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这酒量,属实堪忧啊!……
清脆的杯盏碰撞声后, 便是筷箸往来。
宋宜跟暮山使了个眼神,暮山会意,细心地将刺少的鱼肉夹到夏爷爷碗里:“夏爷爷, 您尝尝这个。”
又给小小夹了他够不着的虾仁。
夏爷爷连声道谢,几杯暖酒下肚,话匣子也打开了,说起自己往年过年的趣事,还有年轻时,条件艰苦, 年夜饭能多个肉菜都高兴半天。暮山听得津津有味, 不时插科打诨, 引得众人发笑。
林向安话不多,多数时候只是在耐心的听着。目光时不时停在不同的地方,但都会不受控制的最终落回宋宜身上。
宋宜正微微倾身, 笑着听小小手舞足蹈, 叽叽喳喳地讲述着他的故事。
这时, 一双筷子夹着剔得干干净净、雪白细腻的鱼肉, 稳稳地递到了他的眼前。
“殿下?”
林向安的声音不高, 在小小清脆的童音和暮山偶尔的插科打诨中,几乎被淹没。
夏爷爷正慈爱地看着孙子, 暮山的注意力也全在小小生动的表情上, 无人察觉林向安这略显突兀却又显得无比自然的举动。
宋宜侧过头, 目光从小小的脸上移开,落在了那筷鱼肉上,继而缓缓上移,对上了林向安的视线。
宋宜的眼睛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亮,他眯起眼, 定定地看了林向安好一会儿。
林向安也不催促,眼神坦然,任由他打量。
终于,宋宜什么也没说,只微微扬了扬下巴,示意他将鱼肉放入自己面前的小碗中。
“林将军,别光顾着看殿下,你也吃啊!”暮山一抬头,就看见林向安目不转睛的盯着宋宜,笑着起哄,又给林向安斟满酒,“尝尝这醉鸡,可是殿下特意让厨房做的。”
席间气氛愈加热络。
小小到底年纪小,吃饱后便开始揉眼睛,嘴里念叨着要守岁,可守着守着,就靠在爷爷身上打起了瞌睡,手里还紧紧攥着宋宜和林向安给的压岁红包。
夏爷爷怜爱地揽着孙子,看着眼前这幕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景象,尊贵的皇子、威严的将军、还有他们这些人,竟能如同家人般围坐一桌,共享年夜饭。
还真是美好的不真实啊。
夜色渐深,外面的鞭炮声达到了顶峰,又逐渐稀疏下去。就这样不断的循环往复。
暮山酒意上头,脸颊通红,说话都有些大舌头,却还嚷嚷着要守岁。
宋宜看着这满堂的热闹与温馨,唇角始终挂着落不下来的笑容。
他目光扫过微醺的暮山、打盹的小小、感慨的夏爷爷,最后与林向安投来的视线在空中轻轻一碰。
“时候不早了,”宋宜轻声开口,“夏爷爷,带小小回去歇息吧。暮山,你也别硬撑了。”
林向安起身,帮着夏爷爷将小小小心抱起。
众人陆续离席,院子内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满桌狼藉的杯盘和空气中残留的酒菜香气。
宋宜独自走到廊下,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仰头望去,除夕的夜空被万家灯火映得微微发亮,一轮清冷的明月高悬其中。
身后传来熟悉的脚步声,不需要回头,也知道是谁。林向安去而复返,将一件薄披风轻轻搭在他肩上。
“他们都安顿好了?”宋宜没有回头,任由他系好披风的带子,目光依旧望着那轮明月,轻声问道。
“嗯,”林向安站到他身侧,与他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一同望着那片既热闹又寂静的夜空,“小小抱着红包睡熟了,不知道梦到什么好事了,睡着了还笑得开心。暮山拉着人非要再喝三杯,好不容易才被扶回房,这会儿怕是已经打起鼾了。”
宋宜想象着那场景,唇角不由得弯了弯。
远处,零星的、不甘寂寞的烟花还在执着地绽放,咻啪!地一声,在漆黑的天幕上炸开一小团绚烂的金色,旋即湮灭,只留下淡淡的硫磺气息随风飘来。
“这顿饭,吃得很好。”宋宜忽然说道。
林向安侧头看他,廊下的灯笼在他精致的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长长的睫毛在眼睑处扫下一小片阴影,平日里略显疏离的线条此刻全然软化。
他看得有些出神,低声应和:“是啊,很好。”
比任何宫宴、任何山珍海味,都要好。
宋宜微微偏头,对上他未曾移开的目光,“明年”
“明年,”林向安几乎是立刻接过他的话,“我还来。”
无论风雨,无论有何事,只要宋宜请,他都会来。
宋宜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转身,倚靠着廊柱,从宽大的袖袋中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小巧的白玉酒壶和两个同样质地的酒杯。“光说明年可不行,”他晃了晃酒壶,里面传来液体声响,“得有点诚意。陪我再饮几杯?方才人多,喝得不尽兴。”
林向安自然接过酒壶,拔开塞子,一股比桂花酿更清冽醇厚的酒香瞬间弥漫在寒冷的空气中。他先为宋宜斟满一杯,然后才给自己倒上。
“好酒。”他赞道。
“埋在梅树下三年了,就等着”宋宜话语微顿,接过酒杯,指尖与林向安的轻轻一触即分,“合适的时候喝。”
两人就这般倚着廊柱,对着庭院中覆着薄雪的假山枯木,对着天边那轮孤月,以及时不时出现在天空中的烟花,慢慢对饮。
几杯下肚,宋宜忽然想起什么,侧头看向身旁的人,眼神在酒意和灯影下显得格外明亮:“说起来,方才为什么要给我夹鱼肉?”
林向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宋宜被酒液润泽的唇上,随即立刻移开视线,望向庭院深处:“因为觉得你喜欢吃鱼。”
宋宜挑眉,他确实喜欢,但他的印象中,他从未提起过,林向安应当是不知道的。
“你怎么知道?”
林向安转回视线,深深地看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而清晰的画面:“第一次,在醉仙楼。你夹得第一口,就是鱼肉。”
宋宜愣住了。
是吗?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连他自己都未必记得清当时吃了什么,更遑论第一筷子夹了什么。可眼前这个人,却将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清晰地记到了现在。
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心底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又觉得温暖。他垂下眼睫,盯着杯中晃动的月影,半晌,才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杯中剩余的酒一饮而尽。
酒劲混合着某种难以名状的情绪涌上来,让他脸颊有些发烫。
林向安也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将他的酒杯斟满。
夜更深了,连零星的烟花也终于沉寂下去,外面的大街上也逐渐安静下来。唯有廊下的灯笼,和天边那轮明月,静静映照着这对并肩而立、共饮冬夜的身影。
酒壶见了底,林向安平日里清亮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氤氲的雾气,身形也比往常松弛许多,微微倚着冰凉的廊柱。夜风拂过他微热的脸颊,带来寒意,但似乎未能驱散那越积越浓的醉意。
宋宜倒是还清醒,只是眼尾微微泛红,他看着林向安这般模样,觉得新奇又有趣。上一次醉酒,气氛还没有这么松弛,那时林向安眼眶里含着泪,只顾着倾诉那些沉重。
忽然,林向安转过头,目光有些迷离地聚焦在宋宜脸上。
“殿下”
“嗯?”
“你说,除夕,”他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和平常的日子,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宋宜微微一怔。他没想到林向安会再次问出这个问题。
他望着院子里一片狼藉的餐桌,思索了片刻,终于没有再用那些冠冕堂皇的吉祥话搪塞,而是给出了属于他自己、在此刻此景下真心实意的答案。
“平常的日子,是活着。活着便要守规矩,辨利害,知进退,像穿着一身无形的铠甲,片刻不得松懈。”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罕见的、卸下所有伪装后的坦诚,“而除夕,或许就是被允许,哪怕只有一晚,可以暂时忘记那些规矩和铠甲,只作为自己,和那些让你愿意卸下铠甲的人,简单地吃一顿饭,喝一壶酒,看看月亮,然后真心实意的放声大笑。”
他转过头,看向林向安,眉眼弯弯,眼里满是笑意:“就像现在这样。”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那双蒙着醉意的眼睛,在宋宜说出“就像现在这样”时,骤然变得无比专注和清晰,好像所有的迷雾都在那一刻散尽,只剩下眼前这个人,和他说出的每一个字。
他就那样深深地、毫无顾忌地凝视着宋宜,目光灼热得几乎要烫伤人,掠过他含笑的唇角,最终定格在那双亮晶晶的眼眸上。
宋宜垂眸,望着这个样子的林向安,知道他又是喝醉了。
刚想逗林向安一下,他忽然凑近,在宋宜还未反应过来之前。
一个带着浓郁酒气的、温热的、柔软的触感,极其短暂地、轻轻地碰在了宋宜的唇上。
一触即分,快得像一个错觉,轻得像一片雪花坠落。
宋宜彻底僵住,瞳孔微缩,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
可下一秒,那个“罪魁祸首”却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亦或是终于被醉意彻底征服,身体一软,额头抵着宋宜的肩头,整个人就这么靠着宋宜,毫无征兆地、沉沉地睡了过去。
甚至发出了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
宋宜僵立在原地,肩头承受着另一个人的重量,唇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却无比清晰地烙印下来,好像发着热,要将他灼烧掉。
风依旧寒冷,月光依旧清辉遍地。
可他整个世界,仿佛都在刚才那一碰之下,悄然无声地颠覆了。
他怔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指尖极轻地拂过自己的下唇,眼中情绪翻涌,复杂难辨。最终,他低下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酣然入睡的林向安,无可奈何地、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酒量,属实堪忧啊!也不知道你明天起床,还记不记得。”
宋宜任由林向安枕着自己的肩膀,他抬头看着天空,轻声道:“新年快乐。”
第42章 第 42 章 怎么?心疼我?
不过, 偌大的太安城,怎么可能因为一个除夕,就变得风平浪静, 其乐融融呢。
新年伊始,依照旧例,宫中一连数日皆是饮宴庆典,表面上一派歌舞升平,兄友弟恭。
宋宜依旧扮演着他平日里的样子,饮酒作乐, 时不时的插科打诨。
按理, 应该和往年没什么不同, 可宋危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总是有意无意的找他点小麻烦。
这让宋宜烦得要死,每次都要在心里默默想着, 如果宋危落在他手上, 他要怎么收拾宋危。
当然, 这种事, 也只能想想。
每每这种场合, 林向安总会在外围巡逻。
宋宜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突然长了双千里眼,总是能在人群中一眼看见林向安在哪。
不过, 林向安似乎对除夕夜自己醉后的失态毫无记忆, 至少表面如此。
他依旧是那个沉稳持重的司卫将军, 恪尽职守,面对宋宜时,虽然关系看起来亲近了许多,但依旧保持着距离。仿佛那逾矩的一吻只是宋宜酒后的一场幻梦。
这反而让宋宜心头莫名萦绕着难以言喻的烦闷,在宫里喝酒, 看见那一闪而过的身影,总是忍不住嘟囔:“酒量那么差,喝完又不记事,真是烦得很!”
就在这看似平静的朝贺往来中,一股不谐之音,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悄然荡开涟漪。
起初,只是些零星的传闻,从成王府的下人口中流出,说府中入夜后不甚安宁,偶有异响,似女子低泣。
这等宅邸私隐,本不值一提。然而,这风声却愈演愈烈,不过七八日光景,不知怎的,竟已传得满城风雨。
流言的核心,指向了成王世子宋钰那位刚订婚不久的未婚妻,余云。
这位淑妃的义女,五皇子宋危的义妹,在一次宫宴后,竟当众跪倒在皇帝面前,容颜憔悴,泪眼婆娑,声称成王府内夜夜有“白衣画皮鬼”作祟,哭声凄厉,搅得她心神不宁,几近崩溃。
她言之凿凿,描述那鬼影身形飘忽,面覆白纱,却能见其下空洞五官,甚是骇人。
宋宜坐在远处,撑着下巴,饶有兴趣的看着余云的表演。
这宫宴,终于能有些有意思的节目了。
皇帝本不甚信这些怪力乱神,只当是女子胆小,或宅邸管理不善。正欲安抚几句,命人好生巡查府邸便可。
不料,余云抬起泪眼,似是无意间补充道:“陛下,那鬼影妾身虽怕,却觉有几分眼熟,倒像是像是多年前宫中冷宫里传闻的那位。九殿下小时候,不是也在那附近住过,还差点”
她的话恰到好处地顿住,未尽之语却足以让在场知晓些许旧事的人浮想联翩。
瞬间,不少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了席间静坐的宋宜。
宋宜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心底已是冷笑连连。
他今日还好奇,这人怎么突然演这一出,原来在这里等着他。多年前那场几乎夺去他性命的大火,竟被以此种方式,重新拉回众人视野。
淑妃适时出声,语气充满担忧:“陛下,云儿自小胆怯,断不会凭空捏造。况且此事涉及成王府安宁,若处理不当,恐惹人非议。九皇子向来细心,又与云儿自幼相识,不如”
淑妃点到为止,话说到一半就噤了声,让皇帝自行决断。
皇帝眉头微蹙,目光在宋宜和余云之间逡巡片刻。他虽不全信,但此事被一言一语的牵扯到九皇子以及成王府,已非简单的家宅不宁。他需要一个稳妥之人处理,既要平息事端,也要堵住悠悠众口。
“司卫将军林向安。”皇帝开口。
“臣在。”林向安出列,躬身听令。
“成王府安危,关系社稷稳定,朕命你负责护卫,详查此‘闹鬼’一事,务必查明真相,以安人心。”
“臣,领旨。”林向安应道,声音沉稳。
就在众人以为此事就此定下时,余云却再次叩首,声音带着哭腔,却异常清晰:“陛下!那鬼影,妾身思来想去,唯有九殿下或许知晓些端倪。能否、能否请九殿下协同林将军一同查办?有九殿下在,妾身,妾身方能安心些。”
她说着,怯生生地望了宋宜一眼,那眼神纯净又无助,仿佛全然信赖着这位“青梅竹马”。
此言一出,殿内静了片刻。
这要求看似合情合理,实则将宋宜彻底推到了风口浪尖。若他不去,显得心虚;若他去而查不出什么,是无能;若查出什么与他或旧事相关的“真相”,那更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这几口人,铁了心要害他。
宋宜垂眸,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眼底寒意凝聚。余云此举,无非是想将他引入局中,方便他们不知道什么计划的下一步动作。
也好,正合他意。多年的旧账,是时候清算了。
他缓缓起身,行至殿中,对着皇帝躬身一礼,声音中带着满满的担忧:“儿臣也很是担心,既然这未来世子妃都如此说,儿臣愿协助林将军,查明此事,以解成王府之忧,亦为父皇分忧。”
皇帝看着阶下并立的两人,一位是他倚重的年轻将领,一位是看似与世无争的儿子,沉吟一瞬,终是点了点头:“准奏。此事,便交由你二人共同办理。”
旨意既下,无可更改。
见父皇同意,宋宜绕过林向安,急忙去扶余云,眼底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心。
“余云妹妹,快起来。”他微微俯身,目光与余云含泪的双眸对上,语气真诚得几乎能骗过所有人,“真没想到,比起五哥,妹妹竟这般信任我。你放心,有我在,定会帮你揪出那装神弄鬼之人,还成王府一个清净。”
他这话说得巧妙,声音不大不小,却足以让周围几位宗室亲王听得清楚。
经他这一提醒,许多人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站在淑妃身侧的五皇子宋危。
是啊,余云是宋危的义妹,遇到这等骇人之事,不求兄长庇护,反而指名道姓要九皇子相助,这其中的微妙,耐人寻味。
一瞬间,宋危只觉得无数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脸色不由得沉了几分。
见怀里的余云神情也有些绷不住,宋宜低垂着头,轻声说:“继续演啊,这就演不下去了?不得不说,你的演技真烂。”
林向安默默侧头,目光落在宋宜扶着余云的手上。
那手指白皙修长,此刻却刺眼得很。他看见宋宜微微低头,对着余云低声说着什么,那姿态是前所未有的耐心与亲近。
一种说不清、压不住的闷意悄悄从心底升起。他不知道这情绪从哪来,只觉得有些别扭。
退出大殿时,宋宜与林向安并肩而行。
廊下清风拂过,带着早春的微寒。
“殿下,”林向安低声开口,语气闷闷的,“此事看来并不简单。”
宋宜本来懒得理他,直视着前方,决心连一个眼神都不分给这个除夕夜轻薄了自己、醒来却装作无事发生的混蛋。
结果耳边传来这异常沉闷、甚至带着点委屈的语调?宋宜诧异地顿住脚步,转过头,上下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林向安。
“你干嘛了?挨欺负了?怎么用这种语调和本殿说话?”
被他这么直白地一点破,林向安猛地回过神来,这才惊觉自己方才的语气有多么异常,活像是,活像是受了天大委屈跑来诉苦的小媳妇。
这个认知让他耳根一热,心头那点莫名的酸涩瞬间被尴尬取代。
他心虚地别开眼,抬手挠了挠额角,试图掩饰:“没、没有。殿下听错了吧。”
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
“是吗?”
宋宜挑眉,不置可否。他没继续揪着不放,但显然也没完全信。
“殿下,余云提到这件事可能和你有关,是怎么回事?”林向安对余云当时那些话,印象最深的就是把闹鬼一事与宋宜相关联。
宋宜背着手,叹了口气,“没什么大不了。不过是我小时候,在靠近冷宫的那处偏殿住过一阵子。然后有一天夜里,我刚睡着,不知怎么,屋里就起了大火,门窗还被什么东西从外面卡住了,差点没把我烧死在里面。”
他用简短几句话,将一场惊心动魄的生死劫难轻描淡写地带过。然而,每一个字听在林向安耳中,都如同重锤敲击。他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年幼的、孤独的皇子,在烈焰浓烟中挣扎求生的绝望景象。
一股寒意从脚底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心脏都漏跳了几拍。
林向安愣了好一会,才勉强找回声音开口道:“那这火,是怎么回事?查清楚了吗?”
“谁知道。”宋宜耸耸肩,“那时候年纪小,吓坏了,昏迷前,确实模模糊糊看见窗外有个白色的影子,像是个女鬼。后来我醒了,就听见坊间流传着两个版本。”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一个是女鬼索命,说我冲撞了什么;另一个,说是我自己放的火,为了引起父皇的注意,博取怜悯。”
说完,他侧头看向林向安,好奇地问:“林将军,这两个版本,你信哪个?”
不知为什么,这明明是宋宜的过往,是尘封已久的故事,但林向安听着,却觉得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揪心一般的疼痛蔓延开来,仿佛是自己亲身经历了那场大火。
林向安深吸一口气,摇摇头,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了下去,“我一个也不信。”
林向安不信鬼神,也不信宋宜会做出这般荒唐到不要命的事。
宋宜看起来对这个回答并不惊讶,他勾起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那好吧,看来你的想法是第三个版本啊。”
说完,见身旁的人没动静,他又看过去。
就见林向安眉头紧皱,心疼两个字就差明晃晃写在脸上了。
宋宜愣了下,忍不住觉得好笑。
明明经历这一切的是他,结果现在皱着眉难受的人,倒成了林向安。
可那一瞬间,他心口某处却像被什么轻轻触了一下,也有点乱了分寸。
“怎么?心疼我?”他打断林向安的思考,轻轻晃了晃袖子,把话题带开,“别想了。林将军,准备好捉鬼了吗?”——
作者有话说:林向安要是知道宋宜低头对余云说了什么,应该就不会吃醋了吧[让我康康]
第43章 第 43 章 原来,真的是梦吗?
“抓鬼?现在?”
林向安似乎没想到宋宜会这么积极, 有些意外地看向宋宜,“不先调查一番吗?”
“调查什么?”宋宜抱着双臂,“不必那么麻烦。今日圣旨刚下, 满城皆知你我要去查案。那‘鬼’除非是蠢到家了,否则今晚必定偃旗息鼓。我们此刻过去,不过是做个积极的样子,安一安我那‘受惊’的余云妹妹和成王世子的心。”
他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向安一眼,“放心, 今天晚上绝对‘没鬼’。”
成王府离皇宫不算太远, 马车很快便抵达了王府门前。门房显然早已得了消息, 一见两位贵人驾临,忙不迭地进去通传。
不多时,便见一个身着宝蓝色锦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了出来, 正是成王世子宋钰。
宋钰年纪与宋宜相仿, 面容俊秀, 眉眼间带着一股未被世事侵染的纯净气质, 与这皇城根下的权谋氛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九哥!林将军!”宋钰见到两人, 脸上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快步上前, “你们可来了!府里这几天被那‘鬼’闹得人心惶惶, 我都好几晚没睡好了。”
宋宜看着宋钰眼底的黑眼圈, 虚扶了他一把,打趣道:“你这黑眼圈,都把睡不好几个字写脸上了,看样子真是吓得不轻啊。”
“可不是嘛!”宋钰终于找到了可倾诉的对象,立刻诉苦道, “夜里总能听见若有若无的哭声,起来查看又什么都没有。下人们更是传得神乎其神,说什么白衣女鬼,画皮剥脸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弄得我现在晚上都不敢一个人去茅房了。”
他说着,不自觉地缩了缩脖子,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
宋宜被他这幅样子逗笑,拍了拍他的肩膀,“瞧你这点出息!放心,父皇既然派我和林将军来了,肯定会把那装神弄鬼的东西揪出来。”
他环顾四周,发现成王府竟然和他记忆中的样子不太一样。
宋宜皱着眉,“成王府这是,翻新了?”
“对。”宋钰点点头,“自从我和父王离开太安城后,太久没人住了。所以这回回来,就翻新了一番。”
宋宜总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说不出的违和,但仔细打量又看不出所以然来,只得将这感觉归咎于自己多心。
“余云呢?怎么这府里就你一个人?”他不经意地问道。
提到未婚妻,宋钰脸上闪过一丝心疼:“云儿受了惊吓,喝了安神汤刚睡下。唉,她身子本就弱,经此一吓,更是”
他叹了口气,看向宋宜,眼神充满信赖,“九哥,你和云儿自幼相识,她最是信你,你一定要帮帮她,查出真相啊!”
身子弱?
宋宜在心里翻了个白眼,面上依旧握着宋钰的手,连连点头,语气恳切:“放心,我与余云妹妹相识多年,定会尽心竭力。”
站在一旁的林向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总感觉宋宜的真诚,有点没那么真诚。
“对了,那‘鬼影’通常出现在何处?祠堂附近?还是后花园?”
一阵嘘寒问暖之后,宋宜终于步入了正题。
宋钰想了想,“我是没见过,但有的下人说见过,好像,好像祠堂附近次数多些?有一次守夜的婆子说,看见白影在祠堂那边一闪而过。”
“祠堂吗?”
宋宜和林向安交换了眼神,点点头,“确实是个容易招惹是非的地方。行了,大致情况我们知道了。今日我们先在府里各处转转,熟悉一下环境。”
他故意拍了拍林向安的肩膀,语气轻松:“有我们林将军在,什么妖魔鬼怪都不敢近身。你说是不是,林将军?”
林向安肌肉一僵,反应不过来,只能木的点点头。
宋宜与林向安在宋钰的陪同下,将偌大的成王府大致绕了一圈。
庭院深深,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翻新后的府邸处处透着精致。假山层叠,曲径通幽,几株早开的玉兰在墙角散发着幽香。表面上看来,一切如常,甚至比许多宗室府邸更显宁静祥和。
然而,宋宜的眉头却自始至终微微蹙着。他放缓脚步,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转角、每一道洞门。
“怎么了?”林向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压低声音问道。
宋宜轻轻摇头,目光依旧在四周打量:“说不上来,总觉得这府邸的构造,有些别扭。”
这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并非说哪里建造得不好,而是整体的布局、路径的走向,似乎与他记忆中的成王府,或者说与常见的府邸规制,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差异。
看似开阔,实则在某些视野交汇处形成了不易察觉的盲区。
“别扭?”宋钰听到了他们的低语,凑过来好奇地问,“九哥是觉得哪里不妥吗?这次翻新,是请了工部最好的匠人,完全按照图纸来的。”
宋宜收回目光,对着宋钰笑了笑,将心头那点怪异的感觉暂时压下:“许是太久没来,翻新后变化不小,一时有些不习惯罢了。无妨,我们再去那边看看。”
他又仔细查看了几处下人提及的“闹鬼”地点,尤其是祠堂外围。
祠堂坐落在一片相对独立的院落,古木森森,即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幽静。他注意到墙角石缝里有些许不易察觉的、颜色略深的痕迹,不像是青苔,倒像是某种粉末被匆忙清扫后留下的残迹。
他没有声张,只是与林向安对了个眼神。
一圈走下来,除了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感和墙角那点微末痕迹,再无其他明显发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府内开始掌灯。
用罢晚膳,宋宜放下茶盏,对宋钰道:“今夜我和林将军就留在府中。”
宋钰一听,又是感激又是担忧:“九哥,这,这太辛苦你们了。要不我多派些护卫”
“不必。”宋宜打断他,“人多了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既然那‘鬼’喜欢夜半出来游荡,那我们便在此恭候大驾。我倒要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敢在天子脚下、亲王府邸兴风作浪。”
他转头看向林向安,对他发出邀请:“林将军,可有兴趣与我一同守夜捉鬼?”
林向安看着宋宜在灯火下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眸,想都没得想就点了点头。
夜色,如同浓墨般缓缓浸染了成王府。白日的喧嚣彻底沉寂下去,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宋宜和林向安选择了靠近祠堂的一处视野开阔的暖阁作为守夜点,窗扉微启,恰好能观察到祠堂院落的大部分区域。
烛火在灯罩中轻轻摇曳,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宋宜靠在窗边,把玩着手里的扇子,自始至终都没看过窗外一眼。林向安倒是恪尽职守,真就站在窗户前,紧紧盯着窗外。
“喝茶吗?”宋宜不知道什么时候,泡了一壶茶,歪头问林向安。
林向安摇了摇头,眼神没挪动半分。
宋宜叹了口气,站起身把他拉到椅子旁,让他坐下。
“别看了,我说了今天没有鬼,你怎么就是不信呢。”
“那,万一呢?”林向安虽然坐在了椅子上,但眼神还是忍不住往窗外瞟。
“哪有万一,喝茶!”
时间一点点流逝,除了偶尔巡夜护卫走过的脚步声,四周一片死寂。
夜色渐深,祠堂周遭依旧毫无动静。
在暖阁内呆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宋宜觉得气闷,索性对林向安招招手,指着上面的房顶:“上面视野更好。”
不等林向安回应,他便灵巧地翻出窗户,借助廊柱和屋檐,几个起落,悄无声息地落在了祠堂那屋顶上。瓦片冰凉,但位置极佳,能将大半个王府的动静收入眼底。
林向安见状,只得跟上。落在宋宜身侧时,瓦片几乎没发出任何声响。
宋宜望着林向安,啧啧称赞:“不愧是林将军,身手就是好。”
夜空如洗,今晚云层稀薄,竟能看见点点繁星闪烁。
宋宜放松身体,手肘撑在膝上,仰头望着星空,忽然轻轻“啧”了一声:“缺点什么。”
林向安警惕地环视四周,闻言下意识接话:“缺什么?”
“酒啊。”宋宜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遗憾,“如此良辰美景,又有林将军作伴,没有酒,岂不是辜负了?”
“殿下,”林向安眉头微蹙,“执行公务,不宜饮酒。喝酒误事。”
“误事?”宋宜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话,忽然转过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带着狡黠的、不怀好意的笑意,凑近林向安,压低了声音,“林将军既然知道喝酒误事,那除夕那晚,你喝得酩酊大醉,之后干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他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皱着眉思考半晌,才用一种带着不确定的声音回答:“我那日醉后失态,许多事记不清了。”
这回答半真半假,那夜记忆模糊不清,唯独有一个柔软、短暂、温热得不真实的触感,像是吻,又像只是醉意带来的幻觉。
它在除夕之后的每一个深夜都不请自来,让他怀疑、困惑,却始终不敢细究。
果然不记得了。
宋宜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失落,但随即被更浓的戏谑覆盖。
他轻轻哼笑一声,重新靠坐回去,“记不清也好。你那天扯着我的袖子哭诉,说军中伙食不好,想吃醉仙楼做的红烧肉,死活不撒手。然后还硬要跑到院子里,捡起一根树枝,非要我看你耍枪。”
他信口胡诌,报复式的编造着林向安的“丑态”。
林向安愕然,下意识反驳:“我不会”
“怎么不会?”宋宜打断他,理直气壮,“醉鬼的话哪能作数?我那天硬是被你拉在院子里吹了一晚上冷风。”
他说得有鼻子有眼,仿佛确有其事。
原来,真的是梦吗?
而宋宜信誓旦旦的语气像是一盆冷水,将所有曖昧的可能性彻底浇灭。
由此可见,他唯独记得的那短暂的画面,心中那点关于亲吻的虚幻记忆真的只是梦。
一瞬间,情绪在胸腔里重重落下。说不清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
失落的是某种刚露头便被掐灭的可能,如释重负的,却也是这可能太荒诞,不该存在。
他垂下眼,声音更低了些:“下次,不会喝这么多了。”
这一夜,果然如宋宜所料,风平浪静,“鬼影”无踪。
翌日清晨,宋宜当着宋钰和几位管家的面,伸了个懒腰,“守了一夜,连个鬼影子都没见着。看来要么是下人眼花,要么那东西知道我们来了,躲起来了。”
他转向林向安,毫无心理负担地把任务往林向安身上一推:“林将军,你调一队可靠的人手,明里暗里守着王府各处,尤其是祠堂附近。若那‘鬼’还敢来,务必拿下。”
然后,他对眼巴巴望着他的宋钰摆手:“看来这‘鬼’一时半会儿是不敢出来了。我府里还有事,就先回去了。若再有什么动静,随时派人来告知林将军便是。”
说完,竟真的毫不留恋,转身便走,把昨夜那副“誓要亲自捉鬼”的架势丢得一干二净。
将那“捉鬼”的差事,轻飘飘地甩给了林向安——
作者有话说:不是梦,不是梦啊!林向安你不要怀疑你自己,不是梦!你真的亲了宋宜的!
自信一点行不行!
第44章 第 44 章 不要对本殿的钱产生这么……
宋宜把“捉鬼”的差事轻飘飘推给林向安, 说是回府,实际上转头就去了百花楼。
他熟门熟路的走进去,宋宜目光随意一扫, 顺手就揽过两个模样清秀的小倌,左拥右抱,嬉笑着一同进了最里间的上房,一派纨绔子弟寻欢作乐的做派。
房门关上没过多久,李明月从暗门进了房间。
她看着歪在软榻上的宋宜,还有旁边跟罚站一样的两个小倌, 忍不住调侃:“殿下, 您不是在成王府兢兢业业地抓鬼吗?怎么刚抓了一个晚上, 就跑到我这温柔乡里躲清闲了?”
宋宜闻声,懒懒地抬了抬眼皮,对身旁的两个小倌使了个眼色。那两人立刻心领神会, 一言不发, 动作迅速地通过暗门离开, 房间里顿时安静下来。
他这才坐直了些, 抬头看着李明月, “你的消息,真灵。我都怀疑你派人监视我。”
李明月耸耸肩, “我的消息网, 不都是殿下您一手安排、精心编织的吗?我不过是依令行事, 汇总禀报罢了。”说完,收起来那副嬉笑的表情,神色认真起来,“发生什么了?”
她了解宋宜,他来百花楼谈事常见, 但很少真叫小倌作陪,一旦叫了,还一次叫两个,必定是为了掩人耳目,情况非同一般。
他揉了揉一夜未眠,有些睁不开的眼睛,打了个哈欠才开口:“没什么,身后跟了几条尾巴,不知道是宋危手底下那群见不得光的,还是三哥那边‘关心’我动向的,从我去成王府就黏上了,甩了几次都没甩掉,烦得很。”
说完,李明月立马站起身,走到窗边,警惕的看着楼下的动静,果然看见两个格格不入之人。
“那殿下打算如何?”李明月退回室内,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让他们继续跟着呗。”宋宜伸手拿了块糕点放进嘴里,一点也不在意,“反正这几日,我就在你这百花楼里‘醉生梦死’了。他们愿意在楼下喝风守着,就当是我出门,多了几个免费的护卫,还省了我的事。”
李明月见宋宜一点都不在意,知道他心里自有打算,也放下了心。
“对了,”宋宜想起正事,吩咐道,“你派人去仔细查查,余云和宋钰到底是怎么认识的,中间有哪些人牵线搭桥,一个细节都别漏。”
出乎意料的,李明月直接给出了答案,“不知道。”
宋宜正准备端茶的手一顿,诧异地挑起眉,疑惑地盯着李明月,“哦?少见啊,李老板。我还是头一回听你这么干脆利落地给出‘不知道’这三个字。怎么如此肯定?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
李明月眉头紧锁,摇了摇头:“当初刚一得知成王世子与余云定亲的消息,我就觉得蹊跷,立刻动用了我们最深的线去查。但是,关于他们如何结识、何时结识,所有可能的路径似乎都被刻意抹平了。这个余云,在接近宋钰的这件事上,就好像是凭空出现,然后直接就成了世子的未婚妻,中间的过程,一片空白。”
听着找不到线索这几个字,宋宜摩挲着桌角,神色凝重,半晌,才饶有兴趣的出声:“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连百花楼的网都捞不到半点东西,不知道是余云这丫头手段见长,还是我那五哥背后下了血本啊。”
“您怀疑,余云与成王世子的相遇,从头到尾就是五皇子精心布下的局?”李明月顺着他的思路推测。
宋宜笑着,没有正面回答,“这可就不好说了。只不过,宋钰那小子心思单纯,跟张白纸似的。万一被人坑蒙拐骗,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他该找谁哭去呢?”
他的语气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残忍的调侃,仿佛已经预见了某种结局。
李明月疑惑地看着宋宜,不太明白这“人财两空”从何说起。
成王世子宋钰,再怎么样也是成王唯一的子嗣,陛下的亲侄子,身份尊贵,地位稳固,再怎么不济,怎么会落到那般田地?
不过,看宋宜没有深入解释的打算,这等涉及皇族秘辛的事,李明月可没兴趣知道太多,毕竟容易掉脑袋。
“既然从余云这边查不到,那就换个方向。”宋宜屈指敲了敲桌面,再次下令,“去查宋钰,仔仔细细地查。他和成王离开太安城这些年,都去了哪里,见过什么人,做过什么事,我都要知道。”
“是。”李明月点头,临走时,顺便告知宋宜,“殿下,还有一事。我们的人,已经按照您的吩咐,成功安插进司卫营了,目前一切顺利,只等您的下一步计划。”
这句话,李明月并没等来回应。
李明月抬眼望去,只见宋宜不知是听见了还是没听见,目光有些涣散地投向窗外那一道缝隙,望着外面被楼宇分割的一小片天空,怔怔地出神。
他脸上没有任何计划顺利推进的喜色,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住了思绪,凝固在原地。
他就这样沉默了许久,久到李明月几乎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才见他慢慢回过神来,极轻地叹了口气。
“这几天,忙的倒是把司卫营这桩事给忘了。”
他摇了摇头,眼底不见半分事态按预期发展的喜悦,反而蒙上了一层迟疑的阴霾,连带着周身的气息都变得有些沉郁。
他似乎在权衡,在挣扎。
是在计算着发动计划的最佳时机,确保万无一失?还是在内心深处,对这件事本身产生了动摇,在犹豫这条既定的路究竟要不要继续走下去?
连宋宜自己也说不清楚。或许,两者皆有。
那悄然潜入司卫营的棋子,指向的不仅是权力,更指向那个如今正在成王府替他“捉鬼”的人。
这一步落下,他与林向安之间那层本就脆弱的窗户纸,恐怕就要被彻底捅破了。
这一刻,他突然生出了放弃这个计划的心思。
接下来几日,宋宜恢复了往日大家对他的印象,又开始沉迷百花楼,流连忘返。
他几乎是住在了百花楼的上房里,白日里听曲赏舞,与貌美的小倌调笑对饮,夜间则召名伶相伴,丝竹管弦之声常常彻夜不息。
美酒佳肴如流水般送入房中,挥金如土,一派纵情声色的荒唐模样。
那些奉命盯梢他的人,起初还尽职尽责地守在楼下,记录着他的每一次出入和访客。
但几天下来,宋宜根本没离开过百花楼,所见所闻无非是皇子奢靡无度的日常,汇报上去的内容千篇一律,连他们自己都觉得有些乏味。
这一日,华灯初上,百花楼内更是喧嚣达至顶峰。
宋宜所在的雅间内,暖香袭人。
他半倚在软榻上,衣襟微敞,墨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脸颊因酒意微红,眼神也带着几分迷离。
他一手拿着酒杯,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节拍,听着眼前一位抱着琵琶的清倌人唱着小调。
两个模样伶俐的小倌跪坐在他身侧,一个正小心翼翼地为他剥着水晶葡萄,另一个则端着酒壶,见他杯中空了,便立刻满上。
“殿下,再饮一杯嘛。”
斟酒的小倌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讨好。
宋宜来者不拒,仰头便将杯中醇香的液体一饮而尽,随即哈哈一笑,伸手捏了捏那小倌的脸蛋:“好,赏!”
旁边站着的暮山立刻将一锭金元宝放在小倌手中的托盘里。
看着喜出望外的小倌,暮山只觉得自家主子败家,那沉甸甸的金元宝,就这么随手给出去,看着都心疼。
“不要对本殿的钱产生这么大的占有欲。”宋宜老早就察觉到了暮山那幽怨的小眼神,懒洋洋往后一靠,轻飘飘的说。
暮山收回眼神,深吸一口气,站在一旁假笑着,咬牙切齿的在宋宜旁边耳语。
“殿下,到底是谁有占有欲了!您回回出门都说‘暮山带着钱’,您自己一个铜板都不揣!光这个月,您在茶楼听书、街边买小玩意儿、还有上回打赏那个变戏法的,零零总总欠我的钱,都快抵我半年俸禄了!您倒是记得还啊!怎么对这些小倌就这么慷慨!”
宋宜眼皮一跳。
有这回事吗?好像有点印象。
他仔细回想,自己好像确实有这个“陋习”,总觉得带钱累赘,暮山就是他的移动钱袋。至于还钱,好像每次说过之后就抛之脑后了。
宋宜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朝身旁的小倌挥挥手,“都下去吧,本殿今日乏了。”
众人依言退下,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
宋宜从软榻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久坐而有些发麻的四肢,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下瞥了一眼。
暮山跟过来,压低声音问道:“殿下,您说楼下那几条尾巴,到底是三皇子的人,还是五皇子的人?”
宋宜收回目光,“为什么不能都有呢?说不定三哥的人想知道,余云把我扯进这‘闹鬼’的局里,是不是意味着宋危要和我联手对付他。而宋危的人,大概想确认一下,我会不会影响接下来他们害我的计划。”
他转过身,眼神清明,哪里还有半分醉意:“这百花楼啊,现在就像个戏台,楼下的人在看我演戏,而我,也在透过他们,看着他们背后的主子。”
暮山恍然,随即又担忧起来:“那咱们就一直在这儿待着?”
“急什么?”宋宜重新坐回榻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让他们看个够。我要是不给他们机会,成王府那边的‘鬼’岂不是很憋屈?”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耐心,以及想办法先把暮山的钱还上,免得这忠心耿耿的侍卫哪天被逼急了,真撂挑子不干——
作者有话说:宋宜本以为是暮山太小气,结果发现,暮山是被自己花穷了[小丑]
宋宜心里琢磨着,这事暮山咋不吭声呢?那他不说,我也记不住给他钱啊——
今天去买了个盲盒,里面有个骑士老帅了。
当时就一门心思想要,然后认真挑选。
我朋友指着另一个说,只要不是这个就行,感觉这个不是很好看。
于是我们两个的目的就是规避掉这个。我当时就在想,十二个款式,怎么可能一击必中,我就郑重的拿起了一个,然后果断排队付款。
然后唰一下打开。
老话讲,活人不禁念叨。我觉得人事物,都不禁念叨。
十二分之一的概率,就这样被我抽出来了。但是拿出来仔细一看,诶,其实还可以的,然后又多看了两眼,接受了这个结果。
但还是很想要那个骑士,可惜我觉得盲盒太贵了,遗憾退场。
第45章 第 45 章 以为是林将军你想我了……
与百花楼的声色喧嚣截然不同, 成王府内一片肃杀。
林向安带来的司卫营精锐,将府邸守得如同铁桶一般,尤其是祠堂附近, 更是重点布防,连只野猫溜过都会引起一阵警惕的查看。
然而,一连数日,风平浪静。
那曾经闹得府内人心惶惶的“鬼影”,仿佛彻底销声匿迹。偶尔夜半时分,会有侍卫因风吹草动而示警, 但每次排查下去, 都不过是虚惊一场。
不是枯枝被风吹落, 就是野猫蹿过墙头,或者某个睡迷糊的下人起夜走错了路。
这种紧绷却无所获的状态,最是消磨人的精神。
连带着原本因林向安驻守而稍感安心的下人们, 也开始私下嘀咕, 怀疑是不是之前看花了眼, 或者那“鬼”真的被将军的煞气吓跑了。
林向安面上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每日亲自巡视布防, 检查每一个可能的角落。
他确信这绝非空穴来风,一直没动静, 他担心反而意味着所图更大。
与此同时, 市井间关于九皇子宋宜的流言, 也不可避免地传到了他的耳中。
“听说了吗?九殿下压根没管成王府这摊事,天天泡在百花楼呢!”
“啧啧,真是。陛下才让他去查案,他转头就扎进这百花楼里了。九殿下来成王府的时候,我还以为九殿下转性了, 结果就是走个过场。”
“可怜林将军,还在那儿兢兢业业地守着呢”
那些关于宋宜在百花楼如何风流快活的流言蜚语,如同最细密的针,悄无声息地扎进林向安的心头。
起初只是微不可察的刺痒,渐渐地,却汇聚成一种绵密而持久的闷痛。
他一遍遍告诉自己,宋宜如何行事,与他无关,更非他该置喙之事。
他此刻的职责是守住成王府,查明真相。然而,理智是一回事,情感却是另一头不受控的野兽。
每当夜深人静,他独自巡视在寂静的廊下,或是短暂合眼小憩时,脑海中总是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一些画面:宋宜慵懒地倚在软枕上,唇角含春,眼波流转,任由那些面容姣好的小倌依偎在侧,为他斟酒,对他巧笑
想到他那双眸子,在那种场合下或许会染上迷离的醉意,想到他或许会对别人露出如自己除夕梦中一般的
不,不能再想下去。
每当这些画面闪现,林向安便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种清晰的失落感和一种他极力否认、却无比真实的酸涩,如同藤蔓般缠绕上他的心脏,越收越紧,带来一种微微的、却又无比折磨人的钝痛。
他强迫自己将这些纷乱的思绪压下,将全部精力投入到抓鬼中,试图用身体的疲惫来麻痹翻涌的心绪。
可那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无孔不入,从不听从他的指挥。
他甚至开始有些恼恨自己这份不受控的在意,可又别无他法。
与林向安内心的暗流汹涌相比,有一个人似乎比林向安更加焦躁不安,那就是余云。
她不再整日待在房中“休养”,反而时常出现在前院,或是“偶遇”林向安,询问查案的进展。问着问着,话题总会绕道宋宜怎么不在这个问题上。
她的脸色依旧看起来苍白,但那双眼睛里,却带着藏不住急切。
终于,在宋宜连续数日未曾露面,而成王府依旧风平浪静之后,余云似乎彻底坐不住了。
这日清晨,林向安刚踏入成王府大门,便听见内院传来一阵女子尖锐的哭诉和斥责声,其间夹杂着下人无措的劝解。
他心下一沉,快步循声走去。
只见余云坐在庭院中的石凳上,哭得梨花带雨,肩膀不住颤抖,一副受惊过度的模样。
她指着面前两个侍卫,声音带着哭腔:“我昨夜,昨夜分明看见了!那白影就在我窗外,一晃而过!我吓得尖叫,可、可你们呢?你们就是这么护卫王府的吗?竟然毫无动静!若非我命大,只怕,只怕此刻早已遭了毒手!”
她越说越激动,泪水涟涟,“你们到底有没有用心在查?还是根本就没把世子和我的安危放在心上?”
那两个侍卫一脸为难,他们昨夜确实未发现任何异常,见林向安赶来,如同见到了救星,连忙抱拳禀报:“将军,属下等昨夜确实未曾发现任何异常。”
余云抬起泪眼,看到林向安,哭得更加委屈:“林将军!您可要为我做主啊!这府里,这府里怕是待不下去了!”
“怎么了?”林向安皱着眉,看着凌乱的院子。
为首的侍卫连忙上前一步,“回将军,昨夜是属下二人值守此院,确实未曾见到任何异常人影或动静。但世子妃坚称见到了,属下等不敢怠慢,已将附近彻底搜查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可疑踪迹或脚印。”
“怎么可能!难道我会拿自己的清誉和安危来骗你们吗?”余云在婢女的搀扶下站起身,脸色苍白,眼底还有深深的恐惧。
这副模样,确实让人难以怀疑她是在信口开河。
林向安有点头大,偏偏就是他昨夜因司卫营有军务急需处理,离开了几个时辰,这“鬼”就如此巧合地现身了?
怎么会这么巧。
他走上前,“余姑娘,您能详细跟我说说晚上看见鬼的情况吗?”
“就昨夜子时,我,我总感觉屋内有声音,窸窸窣窣的,心里害怕,一直睡不踏实。”余云双手颤抖,要不是一旁有人搀扶,说不定现在已经倒下去了,“后来,后来我实在忍不住,睁眼想看看。就、就看见一个穿着白衣服、看不清脸的人影,嗖的一下从我窗外飘了过去,就像,就像没有脚一样!”
林向安再次看向那两名侍卫,两人皆摇摇头,表示绝无此事。
他们都是他亲手挑选的精锐,若真有人影从窗外经过,绝无可能毫无察觉。
就在林向安准备再询问一些细节时,余云却猛地向前一步,一把紧紧抓住了林向安的手腕!
“宋宜呢?”她仰着头,语气带着急切,“陛下明明下旨让他查案!这几日他怎么一直不见人影?他去哪里了?”
林向安想将手挣脱开,发现余云的力气格外的大,又不好用力,怕伤到这个未来的世子妃。
只能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九殿下此刻不在成王府”
“不在就去找他过来啊!”余云不等他说完,情绪激动地用力推搡了他一下,声音尖利,“我现在就要见他!只有他在这里我才能安心!你们快去把他找来!快去啊!”
她这失态的模样,看起来确实被昨夜闹鬼之事吓得不轻。
林向安看着她激动异常的神色,心知若不依她,恐怕场面更难收拾,只能示意手下去百花楼找宋宜。
此刻,宋宜刚刚睡着。
梦都只做了一个模糊的开头,就被一阵不识趣的敲门声吵醒。
宋宜蹙了蹙眉,试图无视这干扰,将脸埋进枕头里,期望这声音能自行消失。
他努力了几次,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怎么也睁不开,索性心一横,决定不管门外是谁,就算是天王老子,也要先睡够再说。
然而,那敲门声非但没停,反而愈发急促响亮,带着一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执拗。
“啧!何事?”
宋宜终于忍无可忍,翻了个身,眼睛也没睁,朝门外烦躁的喊了一声。
门外安静了一瞬,传来暮山压低的声音。
“殿下,林将军的属下找您,请您去一趟成王府。”
宋宜胡乱揉了揉眼睛,最终还是没能成功睁开,没好气地回了一句:“不见。”
门外果然没了声响。宋宜重新裹紧被子,意识迅速沉入混沌之中。
可惜,这第二次入睡还没持续一盏茶的功夫,那该死的敲门声又响了!
宋宜长长地、绝望地叹了口气,认命了。
“看来这一觉,是睡不成了。”他喃喃自语,声音沙哑。
他伸了个懒腰,骨头发出细微的脆响,然后才磨磨蹭蹭地、极其不情愿地从温暖的被窝里坐起身。
“说。”他揉着胀痛的太阳穴,语气比上一次还差。
“殿下,这次,是,是林将军来了。”
宋宜眉毛一挑,睡意驱散了几分。林向安亲自跑来?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
看来,成王府里那位,是真坐不住了,把这向来沉得住气的林将军都逼得亲自上门请人了。
“让他进来吧。”
林向安一推开门,就看见宋宜只穿了一件里衣,衣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微敞。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有些凌乱,满脸写着觉没睡够。
他脚步一下子顿住,僵在了门口。目光迅速从宋宜身上移开,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宋宜皱着眉,抬头看见林向安僵立在门口、眼神飘忽就是不看他样子,觉得有些好笑,歪着头,“怎么?林将军不是有事找我吗?杵在门口做什么?”
林向安把头撇到一边,死死盯着墙上的山水画,“殿下不如先穿好衣服。”
宋宜低头看了看自己,除了没穿外袍,并无任何失礼之处,不由得被林向安这古板的反应逗乐了。
他存了心要逗弄对方,故意拉长了语调:“这怎么了?又不坦胸漏乳的,有什么问题吗?再说了,林将军,你我皆是男子,就算真露了,又能怎么样呢?”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林向安依旧固执地不看他,耳根却隐隐泛起可疑的红色。
既然宋宜不动,他只好维持着这个别扭的姿势,硬着头皮说明来意:“殿下,是余姑娘要见你。她昨夜声称又见到了鬼影,情绪颇为激动,定要殿下前去。”
“余云找我?”宋宜撇撇嘴,脸上闪过厌烦,“不去。她让我去我就去?本殿下还没睡醒呢。”
他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向安紧绷的侧脸上,语气忽然带上了些若有若无的暧昧,“我还以为是林将军你想我了,主动来找我呢。”
若是平日,宋宜这般带着挑逗的话语,足以让林向安心跳失衡,方寸大乱。
可惜,早在进门的一瞬间,他已经心跳失衡了,怕是没有更乱的余地了。
一想到成王府里那个哭闹不休的余云和亟待解决的乱局,就焦急头疼。
见林向安不接话,只是固执地侧着头,宋宜也觉得无趣了。他慢悠悠地站起身,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伸了个懒腰。
“行吧——”他拖长了声音,带着几分勉为其难的意味,“既然是我们恪尽职守的林将军亲自来请,那本殿下就勉为其难,去走这一趟吧。”——
作者有话说:小剧场:
林向安经过一个医馆,刚走过去,又犹豫的折返回来,然后再次离开。就这样来回了两三趟,里面的老板终于是看不下去了,叫住了林向安。
“这位小将军,可是要看病?”
见林向安眼底有犹豫,那医馆老板就知道自己猜对了,连哄带拽的把林向安往自己的 医馆里拖,“来来来,小将军,我们这医馆你别看小,但是什么病都能治。”
“什么都能治?”
“那当然。”
见这医馆老板说的笃定,林向安也就跟着进去了。
老板招呼他坐下,问得一本正经:“不知道这位小将军可是有什么症状?”
“我这几日总是有些心悸,偶尔喘不上气来,感觉心里慌慌的。”
老板一愣,随即紧张起来,忙伸手替他把脉。
他皱眉又皱眉,时不时啧两声,神情严肃得让林向安都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患了什么疑难杂症。
许久之后,老板才慢吞吞收回手,叹道:“小将军,你这身体好得很啊,怎么会有这般症状?”
林向安还没开口,那老板突然眼中精光一闪,凑近他,“小将军身边可是有谁,会让你一靠近,心跳就不由自主快上几分?”
林向安被问得一愣,下意识就答:“有有。”
老板立刻露出“果然如此”的神情,意味深长地笑了:“小将军,你这是心病,我可治不好。”
“那如何治?”
“心病,自然要心上人来治喽。”——
明天这个时候,我应该坐在教室里,感叹着课表不公,上着早八。
我真的觉得,早八,简直是这个世界上,最恶毒的事。我真的早起起不来啊![爆哭]
而且,每次需要早起,我就会超级失眠,失眠plus[裂开]
最重要的是,我明天,一天的课!
第46章 第 46 章 入了心,当了真。
马车在成王府门前停下, 宋宜已重新穿戴整齐,头发束起,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
他刚踏入府门, 早就等着他的余云立刻精准的扑了上来。
“九殿下,你终于来了!”
看着余云那副我见犹怜的表情,宋宜脚步一顿,挑挑眉,也立刻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担忧。
他伸手虚扶住余云的手臂,杜绝了她的进一步靠近, 上下打量着她, “都怪我!本以为有林将军坐镇, 府中已然无事,我才放心离开。万万没想到,这装神弄鬼的东西竟如此胆大包天, 还敢来惊扰妹妹!让你受委屈了, 都是我的不是。”
宋宜捶胸顿足, 很是懊悔。
仿佛那个整日窝在百花楼的, 不是他一般。
“都怪我, 要不是我,云妹妹何至于被吓成这样。”
余云顺势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倚向宋宜, 用带着哭腔的、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 飞快地低语了一句:“九殿下演得可真像。”
随即又放大声音, 抽抽噎噎地将昨夜“见鬼”的经过更加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遍,极力渲染着那鬼影的恐怖和自己的无助。
“九殿下,如今世子殿下不在府中,妾身孤苦无依,只信你。这府里, 只有你在,我才觉得稍稍安心些。”
她仰起苍白的小脸,泪眼婆娑地望着宋宜,依赖之情溢于言表。
宋宜一愣,“宋钰出城了?何时的事?我竟然不知。”
一旁余云的贴身婢女连忙躬身回答:“回九殿下,这两日世子妃总睡不安稳,世子殿下心疼不已,听闻城外三十里处的杏林谷有位神医,昨日一早便亲自出城去请了。”
竟然把宋钰都支开了?到底是想干什么。
宋宜强忍着把余云推开的冲动,反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竟然是这样。云妹妹放心,我定会护你周全。”
两人眼神对视,一个眸中带着急切的担忧,一个眼底含着脆弱的可怜。
谁的感情多一些,就要看谁的演技精湛了。
林向安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沉默地看着这一幕。
他心中满是疑惑,宋宜明明私下里看起来与余云并没有多好的关系,为何此刻是这般真挚的关心?若是演出来的,这演技未免太过精湛。
然而,理智的分析是一回事,亲眼所见的冲击又是另一回事。
他看着宋宜那专注的神情、轻柔的动作,听着他温言软语的安慰,林向安的心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缠绕、收紧。
那种不受控制的闷胀与酸涩再一次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两个端着茶水果品经过的丫鬟压低声音的议论,顺着风,隐隐约约飘进了他的耳中:
“快看,九殿下对余姑娘真是体贴。”
“可不是嘛,听说他们可是自幼一起在宫里长大的,是真正的青梅竹马,这情分,自然非同一般。”
“我看啊,余姑娘对九殿下,比跟五殿下还要亲近呢!你说,九殿下是不是对余姑娘,有那个意思啊?”
“嘘!小声点!不过,还真有可能,不然殿下为何一听余姑娘受了惊吓,就立刻赶过来了?还这般耐心哄着。我可没见过九殿下对别人这样。”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向安愣住,原来,两人之间,还有这样一层过往。
青梅竹马。
这四个字像是被人在他脑海里反复敲打,沉闷、清晰、避无可避。
怪不得。
那股一直以来牵动着他的、隐秘又克制的喜欢,在这一瞬间,如同泡泡,被彻底戳破。
酸涩和失落像潮水般袭来,将他整个人淹没得措手不及。他胸口闷得厉害,呼吸都像被什么重物压住。
垂在身侧的手指悄然收紧,攥得指节发白。
这些日子里,他因为宋宜的一声笑、一个眼神、一次无意的靠近而心跳不已;因为对方一句轻飘飘的调侃而失眠许久;因为除夕夜那一个像梦一样的吻而暗暗期待,期待那或许是真实的,或许是回应的。
但如今看来,不过是他自作多情。
那边,宋宜对另一个人展露出的温柔与耐心,是他从未真正得到过的,也从未在其他地方见过。
那画面在他眼里刺得发痛。他忽然无法继续站在原地,无法再做那个被牵动情绪的小丑。
他猛地转身,像是逃一样,沿着与二人相反的方向大步离开。
原来,他以为的那些心动、试探与靠近,只是一场他自导自演的戏。
他一直在往前走,可宋宜并没有与他同行,他们根本不是走在同一条路上。
而他,却天真地以为自己可以。
爱,就是这样,无端而来,不讲道理,让人生出渴望、嫉妒、占有,最后再狠狠摔落。
可他林向安,有什么资格?
没有身份,没有回应,有的只是一些宋宜有意无意的挑逗,他却傻傻听了进去,入了心,当了真。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多余,也终于懂得该退出。
于是,他带着悄无声息的狼狈与失落,离开了那个让他心动,却从来不是为他停留的人。
等宋宜与余云那场虚情假意的戏码终于唱完,宋宜回过头,身后空空如也,林向安早就没影儿了。
“咦,人呢?”
他低声嘀咕。
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人后,他也没多想,觉得林向安大概是临时有事,或者被谁叫走了。
宋宜懒洋洋地往成王府院子里躺椅上一坐。
“暮山。”他闭着眼,轻声唤道。
“殿下。”暮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身侧。
宋宜依旧闭着眼,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你悄悄出城一趟,去找宋钰。找到后,不必现身,就在暗处盯着,他若有任何异动,或者身边出现任何可疑之人,立刻回来禀报。”
他顿了顿,强调道,“务必保证他的安全。”
暮山一愣:“殿下是担心他们要对世子动手?”
“不知道,只是希望他们没有这个胆子。”
“要不要把他接回来?”
“不用。”宋宜漫不经心地摆手,“远远护着就行,非生死关头,不必插手。让他吃些苦头,长长记性也好,免得总被人当枪使。”
暮山领命后翻墙而出。
府里很安静。
宋宜难得闲下来,靠在躺椅上,仰头望着被高墙分割开来的蓝天,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连日来的算计和伪装带来的疲惫渐渐涌上,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眼皮越来越重,最终沉沉睡去。
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梦境光怪陆离。
等他醒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成王府各处陆续点起了灯火。
他坐起身,揉了揉发麻的脖颈,下意识地再次环顾四周,依旧没有林向安的身影。
一种莫名的不安悄然爬上心头。林向安是司卫将军,责任在身,就算临时离开,也不可能大半天不见踪影,尤其是在这“闹鬼”风声正紧的关头。
一个想法突然从脑子里一闪而过,让他瞬间清醒,猛地从躺椅上站了起来。
林向安怎么出去这么久?不会是回了司卫营,发现司卫营新来的那一批人有问题了吧?
一想到这,宋宜有些不安。
这个想法让他心头一紧。虽然他近日因为种种缘由一直在犹豫启动这项计划的时机,甚至考虑过是否要放弃,但这绝不意味着他能接受计划在自己尚未决断前就意外暴露!
一旦林向安察觉,必定会立刻彻查,顺藤摸瓜。
那么,宋存很快就会知道是他宋宜在暗中撬其墙角。这无异于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提前与宋存撕破脸皮。
正当宋宜心绪不宁,思忖着是否要立刻派人去司卫营打探消息时,门外传来了熟悉的脚步声。
他倏然抬头,只见林向安一身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宋宜悬着的心猛地落回了实处,起码人回来了,好歹还能套一下去哪了。
这要是一天不见人影,宋宜估计真得去寻他。
他又再度坐回椅子上,看着林向安走过来:“林将军这么忙?大半天都见不到人影。”
林向安显然没料到宋宜会等在院中,更没料到他会如此直接地发问。
他脚步微顿,垂下眼帘,避开了宋宜探究的目光:“劳殿下挂心。我只是有些私事,确认无异后才返回。”
“哦?私事?”他拖长了语调,带着几分玩味,“能让林将军在当值期间抛下公务去处理的私事,想必非同小可。莫非是去会什么人了?”
他半开玩笑半试探,目光紧紧锁住林向安的脸。
林向安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依旧垂着眼,声音闷闷的:“殿下说笑了。只是些不足为道的个人琐事,不敢劳殿下费心。”
这回答,简直是把“无可奉告”四个字写在了脸上。
宋宜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了一下,总感觉林向安今天怪怪的,和往常不同。
“林将军,若真遇到什么难处,大可直言。在这太安城里,本殿或许还能帮上一二。”
“多谢殿下好意。”林向安的回答更快,几乎是在宋宜话音刚落的瞬间就接了上去,语气疏远,“我的事,自己可以处理,不敢叨扰殿下。”
一次,两次,接连碰壁。
现在的林向安就像当初宋宜第一次遇见的那样,又冷又硬,将所有试图靠近和探寻的意图都毫不留情地挡了回去。
这是怎么了?
难不成真发现我利用他了?
第47章 第 47 章 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难揣测……
宋宜蹙着眉头, 还欲再问。
可还没等他发出声音,林向安就像是预判了他的意图般,抢先一步, 微微俯身:“殿下若没有其他吩咐,我还需去其他地方巡查,确保无虞,先行告退。”
话音未落,他已直起身,不再看宋宜一眼, 径直从他身侧绕过。
“这是怎么了?”
宋宜叉着腰, 神情困惑地盯着走远了的人影, 低声嘀咕道,“怎么才一个白天的功夫,这人就跟被掉包了似的?昨天还好好的”
林向安这突如其来的冰山态度, 原因成谜。
宋宜仔细回想着自己近日的言行, 除了司卫营那件尚未发动的事, 似乎并无其他得罪之处。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几天流连百花楼, 让他觉得不堪为伍?可这与他林向安何干?
想不通, 实在想不通。
“罢了,”他叹了口气, “明日让李明月去查查, 他今日究竟去了哪里, 见了什么人。”
看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宋宜自顾自摇了摇头,带着几分感慨:“猜不透啊,人心真是这世上最难揣测的东西。”
他重新坐回那把躺椅上,身体随着椅子慢悠悠地前后晃动着, 试图驱散心头那抹因林向安反常而产生的莫名烦躁。
此刻,夜幕已然降临,华灯初上。
他下午睡足了,此刻精神得很,毫无困意。
正单手杵着额头,漫无目的地思考着今晚是该去找点乐子,还是继续在成王府这潭死水里“守株待兔”。
这时,一阵凄厉尖锐的叫声,猛地划破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充满了惊恐,是从祠堂方向传来的!
宋宜瞬间从躺椅上弹了起来,他没有任何犹豫,身形一动,朝着祠堂的方向疾奔而去。
看来,有人不想让他闲着,这“鬼”,终于忍不住又要出来活动了!而这一次,他倒要亲自会一会!
宋宜赶到了祠堂附近,只看见一个小丫鬟瘫坐在地上,面无血色,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牙齿咯咯作响,连哭都哭不出声,显然是吓坏了。
她手中的灯笼滚落在一边,烛火早已熄灭。
环顾四周,除了这个吓破胆的婢女,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树梢发出的沙沙声响,更添几分阴森。
“发生什么事了?”宋宜蹲下身,尽量放柔了声音询问,确保不会再次吓到她。
那婢女听到人声,像是终于找到了救命稻草,猛地抓住宋宜的衣袖,手指冰凉,语无伦次地哭诉:“鬼有鬼!白衣的奴婢,奴婢刚才从祠堂这边经过,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凉飕飕的。我,我壮着胆子回头一看就,就看到一个白衣服的,脸看不清楚,几乎,几乎要贴到奴婢身后了!”
她说到最后,声音尖利,充满了后怕,“奴婢尖叫一声,就,就腿软摔倒了,它,它好像一晃就不见了!”
就在这时,另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相反方向传来,林向安身影出现,他的呼吸略促,额角带着薄汗,目光迅速扫过现场,在宋宜身上停留一瞬后,落在地上的婢女身上。
看他的来向和状态,宋宜立刻明白,他刚才必然是去追那“鬼影”了。
“怎么样?”宋宜站起身问道。
林向安朝宋宜摇摇头,“跟丢了。一听见声响,我就赶过来,刚好看到那白影。那东西对祠堂后面的地形极为熟悉,在假山丛中几个拐弯就失去了踪影。我仔细搜查了那片区域,假山、竹林、甚至几个可能藏身的石洞都查过了,没有发现任何踪迹,也没有留下明显的脚印或痕迹。”
他顿了顿,补充道:“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宋宜听完,眼神微眯。熟悉地形,凭空消失?
他抬头看向那片在夜色中如同怪兽脊背般的假山群,又看了看惊魂未定的婢女,最后将目光落在林向安的脸上。
“林将军怎么看?”
林向安皱着眉,“排除真正的鬼神之说,我觉得是成王府的人搞的鬼。”
宋宜赞许地点点头,与他想到了一处:“英雄所见略同。既然如此,那我们也不必再跟这‘鬼’捉迷藏了。明日一早,就把这成王府里里外外围个水泄不通,所有人等,只许进,不许出!让本殿亲自,好好查一查这府里的‘鬼’!”
林向安闻言,提出一个现实的问题:“殿下,府中上下仆役、护卫、杂工,人数众多,我们甚至连这‘鬼’是男是女,是高是矮都无从判断,如何查起?难道要一一盘问?”
宋宜唇角勾起,目光转向那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婢女,朝她扬了扬下巴:“谁说我们无从判断?明日,就让她,亲自去认一认。”
他走到那婢女面前,声音放缓,“你仔细回想,虽然没看清脸,但那白影的身形高矮、胖瘦,走路的姿态,可有印象?哪怕只是一个模糊的感觉,也要说出来。”
婢女努力止住哭泣,颤抖着回忆:“好像,好像不算很高,比,比林将军矮一些。身形,应该有点纤细。”
说着说着,那婢女突然抬头,“对,我好像还闻到了一股很淡的香味。”
“香味?”
宋宜眉头微挑,与林向安交换了一个眼神。
身形相对矮小纤细,身上带有特殊香气,这范围可就大大缩小了,至少排除了府中大半的男丁。
“很好。”宋宜直起身,语气缓和了些,“你提供的信息很有用。今晚好好休息,明日还需你帮忙。”
他示意闻声赶来的嬷嬷将这名婢女小心扶回去安置,并特意嘱咐派两名稳妥的人看护,以防万一。
处理完这些,宋宜松了口气,转身刚想对林向安说点什么。
比如调侃一句“林将军今夜反应倒是迅捷”,或者再试探一下他今日反常的原因。
然而,他刚转过身,甚至连目光都还没完全聚焦在林向安脸上,对方却像是早已计算好时机一般,在他转身的瞬间,已然抱拳:“既然殿下已有安排,我就先去重新布置明日的守卫,确保无人能私自出入。殿下也请早些歇息。”
说完,根本不等宋宜回应,便径直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去。
宋宜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微张着,那句到了嘴边的调侃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心的错愕和被无视的恼火。
“”
我有安排吗?我有什么安排?我自己怎么不知道?宋宜简直要被气笑了。这林向安,找借口避开他都找得如此敷衍了吗?
他看着那迅速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半晌,才悻悻地收回手,叉在腰间,低声骂了一句,“这木头桩子!今天到底是抽的哪门子邪风?本殿是刨你家祖坟了?至于这般避我如蛇蝎吗?”
他用力回想,从清晨到此刻,自己究竟哪句话、哪个举动触了这位林大将军的逆鳞?是百花楼的事让他觉得不堪为伍?还是自己试探司卫营引起了他的警觉?抑或是,因为余云?
最后一个想法一出现,就被宋宜自己否决了。
他和余云那点“青梅竹马”的戏码,与他又有什么相干?
想来想去,毫无头绪。
这种莫名其妙被针对、被疏远的感觉,像是一根细小的鱼刺卡在喉咙里,不致命,却让人极其不适,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让向来善于揣度人心、掌控局面的九殿下,第一次尝到了一种名为“憋屈”的陌生滋味,还夹杂着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失落。
他有些烦躁地踢了踢脚边的一颗小石子,看着它咕噜噜滚远,最终没好气地朝着林向安离开的方向挥了挥拳头,自嘲地嘟囔道:“行,真行!林向安,你好样的!我这个皇子当得,在你面前还真是半点面子都没有!”
夜色深沉,九皇子殿下带着一肚子的问号和火气,悻悻然地返回了自己的临时住处。
翌日,天刚蒙蒙亮,成王府便被林向安带来的人围得铁桶一般。
所有仆役、护卫、丫鬟、嬷嬷,乃至厨房的杂工,全部被集中到前院宽阔的场地上,按男女、职司分列站好,黑压压一片,人人脸上都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
大家窃窃私语。
“这是怎么了?”
“听说昨晚祠堂那边又闹鬼了!”
“这么大阵仗,是要抓鬼吗?”
“谁知道呢,看着怪吓人的”
宋宜端坐在临时搬来的太师椅上,他从早起出现到现在,愣是没给站在他身侧稍后位置的林向安一个正眼。
经过大半夜的辗转反侧和内心斗争,九殿下终于想通了。
他何必去在意林向安那根木头桩子为何突然变了性子?他爱理不理便不理,他爱冷着脸便冷着,关自己何事?
自己堂堂一个皇子,难道还要去看一个司卫将军的脸色?为了他心里七上八下、胡思乱想,简直是不值得,平白辱没了自己的身份!
想到这里,宋宜的下巴微微抬起,极其刻意的展现出了一种丝毫不在意的样子。
林向安按剑肃立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目光平视前方,依旧是一副公事公办、拒人千里的模样。
也不知道宋宜的这一番举动,林向安到底有没有注意到。
宋宜将注意力集中在眼前的人群上。他抬了抬手,示意侍卫将昨晚那名受惊的婢女带上前来。
那婢女经过一夜休整,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情绪稳定了许多——
作者有话说:九殿下啊,你在最接近真相的时候,无比果断的放弃了真相,完美错过啊。
附一个小剧场:
宋宜倚在院中竹椅上,腿随意地搁着,一手托腮,一手摆弄着暮山前几日不知从哪儿倒腾来的花草。
他挑出几片枯叶,咔哒两声剪落,漫不经心道:
“啧,有些地方坏了,留着不管,迟早要坏了一整盆花。”
说罢,他忽而停住动作,想起了什么,剪子在指间轻轻一转,似笑非笑地眯起眼,看向远方。
“不过世道倒真是妙。”
他慢悠悠道,语气闲散,仿佛只是随口一说。
“只要封个匣、贴个封条,往日曲直立刻就能变得清清白白。”
他轻嗤一声:“倒不知人心可有那般好贴的封条?”
风吹过,花叶落在他手背上。他随手抖落指尖的碎叶,懒散地靠回椅背。
“说起来,也是够体恤民心。”宋宜含着笑,“世上能装事的匣子不难找”
他顿了顿,伸手剪掉那最后一片枯叶:
“能装人的,却只怕永远不够用。”
第48章 第 48 章 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那婢女名叫小荷, 经过一夜的休整和安抚,虽然脸色依旧带着些苍白,但情绪显然已经稳定了许多, 至少能够站稳,也能清晰地回话了。
“小荷,”宋宜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场,让所有人的窃窃私语瞬间安静下来,“不必害怕, 仔细看看这些人。按照你昨晚说的, 若有觉得眼熟或者可疑的, 只管指出来,本殿给你做主。”
小荷怯生生地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 开始沿着整齐的队列, 一步步地仔细辨认起来。她的目光在每一个符合基础特征的人脸上、身上逡巡, 偶尔会刻意靠近些, 轻轻嗅闻。
场中一片死寂, 无数道目光,紧张的、好奇的、担忧的, 都聚焦在小荷身上, 等待着她的辨认结果。
然而, 端坐于太师椅上的宋宜,却似乎并未将这场关乎“捉鬼”成败的指认看得多么紧张重要。
他一只手随意地撑着头,另一只手的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磨得发亮的铜钱,正漫不经心地用手指拨弄、翻转着, 这副慵懒的姿态,与现场肃杀的氛围格格不入。
“林将军,”他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漫不经心的调子,依旧没有回头,“你猜,这次咱们能顺利把这‘鬼’给揪出来吗?”
林向安的目光原本紧紧跟随着小荷移动,密切关注着她的反应和场中任何可能的异动。被宋宜这突兀的一问,他怔了一下才回过神,视线依旧落在前方:“若能凭借身形和香气锁定目标,至少可以圈定一个极小的范围,再进行详查,希望很大。”
宋宜闻言,几不可察地撇了撇嘴,晃了晃那根夹着铜钱的手指,语气带着笃定:“不,我觉得今天肯定能直接找到,用不着那么麻烦。”
“为何?”林向安下意识地追问,眉头微蹙,觉得宋宜这想法未免太过乐观。
宋宜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用拇指将那枚铜钱高高弹起。铜钱在空中急速旋转,在清晨的微光中闪烁着光芒。
他看也不看,随意地伸手一抓,便将铜钱稳稳握在掌心,然后朝着身后的林向安方向举了举,“因为本殿今早起来,特意算了一卦。若此钱正面朝上,今日必定能手到擒来。”
说完,他也不等林向安反应,径直摊开了手掌。
只见那枚铜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白皙的掌心,赫然是正面朝上!
几乎就在他摊开手掌的同一瞬间——
“殿下!” 前方传来了小荷的呼喊,她伸手指着队列中一个低着头、身形纤细的婢女,回头对宋宜颤声道,“她,她身上的味道,和昨晚那个白影很像!”
宋宜缓缓合拢手掌,握住那枚铜钱,唇角勾起,目光投向了那个被指认出来的婢女。
“看吧,”他轻声对身后的林向安说道,“本殿的卦,一向很准。”
一瞬间,全场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那个被指认的婢女身上。那婢女猛地抬起头,脸一下子变得煞白,她“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连连磕头。
“冤枉!殿下明鉴!奴婢冤枉啊!奴婢什么都不知道!昨晚奴婢一直在房里睡觉,同屋的姐妹都可以作证!奴婢从未去过祠堂,更不知道什么白衣鬼影啊!”她吓得浑身发抖,眼泪瞬间涌了出来,看起来情真意切。
小荷见她否认,也有些急了,坚持道:“殿下,奴婢不会闻错的!那股香味虽然很淡,但很特别,就是她身上的味道!昨晚那个白影靠近我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你胡说!你为何要污蔑我!”那婢女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瞪着小荷,情绪激动。
场面上顿时出现了僵持,一个坚称味道无误,一个哭喊冤枉,并有不在场证明。
林向安歪头看着那个被指认的婢女,总感觉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端坐在上的宋宜,并没有立刻发作。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俯视着那个跪地哭泣的婢女。
“哦?冤枉?”他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随即慢条斯理地问道,“那你倒是说说看,小荷与你可有旧怨?她为何不指认别人,偏偏要冤枉你呢?你只是一个小小的婢女,又没什么身份,怎么会抓着你不放呢?”
“奴婢,奴婢不知!”那婢女被问得一噎,眼神闪过一丝慌乱,随即更加用力地磕头,“奴婢与小荷姐姐平日并无往来,更无仇怨,奴婢实在不知她为何要指认奴婢!求殿下明察!”
“并无仇怨”宋宜轻轻咀嚼着这句话,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又扫了一眼旁边焦急又肯定的小荷。
他直起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吩咐道:“既然你说不知,而她又坚称是你。空口无凭,争执无用。”
他顿了顿:“来人。”
两名司卫营士兵应声而出。
“将此女带下去,单独看管起来。没有本殿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宋宜的命令简洁明了。
“殿下!奴婢冤枉!冤枉啊!”那婢女闻言,哭喊得更加凄厉,挣扎着不愿被带走。
宋宜却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士兵尽快将人带离。
“是不是冤枉,查过便知。若你真是清白的,本殿自会还你公道。但在查明之前,只好先委屈你了。”
见人被带走了,宋宜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好了,”他语气轻松,“折腾了半天,总算有点眉目了。让本殿亲自去会会这个人,看看到底是她自己在装神弄鬼,还是背后另有指使。”
他说完,便抬步向前走去。然而,刚迈出两步,他便察觉到身后的人并未跟上。宋宜脚步一顿,回过头,目光精准地落在依旧立在原地的林向安身上。
只见林向安微垂着眼帘,似乎打定主意站在那里。
宋宜挑了挑眉,刻意拉长了语调,“林——将——军——?”
“嫌疑人都已羁押,接下来正是关键的审讯环节,将军不一同参与吗?莫非是觉得,此事已了,或者”他话锋一转,“将军是觉得与本殿一同查案,有损您的清誉?”
林向安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终于抬起眼,目光与宋宜探究的视线一触即分,依旧试图维持着表面的平静:“不敢。只是成王府还需”
“成王府自有你的副将操心!”宋宜不等他说完,便打断了他,“林将军,别忘了,父皇下旨,是让你我二人共同查办此案。如今查到关键处,你却要置身事外,把所有审讯之事都推给本殿一人?这恐怕于理不合吧?”
他微微眯起眼睛,盯住林向安那双试图回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道:“还是说,林将军有什么不便与本殿一同审案的特殊缘由?”
他将特殊缘由四个字咬得格外重。
林向安被他的话堵得哑口无言,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心虚,总感觉在宋宜的眼中,自己的那点小心思会无处遁形。
他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更紧,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宋宜的话合情合理,他没有任何理由可以推脱。更重要的是,他心底那点特殊缘由,是绝对无法宣之于口的。
片刻后,林向安终是败下阵来,“殿下言之有理。是我考虑不周。”
他终于挪动了脚步,跟上了宋宜。
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暗暗翻了个白眼,一股无名火又窜了起来。
这副样子,活像是被逼着上刑场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宋宜怎么着他了!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临时羁押处的走廊上,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间回响。
“林将军。”
走着走着,宋宜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嗯?”
林向安在后面闷闷地应了一声。
宋宜的脚步放缓,没有回头,“本殿最近是哪里得罪你了吗?若有,你大可直言,本殿现在心情好,或许还能给你赔个不是。”
林向安的心猛地一跳,几乎要撞出胸腔。他垂下眼,盯着宋宜衣摆上的花纹,声音绷得紧紧的:“没有。殿下多虑了。”
“没有?”宋宜的声音陡然拔高,他猛地停下脚步,一下子转过身来,直勾勾地钉在林向安脸上,让他避无可避。
“既然没有!”宋宜逼近一步,他抬手指着林向安那张冷硬的脸,“那你天天摆着这副死了这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的臭脸给谁看呢?!从昨天开始,你就见我就躲!林向安,本殿是杀了你全家还是抢了你心上人?值得你这样给我甩脸子?!”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被压抑已久的恼怒。
林向安被他这连珠炮似的质问逼得后退了半步,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能说什么?难道要说,是因为听闻你与余云青梅竹马、关系匪浅,所以我心里酸涩难当?
还是要说,是因为那个我以为的梦扰乱了心神,让我不知该如何面对你?
这些话,每一个字都如同有千钧重,卡在喉咙里,灼烧着他的理智和尊严,根本无法出口。
宋宜见他这副样子,更加烦躁,不过终是于心不忍。
他摆了摆手,“罢了,跟你这根木头有什么可说的。你爱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作者有话说:这不就是死要面子活受罪吗[裂开]两个人都是,老别扭了。
林向安你倒是说啊?你就没想过万一是误会吗?
人有时候真的不要过于相信自己。
第49章 第 49 章 任由自己悄然陷落
说完, 宋宜彻底失去了耐心,径直改变了方向,朝着成王府的大门走去。
“殿下!”林向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 下意识地上前一步,脱口而出,“不是要审讯那名婢女吗?”
宋宜脚步不停,冷哼一声,“不审了,没意思, 累了!林将军您自个儿在这慢慢玩吧!这鬼你爱抓不抓, 本殿是不管了。”
这话带着宋宜特有的尖锐以及任性。
说完, 他再也没有丝毫的停留,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懒得再多看林向安一眼。
独留林向安一个人僵立在原地, 不知所措。
他望着宋宜远去的背影, 伸出的手僵在半空, 嘴巴微微张着, 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前所未有的慌乱和失措瞬间攫住了他。他, 他好像把事情搞砸了,而且砸得彻彻底底。
宋宜是真的生气了, 不是之前那种带着试探的恼火, 而是彻底的不耐烦。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林向安脑中一片混乱。他只是, 只是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份扰乱心神的情绪,只是想躲起来自己消化掉那不该有的妄念而已。
宋宜沉着脸,一路疾行,心中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
他本来压根就没打算真去审那个婢女,至少不是现在。他故意提出审讯, 无非是想找个由头,创造一个单独相处的机会,逼林向安把那该死的别扭原因说出来。
谁知道这块木头!这颗捂不热的石头!竟然油盐不进到了如此地步!问什么都不说,就知道冷着脸装哑巴!
“真是气死我了!”他低声咒骂了一句,烦躁地踢开了脚边一颗无辜的小石子,“以后真应该奏请父皇,定下一条铁律‘三棍子打不出个屁来的,一律不准当将军’!省得看着就来气!”
他越想越憋屈,自己何曾如此费心去揣摩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司卫将军的心思?简直是自讨没趣!
马车早已在成王府外候着,宋宜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地掀帘上车,重重地坐进车厢里。
“殿下,回府还是”车夫小心翼翼地问道。
“百花楼!”宋宜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了气氛凝重的成王府,将那个依旧怔立在原地、心乱如麻的林将军,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李明月一进屋,就看见宋宜沉这个脸,周身笼罩着一层“生人勿近”的寒气,活像是谁欠了他八百两金子没还。
她挑了挑眉,慢悠悠地踱步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不仅不怕引火烧身,反而饶有兴致地托腮打量他:“哟,今儿这是吹的什么风?哪个不开眼的奇人,能把咱们向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九殿下气成这副模样?脸都快比锅底黑了。”
“一个不知好歹的呆木头罢了。”宋宜轻哼一声,似乎觉得为这种事生闷气有些掉价,强行按捺下心头那点邪火,“对了,我们安排进司卫营的人,近日情况如何?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李明月点点头,“人都已稳妥融入,暂时还未接到需要动用的指令。这几日林向安被成王府的‘鬼’绊住了脚,几乎没怎么去司卫营露面,正是我们的人站稳脚跟的好时机。”
“没怎么去过?”
宋宜挑挑眉,“那昨日呢?他昨日可曾去过?”
李明月摇摇头,语气笃定:“没有,昨日林向安根本没去。”
不是因为司卫营的事,那还能是什么?
李明月的话一方面让宋宜放心,至少他安插的人暂时没问题,另一方面,对林向安那琢磨不透的情绪更难解。
他端起茶杯,半天没送到嘴边,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踌躇半晌,他轻咳一声,目光游移地看向李明月:“明月啊!”
“嗯?”李明月正低头整理衣袖,闻言抬头,眼中带着询问。
“就是吧,我,我有个朋友。”宋宜眼神飘向窗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声音也低了几分,“他吧,认识一个人。这两人之前相处得,还算不错。可是突然有一天,这人就对我——对我那个朋友,变得特别冷漠,爱搭不理的,说话也硬邦邦的,像是换了个人。”
李明月看着宋宜这幅欲言又止,目光闪躲的样子,倒是新鲜。
她强忍着没笑出声,一本正经地点点头,脸上挂着毫不掩饰的揶揄:“哦?殿下何时交了这样一位,能为情所困的朋友?我竟然未曾听闻。”
宋宜被她一语点破小心思,耳根微热,梗着脖子道:“本殿交朋友,难道还需事无巨细地向百花楼的暗桩首领汇报不成?”
李明月从善如流地抿嘴笑了笑,看破不说破:“是是是,殿下交友广阔,是我多嘴了。那殿下,不是,殿下的那位朋友,可有问过那人,为何突然态度大变?”
“问了,怎么没问。”
一提到这个,宋宜心头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可是他不肯说!怎么旁敲侧击、怎么直截了当,他都三缄其口,要么转移话题,要么就就甩脸色!”
“哦——”李明月拖长了语调,“那看来,林将军是打定主意,不愿意告诉殿下原因了。”
“嗯!可不是嘛,跟块又臭又硬的石头”宋宜正愤愤地附和,话说了一半突然反应过来,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看着李明月,脸上闪过些许慌乱,急忙改口,“等等!什么林将军?和林向安有什么关系?我说的是我朋友的事!”
他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辩解,让李明月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见李明月笑得肩膀微颤,宋宜有些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随即又觉得这动作太过孩子气,悻悻然放下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你早就看出来了吧?故意看我笑话。”
李明月收敛了几分笑意,“殿下,恕我直言,在别的事情上您或许能瞒天过海,但在这种,嗯,关乎心绪的事情上,您真的不擅长说谎。就差把‘我在说我自己’几个字写在脸上了。”
宋宜扶额长长叹了口气,“罢了罢了,不问了。问你也无用。”
李明月正了正神色:“殿下,这种事,问旁人确实用处不大。解铃还须系铃人,您和林将军之间的事,无论是误会、是矛盾,还是别的什么,终归需要你们自己去说开,去面对。旁人说得再多,也解不开你们之间的结。”
宋宜没说话,只是更加烦躁地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头锁得紧紧的。似乎这样,就可以隔绝外界的一切,也隔绝自己心里那团乱麻。
他有些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声音闷闷的:“什么结不结的,我才懒得管他怎么想。一个林向安而已,还能翻了天去?随他去。”
李明月看着他这副分明在意得要命,却偏要嘴硬逞强的模样,心中不禁有些感慨。
她跟随宋宜多年,看着他在这深宫权谋中步步为营,心思深沉,喜怒从不轻易示人。若是真惹到他了,那也只是给他惹生气了。
生气的话,轻点就是倒点霉,重的话,可能就是周长风那样。
“殿下,说句逾越的话,除了静妃娘娘,我还没见过有谁能如此轻易地影响到您的心情。您方才进门时那股低气压,还有现在这心烦意乱的样子,为了林将军,您可是破例了。”
这话一出,宋宜愣住。
不知不觉间,林向安竟然对他已经重要到这个地步了吗?
可,为什么他没有发现?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是除夕夜那个带着酒气的、短暂的触碰?还是更早之前,在一次次并肩或是对立中,那些连他自己都未曾留意的点滴渗透?
宋宜试图在记忆中搜寻答案。他努力回想,想要找出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理由,一个像话本子里描绘的那样,足以惊天地、泣鬼神、刻骨铭心的时刻。
比如共同坠崖后只剩彼此的生死相依,或是携手对抗千军万马的铁血豪情。
两人有吗?
好像没有。
他和林向安之间,似乎并没有经历过那般轰轰烈烈的传奇。
更多的,是在宋宜算计中的偶遇,是宫宴间的对视,是那次共同查案时的默契,是除夕夜平淡而温暖的守岁,是对饮时的心照不宣,是日常琐碎中那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丝丝缕缕的在意与牵绊。
没有生死与共的壮烈,没有山盟海誓的誓言。
可偏偏就是这样润物细无声的日常,让他竟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任由自己悄然陷落。
等他惊觉时,那个人的一言一行、一喜一怒,已经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让他烦躁,让他困惑,让他如此失态。
这个认知让宋宜感到一阵心惊,甚至有些慌乱。
他习惯了掌控一切,算计人心,却独独没有算到,自己的心也会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被这样一个人悄然攻陷。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李明月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最终,他只是极轻地、近乎叹息般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李明月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是啊,为什么呢?”——
作者有话说:经典的“我有一个朋友”[闭嘴]
他俩怎么还捅不破这层窗户纸啊,急啊[化了]
第50章 第 50 章 等你,可是等得有些乏了……
而此刻, 被独自丢在成王府的林向安,心绪并未因那人的离开而平静,反而更加纷乱如麻。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转移到正事上。那个被宋宜擒住的婢女是眼下唯一的突破口。他需要亲自审问, 确认她是不是真的装神弄鬼之人,弄清楚她背后是谁,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然而,当他走到临时关押婢女的厢房外时,却被两名陌生的侍卫拦住了去路。
“林将军留步。”其中一人抱拳道,“殿下离开前特意吩咐, 没有他的命令, 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触此女。”
林向安眉头紧锁:“本将军奉旨协同查案, 此人牵涉其中,我需亲自审问。”
侍卫依旧寸步不让:“请将军恕罪,我等只听命于殿下。殿下吩咐过, 此女关系重大, 需等他亲自处理。”
林向安被这毫不通融的态度堵在门外, 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见无论如何也不让他进, 只好作罢。
他仔细回忆那个婢女被抓时的惊鸿一瞥,总觉得那张惊慌失措的脸有几分眼熟, 似乎在哪里见过, 并非成王府的寻常下人。
可具体在哪里, 属于哪一方势力,一时却又想不起来。线索明明近在咫尺,却因宋宜的阻拦而中断。
按照他平日里接触的层面来推断,这婢女极有可能与三皇子宋存有关。
毕竟,在接下成王府这桩差事之初, 三皇子便曾特意召见过他,话语间意味深长,提醒他“比起虚无缥缈的鬼怪,更需留意人心叵测”,暗示此案背后牵扯可能超出“闹鬼”本身,让他有所“权衡”。
宋宜不知什么时候才会回来,这鬼按理来说也是抓到了,可事情反而变得更加扑朔迷离。林向安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茫然,下一步该做什么?审问?证据不足且人被宋宜控制。继续布防?似乎失去了明确目标。
想来想去,他还是决定在此处等宋宜回来。
毕竟,事,需要继续干下去。
况且,他心底有一个微弱却又执拗的声音在说:他需要等宋宜回来。
经过几日的思考,以及这些天与宋宜的关系越来越差,他觉得有些事,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搁置下去,任由它发酵成更深的隔阂。
最终,林向安选择了留下。
他走到庭院角落的石凳旁,默默坐下。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和树枝洒下,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四周寂静,只有偶尔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紧绷了多日的神经,在等待中,竟也生出几分疲惫。他一手撑着头,目光望着宋宜离去的方向,起初还在梳理案情,思索对策,渐渐地,连日操劳的困倦席卷上来,眼皮越来越沉
不知过了多久,当宋宜终于平复了心绪,背着手,摆出一副从容不迫的模样,慢悠悠踱回成王府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幅景象。
林向安坐在冰凉的石凳上,单手支额,眼睛紧闭,呼吸均匀绵长,就这么睡着了。
阳光勾勒出他好看的眉眼和高挺的鼻梁,平日里总是紧抿的唇线此刻微微放松。
宋宜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放轻了。
他站在几步开外,静静地看了好一会儿。方才在百花楼升腾的怒气以及对自己心绪失控的懊恼,在这一刻,竟奇异地沉淀了下去,化为一缕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复杂情愫。
他没想到,林向安会在这里等他。
这人到底在想什么呢?
宋宜在原地站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他没有立刻叫醒林向安,而是伸手,轻轻拍掉了落在对方肩头的一片枯叶。
细微的触感惊醒了本就睡得不深的林向安。他猛地睁开眼,在看清面前站着的人是宋宜时,刚苏醒的那点警觉又被窘迫所取代。
“殿下。”他立刻站起身,动作因刚醒而略显僵硬,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并无皱褶的衣襟,“您回来了。”
“嗯,”宋宜应了一声,语气听不出情绪,“在这儿干嘛呢?林将军难不成是在效仿卧龙先生,来个‘守株待兔’?还是说成王府如今连间客房都吝啬,让将军屈尊在此打盹?”
林向安垂下眼,“虽擒住了那婢女,但尚未审问,无法确定是否系她装神弄鬼,亦或另有隐情。我本想进去问个究竟,但不让我进去,只能坐在这等殿下回来。”
宋宜闻言,朝关押的厢房看过去,淡淡点了点头,“确实是不能确定。林将军可觉得这婢女眼熟?”
被他这么猝不及防地一问,林向安心头猛地一跳。他抬眼看向宋宜,试图从对方脸上分辨出这句话的真实意图。
是发现了什么端倪?还是宋宜自己也认出了那婢女的来历?亦或只是一种试探?
在不清楚宋宜知道多少、立场如何的情况下,林向安不敢贸然交底。
他压下心头翻涌的猜测,面上维持着平静,谨慎地答道:“方才擒人之时匆忙,并未细看其容貌,印象模糊,难以断言。”
宋宜抬眼,眼神在林向安脸上掠过,没再继续追问,“这样啊,既然如此,审问的事,本殿自己处理即可。林将军连日辛劳,想必司卫营还有诸多军务待理,就不必在此耽搁了。”
这几乎是在明晃晃地赶人了。
林向安喉头一哽,原本酝酿了一下午、想与宋宜谈开的话,此刻全都堵在了胸口。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
见林向安还站着不动,宋宜歪着头,“林将军还有事?”
“我”林向安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只挤出几个字,“我有事想与殿下说。”
宋宜闻言,明显愣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天色,日头已然西沉,离夜幕降临不远了。在暮色中谈那些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似乎并非明智之举。
况且,晚上,还有一位“客人”等着他呢。
他想了想,“今日天色已晚,诸事繁杂,不宜多谈。明日,若有暇,本殿自会去寻林将军。”
他把主动权握在了自己手里,也给了一个不确定的期限。
林向安以为这是明摆着的拒绝,但他又没有立场强求,只是垂下眼,低声道:“知道了。”
看着林向安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庭院门口,他转身,不再看那背影,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关押婢女的厢房,眼神像蒙上一层霜。
他当然认出了那个婢女。
或者说,认出了她身上某些痕迹,在她被擒获、混乱的瞬间,宋宜眼尖地瞥见她下意识做了一个手势。
这个手势,他曾花费不少代价,才打探出这是独属于三皇子暗卫之间的特有手势。
至于什么意思,他也不清楚。
但这,足以证明,是三皇子的人。
想到林向安方才的含糊其辞,宋宜也不觉得奇怪。
夜色,渐渐笼罩下来。
成王府内一片寂静,宋宜知道,他等待的“客人”,或许很快就要登门了。
关押婢女的厢房外,宋宜留下的两名守卫守在门口。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他们视线死角的屋檐悄然滑落,落地无声。那黑影对王府内部的换防规律似乎了如指掌,巧妙地避开了所有明哨暗卡,无声无息地贴近了厢房的窗下。
他走到守卫旁,将两人敲晕。
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清冷的月光透过窗纸,勉强勾勒出屋内的轮廓。黑影迅速适应了黑暗,目光锁定在房间角落,那个被捆缚着手脚、似乎已昏迷过去的婢女身上。
他快步上前,正要俯身去解绳索。
“等你,可是等得有些乏了。”
一个清晰,带着倦意的声音,在寂静的屋内突兀地响起。
“谁?”
黑影猛地转身,手已按上了腰间的武器。只见原本空无一人的桌边,此刻正悠然坐着一人。
月光恰好从他侧后方映来,照亮了他半边脸庞,正是本该早已离开的宋宜。他手中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着掌心,眼神在昏暗的光线下,锐利如刀。
宋宜见面前的人举起刀,不仅不惧,反而垂下眼睫,轻笑一声:“啧,刀都亮出来了?贺七,你这待客之道,可不怎么友善。再怎么样,对着皇子亮兵刃,也是大不敬之罪吧?我猜,三哥就算给你天大的胆子,也没吩咐过,可以对我下杀手。”
直接被点破身份,贺七一愣,没想到宋宜竟然一下子就认了出来。
这份眼力和对三皇子身边人事的熟悉程度,远超他的预估。既然身份暴露,再隐瞒也无意义。
“九殿下。”贺七收起攻击姿态,微微躬身,“既然被您认出,属下也无须隐瞒。三殿下说,倘若遇到您,命属下传话:成王府闹鬼之事,与属下及三殿下麾下任何人,绝无干系。此女虽是三殿下安排在成王府的眼线,但此次作祟,绝非她所为,其中恐有误会,或是他人借机构陷。”
宋宜听罢,并未露出惊讶之色,反而轻轻笑了起来,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三哥倒是推得干净。这婢女是否是那闹鬼之人,本殿自有判断。不过”
他话锋一转:“既然三哥不惜动用你这张轻易不示人的底牌,亲自跑这一趟,还带了这番说辞,想必是无论如何也不愿让此女落入他人之手,更不愿此事与他有半分牵扯。那么,想要本殿相信三哥的清白,甚至高抬贵手,放过这个可能知道不少旧事的眼线,三哥是不是也该拿出点相应的诚意,来换本殿的缄默与配合?”
贺七心中一凛,知道今晚之事难以轻易了结:“殿下想要什么诚意?”
宋宜走到窗边,背对着他:“告诉三哥,人,我可以暂时替他‘保管’,保证她不会胡乱说话。但他需要答应我一件事,或者说,在必要的时候,帮我一个‘小忙’。具体是什么,到时候我自会让人告知。若他同意,此事便到此为止,这婢女‘暴毙’或‘失踪’,随他编个理由。若他不同意”
宋宜转过身,月光照亮他半边脸,那眼神冰冷而危险:“那明日早朝,或许就会有人向父皇奏报,在成王府抓到了装扮女鬼、意图不轨之人,经查,似乎与三皇子府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联。三哥是聪明人,知道该如何选择。”
贺七沉默良久。他深知宋宜开出的条件意味着什么。
一个未来的、不确定的承诺或把柄。但眼下,人被扣住,把柄在手,确实没有更好的选择。
“属下会将殿下的话,一字不差地带给三殿下。”贺七最终低头道——
作者有话说:昨天电脑坏了,所以更晚了。
这两个“大忙人”,还明天说,不知道最忌讳的就是明天再说吗?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化了][无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