不少东西,新鲜时令的水果,包装讲究的茶叶,适合苏母的,对关节好的保健品,还有几盒精致的点心。大包小包提在手里,颇有分量。
江冉提议:“我们租辆车开回去吧?东西多,方便些。”
苏木一愣,有些迟疑:“可你不是呆不了多久吗?租车……”
江冉的理由却很充分:“到时候你可以开啊。你不是还说,要带我四处逛逛看看吗?我们还可以带上叔叔阿姨一起,去附近景点转转,总不能老是借孟哥的车,多麻烦人家,有辆车,方便很多。”
苏木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
两人便去了城里的租车行。手续办得很快,江冉选了一辆看起来干净宽敞的SUV,苏木站在车旁,看着江冉熟练地检查车辆,和工作人员沟通细节的样子。
等一切弄妥,苏木才想起给孟令轩打电话。
电话接通,孟令轩那边隐约能听到娇娇叽叽喳喳的声音。苏木有些不好意思地说:“轩子,我们我们先回了,东西买好了,我们租了辆车。”
孟令轩在那头爽朗地笑了:“行啊,动作挺快。那你们路上小心点。对了,过几天,带你家那位同学来我家吃饭。”
苏木应下,挂了电话。坐进驾驶座,系好安全带,身边坐着江冉,后座上堆满了给父母的礼物。
江冉是真的,想跟他好。
而且不是那种轻飘飘的,一时兴起的好,是那种带着将来,带着以后,带着郑重其事想要纳入自己人生规划的好。
从他千里迢迢追到这个小小的村落,从他放下身段挖沟翻土讨好苏父苏母,从他精心挑选那些既体面又实用的礼物。
苏木不是傻子,他感觉得出来。所有的礼数,所有的用心,甚至那种带着点笨拙却无比真诚的急切,都透着一股子见家长的认真劲儿,是奔着长远去的。
他们这段源于混乱一夜的关系,从江冉风尘仆仆追来的那一刻起,就彻底不一样了。
“木木,年底之前,我带你去见我父母,好不好?到时候,安排两家人一起出去旅个游,正式见个面,或者……” 他像是怕吓到苏木,放慢了语速,却更显郑重,“如果你觉得太快了,我们也可以先订婚。”
这么快吗?
年底?
年底……年底他肚子里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果然瞒得过初一,瞒不过十五。
是啊,怎么瞒?
到时候挺着个大肚子去见江冉的父母?还是抱着刚出生的婴儿去两家人一起旅游?
他看着前方笔直延伸的公路,循循善诱的意味,试图再次点醒这位思路清奇的恐育人士。
“江少爷,我昨天分享给你的那些东西,你真的,仔仔细细,从头到尾看完了吗?就没总结出点别的什么?”
他暗示得已经够明显了吧?男男生子!核心关键词是生子啊!
江冉被他问得一愣,脸上闪过一丝困惑,似乎不明白苏木为什么又突然提起这个。他回想了一下昨晚手机屏幕上那些旖旎的画面,脸颊微微有点泛红,眼神飘忽了一下,混合着决心,郑重其事地回答道。
“……我看了,总结就是在我技术……精进到足够好,不会再让你……嗯,不舒服之前,我保证,我绝对不会碰你的。”
苏木:“…………”-
作者有话说:
这对写着,真的有种过日子的踏实感[好运莲莲][好运莲莲][好运莲莲]
第17章 我把你当对象对待的
两个人满载而归。
租来的黑色SUV后备箱被塞得满满当当, 各种包装精美的礼品盒,堆叠在一起, 车子缓缓驶进苏家小院,苏母听见动静,从厨房里擦着手走出来,一看见江冉从车上往下搬东西,眼睛都瞪大了。
“哎呀,小江, 你这孩子,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苏母连忙上前, 想帮忙又似乎不好意思, 嘴里不住地念叨,“太破费了,实在太破费了,家里什么都不缺,你人来就好了, 花这个钱做什么……”
江冉正搬着一个装着进口的精致果篮,闻言抬起头,对着苏母露出个诚恳又略带腼腆的笑容:“阿姨,应该的。这几天吃住都在您这儿,给您和叔叔添了这么多麻烦,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就是一点心意, 您千万别嫌少。”
他话说得周全,姿态放得又低,那股子讲礼的劲儿,跟他那天挖沟时的卖力一样实在。
苏母看着他俊朗的脸上那点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 再看看地上那些一看就不便宜的东西,心里又是高兴又是心疼钱,脸上的笑容却怎么也压不下去:“你这孩子,真是太讲礼了,太客气了,阿姨都不知道说什么好……”
江冉买的东西确实都是好东西,水果是超市里包装最精良,标签上印着外文的;茶叶是知名老字号的礼盒装;给苏母的保健品,包装上全是看不懂的英文,但关节养护那几个中文字苏母还是认得的;甚至还有几盒包装得像个艺术品一样的高档点心。
每一样都透着用心和不便宜。
车停在院子中央,苏父围着车子转了一圈,傲娇说:“这还租什么车啊?我那辆老伙计,洗一洗,拾掇拾掇,不也能开吗?花这冤枉钱。”
苏木还没说话,正从后备箱提出最后两盒点心的江冉连忙接话:“不冤枉的,叔叔,有辆车方便。”
苏母听了:“哎呀,人小年轻,能开你爸那个老家伙吗?颠得慌,有车好,有车方便。”
“正好!过几天,你们俩开着车,出去逛逛,让小木带你去咱们这儿出名的地方都看看,别的不说,我们这儿山清水秀,空气好,都是天然的景点,不比城里那些人造公园差。”
“去那个仙女潭看看,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还有老洞山,爬到山顶能看到云,就是累点,对了,镇子东头那个古村落也值得一去,老房子,石板路,拍照片可好看了……”
江冉一边应着,一边忙不迭地点头,他脸上带着笑,心里却一直绷着一根弦,小心翼翼观察着苏父苏母的神色,生怕自己这大包小包的举动显得太过冒昧急切,惹得长辈不快。
直到所有东西都搬进堂屋,苏母乐呵呵地开始归置,苏父也说了句“小江有心了”,两人脸上除了高兴和些许破费的嗔怪,再无其他异样,江冉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咚”地一声落了回去。
还好,收下了。没有推拒,没有客套得让他难堪。
苏木一直没怎么动手搬东西,就倚在门框上,看着江冉忙前忙后,一副新姑爷努力表现的认真模样,觉得有点好笑,又有点说不出的羞涩。
他手里拿着一个刚洗好的,江冉买回来的,红得发亮的蛇果,咔嚓咬了一大口,清甜的汁水在口中溢开。
见江冉终于忙完,脸上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苏木走过去,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说。
“看把你紧张的,放轻松点。” 他朝着正在屋里兴致勃勃研究保健品说明书的苏母努了努嘴,“我爸妈,他们知道我们的事了。”
江冉正接过苏木递来的纸巾擦手,闻言,动作猛地顿住,脸上那点轻松的笑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完完全全的错愕和不敢置信。
苏木又咬了一口苹果:“不然你以为,他们干嘛对你这么好?还留你住这么久?”
江冉:“…………”
知道?知道他喜欢苏木?知道他这次来的目的?
他下意识地看向堂屋里笑容满面的苏母和苏父,又看看身边一脸这很正常的苏木。
这个村子里的人……思想都这么……开放的吗?
江冉看着苏木手里那个红彤彤,被咬了一大口,汁水丰盈的蛇果,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不是馋那果子,而是……馋那咬过果子的人。
他伸出手:“给我咬一口。”
苏木正嚼着果肉,闻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只剩大半的苹果,又看了看江冉。他也没多想,很自然地就把苹果递了过去,将苹果转了半圈,将另一侧自己没咬过的,完整光滑的果肉部分,对着江冉。
这么个细微的动作,是礼貌,或者说,是完全习惯没亲密接触的,带着距离感的体贴。
江冉只好让他习惯习惯,伸出手,不是去接,而是直接握住了苏木拿着苹果的手腕,就着苏木的手,低下头,张开嘴,毫不犹豫地,对准了苏木刚才咬过的那个缺口,咬了下去。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间接接吻的举动弄得耳根一热,手指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想抽回手,却被江冉握得牢牢的。
江冉松开了苏木的手腕,却顺势抓住了他的胳膊,拖进了两人暂时共用的的房间里。
房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关上了,江冉转过身,背靠着门板,将苏木圈在自己和门之间有限的空间里:“你……出柜了的?”
苏木被他问得又是一愣,仰头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眨了眨眼。他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然后,有些困惑地,缓缓地摇了摇头。
“好像……没有吧?”
他没出柜,他是直接怀孕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理所当然,甚至有点茫然的样子,心里那股微妙的羞愧感更重了。
“我……我没直接跟我爸妈说。” 他声音闷闷的,“不过前段时间,我心情不好,把我所有能联系上的亲戚的电话卡,都借了一遍,不分昼夜地打电话,问他们感情问题,问他们怎么追人,问他们被拒绝了怎么办……”
他越说声音越低,耳根也有点发红:“他们……大概都看出来了吧,以为我被你甩了,受了重大情伤,变着法儿安慰我来着。”
苏木:“…………”
“所有亲戚啊?” 他干巴巴地问。
江冉点了点头:“基本上吧,能借到号码的,都问了。”
苏木有点不想跟江冉回去见父母了。
气氛因为这段坦白而变得有些微妙,却又莫名地更贴近了些。苏木忽然想起什么:“那你爸妈不会让你去联姻了吧?”
江冉一脸的莫名其妙:“什么联姻?谁说的?这都什么跟什么?”
苏木:“瘦猴说的,他说……你不是要跟你们家世匹配的,门当户对的姑娘联姻吗?”
“瘦猴?他还跟你说什么了?”
江冉忽然觉得,自己可能遗漏了什么重要的信息。难怪苏木之前对他抗拒,态度反复,甚至拉黑,原来除了那晚的技术问题,还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言在作祟。
他就觉得奇怪。苏木现在对他的接受度,虽然还有犹豫和考量,但整体上比他想象的温和许多,甚至愿意带他见父母,考虑未来。
他甚至都想过要过来死缠烂打。
这不像是单纯睡了一晚上就能睡出来的感情。
这背后,一定还有一份更早的感情基础在。
时间往回推,那就只有大学的时候。
江冉握住苏木的肩膀:“木木,你告诉我,瘦猴还说了什么?关于我,关于我家,关于任何可能让你误会的事。”
误会?
所以,联姻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只是个误会吗?
苏木一时竟然有些哑然,靠在门板上,看着近在咫尺的江冉,他眼睛里,此刻困惑还有委屈。
仔细想想,确实没什么确凿的证据。
没有见过江冉和哪个门当户对的姑娘的合影,没有听他亲口提起过家族联姻的安排,甚至连捕风捉影的花边新闻都很少在江冉身上出现。
可是,大家都这么说,这个大家,包括宿舍里消息灵通的舍友,包括系里一些同样家境优渥,对圈子规则了如指掌的同学,甚至包括一些关于豪门继承人最终归宿的,似是而非的讨论。
那些话,日积月累,悄无声息地覆盖在苏木对江冉的认知上。
江冉毕业进入自家公司,一步步接手核心业务,这些在旁人眼里顺理成章,甚至带着点王子归位色彩的轨迹,都被自然而然地解读为为联姻做准备的前奏。
毕竟,在苏木有限的认知和听到的无数现实故事里,这几乎是那些金字塔尖家庭的标配剧本:继承家业,然后找一个旗鼓相当的对象,强强联合,稳固江山。
太过正常了,正常到苏木从未想过要去质疑,去求证。
那是一条设定好的轨道,而江冉,正稳稳地行驶在那条他无法企及的路上。
苏木垂下眼,避开江冉灼人的视线,意识到自己可能一直活在某种臆想中的荒诞感:“……就是,大家都这么说。”
江冉听了,又向前逼近了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呼吸可闻。他双手撑在苏木身体两侧的门板上,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和阴影之下。
“所以,你也当真了?你就这么信了那些人的话?问都不问我一声?”
他的气息灼热地扑在苏木脸上,带着苹果清甜的余味,还有更深的,不自觉散发出的压迫感。
那感觉又来了。
苏木觉得江冉好帅。
帅得有点腿软。
苏木被他逼得无处可退,心跳如擂鼓,也不是不信,而是他没有立场去问。
而且,他承认,自己当时也想逃避。
逃避那份对江冉越来越难以控制的心动,逃避两人之间巨大的身份鸿沟。不去问,不去证实,就可以假装一切还有模糊的可能,或者至少,可以让自己死心得不那么难堪。
他抬起手,轻轻推了推江冉的胸膛,不是抗拒,是示弱,苏木仰起脸:“我错了,是我误会了。”
江冉看着他这副认错的模样,心里那点憋屈和怒意,像被针扎破的气球,迅速瘪了下去,却又被另一种更柔软,更酸涩的情绪填满。
他叹了口气,身体不再那么紧绷地压迫着苏木,只是依旧将他圈在臂弯和门板之间,额头轻轻抵上苏木的额头,两人的呼吸再次交融。
“你真是的,” 江冉的声音低了下去,无奈的,近乎宠溺的责备,还有挥之不去的委屈,“果然他们叫你木头,一点错都没有。”
他的额头贴着苏木微凉的皮肤,鼻尖蹭了蹭苏木的鼻尖,这个亲昵的小动作带着安抚的意味,也让他的话更清晰地传递到苏木耳中。
“明明大学的时候,我眼里就只有你一个人。”
苏木身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声音都带着点不敢置信的飘忽:“啊?大学……的时候?”
江冉被他这迟来的,巨大的茫然给气笑了,他退开一点,双手捧住苏木的脸,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
“不然呢?” 江冉反问,“你以为我对谁都那么好吗?怕你早上起不来吃不上早饭,天天算着时间给你带食堂最好吃的肉包子;看你感冒了咳嗽,跑遍半个学校给你买润喉糖;篮球赛你上场,我硬生生翘大半节课,给你一个人送水;你做兼职去做家教,回来晚了,我怕你路上不安全,多远都要顺路把你接回来……”
“你说,我对谁这么好过?”
苏木:“……没有。”
是真的没有。
“因为我从一开始,就是把你当对象对待的,怕你饿着,冷着,病着,想对你好,又怕太明显吓到你。结果呢?他们拿我开涮,说我眼里只有你苏木,说你是我小媳妇……你还跟着他们一起笑,还笑得特别开心!”
那笑得真是一点都不害羞,没有一点暧昧。
江冉当时头痛死了。
他想苏木怎么能不开窍到如此地步。
那时候他又比较有涵养,总不好强人所难。
最后那句话,江冉说得几乎有些咬牙切齿,仿佛又回到了当年那个看着心上人和旁人一起笑闹,自己却只能将满腔心意死死按捺住的,憋闷又无措的大学时代。
苏木不是完全没感觉。
只是,他从来不敢往那个方向想。
江冉是谁?家世显赫,才华出众,相貌更是顶尖,走到哪里都是人群的焦点。
而他苏木,一个从小县城考上来,除了成绩还算不错,其他都平平无奇的普通人。
江冉对他好,他感激,珍惜,也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好兄弟的距离,生怕自己会错了意,闹出笑话,连朋友都没得做。
他那时候,脑子是真的挺木的。
或者说,是被一种根深蒂固的自卑和不敢妄想给框住了,自动屏蔽了所有指向另一种可能的信号。
此刻,听着江冉带着委屈的控诉,看着他眼底那片毫不作伪的,从多年前就只为他一人燃起的炽热,苏木只觉得心口一阵疼。
不是难过,而是一种迟来的,巨大的心疼。
心疼江冉那些年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付出,心疼其实早就被对方摆在了明面上的暗恋,更心疼因为自己的迟钝和怯懦,让两个人白白错过了这么多年本该可以更亲密的时光。
他抬起手,覆上江冉捧着自己脸颊的手背:“对不起……”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我那个时候真的太笨了。”
江冉看着苏木眼中那层薄薄的水汽,听着他哽咽着说“对不起”,心口那点残留的委屈和酸涩,瞬间就被更汹涌的怜惜和爱意冲得无影无踪。
他低下头,带着点得寸进尺的,撒娇般的无赖:“亲亲我,亲亲我,就原谅你。”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要求弄得一愣,脸颊瞬间又烧了起来。他看着江冉近在咫尺的,写满了期待和你得补偿我的眼睛,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什么害羞,什么矜持,在这一刻都显得微不足道。
苏木抿了抿唇,深吸一口气,然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微微踮起脚,闭上眼睛,将自己柔软温热的唇瓣,印在了江冉的唇上。
触感柔软,带着苹果的清甜和彼此呼吸的微热。
只是一个很轻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像蝴蝶短暂地停留。
苏木刚要撤,江冉手臂收紧,将人更紧地拥入怀中。
心跳加速。
不过,苏木还是留了一分清醒。当江冉的手掌无意识地,带着安抚和眷恋的意味,顺着他的脊背下滑,快要碰到他敏感的腰侧时,苏木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像是被电到一样,迅速抬手,按住了江冉那只不安分的手腕。
“别……” 他声音闷在江冉怀里,带着点难为情的含糊,“痒。”
江冉动作顿住,很听话地没再乱动,只是将手老老实实地放回了苏木的后背。
亲了太久了,久到窗外的日头又西斜了几分,房间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柔和。
苏木觉得误会解除,心意互通,是时候,该正式地,郑重地向江冉介绍他们之间那个最重要的纽带了。
你好,江冉。
这是……我们的崽。
这个念头让他心跳加速,紧张之余,又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和隐隐的期待。
晚上的时候,苏母为了款待江冉,特意去买了新鲜的菜,张罗着在家里吃火锅。
小小的堂屋中间支起了电磁炉,红油翻滚的锅底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牛油和香料气味,混合着各种食材的鲜香,热闹又温馨。
苏木和江冉帮忙摆碗筷,调蘸料。
苏母眼尖,一眼就瞥见苏木微微红肿,下唇还破了一小块的嘴唇。她关心地问:“小木,你嘴巴怎么了?上火了?还是被什么虫子咬了?”
苏木正拿着一把香菜在择,闻言手一抖,差点把香菜扔进锅里。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里还残留着被江冉牙齿轻轻磕碰到的,细微的刺痛感,以及那个青涩亲吻的触觉。
脸上刚刚褪下去的热度又“轰”地一下涌了上来。
他不敢看江冉,也不敢看母亲探究的眼神,只是低着头,含糊地“嗯嗯”了两声,胡乱应道:“嗯,可能是有点上火,所以妈妈你锅底不要放太辣。”
苏母一边往锅里下肉片,一边有些狐疑地嘀咕:“刚才吃苹果的时候还好好的,就这一会儿功夫,怎么就上火了?还破皮了……”
苏木的头垂得更低了,几乎要埋进手里的香菜里。
他能感觉到身旁江冉投来的的目光,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藏进那堆绿色的蔬菜里。
堂屋里火锅的香气愈发浓郁,电视里播放着晚间新闻的背景音,苏父和江冉已经开始就着锅里的肉片聊起了天。
一切看起来平常而热闹。
江冉睡前,整个人都浸泡在一种飘飘然的幸福感里。
他觉得一切都太完美了。误会解开,心意互通,得到了苏木父母的认可,还收获了苏木主动的,青涩却无比珍贵的吻。他躺在苏木身边,呼吸着被褥间属于两人混合的,安稳的气息,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苏木看他躺下了还不安分,侧着身,捧着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划动着,脸上带着一种恶作剧得逞般的,孩子气的笑,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看。
那是一个人数众多的微信群聊界面,群名似乎是什么“江冉情感支援指挥部”,成员列表一眼扫过去,昵称备注五花八门,什么“大表弟”,“二表妹”,“三姨”,“四姑奶奶”……足足有十几号人,一看就是个家族大群。
苏木愣了:“这是什么?”
江冉忙着打字:“哦,这个啊,前段时间我不是心情不好嘛,逮着亲戚就打电话问东问西,把他们烦得不行。后来不知道谁提议,干脆拉了个群,说有什么问题群里问,让我别一个个打电话骚扰了。”
“我觉得,我现在已经没有感情问题需要咨询了,得告诉他们一声。”
他说着,把手机屏幕又往苏木面前递了递,让他看自己刚刚发出去的消息。
江冉:最新战况,已成功得到男朋友家长的认可了![胜利] 并且刚刚得知一个惊天好消息,我男朋友!他!以前!也!喜!欢!我![震惊][捂脸][转圈]」
文字后面,还跟了一长串那个经典的,嘴角咧到耳根,却怎么看怎么欠揍的[微笑]表情。
消息发出去没几秒,群里立刻有了反应。
大表弟:…………
二表妹:…………
三姨:…………
四姨:[擦汗]
姑姑:@岁月静好[花朵]哎哟,我哋江家真系生咗个情圣,真系败家仔嚟!
岁月静好[花朵]:各位见笑:-D
江冉说他姑姑嫁到了广州那边,这些年一直在那边生活。
一排整齐的省略号和充满无语的问号瞬间刷屏,这大概就是家族大团结,全靠江冉一个人折腾出来的凝聚力吧。
苏木:“这个岁月静好是?”
江冉:“我妈。”
苏木伸手去抢江冉的手机:“……你别玩了,快睡觉。”
江冉任由他把手机拿走,放到床头柜上,然后顺势将苏木拉进怀里,两人一起躺下。房间里关了灯,只有窗外漏进来一点朦胧的月光,两人面对面躺着,在很近的距离里,能清晰地看到彼此的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发亮的轮廓。
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江冉又有些情不自禁,身体微微前倾,想要凑过去吻他。
苏木这次反应很快,立刻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声音闷闷地从指缝里传出来,带着点羞恼和控诉:“……我嘴还疼呢。”
江冉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忘了,下次我轻点,你也知道我没什么经验嘛。”
苏木放下手,翻了个身,改成背对着江冉,却又很快转回来,面对着江冉:“江冉,你先别睡,我……我有事要跟你说。”
“你让我先组织一下语言。”
江冉闻言,认真说:“好,你说,我听着。”
他该怎么说?怎么开口才能不那么惊吓?是把江冉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尚且没那么明显,但能察觉到一点不同的小腹上,让他自己感受那属于新生命的脉动?
还是直接了当,看着他的眼睛,告诉他:江冉,我怀孕了,是我们的孩子。
他琢磨了良久,在脑海里反复排练着不同的开场白,试图找出最自然,最不突兀的那一种。
“那个,我……” 苏木终于鼓足勇气,张开口。
他转过头,想看着江冉的眼睛说。然而,借着朦胧的月光,他看到的却是,江冉闭着眼睛,呼吸均匀绵长,胸口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
显然已经……睡着了。
苏木:“…………”
他剩下的话全卡在了喉咙里。算了,江冉今天一天,确实够累的。从早到晚,又搬东西又开车,让他好好睡一觉吧。
明天,明天再说也不迟。
这么想着,苏木也轻轻舒了口气,躺平身体,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苏木是在一种极其诡异的注视感中醒来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晨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将房间照得半明半暗。然后,他就对上了一双近在咫尺的,布满红血丝的眼睛。
江冉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正侧躺在他旁边,一只手撑着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苏木:“你怎么了?眼睛怎么这么红?没睡好吗?”
江冉见他醒了,迷茫地道:“木木,我最近,一直在做一些很奇怪的梦。”
苏木:“什么?”
江冉:“我就搜了一下,网上说,那可能是胎梦,我昨晚后半夜基本没怎么合眼,不想做梦,你说我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的脏东西给缠上了?”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甚至开始病急乱投医:“要不让阿姨帮忙问问,咱们这儿有没有比较灵验的玄学大师?给我看看?驱驱邪什么的……”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苏木已经听不下去了,拿起一旁的枕头捂住江冉的脸。
随之响起的是江冉猝不及防惊讶和茫然兼具的“木木你干嘛打我”的质问声-
作者有话说:
木头&崽(愤怒):……你说谁是脏东西!
江家亲戚:烦死了!你亲戚!你亲戚!
零点还有一章,江少爷即将知道崽崽,哈哈哈,吓腿软了。
第18章 我怀孕了
江冉被苏木用枕头结结实实砸了一下, 先是懵,随即看到苏木那副气鼓鼓, 又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表情,脑子里灵光一闪,自以为悟了。
他以为苏木是听到了胎梦这两个字,联想到了孩子,进而可能怀疑他之前那番对孩子无所谓的表态是敷衍。
毕竟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怀疑他将来会被家族压力所迫,去进行什么商业联姻,延续香火, 所以才生气动手。
这个认知让江冉脸上那点委屈立刻被一种“谁要害朕清白”的, 急于自证的表情取代。
“木木你先别生气,听我说,” 他抓着苏木的手,按在自己胸口,“我这个人, 是很忠诚的,对你,对我们这段关系,我百分百忠诚,绝无二心!”
“我爸妈那边,你完全不用担心, 他们虽然有时候观念传统一点,但在我的个人问题上,从来没有,也绝对不会有那种……要用我的身//体, 我的婚姻去维系家族产业的想法,我们家也没到那个份上,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摆布的傀儡。”
他生怕苏木不信,眼神无比认真,甚至带上了一点破釜沉舟般的决绝:“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真的出现了任何可能威胁到我们关系,或者让你不安的苗头,不管是来自家庭,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江冉像是下定了某种重大的决心:“我都可以,也一定会,把这种情况扼杀在摇篮里。”
苏木原本还在为江冉嘴里的脏东西而气闷,此刻被他这番突如其来的,严重跑偏却异常激烈的表态给弄得一愣。
他眨了眨眼,顺着江冉的思路,好奇问道:“所以你打算怎么做?怎么扼杀在摇篮里?”
他倒想听听,这位脑回路清奇的江少爷,能想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解决方案。
“结扎。”
苏木:“…………”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苏木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到愕然,再到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荒谬绝伦和我到底听到了什么的极致茫然。
结扎?
确实挺一劳永逸的好方法。
苏木决定,得再好好考察江冉一段时间。
原本说好的十天考虑,现在看来,实在太少了。这人的脑回路和关注点,简直清奇得让人叹为观止。
自己这个正主还没怎么感受到胎梦的玄妙呢,结果全让这位恐育人士一个人给承包了,还把自己吓得够呛,疑神疑鬼。
江冉到底是有多怕孩子?才会如此草木皆兵,战战兢兢?
胎梦不应该很温馨的吗?
这份恐惧,究竟是对未知责任的抗拒,还是单纯因为对生育这件事本身缺乏认知和想象?
苏木心里没底。
江冉听到苏木说“十天太少了”,难以置信取代:“这还少啊?”
他觉得十天已经够漫长,够煎熬了。
苏木看着他急切的样子,摆出一副“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的表情。
“哎呀,你怎么不懂呢?” 他坐起身,抱着膝盖,看着还躺在床上的江冉,“我跟你在一起,你都把我让你们家所有人都知道了,七大姑八大姨都拉了个群昭告天下。那我是不是也得把你,正式地,好好地介绍给我们家的人认识认识?总不能就我爸妈知道吧?我爷爷奶奶不在了,外婆还在呢,还有我舅舅,姑姑,姨妈他们……”
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虽然觉得江冉这种家族群出柜的行为有点傻气,有点病,但那份毫无保留的,恨不得向全世界宣告这是我男朋友的勇气,在无语之余,竟然也让苏木心里泛起一丝隐秘的,被珍视的感动。
江冉敢这么做,他自然也不能落后。
至少在态度上,得让江冉感觉到同等的认真和重视。
想到这儿,苏木体贴道:“要不这样吧,你先回江州?公司那边刚接手,离开太久确实不好。等你那边忙得差不多了,有空了,再过来?”
他心里打着小算盘:等江冉下次再来的时候,说不定孩子已经出生了。一个活生生,软乎乎,漂漂亮亮的小婴儿抱在怀里,那冲击力,总比干巴巴地说我怀孕了要直观得多吧?
到那时候,什么胎梦的恐惧,什么对孩子的抽象抗拒,在真实的,属于他们俩的,可爱的小生命面前,应该都会烟消云散了吧?
江冉要是觉得生育过程不能接受,直接跳过不就行了吗?
反正他们这也不算是常规孕育生命流程。
江冉一听“先回江州”,想也没想:“不行!”
他怎么能现在走?这里危险太多了!
想起当初苏木躲着他,对他避之不及的时候,他灰心丧意,整个人都颓了。
他姑姑看不下去,还安慰他说:“不就是个小男生嘛,天涯何处无芳草,同性恋就同性恋,姑姑认识不少漂亮小男孩,改天给你介绍几个,保准比你那个好!”
那时候江冉是怎么回答的:“我就要苏木!除了苏木我谁都不要!”
他姑姑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痴线!唔识好歹嘅衰仔!”
江冉知道,苏木这样的,长得清秀干净,性子温和,又有主见,在同性恋圈子里,应该也很吃香。
他好不容易才把人追到眼前,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离开,给任何人任何可乘之机。
江冉看着苏木,真挚且诚恳道:“你也知道,我刚去我们家公司,很多事情还没完全上手,公司离开了我,就像马没了自行车,再说我爸还在呢?他才五十多呢,正是拼事业的时候。”
远在千里之外的江州,江宅书房。
红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份摊开的报告,江父戴着眼镜,初夏午后的阳光透过宽大的落地窗,在光洁的深色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新沏的龙井茶香和淡淡的檀木气息。
一切安宁而有序,是江父最习惯的工作氛围。
突然,他毫无征兆地打了个喷嚏。
江母原本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里,腿上盖着条薄毯,正戴着老花镜,慢悠悠地翻看着一本最新的时尚杂志。闻声抬起头,看向丈夫,眉头微蹙:“怎么了?昨晚空调开大了,感冒了?”
江父摘下眼镜:“就是突然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江母听他这么说,放下手里的杂志,起身顺手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解锁屏幕,划动了几下。
“能有什么不好的预感?” 江母说,“你儿子现在快活着呢,正分享乡村美景呢。你看看他发的这些照片。”
她把手机屏幕转向江父那边。
屏幕上,是江冉的微信朋友圈界面。最新一条动态,发布于半小时前,配了九宫格图片。
有阳光下泛着金光的稻田,有蜿蜒清澈的小河,有古朴的农家小院,甚至还有一张模糊的,只拍到半张侧脸和一只白皙手掌的人物照。
配文极其简单,只有一个太阳的表情符号,但那股子隔着屏幕都能溢出来的,嘚瑟又满足的劲儿,简直扑面而来。
江母指着其中一张拍糊了的野花照片,语气里的嫌弃更明显了:“跟个没见过世面一样。”
江父闻言,也凑过去看了几眼。照片拍得确实不怎么样,构图随意,光线也掌握得不好,但那份傻气,倒是很符合江冉此刻陷在恋爱里的状态。
他看了几秒,收回视线,重新戴上眼镜,拿起财报:“你儿子。”
江母:“…………”
江冉跟苏木表示松弛:“我没事的,真的,木木,你觉得什么时候合适,需要我怎么做,我才走。在这之前,我就陪着你,好不好?”
“嗯,” 苏木点了点头,“我的家人一定也会喜欢你的。”
就像他爸妈那样,虽然一开始可能惊讶,但看到江冉的真诚和努力,总会慢慢接纳的。
他相信这一点。
这么想着,他忍不住伸出手,像安抚一只大型犬那样,轻轻揉了揉江冉蓬松的头发。发丝穿过指尖,带着他们家的洗发水淡香。
苏木不可能一直陪着江冉待在家里,他的工作已经因为江冉的到来耽搁了好几天。
苏木吃了一些孕夫营养品,就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准备去厂里。
江冉也疑惑过苏木吃的是什么,苏木随口说了句营养品就忽悠过去了。
江冉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你会不会很累啊?”
苏木脸上带着自信和光彩。
“不累啊,” 他语气轻快,甚至有些雀跃,“我现在可有成就感了,我们厂长人挺好的,挺器重我的,而且你看,我当初考的那些证,都没白考吧?现在全用上了,连我们厂长都说,我这么年轻懂这么多,很难得。”
他脸上是毫不掩饰的骄傲,那是一种依靠自己双手和头脑,获得认可的,实实在在的成就感。
“你看,我多有远见,谁能想到真用得上。”
江冉看确实挺佩服苏木的,这么一条看似小众却的赛道都被他找到了。
“你最牛了。” 江冉笑着附和,眼神里满是宠溺。
苏木一边穿鞋,一边像是想起了什么,随口说道:“不过啊,互联网大了,什么奇葩都有。有个ID一串数字的家伙,一直特别执着地给我刷礼物,每次我直播,他都刷,风雨无阻,金额还不小。”
他露出一副难以理解的表情:“我怀疑他是不是什么ATM奴之类的,就享受那种给别人花钱的感觉?算了,懒得管了,他要刷就刷吧。”
“等提现了,我给你买礼物。”
江冉脸上的笑容,在听到ATM奴,刷礼物,ID奇怪这几个关键词时,嘴角抽搐了一下。
但他反应极快,那点不自然立刻被一种混合着惊喜,感动和一点点心虚的,受宠若惊的表情取代,他握住苏木的手,语气夸张又真诚。
“……木木,你对我太好了!” 江冉凑过去,飞快地在苏木脸颊上亲了一下,“我太幸福了!”
苏木被他亲得一愣,随即笑着推开他:“少来。”
玩笑过后,苏木看着江冉,神色又变得认真起来,带着一丝担忧:“不过江冉,你真的……没关系吗?一直留在这里陪着我,你家里,还有公司那边会不会不太好?因为我,耽误你太多事情了。”
他不想因为自己,让江冉付出太大的代价,无论是事业上还是家庭关系上。
江冉闻言,收敛了玩笑的神色,他伸手,理了理苏木有些歪的领子,动作轻柔。
“没事。” 他回答得简单,却有力。
一辈子的幸福,和暂时的蛰伏,江冉还是分得清的。
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抓住眼前这个人,经营好他们未来的可能性更重要。
公司可以远程处理,家里可以慢慢沟通解释,但苏木,他错过的时间,不能再错过一分一秒。
暂时的停留和调整,是为了更长远的,能并肩而行的未来。
等苏木的脚步声消失在院外,苏家小院就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苏母的生活极其规律,雷打不动地要去村里的广场跳广场舞。最近更是劲头十足,因为听说不久后镇上有庙会,他们这个“夕阳红舞团”被选中要去表演节目,这几天排练得格外起劲,每天吃过早饭就拎着小音响风风火火地出门了。
苏父也有自己的消遣。他爱下象棋,也爱打牌,每天午睡起来,就溜达着去村头那棵大榕树下,那里总有几个固定的老伙计等着,棋盘一摆,或扑克一甩,一下午的时光就在楚河汉界的厮杀或“对A”“要不起”的吆喝声中慢悠悠地淌过去了。
苏家就苏木这么一个儿子。
早年苏父苏母趁着身体好,什么活都干,在厂里加班加点,农忙时更是起早贪黑,硬是靠着一股子拼劲,给苏木攒下了一笔不算多,但足够应急和作为初始资本的钱。
他们甚至还早早给自己买了养老和医疗保险,用苏母的话说:“我们老了,不给孩子添负担,就是最大的福气。”
江冉闲着没事,就帮着苏母择择菜,听她絮叨些家常。
提起苏木大学时总去做兼职,苏母脸上就露出心疼和一点点埋怨:“那孩子,从小就懂事,总想着给我们省钱,家里再怎么样,供他读书,吃饭的钱肯定是有的呀。他工作不顺心,也不跟我们说,自己憋着,其实,他就算不工作,回来住着,我们养着他也是可以的呀。”
她叹了口气,手里择着豆角,眼神温柔:“我们能力有限,给不了他大富大贵,但就想着,他能开开心心,快快乐乐的,别那么累,别委屈自己,就行了。”
这话说得朴素,却像一根柔软的羽毛,轻轻搔动了江冉心底某个地方。
他忽然更理解了苏木身上那份美好和单纯是怎么来的。
苏母苏父是很好很开明的父母。
这会院子里只剩下江冉一个人。
江冉走到院子角落那棵老槐树下,摸出手机,拨通了江母的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才被接起,那边传来江母带着点慵懒,这会他妈应该在花园里喝茶:“喂?小冉?怎么这个点打电话?在乡下玩野了,想起你妈了?”
江冉没心思寒暄,开口就是求救:“妈!救救我!”
江母一听这语气,虽然现在儿子快成野生的了,但纠结死血缘也是亲儿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跟小苏吵架了?还是那边生活不习惯?”
“不是,是我最近老是做梦,很奇怪的梦,我查了,网上说是胎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然后,江母疑惑的声音传了过来:“胎梦?你对象不是个男的吗?我见过啊,是个男孩没错吧。”
“问题就出在这里,妈,” 江冉说,“我对象是一个男的,我天天做胎梦,这合理吗?我快疯了,天天做,一闭眼就是,我都要神经衰弱了,我可是个同性恋啊,这梦到底想暗示我什么?”
江母在电话那头,半晌:“那我怎么知道?这要问你自己,江冉,妈妈还是要提醒一下你,咱们老江家这么多年都没出过什么道德败坏的人。”
江冉:“妈,你认识的人多,不是好多信这个,赶快,帮我找个靠谱的,灵验的玄学大师,给我做做法,驱驱邪,我快受不了了,真的。”
江母被他这火烧火燎的架势弄得哭笑不得,但还是应了下来:“行行行,我帮你问问。不过你也别自己吓自己,说不定就是水土不服。”
“还有,” 江冉,“妈,你跟爸说一声,我得多在这边呆一段时间,公司那边让他先帮我处理着,或者找可靠的人顶一下。我现在得专职照顾我对象。”
他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男声,显然是江父就在旁边听着,此刻忍不住插话了,语气里满是嫌弃:“你再多呆,小心小苏家里就知道你是个什么德行了,到时候你这个蹩脚女婿还没等正式上门,就先被人家扫地出门!”
江父太知道自己这个儿子,人人夸他沉稳又礼貌,其实他们才知道,自己儿子挑剔又骄傲,其实有点蔫坏。
江冉反击:“爸,我不是你,外公可跟我说了,你当年第一次上外婆家,紧张得连人都不会叫,杵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
“苏木爸妈可满意我了,没办法啊,人太优秀,藏不住。苏木说了,还要把我正式介绍给他外婆,舅舅,姑姑还有姨妈呢,这可是大事,我得好好准备,不能走。”
电话那头,江父似乎被噎了一下,传来一声没好气的冷哼,随即电话似乎被江母接了过去,隐约能听到江母带着笑意的劝解声。
江冉在电话里对他妈千叮万嘱,让她动作快点,务必尽快找到“高人”,他急需睡个好觉。
江冉这几日简直甜蜜又煎熬。
特别是夜深人静时,躺在苏木身边,听着他均匀清浅的呼吸,闻着他身上干净好闻的气息,身体里那股属于面对心上人时本能的渴望,与理智的约束激烈交战。
苏木说过想慢慢来,他尊重,也理解,可这尊重和理解带来的,是每一个辗转反侧的夜晚,和清晨醒来时怀里温香软玉却只能克制的,甜蜜又磨人的折磨。
真的……太难熬了。
这天傍晚,苏木下了班回来,眼睛清亮。他一边换鞋,一边习惯性地问坐在堂屋看手机的江冉:“今天过得怎么样?无聊吗?”
江冉放下手机,抬起头,跟着他进房间,脱口而出:“想你呢。”
直白,滚烫,毫不掩饰。
苏木被他这直球打得耳根一热,嗔怪地瞪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说:“我身上都是灰,先换个衣服。你出去一下。”
江冉闻言,有些疑惑地挑了挑眉。他们同床共枕,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坦诚相对过了,换个衣服还要避着他。
门外就传来苏母的喊声:“小木!”
江冉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应了一声:“哎!阿姨,我在!”
苏母的声音传来:“舅舅晚上要送些新鲜虾过来,晚上吃虾成吗?小江能吃吗?”
江冉连忙回:“能的阿姨!我什么都吃!”
他一边应着,一边下意识地起身,想去问问苏木的意见,毕竟苏木才是家里的宝贝。
他走到苏木房门口,门只是虚掩着,没关严。他一推开,就无瞥见了里面的情形。
苏木脱下上衣,随手扔在旁边的椅背上。他正微微侧着身,对着屋里那面老旧但光洁的穿衣镜,低着头,似乎在仔细地看着什么,一只手还无意识地,轻轻抚摸着自己的小腹。
江冉的目光,瞬间凝固了。
镜子里映出的侧影,清晰无比。苏木那截总是清瘦,甚至有些单薄的腰身,此刻在小腹的位置,竟然有了一个……明显不正常的,圆润柔和的弧度。那不是赘肉,不是简单的发胖,而是一种微微隆起的形状。
在窗外渐暗的天光映照下,那弧度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陌生。
江冉动作甚至有些踉跄,关上门。
屋内的苏木听到动静,身体一僵,几乎是瞬间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抓起刚脱下的衣服,慌乱地捂住了自己的肚子,转过身,只剩下猝不及防的惊慌和一丝被撞破秘密的狼狈。
江冉已经几步跨到了他面前,眼睛死死盯着那被衣服仓促掩盖,却依旧能看出形状的隆起,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声音因为震惊和一种不祥的预感而变得干涩紧绷:“苏木,你肚子怎么了?”
他喉咙发紧:“胖了吗?可是怎么会胖了这么多?”
他回忆着之前偶尔触碰苏木腰身的手感,那时只觉得纤细柔韧,抱在怀里仿佛一折就断。可最近好像确实,腰腹间的线条变得柔软了些,他以为是苏木在家吃得好,心情放松,长了些肉,还暗自高兴过。
可现在这明显的弧度,绝对不只是长肉那么简单。
苏木被他逼得后退一步,小腿碰到床沿,顺势坐了下去。他紧紧攥着捂在肚子上的衣服,指节泛白,抬起头,看着江冉脸上毫不掩饰的惊疑和担忧,心乱如麻。
他还没准备好措辞,这事本身又太过匪夷所思,一个男人怀孕叫他怎么开口?
江冉见他沉默,只是用那双受惊小鹿般的眼睛看着自己,心头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追问的声音不自觉带了些厉色:“苏木,你说话啊!你肚子到底怎么了?”
被逼慌乱之下,江冉语气也不好,他还是第一次这么吼他。
苏木口不择言,带着点赌气和自暴自弃的意味,脱口而出:“怎么?长了瘤子还要跟你报告吗?”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江冉更是如遭雷击。
“你说真的?” 江冉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高大的身躯晃了一下,直挺挺地跪在了苏木面前的地上,仰着头,一双眼睛死死盯着苏木,里面充满了不敢置信,瞬间涌上的巨大恐惧。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下跪和剧烈反应吓坏了,张了张嘴,想解释,却又一时语塞,支支吾吾说不出完整的话。
江冉却仿佛已经认定了最坏的结果。他跪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静,像是石化了一般。然后,他伸出手,动作极其缓慢,小心翼翼,却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轻轻覆上了苏木紧紧捂着肚子的手背,然后,隔着那层薄薄的衣料,掌心贴上了那个微隆的弧度。
触感温热,柔软和一种奇异的存在感。
下一秒,苏木就看见,江冉眼睛里,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划过他英俊却瞬间苍白如的脸颊,砸在苏木腿上。
“不是,怎么会这样……” 江冉的声音哽咽得厉害,带着哭腔,“所以……你是因为生病了,才一直躲着我吗?是因为病得特别严重,治不好了,才答应跟我在一起的吗?其实你……”
苏木完全懵了,他不知道江冉脑子里在这一瞬间,到底脑补了一部怎样凄风苦雨,生离死别的苦情大戏。
他看着江冉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那里面蕴含的痛苦和绝望如此沉重,压得他喘不过气。
“我们走,” 江冉猛地抓住苏木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眼睛通红,“回江州,现在就回去!不管怎么样,我会治好你的,我会给你找全世界最好的医生,用最好的药,苏木,你怎么能……怎么能不告诉我?”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边缘的嘶哑:“你要是活不成……我……我也不想活了!”
苏木看着江冉哭得像个失去全世界的小孩,看着他眼中那份毫不作伪的,愿意与他同生共死的疯狂爱意,所有的慌乱,犹豫,还有刚才赌气,瞬间被击得粉碎,只剩下满心的懊悔和心疼。
过头了。
苏木连忙伸手,胡乱地去擦江冉脸上的泪,急切地解释:“不是!不是的!江冉,你别哭,我没生病!真的没生病!你别瞎想!”
他试图让江冉冷静下来。
江冉的哭声没停,泪眼朦胧地看着他。
苏木深吸一口气,知道不能再瞒,也不能再用任何借口了。他看着江冉的眼睛,一字一句:“真的,我是怀孕了!”
江冉的哭声和所有的动作,在这一刻,彻底僵住了。
他跪在那里,脸上的泪痕还没干,表情却完全凝固,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瞬间被冰封的雕塑。
苏木怕他不信,连忙从床头柜最底下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袋。他手有些抖,但还是快速抽出里面的东西,几张产检的B超单,血液化验报告,还有一张清晰的,能看到小小胚胎轮廓的超声波照片。
他跪坐到江冉身边,把那些报告和照片一张张铺开在地面上,指着上面的日期,数据,还有照片里那个模糊却真实的小小影像。
“你看,是真的四个多月了,预产期在这里写着,你看这个,这是宝宝的小手小脚,医生说是发育得很好。”
江冉的视线随着苏木的手指,机械地移动着,落在那黑白影像上那团小小的,蜷缩着的阴影上。他一页一页,看得极其缓慢,极其仔细。
空气安静得可怕,只有两人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纸张被翻动的轻微沙沙声。
终于,江冉看完了最后一张报告。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头,目光从那些纸上移开,重新落在苏木脸上。
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深邃得像是暴风雨过后的夜空,里面翻涌着极其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茫然,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问出了一个堪称经典的问题:“……我的?”
苏木用力点头:“嗯。”
得到确认,江冉又沉默了几秒。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变幻莫测,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空白的震惊和不知所措上的表情,心里七上八下,忍不住小声问,带着点试探和委屈:“……你就没什么感想吗?”
然后,江冉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太急,膝盖一软,差点又摔回去,幸好扶住了旁边的床才站稳。
他拿起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手机,差点把手机摔地上,找到江母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隔了一会才接上,江母说:“哎呀,少爷,别催了!大师我正托人……”
江冉没等她说完,就对着话筒:“妈,千万别找人驱邪了,别做法了,怀孕的是苏木,千万别伤到孩子!”
电话那头,江母:“…………”-
作者有话说:
江母:我听到的是中国话吗?
江少爷:那一刻,从物种起源想到了人类进化。
第19章 舅舅我这是过敏了
江冉觉得, 在那一刻,他过往所学的, 构建起的,关于生物,遗传,乃至世界运行基本法则的认知体系,正在遭受一场无声却无比猛烈的攻击。
土崩瓦解。
苏木……居然怀了他的孩子。
就他们睡了那一次。
混乱的,仓促的, 带着酒精和原始冲动,甚至被他事后深刻反省为技术很差的那唯一一次。
然后,就有了。
这个事跟颗陨石, 将他所有的逻辑, 常识,都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冒着烟的深坑。
电话那头,江母的反应比他更直接,在长久的, 近乎死寂的沉默之后,是带着浓浓怀疑:“江冉,你到底喝了多少啊。”
声音透过听筒,清将江冉从那种被雷劈中的,灵魂出窍般的状态里,稍微拽回来了现实。
“妈, 我再捋一捋,等我捋清楚了,再给你打过来,总之千万别找什么大师!千万别!”
他几乎是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最后的叮嘱, 然后,他挂断了电话,随手扔在了旁边的椅子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还坐在床边地上,正仰头看着他的苏木。
“你……还好吗?” 苏木轻声问,毕竟,江冉此刻的脸色,实在说不上好。
此人眼神发直,嘴唇紧抿,整个人像是刚经历了一场灵魂风暴的洗礼,虽然还站着,却给人一种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不过,好歹没晕过去。
苏木在心里悄悄松了口气,暗自庆幸自己之前那些学习资料和循序渐进的铺垫,多少还是起了点预防针的作用,没让江少爷当场表演一个就地厥过去。
江冉缓慢地找回了对身体的控制权。他迈开步子,动作有些僵硬,一步步走到了苏木面前。
然后,他弯下腰,单膝跪地,与坐着的苏木视线平齐,拉起苏木的手,让他坐在床上,他的目光落在了苏木那被衣服松散遮掩着的小腹上。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勾住了苏木家居裤松紧的裤腰边缘,声音干巴巴的:“难道那天晚上,难道有什么我没有注意到的,特殊的身体构造吗?”
苏木:“…………”
苏木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严肃一些,拍开江冉还勾着自己裤腰的手指:“……没有,就是正常的男性身体构造。”
就是这样苏木才不想说。
因为这个说法实在太给人遐想了。
“那……” 江冉眼中的困惑更浓了,眉头紧紧蹙起,像在思考一个宇宙级难题,“什么原理?”
苏木知道,不给个合理的解释,这位少爷恐怕会一直钻牛角尖。
“这是我们家祖上留下来的,一种很特殊的体质。传男不传女,我爷爷就是这样,我爸爸也是。”
他顺着苏木的话,本能脱口而出问道:“那你岂不是……叔叔……”
苏木看着他脸上那终于从宇宙难题转向可以理解的人类家族史的,稍微正常了一点的表情,用力点了点头:“嗯,不过你千万别在我爸面前露出异样的眼光。”
江冉目光重新落回苏木的小腹,露出好奇与悸动。
那里……真的有一个,属于他和苏木的小生命,正在悄然生长。
感觉心情有点汹涌澎湃的混乱和激荡。
他居然要做爸爸了。
孩子。
他和苏木的孩子。
一个活生生的,会哭会笑,会蹒跚学步,以后会用软糯的声音喊“爸爸”,会有自己独立思想和喜怒哀乐的小小生命。
与他血脉相连的人。
开心之余,紧随其后的,是焦虑和恐慌。
“可我什么都不懂啊,也不会?我连抱孩子都不会,换尿布?冲奶粉?我是不是得学,哪里有新手爸爸入门课程?网上的那些视频教程靠谱吗?还是得去报个班?我真的一窍不通?”
他一口气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
苏木语气里有些不好意思:“其实……我也不太懂。”
“我也是第一次。不过我爸说,不用太紧张,到时候生下来,自然就会了。他说他当年也是这么过来的,看着看着,就会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且淡定。
然而,江冉看着苏木这副船到桥头自然直的轻松模样,心里那点刚被安抚下去的焦虑,瞬间又被另一种更尖锐的情绪取代了,是后怕,委屈,还有被排除在外的愤怒。
他想起苏木之前的躲闪,想起那些独自承受压力和惶惑的日子,脸色沉了下来,开始翻旧账。
“所以,你当初躲着我,不告诉我,就是想一个人悄悄把孩子生下来,然后永远不告诉我是吧?”
他越说越气,痛心疾首:“苏木,我发现你真的有点自私了,你这是想让我们骨肉分离,让我永远不知道自己有个孩子,让他永远没有另一个爸爸,你怎么能怎么能这么想?”
苏木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指责说得哑口无言,道歉道:“对不起嘛,我当时确实很乱。又怕,又不知道该怎么办。而且你不是恐育吗?你连孩子这个概念都不喜欢,甚至害怕,要是知道了会不会更讨厌我,或者觉得我是个怪物?”
这是他心底最深的顾虑,也是他当初选择逃避和隐瞒的最重要原因。
“我没有恐育了?我怎么可能觉得你是怪物,” 江冉立刻反驳,“我那是对胎梦烦躁,是被那个梦折磨得,你想想,我一个铁板钉钉的同性恋,天天晚上梦见婴儿,我能不烦吗?能不觉得自己是不是撞邪了吗?”
江冉要把这段时间积攒的所有憋屈和困惑都倒出来。
“那个梦,就感觉像是有人在不停地在耳边念叨,预兆我哪里有个娃,得注意点,摊上事了。”
“问题是,我那个时候,挖空了脑袋也想不出来啊,我一个男的,喜欢另一个男的,我娃能从哪里来?天上掉下来吗?还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
“你懂吗?”
原来是这样。
那苏木还真错怪他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江冉的脸,声音放得很柔:“好了,现在知道了,不是撞邪,也不是你的问题。是我们的崽,在用一种比较特别的方式,提前跟你打招呼呢。”
江冉心想,快吓死爹了,还打招呼。
苏木看着他:“江冉,你是想要这个孩子的吧?你不要勉强,就听自己内心。”
交付了全部真相后,苏木等待江冉的回答。
江冉几乎是立刻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全然的紧张和关切。
他惶恐地反问:“我当然听你的了,这还用问吗?可是在你肚子里,会有危险吗?医生怎么说?有没有什么风险?会不会很辛苦?很痛?”
江冉在乎,非常在乎,在乎到甚至暂时压过了初为人父的狂喜,先被对苏木可能承受的风险的恐惧所占据。
苏木语气尽量放得轻松:“还好吧。医生检查过,说我体质挺好的,胎儿发育也正常。一直都没什么特别强烈的反应,就是偶尔有点犯困,胃口有点变化,比起很多准妈妈,我已经算很轻松了。”
江冉听了,低下头,目光再次落回苏木那微隆的小腹,这一次,眼神里除了好奇,更多了一种近乎敬畏的,小心翼翼的温柔。
他伸出手,指尖试探性地,极轻极轻地碰了碰那里,隔着柔软的衣料,触感温热而坚实,他心里恍然,难怪难怪苏父苏母对他如此接纳。
江冉猛地想起一件极其重要,却被他刚才的激动和混乱完全抛诸脑后的事情。
“我们我刚一着急,就跟我妈说了。你介意吗?我是不是说太快了?”
苏木释然说:“迟早也得知道的,我们找个机会好好跟阿姨他们说吧,毕竟是个孩子,又不是养只小猫小狗,要长大,要上学,要融入这个社会,你的父母,早晚都会知道的。”
江冉心里石头落了地:“我会好好跟他们说清楚。你要是觉得不好意思,或者还没准备好,我们可以慢慢来……”
苏木打断他,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是好事啊。”
江冉说:“你呢?发现怀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
苏木第一反应当然是震惊。脑子一片空白,感觉世界都不太真实了。
震惊之余,觉得神奇,太神奇了,像收到了一个完全无法预料,却又无比珍贵的礼物。
“这是我和你的孩子,我们俩的。”
最重要的念头浮上来,是江冉和他的孩子。
苏木很难去用华丽的辞藻描述那种感觉,说什么生命的神奇,那太宏大,也太空泛。他愿意留下这个孩子,原因其实很简单,也很纯粹。
他只是很单纯地想:这是他和江冉的结晶。是他和自己喜欢的人,共同创造的一个小生命。
在他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或许未来还会遇到很多人,经历很多事。
但他知道,那种如同宿命般降临,让他心跳失序,让他辗转反侧,让他即使分开多年依旧念念不忘的喜欢和心动,不会再有了。
江冉是唯一的。
这个孩子,是他们之间最深刻,最无法磨灭的联结。
或许有人会说,他还年轻,未来的事谁说得准?何必用一个孩子来绑定一生?
可苏木自己心里很清楚。
他不是要用孩子绑定什么,他只是不想错过这份因爱而生的奇迹,不想放弃这个承载着他最真挚情感的生命。在他决定留下孩子的那一刻,他愿意对未来发生的一切负责,也对自己的心,做出了最诚实的回应。
可江冉找来了,说喜欢他。
而现在他们会一起,迎接这个意料之外,却又仿佛命中注定的新生命的到来。
苏木正被江冉那份毫不掩饰的关切和温柔打动,心里暖融融的,像是泡在温泉水里。
可这份感动还没持续几秒,他忽然瞥见江冉的脸。
刚才光线昏暗,情绪又太过激荡,他没留意。此刻两人距离很近,苏木清楚地看到,江冉那双总是明亮有神的眼睛周围,眼皮和下方的皮肤,竟然红肿了起来,看起来有点触目惊心。
苏木吓了一跳,连忙凑近些,捧着江冉的脸,紧张道:“江冉,你怎么了?眼睛肿了?还这么红?”
江冉被他碰到,下意识地就想抬手去揉,手指抬到一半,又生生顿住,硬是放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懊恼和无奈。
“不是撞的。”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我刚才情绪激动一下子忘了,我眼泪过敏。”
“眼泪过敏?” 苏木以为自己听错了,“这是什么病?”
他看着江冉那红肿得快要几乎要睁不开的眼周,因为江冉本身肤色就偏白,此刻那片红肿胀痛显得格外刺眼,看着真有点像毁容了似的。
江冉:“不是什么大病,就是体质问题。一哭,眼泪流得多一点,皮肤接触到,就会起反应,红肿,发痒,有时候还会起小疹子,我刚才哭得太惨了,都怪你骗我你生病了。”
他说着,转身走到自己放在房间角落的行李箱旁,蹲下身,动作熟练地从夹层里翻出一个小巧的银色药盒。
打开,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种药膏和一小瓶口服的抗过敏药片。
涂完药膏,他又就着桌上苏木喝剩的半杯温水,吞了一片药。
做完这些,他才转过身,对依旧一脸担忧和不可思议的苏木说:“没事了,涂了药,吃了药,冷静一下,过一会儿就好了。就是看起来有点吓人。”
苏木还是有些不放心:“真的不用去看医生?这听起来真的有点奇怪。”
江冉摇摇头,走到苏木身边坐下,因为药膏的作用,眼睛周围清凉了一些,他舒服地眯了眯眼,才说道:“从小就这样,看了好多医生,都说没办法根治,就是过敏体质的一种,所以……”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有趣的事。
“所以我从小到大,都不爱哭。不管多疼,多委屈,多生气,都尽量憋着,实在憋不住就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抹两下,还得赶紧擦干净。”
“我当时可是我们那片儿公认的,情绪最稳定,最不爱哭闹的小孩,因为我一哭就特别明显,我又不想其他人小瞧我,其他亲戚觉得我特省心,特男子汉。”
苏木听着他这番自曝其短,看着他因为过敏而显得有点滑稽,却又莫名透着一股倔强和可爱的肿眼泡,他忍不住伸手,指尖极轻地碰了碰江冉没涂药膏的额头,低声说:“……笨蛋。”
哪有小孩不爱哭,不会委屈的。
怪不得江冉情绪这么稳定,都快成忍者神龟了。原来不是天生脾气温和,情绪内敛,纯粹是因为……真爱面子。
所以游刃有余也有可能是装出来的,有点少爷脾气的江大少,骨子里其实挺别扭的。
江冉似乎察觉到了苏木目光里的那点微妙眼神,控诉:“不过,你真的气哭我好几次,我那个时候就只有回家或者去公寓恢复,不然很丑的。”
苏木一愣,下意识地反问:“啊?我气哭你?”
开什么玩笑。
苏木自认性子不算差,而且体贴温柔的,大学时跟江冉相处也算融洽,除了偶尔觉得江冉管得有点宽,有点莫名其妙之外,实在想不出自己哪里能把他气哭。
江冉见他一脸茫然,江冉清了清嗓子,开始细数苏木的罪过,旧事重提也耿耿于怀。
“我第一次被你气哭,是大二那会儿,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跟大三的一起听一个什么讲座?在最大的那个阶梯教室。”
苏木努力回想,隐约有点印象。
那次讲座,安排苏木在靠近门口的位置给老师放PPT。他当时穿着件白衬衫,坐在电脑后面,侧着脸,安安静静的还挺显眼,他又长得好看,进进出出的学生,不少人都往他那看。
讲座PPT放完后,苏木坐回江冉提前给他占好的位置,隔着江冉一个人,另一边坐着的是大三的一个学姐。
“刚坐下没多久,那个学姐就隔着中间的我,完全忽视我凑过来,问你,同学,能加个微信吗?以后有问题可以请教你。”
苏木的记忆被这句话猛地唤醒。
是的,是有这么回事。那位学姐长得挺漂亮,说话也温柔,他当时有点懵,觉得直接拒绝不太礼貌,而且人家说的是请教问题,听起来也挺正当的。
就在他犹豫的当口,那位学姐已经把自己的手机解锁,调出了微信二维码,直接越过了中间的江冉,递到了苏木面前。
大庭广众,再加上学姐如此主动,苏木骑虎难下,只好硬着头皮,拿出自己的手机,扫了那个二维码,添加了好友,递了回去。
他当时下意识地就想去看江冉。
可当时的江冉,正抱着手臂,闭着眼睛,一副我累了别吵我的冷淡模样。苏木看他这样,觉得江冉可能觉得这种搭讪很无聊,或者根本不在意。
原来……
原来当时江冉闭着眼,不是懒得看,不是不在意,更不是觉得无聊。
他是被这一来一回,气得……差点直接厥过去。
苏木抿了抿唇,压下嘴角那点不合时宜的笑意,拉着江冉的袖子:“我当时又不知道。”
谁知道江冉心里戏那么多。
明明内心早已醋海翻腾,岩浆奔涌,火山濒临喷发边缘,表面上却还要硬生生端出一副云淡风轻,毫不在意,甚至有点你们随意我懒得管的死装样子。
现在想来,那次加了学姐微信之后,江冉的反应就处处透着诡异。那段时间,只要苏木稍微低下头,对着手机屏幕敲敲打打,脸上带点笑意,江冉立刻警觉地凑过来,肩膀挨着肩膀,脑袋几乎要贴到苏木的手机屏幕上,语气状似随意。
“跟谁发消息呢?聊这么开心?”
苏木往往一头雾水,老老实实回答:“没谁啊,就是群消息。” 或者是,“跟我妈聊天呢。”
江冉这才“哦”一声,慢吞吞地挪开,可那双眼睛还时不时往苏木手机屏幕上瞟。
更离谱的是上课。江冉那么一个讲究的人,居然会忘记带手机。他会很自然地用胳膊肘碰碰苏木,理由充分:“我手机忘带了,借我一下,查个资料,很快。”
苏木不疑有他,把手机递过去。
江冉接过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看似在认真搜索,实则目光迅速扫过苏木的微信聊天列表,短信收件箱,甚至通话记录。那副姿态,像一头雄狮在谨慎地巡视自己的领地,确认有没有留下任何入侵者的气味和痕迹。
巡视完毕,确认领地安全,他才若无其事地把手机还给苏木,还附赠一句:“谢了。”
当时坐在后排的瘦猴调侃道:“江少爷,手机现在可是命啊,你居然能忘带?我这有俩,这几节课先借你一部呗?”
江冉:“不用,我用苏木的就行。”
苏木听着江冉的控诉,回忆着那些当时觉得有点莫名其妙,现在却豁然开朗的细节,心里五味杂陈,他忍不住问:“那第二次呢?”
江冉被他问得顿了顿,似乎在回忆更惨痛的经历,声音都带上了幽怨:“第二次……是你打篮球的时候,收了别人的水。”
苏木一愣,努力回想。
那是一次系里的篮球友谊赛,苏木作为替补上场打了一会儿。中场休息时,他下场,还没来得及去找自己的毛巾和水,同队一个不太熟的同学就很热情地递过来一瓶没开封的矿泉水,笑着说:“辛苦了,喝点水。”
苏木当时正渴得厉害,也没多想,道了声谢就接过来,拧开瓶盖,“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瓶。
他完全没注意到,场边观众席上,江冉的脸色,在他接过那瓶水,仰头喝下的瞬间,骤然阴沉了下去,像是夏日晴空突然布满了乌云。
江冉每次来看苏木打球,都会提前准备好那种挺贵的,据说能快速补充电解质和能量的运动饮料,结果亲眼看着苏木,喝下了别人递来的,一瓶普普通通的矿泉凡水。
“我那次很生气。” 江冉说,“回去之后,越想越气,把我给你买的那种电解质水,自己一个人灌了半箱。”
苏木:“…………”
他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喝半箱电解质水这得是什么级别的醋意和幼稚报复心理?不会喝出问题吗?
“然后我就开始冷战。” 江冉继续陈述他的悲惨遭遇,“持续了整整一周,可是你都没发现。”
苏木仔细回想,他好像确实没怎么感觉到江冉的冷战。因为他那段时间接了一份晚上家教的兼职,每天下课后就匆匆赶去雇主家,很晚才回宿舍,累得倒头就睡。
而江冉那阵子似乎也总是不在寝室。
还是瘦猴某天晚上随口说:“诶,苏木,江少爷好像有阵子没回寝室住了?家里有事?”
苏木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好像是有几天没在寝室见到江冉了。他拿起手机,给江冉发了条消息,语气还挺关心:江少爷,最近家里事很多吗?你怎么不回寝室?
消息发出去,过了好一会儿,江冉才矜持地回复了两个字:……还好。
然后又过了几分钟,大概是觉得这两个字太冷淡,不足以表达他复杂的心情,又补了一句:你想我回来吗?
苏木当时正趴在床上看书,看到这条回复,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但还是老老实实回:你回来呗。我床对面没人,空空的,怪不习惯的。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宿舍门就被推开了。
江冉风尘仆仆却又故作从容地走了进来,还给他们带了零食,瘦猴和肥刀就是有奶就是娘,感谢江少爷还念着他们留守寝室,还给他们带吃的。
江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看着苏木却透着一股既然你诚心诚意地邀请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回来的傲娇劲。
苏木现在才明白,难怪那之后好长一段时间,江冉逮着机会就跟他科普运动后科学补水的重要性,尤其强调电解质补充的必不可少,还列举了各种普通矿泉水和专业运动饮料的对比数据,说得头头是道,仿佛是什么性命攸关的大学问。
原来……根源在这里。
“江冉,以后你想什么还是告诉我吧,我怕你……气伤身。”
一不小心气过去了怎么得了。
就在这时,堂屋外传来一阵说话声和脚步声。是苏木的舅舅送虾过来了。
舅舅嗓门洪亮,一进院子就看见了那辆醒目的SUV,好奇地问:“姐,家里来客人了?这车不错啊。”
苏母正在厨房忙活,探出头来,脸上带着笑,声音也提高了些:“对啊,是小木的大学同学,过来玩一段时间,晚上一起留下来吃饭吧!虾刚好!”
舅舅爽快地应了,目光却忍不住好奇地往堂屋里瞟。
苏母擦了擦手,走到苏木房门口,轻轻敲了敲门:“小木,小江,舅舅来了,出来打个招呼。”
苏木应了一声,江冉紧张:“我这样怎么出去,实在太丑了。”
苏木说:“没事,我们家都不是在意外貌的人,而且你这样……也很像个人的。”
他舅舅长得和苏母有几分相似,性格也爽朗,看见苏木就笑:“小木,可以啊,还知道带同学回家玩,男同学还是女同学,你以前可从来没带过。”
苏木叫了声“舅舅”,脸上也带了笑,正准备介绍一下江冉,却见身后没人。
人呢?
隔了一会,江冉才走了出来。
只是,此刻的江冉,脸上赫然架着一副款式时尚,镜片颜色颇深的墨镜,墨镜是苏木的,将他红肿的眼周遮得严严实实。
他身姿挺拔,即使穿着简单的休闲装,配上那副墨镜,往那儿一站,那股子精英范儿和神秘感立刻就出来了,跟这朴素的农家小院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走到苏木身边,对着苏木舅舅,微微颔首,礼貌地打招呼:“舅舅你好,我是江冉,苏木的同学,很高兴见到你。”
苏木舅舅被他这副墨镜遮面的派头给弄得一愣,目光在江冉身上逡巡了一圈,又看看苏木,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惊奇的表情,嗓门洪亮道:“哟!小木,你这同学是明星啊?”
苏木:“…………”
江冉老老实实道:“不是,舅舅我这是过敏了。”-
作者有话说:
江少爷:暗恋是一个人的兵荒马乱,特别对象还是个天然呆,假装有素质好憋屈。
小木头:……只是觉得老公一直有病,原来真的有病。
江少爷占有欲非常强,没说开还能控制,说开了简直脱缰的野马,现在还体现不出,毕竟是先怀孕后恋爱,还得磨合一下,在村里养养胎,生娃还是得回城,毕竟城里教育和医疗资源更好[狗头]
此刻,江母和江父正在琢磨他们儿子究竟喝了多少。
第20章 该不会是男朋友吧
苏母惊疑不定地看着江冉, 语气里满是关切:“小江,你这眼睛刚才还好好的, 怎么一会儿功夫就过敏了?这么严重?疼不疼?”
苏木在一旁听得心头发虚。
他总不能揭江冉的底,说他这是刚才在自己房里,因为得知怀孕的消息,情绪大起大落,活生生给哭过敏的吧。
这理由说出来,江大少爷的面子还要不要了。
苏木:“妈, 没事,可能就是刚才不小心,在外面碰了点什么东西, 花粉啊, 或者什么草叶子汁液之类的,他皮肤比较敏感,就起反应了。已经吃过药了,过会儿应该就能消。”
苏母将信将疑,目光在苏木和戴着墨镜的江冉之间来回转悠。
江冉此刻虽然遮着半张脸, 看着确实不太舒服的样子。她想了想,还是提议道:“要不……还是去村口的诊所让张大夫看看吧?咱们村的张大夫别看年纪不大,医术可好了,离得也近,走几步路就到了。”
江冉一听要去诊所,连忙摆手:“真的不用了, 阿姨,我这是老毛病了,随身带着药呢,刚才已经吃过了。就是看着吓人, 其实不碍事,过一阵自己就好了。”
苏母见他坚持,又看苏木也在一旁帮腔,这才勉强作罢:“那行吧,你自己多注意点,要是难受可千万别硬撑。”
这时,一直好奇打量着江冉的苏木舅舅插话了。
“小江是吧?” 舅舅脸上带着笑,拉了张凳子坐下,开始跟江冉攀谈起来,“听小木说你们是大学同学?在江州读的书?江州好啊,大城市,你们大学怎么样?大不大?食堂饭好吃不?”
他问得随意,却恰好打开了话匣子。
江冉虽然眼睛不适,但应对这种场合还算得体,简短而有礼貌地回答着舅舅的问题,语气诚恳,没有半点富家子弟的架子。
聊着聊着,舅舅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骄傲神色:“咱们家啊,祖祖辈辈都在这一片儿,要说最有出息的,就是小木了,他可是我们老苏家出的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还是江州大学那样的重点,厉害吧?”
他说这话时,眼睛亮亮的,腰板都挺直了几分,那份与有荣焉的自豪感,几乎要满溢出来。
江冉闻言,很认真地点头:“嗯,厉害。”
这不仅仅是客套。
他是真的这么觉得。苏木能从这样的小地方,凭自己的努力考进江州大学,这份坚韧和能力,确实值得骄傲。
而且,江冉确确实实发现了一件事情。
从苏母无微不至的关怀,到苏父默不作声却事事支持的态度,再到眼前这位舅舅毫不掩饰的,以苏木为荣的神情。
几乎苏木所有的亲人,提起他时,眼神里都带着一种相似的光,那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以他为骄傲的光芒。
他们或许不能完全理解苏木所选择的道路,或许也曾为他独自在外打拼而担忧,但那份对自家孩子有出息,争气的认可和自豪,却是不掺任何杂质的。
这种纯粹的,来自家庭的认可与支持,在江冉所熟悉的那种期待压力,甚至带着冰冷标准的环境里,是极其罕见,也极其温暖的。
苏木的木不是一块小小的木头,而是树木的木。
扎根在这片温暖土壤里的树,虽然也曾经历风雨,却始终向阳而生,被爱意和骄傲滋养着。
舅舅看江冉戴着墨镜,心里那股好奇劲更浓了。
“小江啊,你这墨镜戴得严严实实的,我都不知道你究竟长啥样儿。要不你摘了墨镜,让舅舅看看?不然我都不知道你长什么样。”
江冉脸上露出显而易见的为难。过敏的红肿还没消退,这幅毁容般的尊容,实在不宜见人,尤其是见苏木的长辈。
真的太丑了。
苏木:“舅舅,你别闹,江冉他不是故意戴墨镜耍帅,他眼睛肿得跟俩核桃似的,可吓人了。”
“那照片呢?你们年轻人,不都爱拍照片吗?小木,你手机里有没有小江的照片?给舅舅瞅瞅。”
苏木掏出自己的手机,解锁,指尖在屏幕上划动了几下,调出了相册。里面存着不少旧照片,大多是大学时期的。
他低着头,手指快速滑动,寻找着合适的照片。翻了几页,指尖忽然停住。屏幕上显示的,是一张两人的合照。
背景是江州大学古朴的校门,阳光很好,洒在两个年轻人的身上。
他们都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苏木怀里抱着一小束不知是谁送的,开得正盛的向日葵,脸上带着青涩而干净的笑容,眼睛弯弯的。而旁边的江冉,一只手随意地搭在苏木肩上,微微侧头看着镜头,嘴角勾着一点浅淡却无比自然的笑意,眉眼舒展,是那种未经世事磋磨,带着少年意气的英俊。
因为背景恰好有个红色展台,照片的整体色调和构图,莫名地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苏木记得这张照片。是毕业那天拍的。当时江冉拉着他在校门口各种找角度,最后定格在这一张。
拍完后,瘦猴还说:“你去,真像结婚照?江少爷,你说像不像。”
当时江冉说了句,挺像的。
瘦猴还说让他们跟他也拍一张结婚照,江冉和苏木几乎是同时说不用了,拍够了,还是肥刀跟他拍了一张。
苏木每次看这张照片都觉得脸上发烫,鬼使神差地,一直把这张照片保存在手机里。
苏木把手机屏幕转向舅舅:“喏,舅舅,你看吧,就这张。”
舅舅凑过来,眯着眼睛仔细端详。
照片上的江冉,剑眉星目,鼻梁高挺,英俊贵气,轮廓清晰,虽然还带着点年轻人的青涩,但那股子出众的俊朗和干净的气质,已经显露无疑。
舅舅看了一会儿:“哎哟,小江,你确实长得帅呀!这模样,这身板,不去当电影明星真是可惜了!比电视上那些小伙子精神多了!”
江冉听到舅舅这直白又质朴的夸奖,语气诚恳地回赞了一句:“舅舅,你也长得很帅。”
这话倒不是完全客套。
苏木舅舅虽然人到中年,身材微微发福,但眉眼间依旧能看出年轻时的俊朗轮廓,性格爽朗,笑起来很有感染力。
舅舅被他这么一夸,更是乐得合不拢嘴,甚至抬手摸了摸自己已经有了些岁月痕迹的脸颊,带着点追忆往昔的口吻,毫不谦虚地说道:“嘿。小江,不瞒你说,舅舅我年轻那会儿,那可真是咱们村儿,十里八乡,数一数二的美男子,不是我吹牛,当时提亲的媒人,都快把我们家门槛给踏平了!”
“就小木他舅妈,当年见了我一面之后,哎哟,那可就惦记上了!回去就托人四处打听我,打听我们家情况,后来嘛,嘿嘿,我们俩这才好了!”
苏父原本在院子另一头摆弄着他的水管车,听到自家小舅子又开始大吹特吹当年勇。
“哎呀,这就吹上了?” 他放下手里的扳手,擦了擦手上的水渍,“也不知道是谁啊,当年在村头见了小芬一面,回来之后就魂不守舍的,缠着你姐,非得让她去给你说亲,说得那叫一个天花乱坠,好像天仙下了凡似的。”
“小芬”正是苏木舅妈的小名。
舅舅被姐夫当场揭了老底:“姐夫!别在小孩子面前揭我短啊!”
苏父冲他招了招手:“行了行了,不说了。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我这水管车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抽不上水了,鼓捣半天也没弄好。”
“诶,来了来了!” 舅舅如蒙大赦,赶紧应声,起身朝苏父那边走去,边走还边回头冲苏木和江冉挤挤眼。
两个中年男人很快就蹲在了水管车前,脑袋凑在一起,一个指点,一个动手,嘀嘀咕咕地研究起来。
江冉看着两位长辈走开,他轻手轻脚地绕到苏木身后,张开手臂,从后面轻轻环住了苏木的腰,将下巴搁在苏木的肩膀上。
苏木正在看手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愣,任由他抱着。
他能感觉到江冉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耳廓,带着点洗发水的淡香和独属于江冉的气息。
江冉凑在他耳边,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得意和甜蜜,旧事重提:“那张照片真的很像结婚照,对吧?”
他指的是刚才给舅舅看的那张大学合影。
苏木:“你当时故意的。”
“嗯,当然了。”
他就是故意的。
说完,江冉偏过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苏木微红的耳垂,带着温存的痒意,然后顺着耳廓的线条,慢慢滑向苏木的脸颊,眼看就要亲上去。
“小木,帮妈剥几瓣蒜!”
苏母的声音,好巧不巧地,从厨房门口传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把蒜头,正准备迈进堂屋,抬眼就看见了自家儿子被江冉从后面搂着,两人姿态亲昵,脸贴着脸,眼看就要亲上的那一幕。
苏母的“噔噔噔”地又缩回了厨房里,只留下一句:“算了,你们玩,妈自己剥吧。”
江冉的动作僵在了半空,离苏木的脸颊只有毫厘之差。
苏木更是整个人都僵住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涨红。
两人保持着那个近乎亲吻的姿势,足足过了好几秒,才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分开。
接下来的时间,直到晚饭上桌,江冉都表现得格外老实。
他端端正正地坐在饭桌旁,腰板挺直,目不斜视,连筷子夹菜的动作都比平时规矩了许多。
异常乖巧,问什么答什么,语气诚恳,态度端正。
苏木看着他这副装乖的模样,觉得好笑。
晚饭后,舅舅回家了,还让小江有空去他们家玩,苏木找了个空档,溜进厨房,帮正在洗碗的苏母擦盘子,平时里都是江冉帮忙洗碗的,今天是真的不好意思见苏母嘞。
苏木:“妈,我跟江冉说了。”
苏母:“怎么样?他没被吓到吧?”
苏木如实道:“哭了,哭得特别惨,眼睛都肿了,跟核桃似的。”
苏母闻言,评价道:“小江这孩子,还挺感性的。”
苏木:“妈,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千万别在他面前提他眼睛肿了或者哭过的事,他挺要面子的。”
苏母说不提。
“不过,” 苏木脸上露出一点为难,“他妈妈已经知道了,江冉一激动,就打电话跟他妈说了。”
苏母关心地问:“他怎么跟他爸妈说的?”
苏木实在不知道怎么复述,只好含糊道:“我也不知道,你知道的,我最不擅长处理这种,跟长辈沟通的事情了。”
苏母看着儿子脸上那点显而易见的逃避和窘迫,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她叹了口气,将洗好的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也是,这种事,确实难说。妈也讨厌跟讲究门第的人家打交道,我也就接触了小江一个人,他爸妈能把他养成这样,应该也不难相处。”
“你们年轻人的事,最好还是你们自己解决。他要是真喜欢你,真心想跟你过日子,就不会让你太为难,会想法子处理好他家里那边的。”
就在这时,堂屋那边传来苏父带着明显戏谑的笑声。
原来是苏父非要逗着江冉摘墨镜给他看看。
苏母在厨房里听到动静,好笑道:“老苏,你行了啊,多大个人了,还逗孩子,走走走,陪我出去遛个弯,消消食!”
苏父被妻子拉着,一边往外走,还一边不甘心地回头冲江冉喊:“小江,等叔叔回来再看啊!”
江冉:“…………”
苏木看着江冉抱着手臂一副弱小无助的可怜模样,摸了摸他的头。
睡前,江冉拿着手机跟他爸妈打电话。
苏木在自己房间里,能隐约听到隔壁传来江冉压低的,时高时低,时而急切时而认真的说话声。那通电话打了快一个小时,期间似乎还夹杂着江冉无奈的辩解和偶尔拔高的,试图强调什么的声音。
电话开始前,江冉特意过来跟苏木说:“我先跟我爸妈说,木木,你不要出面,也别担心。”
他的意思是,这是他们两个人的事,但第一波火力和解释,由他来承担。
他不想让苏木直接面对他父母可能产生的震惊,质疑或任何不愉快的情绪。
苏木开始梳理这桩意外。
他责任当然有。
而且按照某种物理事实追溯,那个最终没能派上用场,因为涨价被他当时预算放弃购买的避孕//套,似乎是罪魁祸首。
可再往深里想,那晚他原本已经下定决心放弃睡江冉这个冲动的念头,是江冉,咳,总之,过程复杂,结果离奇,真要论起责任,确实是他们俩都有份,谁也跑不了。
所以江冉搞定他爸妈。
苏木搞定他爸妈。
挺公平的。
虽然苏木这边,因为特殊原因,过程显得稍微平和了一些。
就在苏木上下眼皮开始打架,迷迷糊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房门被轻轻推开了。
江冉走了进来,带着一身打完持久战后略显疲惫,却又隐隐透着一种任务完成般松弛的气息。他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苏木有些凌乱的头发,但语气是轻松的:“搞定了。”
苏木被他弄醒,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地问:“你爸妈什么反应?”
江冉回想了一下那通漫长的电话,组织着语言:“他们先是沉默,估计在消化这个,嗯,有点超出常理的信息。”
“然后就是怀疑,反复确认是不是真的,有没有弄错,是不是我喝多了或者是撞邪了。”
“最后,算是接受了吧。毕竟木已成舟,而且对他们来说,这好像也不是什么绝对的坏事。”
江冉说:“他问我们,要不要他们也来你家拜访一下,看看你,也跟你爸妈正式见个面。”
其实江父中途还感慨小苏家没把他直接赶出来,素质真好,但是江冉怎么会跟苏木说。
苏木的瞌睡瞬间被这句话吓飞了,整个人都清醒了过来,眼睛瞪得溜圆:“不要了吧。”
“太惹眼了,咱们这儿地方小,来个生人都能议论半天,更别说你爸妈那种一看就不一样的。到时候村里人问起来,怎么说?而且我爸妈那边,虽然知道了,但这么正式地上门……”
他想到那个场面,就觉得头皮发麻。
两家人,不同的背景,不同的观念,因为这样一个极其特殊的原因聚在一起,光是想象,就足以让他紧张得胃疼。
江冉看着他瞬间紧张起来的模样,连忙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好好,不急不急,我就是问问,看你的意思,你不愿意,就不让他们来。我妈也说了,就是提一下,主要看你和你们家的想法。”
他顿了顿,又想起另一件重要的事:“不过我妈还说,生孩子是大事,她建议到时候还是回江州。那边医疗条件好,她认识很多顶级的产科专家和新生儿科医生,可以提前安排好,各方面都更稳妥。”
他看着苏木的眼睛:“当然,这只是建议。最终怎么决定,还是看你,你想在哪里生,就在哪里生,我们都听你的。”
回江州?顶级的医院,江母的人脉,听起来确实是安全和稳妥的选择。
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灰蒙蒙地切在地板上。苏木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再说吧,我好困,睡觉吧。”
江冉说好,他伸手关掉床头灯,啪嗒一声,房间彻底沉进夜里。
过了几秒,又听见江冉的声音,很近,热气拂过苏木后颈的碎发:“希望我明天眼睛就能消肿,不然看着怪傻的。”
苏木没应,只是往他怀里缩了缩。
江冉的手臂就顺势环上来,掌心贴在他小腹,江冉的指节有点僵,都不敢用力,虚虚地搭着。
两个人之间最后那层纸捅破了,江冉把脸埋进苏木颈窝,深深吸了口气,他想起之前那些没头没尾的胎梦,现在总算对上了号,悬着的心咚一声落了地,砸出个安稳的坑。
这一觉睡得很沉,沉得像跌进温热的蜜里。
第二天苏木要去厂子,江冉非得跟着。
“我得跟着,不知道你怀孕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怎么可能让你一个人去?而且你那儿安全设施,不太行,我不放心。”
苏木正弯腰穿袜子,闻言抬起头:“啊?你怎么见过?”
江冉过去蹲下,把苏木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帮他穿:“上次,姑父把我带过去那回,我多看了一眼,环境不怎么样。”
江冉可不能暴露他的ID,不然苏木就知道他是个偷窥狂了。
“我答应了厂长的,至少还得干两个月,我不能言而无信,而且好多人看我开叉车呢,还有叉车公司找我打广告呢,不过我觉得有点麻烦就拒绝了。”
苏木现在在网上被叫叉车男神,他还有点不好意思。
江冉说:“我就在一边看着又不说话,我在家也很无聊啊。”
“行吧,那你跟着,我自己的身体,我心里有数。”
江冉的肿是消了,但眼眶周围还留着淡红的痕,他还是翻出墨镜戴上。
厂门口,门卫大叔正捧着搪瓷缸喝茶,抬眼看见苏木来上班身后多了个人,目光在江冉身上来回扫了几遍:“小苏,这谁啊?”
“我朋友。”苏木侧了侧身,“大叔,他今天跟我一起来上班,你让他进来吧。”
江冉对朋友这两个字不太喜欢。
大叔把登记簿推过来说,那登记个记。江冉接过笔,然后字迹潇洒地写下进厂的原因,四个字。
员工家属。
理由相当充分。
厂子确实小,苏木的活不算重,大概两个小时就能完工。
最近因为江冉过来,他都很久都没教过网络的粉丝开叉车了。
江冉就在三米之外,每次苏木动作幅度稍大一点,他都像随时要冲过来的警戒犬,时刻注意着苏木的肚子。
大叔晃悠过来,搪瓷缸在手里转着圈,凑近江冉:“你是小苏哥哥?还是弟弟?”
江冉没转头,声音从墨镜底下闷闷地透出来:“其实我是他保镖。”
大叔:“小苏还没多火呢,都请上保镖了?这不是小牌硬耍嘛。”
大叔打量着江冉说:“该不会是真的怕有变态找上门吧,嗯,你这体格当保镖也还行,小苏给你开多少工资哇。”
江冉说:“五百,包吃住。”
门卫大叔欲言又止说:“小伙子,你是不是吃得特别多啊。”
江冉点点头,然后划开礼物栏,然后连点了十下,然后一看今天礼物好像刷超标了,不过苏木好像没注意。
他收起手机,拿着保温杯,因为苏木刚好下来在说话,他走到苏木身后,镜头恰好在此时扫过来,先是握着杯子的手,骨节分明,腕骨凸出,然后是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再往上,是抿紧的唇和墨镜边缘冷硬的弧线。
江冉没看镜头,对苏木说:“喝一口水,你刚都说好多话了。”
苏木说:“我不渴啊。”
“喝一口嘛。”江冉又说。这次尾音拖长了点,掺进一点黏糊糊的,哄小孩似的调子,保温杯又往前送了送。
于是苏木就只有就这江冉的手乖乖喝了好几口。
弹幕就是这时候炸开的,几秒钟的延迟后,屏幕右侧开始疯狂滚动:
——刚才晃过去的是谁???
——手!那手指!我没了,怎么能长那么长。
——下颚线比我人生规划还清晰,目测也是个帅哥。
——果然帅哥身边才是帅哥。
苏木说:“……嗯,就是朋友。”
弹幕滚得更快了。
——朋友???这语气你跟我说是朋友?
——谁家朋友喂水用哄的??当我聋?
——该不会是男朋友吧,毕竟主包长得真的很像有男朋友的样子。
——主包现在是事业上升期,难道就要公布恋情了吗?
苏木好笑:“你们在说什么,就是……家里人啊。”
后面几个字略微含糊,然后苏木就说再见啦。
江冉在该不会是男朋友吧的弹幕点了个赞。红色的小爱心跳出来,又很快被新的弹幕淹没。
回家的时候,骑小电驴的变成了江冉,苏木坐在后面抱着他的腰说:“你下次别在我工作时凑过来,你一出现,光是露出半张脸,弹幕都炸了,我都不知道怎么解释了。”
江冉酸不溜秋地道:“没关系,我都对外说是你保镖,就算没有名分也没有关系,我也会理解你的,毕竟你现在是事业上升期。”
苏木:“…………”-
作者有话说:
叉车男神在事业上升期就公布恋情的含金量。
江少爷有那个嫂子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