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 31 章 他是排了许久,才买到的……
马车驶离天牢, 窗外是熙攘的街市。
宋宜靠在微微颠簸的车壁上,闭着眼,云义最后那句话, 在他脑海里不断回荡。
他一直以来的筹谋,暗中监视、算计每一位兄弟,并非为了扳倒谁,而是想更加了解他们的性情、能力与野心。
只为将那龙椅潜在的继承者们,看得更真切些。
他要知道:
众多皇子中,谁是真的仁厚宽宏, 谁又是心胸狭窄、睚眦必报之辈?
谁若他日登上那个位置, 能容得下一个看似庸碌无为的皇弟, 与一位早已失势、唯以花草寄情的先帝妃嫔,在这重重宫闱内觅得一方天地,安稳余生?
他将自身的安危与母亲的晚年, 都寄托于对未来君主的期望之上。
他本无意争夺那位置, 可云义用他父子两代的悲剧, 和他自己的性命, 点醒了他。
依靠别人的仁慈, 永远是这世间最脆弱的屏障。
权力,只有真正握在自己手中, 才是最安心, 最不会有意外。
宋宜倏地睁开眼, 眸中最后的犹豫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或许,这至高无上的权柄,他该自己去争一争了。
宋宜今日累了一天,见这个, 看那个的。现在,他只想回府好好睡一觉。
一下马车,抬眼便撞见了静立在府门外的林向安。
“林将军?”宋宜诧异的挑眉,实在是没想到有一天林向安会主动来找他。
见到宋宜的一瞬间,林向安的眼神有些躲闪,但还是走了上来,将手里的药包递了上来:“殿下,这是太医署嘱托转交的伤药。”
宋宜下意识伸手接过,一包沉甸甸的东西放进他掌心,出乎意料的重量让他差点没拿稳。
这药里是掺秤砣了吗?这么重?
他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林向安就告辞匆匆离开了。
宋宜抱着那袋分量十足的药,疑惑的歪头望着走远了的林向安,“他这是在躲着我?怎的每次见面都这般来去匆匆?”
暮山有眼力见的接过药包,“殿下多虑了。陛下将清剿余孽的重任交给了林将军,他眼下正是分身乏术之时,可不是来去匆匆吗。”
“这么忙,还要派他来送药?”宋宜耸了耸肩,懒得细想。
刚回府,还未来得及更衣,一名属下便提着另一个药包迎了上来。
“殿下,太医署方才派人送来了伤药。”
宋宜的目光,不由得落向了暮山手中,林向安送来的那一大包药上。
太医署不是刚送来了一包么?
宋宜的视线缓缓移回暮山手中那个沉甸甸的包裹上,眸色微沉。
他伸手接过,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走到案前,小心地解开系绳,层层油纸展开,里面并非预想中满满当当的药包,而是只有一半的药。
另外一半则全是蜜饯。
宋宜怔住了,他甚至不用拿起了,就知道是城西那家干果铺的蜜饯。
“他怎么知道城西那家?”
暮山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您昏迷的时候,我拿到太医开的药,吐槽了一句。当时林将军在旁边,可能听到了吧。”
宋宜扭过头,淡淡瞥了暮山一眼,见怪不怪:“胆子还真的大了,敢在背后编排我了。”
“哪敢啊。”暮山连忙摆手,“属下就是说‘这药这么苦,殿下肯定又要要城西那家的蜜饯了。’”
“没了?”
“没了。”
宋宜视线落回那包蜜饯上。
他伸手,指尖拂过那一包包蜜饯,一时说不清自己此刻的感受。
“殿下,”暮山上前一步,仔细检视那几包药材,又拈起少许在鼻尖轻嗅,脸上露出讶异之色,“这药是军中特制的金疮药和活血散,药性虽猛,见效却极快,尤其对刀剑外伤有奇效,向来只配发给边军及精锐营伍,太医署是断不会用此等药材的。”
案上,太医署送来的药包规规整整的放着。而林向安送来的这份,药材透出的味道混杂着蜜饯带来的甜,两者格格不入,却又如此突兀而紧密地放在了一起。
宋宜拿起一小包蜜饯,城西那家铺子向来人多,每次买,都要排好久的队。时不时还会竹篮打水一场空,等排到自己的时候,已经卖完了。
他想起林向安躲闪的眼神,仓促的背影,还有那句“太医托我送来的”蹩脚借口,忍不住笑了起来。
连理由编的都这般蹩脚。
他是排了许久,才买到的吗?
宋宜剥开一颗蜜饯放入口中,过分的甜意瞬间在舌尖蔓延开来,还是那熟悉的,他最爱的味道。
“暮山,”他轻声吩咐,目光却未从那份特殊的药上移开,“收起来吧。”
三日后,云义行刑。
朝廷颁下明旨,他的种种恶行,也全部昭告天下。檄文之上,条条桩桩皆是十恶不赦之罪。
唯有那些牵扯朝廷旧怨、关乎庙堂暗涌的纠葛,被悄然抹去,未留一丝痕迹。
毕竟,真相是什么,百姓无需知晓。
真相从来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百姓需要看到一个罪有应得的恶徒,需要一个足以震慑人心的结局。
至于朝廷的弯弯绕绕,并非他们所能承受的,也并非他们应当窥探与猜疑的领域。
刀起头落,血溅刑场。
天子的威严再次刻在了百姓的心中。
这场未尽的风雨,终于在这一刻消散。
茶楼酒肆里,说书人拍响了醒木,开始讲述新的故事。市井街巷间,百姓们忙着各自的生计,再无人提起那个没有正脸的尊者。
一切,似乎又回到了最初的平静。
而城外,唯一的那颗枣树下,站着两个身影。
“你都不知道我叫你来干什么,就来准时赴约了?”宋宜倚着旁边的树干,手里拿着一包蜜饯,挑眉看着林向安,“这荒郊野岭的,你就不怕我在此地将你灭口,就地掩埋?”
林向安瞥了眼宋宜,回头看了看离得没有太远的城门,他懒得争辩这显而易见的恐吓。
“那殿下找我,是为了何事?”
宋宜神秘一笑,把手里的蜜饯随手递给林向安。
林向安下意识接住,不解的看着宋宜。
只见宋宜转身从马车里取出一壶清酒、一把扫帚和一叠纸钱,默默将这些物件一一递到林向安手中。
“殿下,您这是?”林向安看着怀中这些与祭扫相关的东西,不明所以。
宋宜抬手指了指那颗枣树,“我问了当初杀害你好兄弟的那人,他告诉我,你兄弟的遗骨,就埋在此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向安骤然绷紧的脸上,继续道:“我当初承诺,事了之后,会将那人交给你处置。虽然后来你亲手结果了他,但那是为了救我才被迫出手,终究算我食言。”
“今日这些,”宋宜的目光扫过林向安怀中的酒与纸钱,“便当作是我失信的补偿。给你和你的故人,一个安静告别的机会。”
宋宜说完,不再多言,只轻轻拍了拍林向安的肩,便转身走向不远处的马车,将这片空间与接下来的时间,完整地留给了身后的人。
车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景象。
宋宜靠在车厢内,静静等待着。
他的思绪渐渐飘远,想到四年前,他与夏芦就是在这附近碰见的。
那时,彼时他一心向学,盼着科举入仕,却屡试不第,次次名落孙山。
家中唯有他一个男丁,夏芦无法像富家子弟那般专心读书,只能一边做着零工维持生计,一边在深夜里偷偷燃起那盏如豆的油灯,专心学习。
那一日,就在这附近,宋宜结束外任返回太安,车马行经此处,恰见几个地痞混混正围着蜷缩在地的夏芦拳打脚踢。
宋宜于心不忍,便命随从出手救下了他。
他们的第二次相遇,则在城南一个街角。
那时,夏芦再次落榜,长期的营养不良让他连扛包的力气都没有了,最后一点挣钱的希望也彻底熄灭。
他只能牵着尚且年幼,口齿不清的夏小小,在寒风中向路人伸出乞讨的手。
命运总是这般巧合。宋宜恰巧在街角的铺子买糖,一回头,便再次看见了那双熟悉却已失去光彩的眼睛。
看着蜷缩在墙角、紧紧护着弟弟的夏芦,宋宜心底那点恻隐之心再次被触动。
他走上前,在夏芦惊疑不定的目光中蹲下身,平视着他。
“想养活你弟弟,单靠在这街角乞讨,是绝无可能的。”宋宜的声音平静,说出的话却让人绝望。
夏芦抿紧干裂的嘴唇,低下头,没有反驳。
“我给你指条路,”宋宜继续说道,“百花楼缺一个琴师。虽说在那等地方营生,名声上是不太好听,但报酬丰厚,足以让你安身立命,供养弟弟。”
“百,百花楼?”夏芦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那是太安城最有名的风月场。他下意识地将身后的弟弟护得更紧,警惕的盯着宋宜,声音发颤,“殿下,我,我绝不会做,不做那种事!”
看着他如受惊小鹿般的反应,宋宜难得地轻笑了一声:“放心,只是弹琴。你的差事,就只是弹琴。”
事情便这么定了下来。
初入百花楼那几日,夏芦依旧如同惊弓之鸟,每每有客人靠近或打量,都让他紧张得浑身僵硬。
直到他渐渐发现真的只需在轻纱帘幕后方抚琴,无需应对任何调笑与纠缠,那颗高悬的心才渐渐落回实处。
而他甚至不识音律。是宋宜派了琴师,从头开始,耐心地教导他。
天资不算聪颖,他便付出十倍的努力,十指磨出厚茧,终于在数月后,能弹出一曲不算精湛,却足够动人的《清平调》。
当时,宋宜本以为这样,就能救下这一家人。他眼见着夏芦越发开朗,他们一家三口,也不再愁吃愁穿。
只是天不遂人愿,意外,从来没有预兆。它突兀的将这一切撕开了巨大的,难以弥补的口子。
想着这些,宋宜捏着扇柄的手生疼。
不知过了多久,久到壶中的茶都已微凉,车帘才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掀开。
第32章 第 32 章 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
林向安坐了下来, 车厢内光线昏暗,但宋宜仍注意到了他那泛红的眼眶。
宋宜目光停留了一会,只将手边那包蜜饯往前推了推, “吃吗?之前听过一个说法,甜食能让人好受些。”
林向安盯了两秒袋子,还是伸手取了一颗放进口中。
与记忆中那串糖葫芦如出一辙的甜腻瞬间在舌尖炸开,浓稠得几乎化不开。他下意识蹙起眉头。
见林向安皱着眉,宋宜也拿起一个放进嘴里,“怎么?太甜了吗?”
“嗯, 有一点。”
林向安点了点头, 咽下后只觉喉间像是被糖浆黏住。正暗自不适时, 一杯茶已适时地递到眼前。
如同知道他心中所想,宋宜的手稳稳托着茶盏,朝他扬了扬下巴。
林向安接过茶盏, 一口喝掉了杯中的茶。茶水冲散了卡在喉间的那股甜腻, 缓解了不适。
“多谢殿下。”他低声道, 语气诚恳, “若非如此, 臣恐怕永远不知阿衡葬在何处。”
宋宜不在意地摆了摆手,身子往后一靠, 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倚着车厢壁。
他顺手又将那包蜜饯往林向安那边推了推, 示意他不必客气。
林向安摩挲着杯沿, 眉头又轻轻蹙起,“殿下方才说的承诺究竟是什么时候的事?”他抬眼看向宋宜,“为何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看着他这副难得有些懊恼又认真的模样,宋宜忍不住轻笑出声:“自然是你在府上喝得酩酊大醉那晚。”
他顿了顿,学着当时林向安含糊不清的语调, 夸大其词:“你拉着我,根本不让我走,还在那哭哭啼啼的。翻来覆去地说,定要亲手了结仇人,为你那枉死的朋友讨个公道。还说一定要把人交给你处置,不答应就满地打滚。”
他拿起一颗蜜饯,在指尖转了转,笑吟吟地欣赏着对方逐渐僵硬的神色:“不过,你当时醉成那样,记不得这些也正常。”
“这”
林向安确实记不清那晚的事,但拉着宋宜不松手,哭哭啼啼,满地打滚?
这未免太过荒唐。可见宋宜说得煞有介事,他竟一时语塞,当真努力回想起来。毕竟,他自己也不清楚他喝醉酒之后是不是这个样子。
看着眼前的林向安真的开始认真思考,宋宜没忍住笑了起来,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真信了?”
“我”
林向安张了张嘴,耳根微红,想辩解,但一时嘴笨,竟不知道从何开始辩解。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宋宜脸上仍然挂着笑,装作不经意的提起,“不过有件事我确实好奇,你当日为何会恰巧出现在西山?”
这个问题在他心里盘桓了好久,在脑海里想问好多次,终于是问出口了。
林向安似是没料到宋宜会问,愣了一下,才回答:“我当时本来就疑惑为何不让司卫将军跟随,然后听下属说的小道消息,觉得殿下有危险。”
宋宜挑了挑眉,“所以就单枪匹马赶来救我了?”
“嗯。”
他的视线停在林向安身上,继续问道:“那你为什么要救我?”
宋宜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答案,但就是忍不住想要问清楚。
“这有什么为什么?”林向安不解的对上宋宜的视线,仿佛这个问题本身便难以理解,“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九殿下遇险,见死不救?”
这答案再清楚不过。
宋宜的目光在林向安身上久久不愿挪开。半晌才点点头,“有道理。”
他忽又想起什么,支着下巴凑近些,“那假如你到的时候,看见的是我的尸体,你会怎么办?”
宋宜的话一出口,林向安心里一紧,几乎是立刻接话,斩钉截铁:“不会的!”
回答的如此干脆,给宋宜都吓一跳。
他看着林向安略显严肃的样子,笑着逗他,“我是说假如,那么严肃干什么?”
林向安却笑不出来。他定定望着宋宜,眼前无法控制的浮现出那日场景。
他忘不了他赶到的时候,那柄刀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宋宜站在他面前,异常平静地低垂着头,眼睫轻阖,竟是一副全然放弃,引颈就戮的模样。
他不敢想自己倘若晚一步,会是什么样的后果。
倘若他当时迟了一步,哪怕只是半步
这个念头如同毒蛇,每每稍一触及,便足以让他冷汗涔涔。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没有这个假如。”林向安声音低沉,不仅是说给宋宜听的,也是要把脑海里这个假如抹去,“殿下如今好好坐在这里,便是最好的结果。”
宋宜看着他骤然绷紧的下颌线,那双眼眸里此刻翻涌着过于浓烈的情绪,是未散的后怕,是掩盖不住的担忧,还有一种宋宜从未见过的、近乎失态的焦灼。
唇边的笑意渐渐淡去。
一个清晰的念头毫无预兆地撞入心间:这个男人如此失态,竟全是为了他么?
想法一出,宋宜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骤然一紧,平稳的心跳偷偷乱了节拍,在胸腔里不安分的鼓动着。那是一种陌生的,又实实在在的悸动。
他为这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愉悦感到愕然,下意识地抬起手指,用力按了按突突跳动的太阳穴,试图压下这份诧异,也试图理清这纷乱的心绪。
车厢里一时间静默下来,只能听见车轴辘辘前行的声响。
见林向安的样子,宋宜忽然觉得,自己那个玩笑或许开得过了。
“是我失言了。”
听见宋宜说什么的林向安一愣,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反应过度,微微偏开头,喉结滚动了一下,再转回来时,已勉强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是臣僭越了。”
马车缓缓停稳,林向安准备起身离去,他的手刚触到车帘,宋宜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林向安。”
他动作一顿,回头望来。
车厢内光线昏朦,宋宜端坐在那片阴影里,面容有些模糊,唯有那双眸子清亮地望着他:
“谢谢你那时来了。”
把林向安送走后,马车在百花楼后门停稳,宋宜刚踏进院中,早已等候在此的李明月便迎了上来,默默递上一封信。
宋宜接过信,见她仍立在原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问:“还有事?”
李明月抿了抿唇,从袖中取出那份折叠整齐的地契,递到宋宜面前。
“殿下藏得倒是够好,我竟然一下子没发现。”
宋宜右眼皮飞快的跳了起来,他接过地契,还没来得及张口,李明月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您怎么不藏得更隐蔽些?若是让我一眼就找到,说不定我早就为了这个地契,去找云义合作,让殿下您毫无还手之力了呢。”
宋宜捏了捏眉心,暗自腹诽这几个手下真是越来越没规矩,一个个的胆子这么大,阴阳怪气他倒是毫不客气。
他这个九皇子当的未免也太没有面子了。
见宋宜迟迟不说话,李明月看着宋宜左臂上的伤,声音还是不由自主的低了下来,“您去西山之前,是不是早就知道此行凶多吉少?”
总算是给宋宜说话的机会了。
“不知道。”他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说得和真的一样,“西山之事,局势难测,我只是提前做最坏的打算,以防万一而已。”
他抬起眼,看向李明月,“你看,我这不是完好无损地回来了么。”
说着,晃了晃手里的地契,“李老板,这地契看样子真是与你无缘啊!”
宋宜晃着手中的地契,唇边还带着那抹未散的笑意。
李明月却没有接这话茬,转身欲走,行至门边却又停住,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还有一事,”她回身,“刚接到线报,成王世子准备回太安了。”
宋宜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凝,明显愣了一下。
“他?”他诧异的蹙着眉,这件事完全是意料之外,“他不是一向寄情山水,乐不思蜀么?怎么突然舍得回来了?”
李明月看着他,缓慢地说道:“因为他要成婚了。”
“哦?”宋宜眉梢微挑,这倒是个足以让太安城议论一阵子的消息。他好奇问道:“不知是哪家闺秀,能拴住这位散仙的心?”
李明月的目光在宋宜脸上轻轻一转,吐出了两个字:
“余云。”
刹那间,空气仿佛凝固。
宋宜捏着地契的手指倏地收紧,薄薄的纸张边缘被他掐出了深深的褶皱。他脸上的所有表情都褪去了,那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眸里,此刻暗潮汹涌。
“余,云?”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是她?”
李明月点了点头,看着宋宜的反应,心中轻轻叹了口气。她不再多言,悄然退出了房间,轻轻掩上了门。
独留宋宜一人立在原地,窗外渐沉的暮色落在他身上,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
他缓缓松开手,垂眸看着那张几乎被捏皱的地契,脸上带着寒意:“这么多年了,没想到她还真敢回来。”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几边缘,眼神狠厉,“她就不怕我,真的弄死她?”——
作者有话说:十万字啦[让我康康]感觉过得好快,一眨眼就十万字了
第33章 第 33 章 这是,又害羞了?
宋宜愣了好久, 直到指尖握着信纸有些发麻,他才恍然回神,想起手中还握着李明月方才递来的那封信。
他低头打开, 看完里面的内容,丝毫不意外。
宋危跟着去江南,他就知道准没好事。
信上说,宋危这些时日明里协助治水,暗地里却没闲着。
他派人混在受灾百姓中,将那些半真半假的流言散播得绘声绘色:说二皇子宋湜治水患不过是做做样子, 修水利更是懈怠拖延;说朝廷拨下的赈灾银两, 大半都进了二皇子的私库, 成了他宴饮享乐的资本。
流言传的越来越广,信的人也越来越多。久而久之,江南百姓没几个没骂过宋湜。
这一套动作下来, 虽然碍于朝廷严令, 水患的整治和水利的修建并未耽搁, 但二皇子宋湜在江南百姓心中的名声, 算是彻底烂了。
宋宜将信纸凑到烛火前, 跳动的火苗一点点将信纸焚烧殆尽。他看着纸张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终化作一缕轻烟。
他敲着桌角, 他这位二哥的心思, 当真是越来越难琢磨了。
起初, 他只当宋湜是性子仁厚,念着兄弟情分,才对宋危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一忍再忍。
可如今,名声都被糟践到这步田地,宋湜竟还是没什么像样的反应, 不争不辩。
“二哥啊二哥,我可真是,越发看不透你了。”
宋宜望着那簇跳动的烛火,轻声自语。
朝堂上下都清楚,父皇心中最看重的,从来都是这位二皇子。
说句实在的,只要宋湜不犯大错,这储君之位本该固若金汤,他们这些皇子根本无机可乘。
可偏偏,宋湜对宋危的种种算计,似乎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向来毫无防备。
近两年来,父皇眼中的失望之色渐浓,那份独一无二的器重,也在一次次“意外”中悄然消减。
烛芯啪地爆开一个灯花。
宋宜眸色渐深,“恐怕这次江南事毕,太子之位就更加不确定了,谁输输赢,当真不好说。”
不出几日,成王世子即将会太安大婚的消息便传过太安城的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间,百姓们兴致勃勃地谈论着这位久未归京的世子,更对那位素未谋面的世子妃充满了好奇。
就连九重宫阙之内,也因这桩婚事平添了几分期待。
宋宜在府中养伤,消停了没半个月。
“殿下,您又来了?”
林向安刚踏入校场,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正在兵器架前挑拣长弓,不由得一阵头疼。
最近这几天,宋宜不知道又发什么疯,天天举着个弓,除了姿势标准,那箭射的实在是没什么准头。
“怎么?”宋宜掂着手里的弓,环视四周,“难道今日这校场被司卫营包了下来?闲人止步?”
“没有。”
林向安看着宋宜身上那件宽袖常服,宽大的袖子在风里轻晃,显然不利于拉弓射箭。
只见宋宜随手将袖口往上挽了几折,露出半截小臂,已经开始调整弓弦。
林向安见状,上前一步,握住了弓,“殿下,您这样很容易拉伤的。这才半个月,您这伤口恐怕还没好透,很危险的。”
“这样吗?”
宋宜动作一顿,若有所思地转了转手腕,忽然眼睛一亮。
“既然如此,你来教我。这样,就不会拉伤了。”
林向安一噎,“臣,教您?”
“不行吗?”宋宜蹙着眉,“经此一事,本殿觉得确实该好好学些防身之术了。”
防身之术,学射箭吗?
林向安张了张口,最终还是选择闭上,这些时日相处下来,他早已明白一个道理,九殿下的心思你别猜。
他也只好答应下来,特意嘱咐宋宜:“那,请殿下明日换身束袖的衣裳来。”目光掠过宋宜那身宽大的袍袖,补充道,“这般衣袖,怕是会被弓弦缠住。”
翌日清晨,林向安刚踏入校场,便不自觉地怔在原地。
宋宜早已等在靶前,一身黑色骑射服将他身形勾勒得清瘦利落。不同于往日宽袍大袖,此刻腰封紧束,更显肩背挺拔。
阳光落在他身上,整个人都被淡淡的金光描边,干净清爽的像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
“真好看!”
这念头不受控制地跃入林向安脑海,让他呼吸微滞。
“林将军昨日特意叮嘱要穿束袖衣裳,”宋宜转过身,袖口利落地挽至小臂,露出白皙的手腕,“本殿这般穿着,可还合宜?”
林向安快步上前,目光在他单薄的衣衫上停留:“合宜。只是”他声音不自觉地放轻,“十二月天寒,殿下穿这些,不冷么?”
晨风掠过,带着刺骨寒意。校场边的枯草覆着薄霜,而宋宜这身装束确实不算厚实。
宋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耸了耸肩,“不冷啊,我向来不怕冷。”
那笑容在晨光中格外耀眼,让林向安一时忘了接下来的话。
虽说这弓箭,宋宜十几岁就玩明白了。
但他发现,这弓箭也是有难度的。比如,如何扮演一个,很努力,却还是学不会的人。实在没办法,就只能在瞄不准上面下功夫了。
宋宜握住弓,姿势全对,随后他就瞄着靶子后面的草堆,用力一拉弓。
那支箭不偏不倚的射进草堆,一点都没碰到靶子。
林向安看着这歪得离谱的一箭,上前为他调整姿势。他的手掌轻轻扶在宋宜腰侧,另一手覆上他执弓的手。
“殿下,重心要再下沉些。”
宋宜依言调整,却故意将姿势做得生涩。他借着调整的动作往后靠去,后背若有似无地贴上林向安的胸膛。
“这样?”他微微偏头,两人离得极近,气息拂过林向安耳畔。
林向安呼吸一滞,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收紧:“是。”
宋宜眼中闪过狡黠的光。
他自然不是真的不会,这些年暗中习武,箭术早已娴熟。但此刻,他乐得装作生手。
毕竟,看这位向来沉稳的林将军为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实在是件再有趣不过的事。
又一箭离弦,这次他故意将箭矢偏得更加离谱,险些脱靶。
“手要稳。”林向安耐心地重新扶正他的手臂,纠正着他的动作。
宋宜感受着身后人胸膛传来的温度,唇角微扬。他故意放松了力道,任由林向安带着他拉开弓弦。
箭离弦,箭矢破空而去,不偏不倚,正中靶心。
“还得是林将军啊。”宋宜侧过头,眼尾微扬,“一出手,就射得这般准。”
他刻意加重了“出手”二字,目光若有似无地扫过仍覆在他手背上的那只手。
林向安这才意识到自己还保持着从背后环抱的姿势,急忙松开手,耳根却已不受控制的红了起来。
那抹绯色从耳根迅速蔓延至颈侧,在晨光下无所遁形。
这是,又害羞了?
宋宜把他这一抹红收入眼底,唇角忍不住上扬。
“林将军这么怕冷吗?”他故意凑近半步,歪着头打量对方通红的耳尖,“这才练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耳朵都冻红了?”
林向安下意识摸向耳朵,说话语速都不自觉加快了许多:“确,确实是有些冷了。时辰不早,臣、臣还有事情要处理”
话未说完,人已匆匆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
宋宜望着他仓促离去的背影,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一旁在寒风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的暮山,默默扭头看向那个被自家主子故意射得千疮百孔的草垛。
那草垛在风中瑟瑟发抖,满身箭矢歪歪斜斜,好不凄惨。
暮山裹紧了冻得发僵的衣领,对着草垛低声喃喃:
“同是天涯沦落人啊!”
接连数日,宋宜竟是破天荒地天天往校场跑,一次不落。
只是林向安身为司卫将军,自然不可能时时得空。
每逢林向安当值不在,宋宜便懒洋洋地在校场晃悠一圈,随手拨弄几下弓弦,对暮山摆摆手。
“今日林将军不在,练着无趣。回府。”
说罢便打道回府,钻回屋子里补他的回笼觉去了。
这一趟趟折腾下来,最惨的当属暮山。
他家主子内力深厚不畏寒,他可是个实打实的凡夫俗子,在这腊月寒风里一站就是个把时辰。
更别提那两人至少还能活动筋骨,而他只能像个木桩子似的杵在原地,任凭冷风往领口里钻。
虽然摸不清主子这番反常举动究竟所为何来,但暮山每晚睡前,都会对着窗外虔诚合十,发自内心地默念:“求明日林将军不当值”
若是不够,他还会再诚心诚意地补上一句:“信男愿以自家主子少吃一顿点心的代价,换林将军天天当值。”
这日清晨又扑了个空,宋宜正要打道回府,却在转身时瞥见兵器架旁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林向安一身戎装,正低头整理护腕,显然也是刚到。
“殿下今日来得这么早。”林向安抬头见他,有些惊讶。
宋宜立即收起方才的慵懒神色,顺手从架上取下一张弓:“既然林将军在,那便练练吧。”
暮山在一旁默默望天,方才说要回去补觉的是谁来着?昨夜的许愿看来又没奏效。
弓弦轻震,最后一支羽箭稳稳钉入靶心。
宋宜放下长弓,额头挂着细密的汗珠,气息平稳。
林向安注视着他流畅的动作,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殿下,臣往后,或许不能常来校场指点了。”
宋宜正要取箭的手一顿,转头看他:“为何?”
“殿下的箭术已然纯熟,足以防身。”林向安的声音平稳,“且成王世子不日将抵京,臣身为司卫将军,需筹备迎仪,恐难再抽身。”
“成王世子”宋宜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长弓上的纹路,“倒是劳烦林将军了。”——
作者有话说:暮山:谁来可怜一下我啊[爆哭]
求让林向安天天当值的秘诀。
第34章 第 34 章 好,本殿等你。
离开校场, 暮山搓了搓手,回头看了看还站在原地的林向安。
怎么瞧着,倒像是舍不得殿下走似的?
这念头刚冒出来, 就被暮山自己狠狠掐灭了。
怎么可能?那位林将军终日冷着一张脸,怕是巴不得殿下别去叨扰才对。
他小跑着跟上宋宜,脸上堆起讨好的笑:“殿下,既然林将军不得空,往后咱们是不是就不用起早来校场了?”
“嗯,不必再来了。”宋宜应着,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弓弦留下的红痕, 眸色深沉, 不知在盘算什么。
“太好了!”暮山一时忘形,脱口而出。
这挨冻受罪的日子,总算熬到头了!
“嗯?”宋宜回过神, 淡淡瞥他一眼, “你方才说什么?”
暮山赶紧敛起笑意, 连连摆手:“没、没什么!殿下, 咱们现在是回府歇息吗?”
“不, ”宋宜拢了拢衣袖,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去百花楼。”
暮山肩膀一垮, 在心里哀叹一声。
得, 这回笼觉又泡汤了-
李明月推门而入,声调拖得又软又长:“哟,殿下还认得百花楼的门往哪儿开呀?妾身还以为,您这些日子只顾着与司卫营那位林将军你侬我侬,早把这儿忘到九霄云外了呢。”
“你侬我侬?”宋宜慵懒地靠在椅背上, 听到李明月这夸张的语气,无奈的笑了起来,“你这张嘴啊”
“这可不是胡说,这市井街坊可都传遍了。说九殿下与林将军在校场形影不离,很是亲密。”
宋宜叹了口气,听不出喜怒:“真是闲的!”
“殿下当初不正是要这般亲近的名声?怎的现在反倒不爱听了?”李明月坐在一旁,给宋宜倒了杯茶,将茶盏轻轻推至宋宜面前。
宋宜没理会,只是从袖口拿出一沓纸递给她,“司卫营近日的布防、人员更替、值守规律都在此处。想办法安□□们的人进去。”
李明月打开,里面记录的及其详细,“原来殿下天天去校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对了,叫我们的人不要和林向安有过多接触,这人看着没脑子,但可不傻。”
“知道了。”李明月颔首,指节无意识地摩挲着纸张,欲言又止。
宋宜蹙着眉,“有话便说。整日欲言又止的做派,看得人心烦。”
“殿下真的要这样做吗?”她抬眼,眼底隐有忧色,“这样的话,林向安估计不会有一个好结果,轻则革职查办,重则性命不保。”
宋宜像是听见了什么趣事,挑着眉,稀奇地看向李明月,“为何不这样做?他可是能扳倒三哥的好棋子。”
“但毕竟,林向安也救过您。”李明月轻声道。
宋宜出乎意料的沉默了许久,才开口:“本殿欠他的人情,本殿自会还。但此事,没有转圜余地。”
说完,他扭头看向李明月,“倒是稀奇,向来冷心冷情的李老板,何时学会替人求情了?”
“我只是怕您会后悔。”
“后悔?”宋宜轻笑一声,斩钉截铁道,“本殿走过的路,从不需要回头。”
他向来考虑诸多,谨慎,又胆大。
这世上的选择,无非是权衡与取舍。
宋宜的人生准则是,权衡一件事最坏的结局,若承得住,便放手去做。
而他始终坚信,自己做出的每个选择,都是当下最不会后悔的那一个。
一年光阴如流水般从指缝间淌过。
这一年里,人们总爱念叨日子过得太慢,可当真站在腊月的门槛上回望,又不免恍惚,竟又要到除夕了?
仿佛昨日才贴上去年的桃符,今朝又要换新的了。方才习惯了今年的年号,提笔落款时却又要改写新的。
岁月总是这般,默然无声地推着人往前走去。
待你惊觉时,早已走过了一程山水,只剩下心头那一声若有若无的轻叹。
说来也怪,今冬的天气格外温和,至今未见一片雪花。
太安城在暖冬中保持着灰蒙蒙的色调,连日不见阳光,天色总是明不明的,暗不暗的,连带着人的心情也莫名压抑。
宋宜独自坐在庭院里,望着阴沉的天幕出神。石桌上的茶早已凉透,他却浑然不觉。
这几天,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无聊得很,好像总是少些什么,但他也说不上来。
“也不知今年的第一场雪,何时才会来。”他喃喃道。
比成王世子先一步回到太安的,是奉命治水归来的二皇子宋湜与最终治水有功的五皇子宋危。
江南的流言蜚语,终究没能瞒过九重宫阙里的天子。
宋宜听闻,陛下不仅重赏了宋危,更是头一次对宋湜大发雷霆。据说御书房的斥责声连殿外都听得真真切切。
然而最让人不解的是,即便到了这个地步,宋湜依然只字未提宋危在江南的种种动作。
那些明里暗里的诬陷,最后的抢功夺名,他都一并咽下,仿佛真的只是自己办事不力。
听着这些,宋宜目光幽深。他这位二哥的隐忍,究竟是真的仁厚,还是另有所图?
可任他如何推演,也参不透这般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姿态,究竟能图谋什么。自损名声,折损圣心,这代价未免太大。
就在腊月二十四,距除夕只剩六日时,成王世子的车驾终于抵达了太安城。
三日后,宫中设宴。
殿内暖香氤氲,琉璃灯盏映得满室生辉。
宋宜到得晚,刚踏入殿门,便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余云坐在成王世子身侧,一袭鹅黄色宫装,衬得她肤白胜雪。
“小九来了。”宋湜看见他,温和地招呼他入座。
宋宜走过去,视线扫过余云,“余姑娘,真是许久不见啊!”
余云抬起眼帘,勾起恰到好处的笑意:“九殿下,确实很久没见了。”
酒过三巡,席间渐渐热闹起来。宋宜执杯走到余云面前。
“还没恭喜余姑娘。”他眼角微挑,看那样子,倒像是真心实意,“当年在淑妃娘娘身边时,便知你是个有造化的。如今成了世子妃,倒也应了那句‘慧眼识珠’。”
余云不好意思的看了看世子,笑了起来:“殿下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福薄之人,全仗世子垂怜。”
“福薄?”宋宜轻笑,“能让让五哥认作义妹,又得世子青眼,这般福气,满太安城也找不出第二个。”
他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却字字都在提醒她曾经的出身,不过是五皇子生母淑妃认下的养女。
余云执壶为他斟酒:“妾身一向愚钝,幸得淑妃娘娘怜爱,世子不弃。”
她抬眼看他,眸光清澈见底,“倒是殿下,这些年一点没变。”
丝竹声悠悠响起,舞姬们踏着乐音而入,水袖翻飞间,暂时打破了方才微妙的氛围。
皇帝今日心情颇佳,难得地对成王世子笑道:“珏儿此番游历归来,倒是沉稳了不少。可见要成家了,男子便知道要担责任了。”
成王世子宋珏连忙起身敬酒:“皇伯父谬赞。侄儿往日年少轻狂,如今才知家中温暖。”
“云丫头,”皇帝又看向余云,目光温和,“你既已与珏儿定亲,往后便是成王府的人了。淑妃将你教养得很好,朕心甚慰。”
余云离席行礼,姿态优雅得体:“陛下隆恩,妾身没齿难忘。”
见她这个样子,宋宜心里冷笑一声,“比我还能演!”
五皇子宋危坐在淑妃下首,闻言笑着接话:“父皇有所不知,云儿自幼聪慧,儿臣这个做义兄的,反倒常得她提点。”
他这话说得亲切,眼神却若有似无地扫过宋宜。
宋宜也看见了宋危的小动作,这不就是和他明目张胆的挑衅吗?
他垂眸,夹起一块鲈鱼,一点也不想接这份挑衅。
酒至半酣,宋宜靠着椅背,百无聊赖的转着手里的酒杯。
他侧首看向身旁的宋湜,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试探:“二哥。”
宋湜闻言抬起头。
“江南一事,为何不同父皇辩解?明明是你的功劳,如今却尽数落在了五哥头上。”宋宜用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宋湜笑了笑,摆摆手,“罢了,小五既想要,我这个做哥哥的让着他些也是应当。”
宋宜挑了挑眉,几乎要嗤笑出声。
这是何等圣人心肠?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里,竟还有人抱着这般天真的念头。
这要不是皇宫,宋宜还真得好好夸赞一下宋湜。
这时,他忽地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轻甲,腰佩长剑,不是林向安是谁?
宋宜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真是,正愁无趣呢。
他随意寻了个由头离席,穿过喧闹的宴席。殿外寒气扑面,让他精神一振。
林向安正按剑立于御花园外的白玉石阶下,身姿挺拔。
“没想到林将军竟在此处当值。”宋宜的声音带着笑意,自他身后响起。
林向安闻声回首,恰见宋宜踏着月色而来。
九殿下今日穿着一袭墨色常服,外罩狐裘,整个人仿佛融入了夜色,唯有那张脸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清晰。
“殿下。”林向安抱拳行礼,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著宋宜的身影。
宋宜在他面前站定,狐裘的毛领被吹得微微拂动。他打量着林向安这一身轻甲,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甲胄。
“这般冷的夜,林将军穿得未免太单薄了些。”
他的指尖隔著一层皮革触到甲片,这一番举动让林向安微微一怔。
林向安喉结微动。那隔着皮革传来的触感很轻,几乎感觉不到什么。可就是这轻轻一碰,让他觉得被碰过的地方隐隐发烫。
“臣职责所在,不冷。”
“是么?”宋宜向前半步,两人距离倏然拉近,近到林向安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微水汽,或许是外头寒露,又或许是殿内带出的酒意。
狐裘的绒毛几乎要蹭到他的轻甲,林向安心虚的想错开宋宜的视线,可眼神却不停使唤的盯着宋宜不愿移动。
“可本殿觉得有些冷。”
宋宜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眼神却像带着钩子。
林向安下意识想解下自己的披风,手抬到一半才想起这是御前,不合规矩,动作便僵在了半空。
宋宜看着他这难得的失措,低低笑了,终于收回手,拢了拢自己的狐裘。
“逗你的。”他转身作势要回殿内,宽大的袖子拂过林向安按在剑柄的手背,一触即分,留下细微的痒。
“殿下。”林向安忽然开口叫住他。
宋宜回眸。
“宴席何时结束?”林向安问得有些迟疑,目光落在宋宜被酒气熏得微红的眼尾。
“怕是还要许久,总得到后半夜吧。”宋宜挑眉,似乎觉得他这问题问得有趣,“怎么,林将军要查岗?”
查岗两字一出,林向安当即愣住,顿时有些慌乱。
他沉默片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声音压得更低:“臣约莫子时交班。殿下若那时回府,能否在宫门外稍候片刻?”
这话问得大胆,近乎逾越。
宋宜眼底闪过一丝讶异,这一番举动,到不像他认识的林向安会做出的举动。
“等你可以,”他尾音拖长,带着点戏谑,“不过,林将军要让本殿等,总得给个由头吧?”
林向安耳根又开始发烫,好在光线够暗,帮他遮掩了几分,看不真切。
“臣备了样东西,想交给殿下。”
宋宜凝视他片刻,点了点头,“好,本殿等你。”——
作者有话说:九皇子不要在勾引林将军了,林将军年纪小,可禁不住这么勾啊[狗头]
第35章 第 35 章 殿下,生辰快乐。
宋宜转身步入那灯火通明的殿中, 走到乐师身旁,随手取了支玉笛放在手中把玩。
“殿下好雅兴。”一道清柔的嗓音自身侧响起,余云不知何时已来到他身旁。
宋宜未回头, 笛声在指尖转了个圈:“比不上余姑娘好手段。从淑妃义女到世子正妃,”他终于侧首,眼尾微挑,“这一步登天的本事,当真让本殿大开眼界。”
余云笑了起来,笑意却不达眼底:“殿下真是说笑了。妾身不过是个弱女子, 全凭命运安排罢了。”
“哦?”宋宜语调扬起, 似笑非笑地垂眸看着她, “那看来命运待你还真是不薄啊。只是不知这命运能不能一直这般眷顾你?”
余云非但没有因为这眼神后退,反而上前一步,仰起脸直视着宋宜, 眼神丝毫不退让:“殿下说了许多, 莫不是嫉妒了?”
“噗嗤!”宋宜没忍住笑出声来, 他凑近些许, 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 “本殿嫉妒你?本殿是佩服你。你胆子真大啊,还敢回来, 就不怕本殿杀了你?”
余云唇角笑意未减, “殿下, 成王府可不是什么四面透风的墙。杀世子妃?您就不怕引火烧身?”
说完,她转身离开。
宋宜凝视着她消失的方向,指尖无意识地在玉笛上敲击着,嘴角勾起。
成王府,他倒是要看看, 这堵墙究竟有多结实。
夜色渐深,宋宜懒洋洋地靠在案边,把玩着那支玉笛,看着面前的人们觥筹交错。
三皇子宋存不知何时凑到二皇子宋湜身边,亲热地揽着他的肩,声音不大不小:“二哥,今日这宴席可还合心意?”
宋湜温和一笑:“父皇安排的宴席,自然是极好的。”
“说起来,”宋危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目光落在宋宜身上,悠悠开口,“小九今日怎么这般安静?这谁都知道余云与你是青梅竹马,莫不是看余云成了世子妃,心里不痛快?”
席间霎时静了几分,不少目光悄悄投向宋宜。
真是吃饱了撑得没事干。
宋宜在心底冷笑。从踏入这殿门起,他就察觉宋危频频投来的视线,果然在这等着他。
真是闲得发慌,见谁都要咬上一口。
他不慌不忙地执起酒杯,“五哥说笑了。余姑娘得此良缘,本殿自是替她高兴。”
宋宜目光轻飘飘地扫过余云,“只是成王府规矩重,不比在淑妃娘娘身边时自在。余姑娘日后可要当心些”目光一转,落在宋危脸上,“五哥既为义兄,也该好好教导才是。”
“你”
宋危脸色骤变,正要发作,被一旁的余云急忙打断。
“劳殿下挂心。世子待妾身极好,成王府上下也颇为照拂。”
直到子时将近,皇帝终于撑不住,由内侍扶着先行离席。
圣驾一走,宴席便松散了许多。几位老亲王早已醉得东倒西歪,被家仆搀扶着离去。女眷们也三三两两地结伴告退。
宋宜起身整了整衣袍,玉笛随手抛还给乐师,信步朝殿外走去。
夜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站在白玉阶上,望着宫门外那盏在风中摇曳的灯笼,忽然想起林向安那双在夜色中格外明亮的眼睛。
子时三刻的宫门外,不知会等到什么。
这么一想,倒是有些期待。
“殿下,不走吗?”
暮山陪宋宜站在门口,狐疑地打量着空旷的宫门,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宋宜看了看暮山,突然觉得他今日有些碍眼,“暮山,你先回去吧。”
暮山一愣,下意识上前半步,“殿下,这深更半夜的,为何不让属下随行?”
“这是皇宫,能出什么事?我让你回去,照做便是。”
宋宜的话不容拒绝,暮山虽是浑身上下都不愿意,也只能照做。他深深行了一礼,转身没入夜色中,一步三回头,满脸都写着不情愿。
等暮山走远,宋宜拢了拢狐裘,他在想林向安会给他什么。
以那人的性子,八成是些实用却无趣的物件,或许是一对牛皮护腕,箭袖,最多不过是一把新打的良弓。
想到那人一本正经地递来护具的模样,宋宜忍不住笑起来。
想想,还怪好玩的。
时间一点点流逝,宫门内的喧嚣早已散尽,连巡夜的侍卫都换过了一班。宋宜从最初的期待渐渐转为不耐,脚尖轻轻点着石板。
开始质疑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傻傻的等他。
“约的本殿,自己倒是迟迟不来。”宋宜抱着胸,望着天边那弯清冷的月,独自念叨着,“再等一刻,若还不来,便真走了。”
等到宋宜耐心耗尽,刚打算离开,就听见远处传来急促的跑步声。
“殿下。”林向安跑过来,他已经换下轻甲,穿上一身深蓝色常服,“我来晚了。”
宋宜倒是没直接发作,只是淡淡瞥了他一眼,“无妨。”
林向安望了望空荡荡的长街,“夜深露重,我送殿下回府。”
这一路走得格外安静。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宋宜等着他开口,可林向安只是沉默地走在他身侧半步的位置,不近不远,根本看不出来打算开口。
宋宜在心里暗自翻了个白眼,这么无聊,一路上也不说句话,不知道的以为真是我的护卫,早知道不让暮山先回去了。
眼看府门将近,宋宜终于忍不住侧目。月光下林向安的侧脸轮廓分明,路走得倒是认真,全然没有要取出什么物件的打算。
莫非他忘了?
这个念头让宋宜莫名有些气闷。明明是林向安自己主动说有东西要给他,结果现在了,一句话不说。
耍他呢?
他刻意放慢脚步,轻咳一声:“林将军今夜当值可还顺利?”
“一切如常。”林向安答得简洁。
又一段沉默。
宋宜几乎要开口询问,却见林向安忽然停下脚步,转身面向他。
“殿下。”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格外低沉,“臣”
宋宜心头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嗯?”
然而林向安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又移开目光,喉结轻轻滚动:“府邸到了。”
朱漆大门近在眼前,门房早已提着灯笼候在阶前。
宋宜望着林向安在灯影下明暗不定的面容,终究将那句“你要给本殿何物”咽了回去。
“有劳林将军相送。”他转身踏上石阶,袖中的手不自觉地收拢。
他还真是有毛病,还是病得不轻的那种。
不过是个寻常的司卫将军,不过是个未兑现的赠礼,他到底在失落些什么?
宋宜摇晃了一下脑袋,想把那些不该有的想法甩出去,觉得有必要回头找太医看一看脑子。毕竟脑子总是这样胡猜乱想的,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正要抬手推门,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呼唤:“殿下——”
宋宜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月光下,林向安站在三步开外,仰头望着他。
宋宜没有应声,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着看他要说些什么。
林向安有些犹豫的抿抿唇,然后开口:“殿下,生辰快乐。”
这六个字声音不大,轻轻落下,却在宋宜耳边轰然炸开。
他怔在原地,眼底闪过一丝茫然,随后反应过来,变成难以置信。
是啊,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今日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他竟然连自己的生辰都忘了。没想到,林向安记得。
一片冰冷的触感落在他的睫毛上。
宋宜抬眼,才发现不知何时,细碎的雪花正从漆黑的天空中飘落。
林向安从怀中取出一个紫檀木盒。
“我挑了很久。”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几分不确定,“殿下什么都有,怕是会入不了殿下的眼。但既然知道殿下生辰,总该准备生辰礼的。”
宋宜鬼使神差地向前走了两步,伸手接过木盒。
指尖相触的刹那,他感受到林向安那双手在雪夜中竟比他还凉。
他轻轻打开盒盖。
盒中静卧着一枚羊脂白玉佩。玉佩雕成如意云纹,线条流畅如水,边缘处还缀着细细的银丝流苏。
看着倒是好看。
宋宜的指尖轻轻抚过玉佩,他忽然想起去年今日,好像也下雪了,当然也可能是下完雪的第二天,他也记不清了。
那时,他独自在寝殿对着一桌无人分享的佳肴,过得无趣。
而此刻,有人记得,有人在这寒夜里等至深夜,只为说一句“生辰快乐”。
这样的感觉,陌生得教他心头发涩。细细数来,竟已有十几年不曾有过了。
又一片雪花落在他睫毛上,模糊了视线。他看见林向安站在雪中,肩头已落了薄薄一层白。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此刻正望着他,而那漆黑的瞳孔里,映着灯火,也映着宋宜,也只有宋宜。
“殿下”林向安的声音比刚才更轻,带着些许不确定。
他不知道这份礼物如何,但他这几日将城中大大小小的店铺全都走了一遍,选来选去,挑了这件他觉得不容易出错的礼物。
虽是这样,但心中总有忐忑。毕竟宋宜见过的奇珍异宝多了去了,说不定会看不上这一块普普通通的玉佩。
宋宜忽然觉得,那些被他强行压下的念头,此刻正随着这片片雪花,无声地落在心底最柔软处,一点一点,堆积成无法忽视的形状。
他握紧手中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一直蔓延到心口。
雪下得更大了。
纷纷扬扬的雪花在两人之间织成一道朦胧的帘,世界安静得只剩下雪落的声音。宋宜看见林向安发梢上的雪粒,看见他冻得微红的指尖,看见他眼中那个小小的、清晰的自己。
他终于抬起头,雪花在他睫毛上融化。
“谢谢。”他的声音很轻,却又清晰,“我很开心。”
雪,下得更紧了。
许多年后,即使宋宜见过了太多太多稀奇的,美好的,震惊的画面,这一幕,也始终无可替代。
他始终记得雪,是如何落下的,而他,又是如何喜欢上林向安的。
这一年的初雪来得很晚,与他此生第一次汹涌的心动,是一同到来的——
作者有话说:我们九皇子过完生日,可就是二十四岁的九皇子啦[比心]
第36章 第 36 章 真是个傻子
宋宜刚踏进府中, 一抬眼,就看见抱着剑,在一旁院子回廊坐着睡着的暮山。
少年身子歪斜, 脑袋一点一点。
“干嘛呢?你房间的床飞了,跑这儿来睡觉?”
宋宜走上前,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暮山的脑门,给他叫起来。
暮山蹙了蹙眉,揉着眼睛,仰头看见是宋宜, 声音发哑:“殿下您回来了。我放心不下, 您又不让我跟着, 我只能在院子里等。结果一不小心睡着了。”
宋宜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吹进亭子里,落在他肩上的雪花。
“这么小一个太安城, 我能有什么事啊。行了, 快睡觉去吧。”
暮山点了点头, 抱着剑, 迷迷糊糊的往房间里走。
都推开门了, 又抱着剑转身,踉踉跄跄地走回来。
宋宜有点好笑的瞧着暮山来回折腾, “又怎么了?”
“殿下, ”他揉了揉眼睛, 努力让自己清醒些,“二十八号了,您生辰到了。厨房做了碗长寿面放在您房里,应该还热乎着。”
说完,他迷迷糊糊的, 步伐有点虚浮的回房间去了。
宋宜摇摇头,回了房间。
桌子上,果然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上面铺着几片嫩绿的青菜,旁边还卧着一个圆润的荷包蛋。
他杵着头,思考着怎么去年没有这样一碗长寿面。
思来想去,想起去年是被宋存举荐,被父皇派到了一个鸟不拉屎的偏远之地。那地方偏得很,流民又多,贫瘠荒凉,暴乱频发,他那次差点死在那。
虽然回太安的时候,还真赶上了生辰。
但等待他的却不是家人的问候,而是一场虚伪的庆功宴。那些假模假样的恭维和试探,让他烦得不行。
待到宴席散去,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他独自去了醉仙楼,订了满满一桌佳肴。
可最终,陪着他的,只有醉仙楼那一盏盏摇曳的灯。
宋宜低头吃了一口长寿面。
确实,还是热的。
第二天醒来,已是正午。
宋宜推门而出,雪已停了,天地间一片寂静。积雪覆檐,笼住远阁,像是把所有的喧嚣与虚伪都埋了个干净。
他立在阶前,望着这片纯粹的洁白,想起自己曾特意嘱咐过:下过雪的院子,不急着清扫。
因为,宋宜总是起得很晚,因而错过了许多次雪落,也错过了无数次大雪初霁时,那个被掩盖得最完美的世界。
他素来是爱雪的,爱它那不掺一丝杂质的洁白,爱它笼罩万物后那宏大、温柔的安静。
好像只有这个时候,他的内心,才会有片刻的平和。
此刻,他静静地望着。
被厚雪覆盖的庭院、石阶、远山,一切的一切,褪去了所有熟悉的轮廓,成了一个陌生又崭新的世界。
没有过往,没有纷扰,好像一切都可以在此刻被遗忘,或被重新开始。
他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终于抬步,踏入了那片无瑕的雪地中。
雪后的长街,热闹得不行。
孩子们在街角追逐嬉闹,雪球嗖嗖地飞过,溅起细碎的雪沫。
他们跑着、跳着、笑着,脸蛋冻得通红也不在意。不远处,几个孩子正专心致志地堆着雪人,小心翼翼地为它装上鼻子、戴上帽子。
就在雪人即将完工时,一群打雪仗的孩子追逐着跑过。不知是谁的雪球偏离了方向,不偏不倚地砸在雪人身上。刚刚还神气活现的雪人,顷刻间塌了半边。
堆雪人的孩子们愤怒的盯着他们,随后也举起雪球,砸了过去。
宋宜透过马车小窗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笑了起来。
大人与孩子的区别,或许就在于这份无所顾忌的勇气。
孩子们从不在意旁人的目光,只管尽情地在雪地里打滚撒欢;而大人却总要思前想后,顾虑着身份体面,计较着他人看法,就连想躺在雪地里打个滚,都要犹豫再三。
说到底,是长大了,行事总要在个规矩方圆里。偶尔想任性一下,也觉得不合时宜了。
马车停在一家铺子外,今日他为自己备下的生辰礼,便是一柄定制的匕首。
店内暖融融的,老师傅见九殿下来了,从内间取出一个紫檀木长盒,在宋宜面前打开。
宋宜拿起,缓缓抽出刃身,一柄精钢打制的匕首,透着寒光。黑色的刀柄上刻着繁杂的花纹。
看起来简约,又华丽。
和他想要的一样。
“殿下,这把匕首是按照您当时的意思,锻造的”
老师傅的话语忽然顿住,他的目光越过柜台,落在了宋宜的腰间,那枚玉佩正静静悬在那里,温润生光。
“殿下恕老夫唐突,”老师傅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眯着眼好奇的盯着宋宜腰间的玉佩,“您腰间这枚玉佩看着倒有几分眼熟。”
宋宜低头看着那玉佩,指尖微顿,将匕首轻轻归入鞘中,发出“咔”的一声轻响:“哦?”
老师傅凝神思索了片刻,恍然道:“想起来了!前些时候,有位年轻的小将军,可是小店里的常客了。那些日子,他几乎天天都来,把我这铺子连同隔壁的玉器行翻了个底朝天,说是要寻一件嗯,既不能太张扬,又不能太俗气,既要寓意好,又要合身份的礼物。您是不知道,可把老汉我给难住了。”
宋宜握着匕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店内炭火盆里传来一声轻微的“噼啪”爆响。
“挑来选去总不合他心意,后来也不知那孩子是怎么想的,忽然就说,要自己亲手雕一块。”
老师傅笑着摇头,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老汉我当时还想,这玉雕手艺,岂是一朝一夕能成的?可那位小将军竟是认真的。他也不要多好的料子,只讨了块寻常的青玉去练手,就坐在您如今站着的这个位置,空闲的时候,借着窗外的光,一坐就是大半天。”
“他那手法,看着是有些生疏的,握刻刀的姿态,倒是看起来又那么几分意思。不过奇怪的是,一些基础的勾勒打磨,他竟也像模像样,像是原本就有几分功底似的。如今看来,他最后送出的,应该是殿下身上这枚了。那般费心费力,原是为了赠予殿下您。”
宋宜垂下眼帘,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抚上腰间的玉佩,那温润的触感此刻变得异常清晰,仿佛透过了这枚玉佩,看见了那份笨拙又执拗的心意。
宋宜突然觉得,这枚玉佩沉此刻甸甸的,几乎要坠得他的心都软了下去。
他沉默片刻,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他练了多久?”
老师傅回想了一下:“前前后后,约莫有个把月。不过好些时候,都是踩着关店的时辰来,一坐就是几个时辰。光是练手用废的玉料,就攒了一小堆。”
宋宜没再说话,指尖在刀鞘的花纹上摩挲。半晌,他才轻轻将匕首放回木盒,取出银钱递给老师傅。
“对了,那些练手的废料,不知道您这里可还有留存?”
老师傅闻言一愣,有些为难地搓了搓手:“这殿下,那些都是要丢弃的下脚料,怕是”
“无妨,”宋宜打断他,“只是想看看。有劳您找找。”
一旁的暮山忍不住凑近,压低声音好奇道:“殿下,您要那废料干嘛?”
宋宜侧头瞥了瞥他,“有些问题可以不问。”
“哦。”
暮山见状立刻缩了缩脖子,识相地闭上了嘴,心里却直犯嘀咕。
“殿下稍等,我去后面杂物间瞧瞧。”老师傅说着,掀帘进了内室。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拿着一个小布包走出来,“说来也巧,殿下,还真找到一块。本是收拾出来准备今日清理掉的,您看”
宋宜伸手接过,里面躺着一块青玉废料。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那些凌乱的刻痕,边缘粗糙,表面布满了生涩的刻痕与打磨的痕迹,依稀能看出是在练习某种弧度的雕工。
宋宜将布包重新裹好,纳入袖中。
“多谢。”
走出铺子,他站在街边,看着远处仍在雪地里嬉闹的孩童,那些欢笑声隔着风雪传来。
雪花又零零星星地飘落,落在他的肩头。
“去司卫营。”
他忽然转身,吩咐道。
暮山看着主子径直上了马车的背影,不解地挠了挠头。
从昨儿晚上起,殿下就有些不对劲,这会儿更是连醉仙楼都不去,偏要去什么司卫营。
马车在积雪的街道上缓缓行驶,车轮碾过雪地,发出吱呀的声响。车厢内,宋宜仔细看着那块玉佩。
他原本以为这玉佩是林向安在哪个铺子精心挑选的,却不想,从最初的勾勒到最后的打磨,每一处痕迹都是那人亲手所刻。
他忽然想起,练箭的那段时间,林向安手上总是带着细小的伤痕,问起时只说是练箭磨的。现在想来,那分明是刻刀留下的痕迹。
宋宜叹了口气,轻轻摇了摇头,脸上却不自觉挂上了笑,轻声道:“真是个傻子。”
马车在司卫营门前停下。
宋宜掀帘下车,风雪立刻卷了上来。他站在营门外,看着里面灯火通明的校场,隐约能听见士兵操练的呼喝声。
守卫认出他的身份,正要行礼通报,却被他抬手制止。
“我随便走走。”
他的目光越过校场,望向更深处的那排营房。
雪下得更大了些,他的披风上已积了薄薄一层白。脚步踏在积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就在他即将走到林向安的营房前时,却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了出来,正是林向安本人。
他穿着一身轻甲,似乎正要出门巡营。见到宋宜站在雪中,他明显愣了一下,随即快步上前:“殿下?您怎么来了?”——
作者有话说:终于在今天赶上了[让我康康]
第37章 第 37 章 臣陪殿下一起去
宋宜抱着胸, 装模作样的环视四周,“怎么?这司卫营有什么本殿见不得的东西吗?”
他故意顿了顿,接连抛出三个问题:“不能来?不欢迎?还是说林将军不愿意看到本殿?”
林向安被他问得有些无措, 赶忙摇头,“没有,只不过很少有人主动来司卫营,有些意外。殿下是有什么事吗?”
上一次宋宜来着司卫营,还是三个月前,为了演戏给旁人看。那时他们之间隔着层层算计, 如今想来, 竟已恍如隔世。
宋宜点点头, “对啊,本殿当然有事。你何时下值?”
“约莫还有半个时辰。”
“那倒也快。”宋宜打了个响指,本想找个地方坐下, 环顾四周, 没发现任何可以落座的地方, 只得继续站着, “等你下值, 和本殿去个地方。”
“何处?”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宋宜说得神神秘秘的,倒是让林向安越发好奇。
但没办法, 宋宜不愿说, 林向安也不可能围在他身边追问。
只得默默等到下值。
只是有了好奇心的加持, 这半个时辰,可就真是度日如年了。
见林向安去巡营后,暮山立刻凑了过来,好奇两个字都写在脸上了:“殿下,要去哪啊?”
宋宜的视线从林向安远去的背影上收回, 落到暮山这张藏不住事的脸上。
他似笑非笑的拍着暮山的肩膀,“暮山,你有没有觉得,你最近,好奇心有点太重了呢?”
“有吗?”暮山小声嘟囔,“那还不是因为殿下最近总是神神秘秘的”
“嗯?”听着暮山的话,宋宜尾音上扬,皮笑肉不笑的盯着他。
暮山见状,再一次识相的闭嘴,摆摆手,示意自己不问了。
见他这个样子,宋宜无奈的叹了口气,“天天就知道这一套。罢了,一会你自己先回府吧。”
“啊?”
虽说刚闭上的嘴,但还是没忍住出了声,“殿下,您最近怎么天天不带着我?您之前可不是这样的,都是让我形影不离的跟着您的。”
见暮山委屈的模样,宋宜也不忍心把话说得太重,决定编个借口糊弄一下这小孩,“马上除夕了,府上还没置办东西呢。你回去,赶紧和下人们一起准备一下。”
“殿下今年打算过除夕?”暮山听见眼前一亮,一下子抬起头,顿时来了精神。
“嗯。”
“好,我回去就看着他们置办。”
暮山高兴的根本来不及细想,整个人都跃跃欲试,“那要不我现在就去?”
“嗯,去吧。”
宋宜看着他欢快的背影,无奈摇了摇头。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营门外,宋宜才轻轻叹了口气。他突然想到,暮山今年也才十七岁,他这个年纪,应当最爱热闹,最盼除夕。
可惜,自己并不爱过除夕,他嫌太热闹了,所以从不愿意操办。
以前宋宜年龄小,住在宫里,暮山还能跟着沾点年气。后来他有了自己的府邸,好像暮山也就再也没过过一个像样的除夕夜。
方才看他欣喜的模样,分明是期待已久了。
“殿下?”
宋宜发愣的宋宜都没发现林向安靠近,直到林向安叫了他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下值了?”
宋宜转头看去,微微一怔。
不知何时,林向安已经换下那身轻甲,穿上一身青色常服。
“嗯。”
宋宜收敛心神,朝营门外扬扬下巴,“那就走吧。”
两人并肩步入渐沉的暮色中。积雪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雪地上并排延伸出两行长长的脚印。
宋宜刻意放缓了步子,他们穿过喧闹渐歇的主街,拐进愈发安静的巷弄。虽然一路无言,但却意外的不觉得尴尬。
跟着宋宜走出去好久,林向安才后知后觉地环顾四周,轻声问道:“怎么没见暮山?”
“有事嘱咐他去干,先走了。”宋宜侧过头,“怎么,有他在更自在?”
“没有的事。”
林向安连忙否认,下意识地避开了那道目光。心里却是对独处不由自主的有些窃喜。
他依旧不知宋宜要带他去往何处,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跟着前方的身影,仿佛只要跟着,去哪里都好。
宋宜在一家看似寻常的铺子前停下脚步。木质招牌上面只简简单单写着“炊烟小馆”四字,门檐下悬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透出温暖的暖光。
“到了。”
林向安随之驻足,看着这间朴素得与宋宜身份格格不入的小馆,实在是没想到。
他看着眼前这间仅能容纳四五张桌子的小馆子,着实有些意外。门面朴素得甚至有些不起眼,木招牌上的漆色都已斑驳。
“殿下,这是”
“本殿的宝藏店铺。”宋宜扬起嘴角,率先掀开厚重的棉布门帘,“虽然比不上醉仙楼的气派,但味道极好。”
一股暖意夹杂着食物香气扑面而来。
店内虽然狭小,却收拾得干干净净。靠墙的灶台上正炖着羊肉锅,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掌柜的是个微胖的中年人,见宋宜进来,只熟稔地点头笑了笑,并不多礼,显然已是常客。
宋宜径自走向最里侧那张靠窗的桌子,很是自然地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
林向安依言落座,目光仍带着几分新奇地打量着四周。他实在难以想象,眼前这位矜贵的九皇子,竟会是这般市井小店的常客。
这似乎有些违和。
“殿下常来?”
“偶尔。”宋宜执起桌上的粗陶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心情好,或是心情不好的时候,回想着来一趟。”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林向安,“不过带人来,是头一回。”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林向安心头微微一震。
他慌忙也倒了杯茶,然后低头抿了一口茶,温热的茶水带着淡淡的茶香。
说实在的,林向安是个俗人,没什么耐心品茶,所以倒也没喝出着茶与那些名贵的茶有何不同。
“今日我生辰,”宋宜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想请你吃顿饭。”
林向安握着茶杯的手一顿。他自然知道是宋宜生辰,只是没想到宋宜会主动来找他,甚至还请他吃饭。
“殿下想吃什么,该由我来请才是。”
“在这里,就别讲究那些虚礼了。”宋宜不以为意地摆摆手,转头朝掌柜扬声道:“老板,两份羊肉锅,多加份萝卜。再切盘酱肉,烫壶酒。”
“好嘞!”掌柜在灶台后爽快地应着。
热腾腾的羊肉锅端了上来,乳白色的汤底咕嘟咕嘟的冒着泡,带着扑鼻的香气。
宋宜熟练地夹起一筷子羊肉放进碗里,朝林向安指了指:“尝尝,这里的羊肉一点都不膻,炖得极烂,很好吃的。”
几杯温酒下肚,先前那点拘谨便在暖意中化开了。
他们聊着太安城的趣事,聊着太安城的雪,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林向安看着对面言笑晏晏的宋宜,觉得此刻的殿下,好像卸下了所有心防与伪装,真实得让他移不开眼。
酒至半酣,宋宜忽然放下酒杯,像是想起什么,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推到林向安面前,坏笑着示意他打开。
林向安疑惑地打开,当看清里面那块布满凌乱刻痕的青玉废料时,整个人猛地一怔,耳根瞬间染上一片薄红,握着酒杯的手指都收紧了些。
宋宜撑着下巴,眼中闪着促狭的光,将那废料拿起,在他眼前晃了晃,语气带着明显的戏谑:“林向安,你这手艺,可实在不怎么行啊。”
林向安的脸更红了,几乎是有些狼狈地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殿下,你都知道了。”
“本来不知道,”宋宜指尖点着那块粗糙的玉料,“可见了这‘证据’,想不知道也难了。练了多久?当时我找你练箭那些时日,你把手弄成那样,就为了雕那块玉佩?”
被戳破心事,林向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没多久,只是想,送殿下的生辰礼,总该特别些。”
“是挺特别的,”宋宜看着他这副模样,声音不自觉地放软了,“傻得特别。”
这话轻飘飘地溜进林向安耳中,让他顿时手足无措起来。他下意识想去摸酒杯,指尖碰到杯壁又缩了回来;想开口说些什么,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最后只能垂下眼,盯着桌上那道木纹出神,耳朵红的异常显眼。
宋宜半眯着眼,支着下巴,将林向安这一连串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他的唇角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逗林向安,还真是件怪有意思的事。
锅里的汤渐渐见了底,酒壶也空了。
窗外,雪光映得夜色微明。林向安鼓足勇气,望向宋宜:“殿下,今日是您生辰,您可有什么愿望?”
宋宜闻言,转头看向窗外。雪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地上积了厚厚一层,洁白无瑕。
他静默地看了许久,侧脸在灯火下半明半暗。
就在林向安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轻轻开口,声音里带着几乎听不出的、孩子气的向往:“我想去玩雪。”
林向安愣住了。
他设想过许多答案:江山社稷、宏图大业,或是某些稀世珍宝,却独独没料到是这个。
宋宜转回头,对上他惊讶的目光,自嘲地笑了笑:“是不是很可笑?身为皇子,却只想着像个小孩子一样,去雪地里打个滚。”
他的目光又飘向窗外,带着些许落寞,“只是很久没有那样痛快地玩过一次了。”
林向安看着宋宜眼中那抹被压抑的渴望,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忽然站起身,在宋宜疑惑的注视下,朝他伸出手。
“那走吧。”
“现在?”
“嗯,就现在。”林向安点头,“臣陪殿下一起去。”——
作者有话说:暮山:所以合着我是电灯泡呗[爆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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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第 38 章 叫做心动
鬼使神差的, 宋宜仰头看着那伸在自己眼前的那只手,什么都还没来得及想,自己的手便已经轻轻覆了上去。
长期练剑, 让林向安的手掌敷了一层厚厚的茧子,与宋宜的手掌截然不同。
两个温热的手掌相触的一瞬间,林向安整个人僵了一下。
随后,他手指收拢,紧紧攥住宋宜的手,生怕宋宜下一秒就抽出手。
“走吧, 殿下。”
他低声说着, 牵着宋宜便朝店外走去。
被拉着起身的瞬间, 宋宜另一只手利落地将一袋钱放在桌子上,朝柜台方向扬声道:“老板,钱放桌子上了。”
掀开厚重的门帘, 寒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在店内的那点温暖片刻就被寒风所取代。
宋宜就这样任由牵着手, 带他走在安静的巷弄里, 脚步声在雪地上沙沙作响。
可没走多远, 宋宜突然停住脚步,连带着也将林向安拉住。
他望着街道两旁, 被扫帚堆起, 又被孩童们踩得凌乱的雪堆, 微微蹙眉:“眼下这街上的雪都被扫乱踩脏了,能去哪儿?”
林向安也跟着停下,目光扫过那些嬉闹的孩童和泥泞的雪堆,确实寻不出一片完好的雪地。
他沉思片刻,突然想到一个地方, 眼前一亮:
“去我家。我院子里的雪,定是没人动过的。”
这话说完,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自己会如此自然地发出邀请。
林向安握着宋宜的手不自觉地又紧了几分,既像是在征求同意,又像是怕对方抽手转身离开。
宋宜自然也感觉到了这份力道,他同样被林向安大胆的举动惊到了。
他注视着那双忐忑的双眼,故意皱起眉头,拉长了语调:“你家吗”
他明显感觉到林向安的手握得更紧了,连呼吸都屏住了。
宋宜终于忍不住笑了,装作是深思熟虑后的样子点了点头:“好吧,我倒是好奇,我们林将军的府邸会是什么样子。”
得到肯定的回应,林向安这才悄悄松了口气,牵着他的手并未松开,反而及其自然的保持着交握的姿态,领他转向另一条更安静的巷子。
“这边走,近些。”
宋宜垂眸看着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也没说什么,眼底荡开笑意。
将错就错,既然牵上了,那就牵着吧。
即将除夕,家家户户都准备了起来,很多家门口都已经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暖光映在雪地上,洒下一路斑驳的光晕。
两人并肩走在无人打扰的小巷中,谁也没有再开口,唯有交握的双手传递着源源不断的暖意,与脚下积雪的咯吱声相伴,构成这雪夜独属于他们两人的宁静。
“林向安。”宋宜忽然轻声唤他,“为什么你家的雪肯定没人动过?”
林向安立刻转头,对上他好奇的目光:“家里没人,自然就没人动过。”
“一个人也没有?”宋宜有些诧异。
“嗯,我平常也不住,所以基本上空着。”
宋宜轻轻“嗯”了一声,也没继续追问。
他们穿过最后一条小巷,一座僻静的院落已隐约可见。青瓦白墙被厚厚的积雪覆盖,院门紧闭,门前的石阶洁白无瑕。
林向安掏出钥匙,打开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
随着“吱呀”一声,一个被皑皑白雪完全覆盖的静谧院落,完整地呈现在两人眼前。
院子里空无一物,唯有积雪像一床厚实松软的棉被,平整地铺满了每一个角落,在周遭灯笼微弱光线的映照下,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纯净天地。
宋宜站在门口,发出惊叹。
他松开一直交握的手,率先踏了进去。靴子踩在蓬松的雪层上,瞬间陷了下去,发出“嘎吱”一声脆响,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他回头看向还站在门口的林向安,眼角眉梢染上了难得一见的明亮笑意,朝他招招手:“还愣着干什么?进来。”
林向安被他的笑容晃了一下心神,连忙迈步跟进,并细心地将院门掩上,隔绝了外界一切可能的窥探。
宋宜已经快步走到院子中央,他蹲下身,用指尖轻轻触碰那冰凉洁白的雪,感受着那刺骨却又无比真实的寒意在他指尖融化。
“林向安,”他抬起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纯粹的兴奋,“看好了。”
说完,他毫无征兆地向后一仰,整个人直挺挺地倒进了厚厚的雪地里,陷了进去。
“殿下!”林向安吓了一跳,下意识就要冲过去。
却见宋宜已经在雪地里安然无恙地躺平,还顺势张开手臂,上下摆动,在雪地里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大”字形的印记。他望着如墨般漆黑的夜空,呼出的白气氤氲成团,畅快地笑了起来:“哈哈,早就想这样了!”
林向安快步走到他身边,蹲下身,眉头还微蹙着:“殿下,没事吧?这样会着凉。”
“能有什么事?”宋宜依旧躺在地上,侧过头看他,眼睛里像落满了星子,“你不是问我愿望吗?这就是了,已经实现了。”
他说着,抓起一把雪,趁林向安不备,起身轻轻撒在了他的衣襟上,“别光看着我,你也试试。”
冰凉的雪粒透过衣物带来轻微的刺激,让林向安浑身一颤,看着宋宜难得外露的,带着点狡黠、催促的神情,心里那点拘谨和担忧忽然就散了大半。
他学着他的样子,在他身边的雪地里坐下。
宋宜也不强求,重新躺回去,安静地看着夜空又开始飘落的细雪。
过了好一会儿,他轻声说:“小时候,每次下大雪,我都想这么躺一会儿。可身边总是跟着很多人,他们会立刻把我扶起来,说‘殿下,于礼不合’,‘殿下,寒气入体’。”
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丝落寞,“后来,我就再也不想了。反正也做不到。”
林向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宋宜被雪沾湿的鬓角。
他忽然明白了,为何宋宜会说想玩雪,为何会带他去那家小馆,又为何此刻像个孩子一样躺在这里。他追求的,从来不是奢靡与虚礼,而是这点滴平凡、触手可及的温暖与自在。
这些对旁人来说再平常不过的片刻,于这位九皇子而言,却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那副懒散风流的表象之下,藏着的原是一颗同样会眷恋人间烟火、渴望片刻温柔的真心。
一种难以言喻的心疼和冲动涌上心头。
林向安沉默地抓起一把雪,在手中捏成一个松散的雪球,然后轻轻放在宋宜手边。
宋宜疑惑地瞥了一眼。
“不是要玩雪吗?”林向安站起身,“光躺着算什么玩。”
宋宜先是一愣,随即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他拿起那个不成形的雪球,掂了掂:“林将军,你这雪球捏得,跟你雕玉的手艺差不多。”
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林向安的耳根又有些发热,但这次他没有避开目光,反而顺手团起另一个雪球,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那殿下可要指点一二?”
宋宜笑着站起身,拍掉身上的雪:“指点就算了,不如来比比?”
他动作迅速地拢起一堆雪,手法娴熟地压实,“看看谁先击中对方?”
林向安看着他那副跃跃欲试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身份隔阂也消失了。
他站起身,从容应战。
“好。”
洁白的雪球在空中划出一道道弧线,带着簌簌的破空声。
宋宜身手敏捷地躲到一棵光秃的树干后,探出身反击,雪球“啪”地一声在林向安肩头绽开一朵白色的花。
“中了!”宋宜得意地扬眉,笑声清朗,在寂静的院落里格外清晰。
林向安也不甘示弱,他到底是武将,准头极佳,一个雪球精准地飞向宋宜,然后在他衣袖上轻轻擦过,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
他并非刻意相让,只是看着宋宜那般畅快的模样,便舍不得真的用力。
洁白的雪球在空中划过弧线,有时精准命中,有时又偏得离谱。
院子里回荡着雪球砸落的噗嗤声,间或夹杂着宋宜毫不掩饰的清朗笑声,以及林向安短促的应和。
两人你来我往,身影在洁白的院落里追逐、闪躲,惊起了屋檐上歇息的几只雀鸟,积雪被踩得一片凌乱。
宋宜仿佛要将这些年压抑的玩性全部释放出来,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脸颊也因为运动和兴奋泛着健康的红晕。
林向安看着宋宜,好像第一次触摸到了真实的他。
终于,宋宜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笑着摆手喊停:“不来了不来了。”
他边说边毫无形象地向后一倒,直接坐在了雪地上,背靠着那棵老树,微微喘息着。
林向安也停了手,站在原地,看着坐在雪地里的宋宜。
他发丝有些凌乱,沾着刚刚打雪仗时落到的,未化的雪花,眼眸亮得惊人,那个总是挂着疏离的脸上,此刻绽开着毫无阴霾的、纯粹的笑容。
这笑容太过明亮,竟然让林向安突然记起脑子里一直未想起的画面。
那也是这样一个相似的、或许都带着些许酒意的夜晚,他刚审完那个假云义。
只记得当时自己似乎鼓足了勇气说了什么至关重要的话,然后,一只微凉的手轻轻覆盖住了他的眼睛,隔绝了所有光线和不安。
黑暗中,他听见宋宜用一种他从未听过的、异常温柔而郑重的语气,在他耳边低语:
“我答应你。”
那四个字,此刻突然破冰而出,一股滚烫的热意猛地撞上胸口,来得汹涌而直白。
林向安骤然清醒,他一直以为自己对宋宜只是尽忠职守。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宋宜为他敞开的那点特殊,看着那笑容里毫不设防的亲近,他才惊觉:
那所谓的职责所在,那忍不住追随的目光,那因他一句话就慌乱不已,从来都不纯粹。
它们有一个更简单,也更禁忌的名字。
叫做心动。
他站在原地,任由这迟来的顿悟如雪崩般将淹没。
“林向安?”宋宜一抬眼,就看见林向安盯着自己发呆,将他从恍惚中拉回现实,“发什么呆呢?”
林向安猛地回神,对上宋宜带着笑意的目光。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走过去,在他身边自然地坐下,摇了摇头。
“没什么。”他顿了顿,补充道,“只是很少见你这样笑。”
宋宜闻言微微一怔,随即侧头看他,唇角依然带着笑,眼神在雪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亮:“是吗?那可能是因为很少有这么开心的时候。”
他说得轻描淡写,林向安却听出了话外之音。他没有再追问,只是默默地将自己身上并未沾太多雪的外袍解下,递了过去:“地上凉,垫着坐。”
宋宜看了看他,没有拒绝,接过还带着体温的衣袍,垫在身下。两人并肩坐在雪地里,靠着老树,望着眼前这片被他们糟蹋得一片狼藉却充满生气的院落。
空气里,只有彼此平稳的呼吸声,和雪花飘落的细微声响。
“谢谢你,今年的生辰,我很喜欢。”——
作者有话说:林向安那些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举动,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答案[紫糖]——
哈哈哈哈,终于破了自己日更的最长时间,之前的最长日更是十三天,现在如果没记错的话已经是十五天啦。
本来写的时候的计划是宋宜他们那个世界的时间和我们的时间是大差不差的,谁知道,他们那个世界时间竟然过的这么快[狗头]
说实话,看他俩玩雪,我真羡慕了,我是真想玩[爆哭]
第39章 第 39 章 那殿下呢?
或许是临近除夕, 连宫里的空气都透着一股难得的松快。大家都在忙着准备年节,那些往日的阴谋算计仿佛也随着旧岁一同被扫进了角落,暂时不见踪影。
宋宜倚在窗边, 捧着一卷闲书,难得地感受到几分岁月静好的惬意。
“殿下!殿下!出大事了,您快出来!”
宋宜正感慨着岁月静好,院子里就传来了暮山那极具穿透力的叫喊声,吵得他耳膜的要破了。
他无奈的揉了揉太阳穴,摸了摸自己脆弱的耳朵, 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打定主意不理会这个一惊一乍的家伙。
果然, 下一秒,他的房门就被“吱呀”一声推开一条缝。
暮山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探了进来,侧着脸, 用一只眼睛小心翼翼地瞅着宋宜, “殿下, 您怎么不出来啊?”
宋宜抬眸, 给了他一记眼刀。
“从今天我起床到现在, 不到两个时辰,你这样大呼小叫, 已经是第六回了。”他叹了口气, 倒是听不出生气, “我的清净,算是彻底毁在你手里了。”
暮山不好意思的嘿嘿一笑,闹闹后脑勺,“有吗?没有吧。但是,殿下, 这次是真的,真的出大事了。”
虽然宋宜心里清楚,暮山嘴里所谓的大事,不会有什么太大的事,但还是站起身。
他走到门口,不重不轻地用扇柄敲了一下暮山的额头,“来,让我看看这次又是什么‘大事’。若是再不值得我出来这一趟,今晚你就去和马厩里的追风作伴。”
暮山揉着被敲的地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侧身从宋宜眼前让开,站在一旁。
随后,宋宜就看见眼前能让他抓狂一天的场景。
夏小小站在院子里,跟个泥人一样,就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此刻双手举着,有点无措的看向宋宜。
而以他为圆心,方圆数丈之内,堪称一片狼藉。
假山石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泥浆,大大小小的泥点子呈放射状铺开,场面极其壮烈。
这场面,说是刚经历了一场泥石流都不为过。
宋宜太阳穴突突直跳,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气极反笑。
他心里门清,这种场景,要说没暮山的参与他可是一点不信。他扭头盯着暮山:“暮山,你是觉得这临近除夕的日子太过太平,想见点红添添喜气吗?”
暮山连忙摆手,“冤枉啊!殿下真是冤枉啊!我什么都没干,都是夏小小趁我不注意干的。”
“是吗?”
宋宜看着摆在自己眼前那双全是泥点子的手,此刻真的有一种想刀人的心。
“当然是啊!!!殿下,疼疼疼——”
暮山还没栽赃完,就被宋宜一把攥住了手腕。
宋宜慢条斯理地将他那只沾满泥巴、指缝里还嵌着泥的手举到他眼前,“你下次把你这一手泥给我洗干净在睁眼说瞎话。现在,还说是小小一个人玩的吗?”
暮山疼得龇牙咧嘴,好不容易抽回手,撅着嘴对着发红的手腕呼呼直吹气。
宋宜翻了个白眼,懒得再理他,朝着夏小小招招手,蹲下问:“小小,来,告诉哥哥,到底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暮山欺负你了?”
夏小小立刻小跑着扑过来,泥乎乎的小手差点又要在宋宜干净的衣袍上留下印记,好在宋宜眼疾手快地用扇子轻轻挡了一下。
小小仰起糊满泥巴的小脸,气鼓鼓地指着暮山:“暮山哥哥坏!他骗我说陪我捏小泥人,结果偷偷把泥巴抹我脸上!我、我气不过,就也想抹他,可是他跑得快,我追不上。然后他就反过来往我身上甩泥巴!”
他越说越委屈,眼圈都红了。
宋宜忍俊不禁,摸了摸小小的头,“原来是这样啊,你先去洗一下,哥哥帮你报仇,好不好?”
小小点了点头,跟着下人去洗澡。他还特意绕到暮山面前,叉着腰,用尽全身力气“哼!”了一声。
“诶!你”
暮山刚要跳脚,一抬头就对上宋宜似笑非笑的眼神,立刻噤了声。
“暮山啊暮山,”宋宜站起身,慢悠悠地活动了一下手腕,“你可真行。五六岁小孩你也欺负,欺负完了还敢甩锅。看来是我平日对你太宽容了。”
宋宜抬腿就给了暮山一脚。
暮山连忙躲开,一边躲一边解释着:“不是,他,他谎报军情。我俩就正常闹,殿下您看,我这,这裤子上全是泥。那也都是夏小小弄得。”
说着,慌忙指着自己衣衫和裤腿上同样惨不忍睹的泥点。
“哦?”宋宜挑眉。
暮山嘴里还在顽强地辩解:“真的!顶多算是互殴,不对,是切磋!对,泥巴技艺的友好切磋!”
宋宜看着他这副死鸭子嘴硬的样子,终于忍不住笑骂出声:“滚去把自己和小小弄干净!晚饭前要是让我再看到一点泥星,你就去跟后厨的泔水桶‘友好切磋’一夜!”
院子里喧闹了一整日,各处装点得红火热闹,连廊下都挂起了彩灯。
宋宜低头看着夏小小塞进他手里的那个小泥人,胖乎乎的身子套着件歪歪扭扭的袍子,衣摆上还用指甲刻了个歪斜的“九”字。
他忍不住弯起嘴角,用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轮廓。
“殿下您看!”暮山还在那儿举着属于自己的那个泥人大呼小叫,“这泥人鼻子都快塌到下巴了,我哪有这么丑”
话音未落,夏小小气鼓鼓地要抬脚,暮山连忙跳开,险些撞翻旁边刚挂好的灯笼。
“你多大人了,跟个孩子较真。”宋宜终于抬眸瞥他一眼,“既然这么看不上,今晚你就照着镜子捏一个,捏不像不许睡觉。”
暮山顿时垮下脸来,抱着脑袋哀嚎:“别啊殿下!我这手是用来握剑的,哪会捏这个”
夏小小被他的怪相逗得咯咯直笑,从怀里又取出一个用帕子仔细包着的泥人,小心翼翼地递给宋宜:“殿下,还有这个。”
宋宜接过,泥人身着戎装,腰间还别着一把小小的佩剑,虽然细节粗糙,但那挺拔的姿态和利落的线条,竟真有几分熟悉的神韵。
“这是,林向安?”他轻声问。
“嗯,是那个将军哥哥。”小小眼睛一亮,踮着脚尖指着泥人解释,“我不知道将军哥哥在哪,宋宜哥哥能不能帮我送一下。”
“好。”
宋宜看着那个小泥人,这么一看,倒是真有几分相似,忍不住笑起来,指尖无意识地在泥人的佩剑上轻轻摩挲。
望着盯着泥人发呆的宋宜,暮山探了个脑袋,“殿下,要不我帮您给林将军送去?我听说林将军今日休沐,好像在府中,他那个府邸很是偏僻,找都不好”
宋宜回过神来,将泥人收到袖里。
“不用,我亲自去。”
暮山愣了一下,看着自家殿下快步离去的背影,挠挠头,不理解自家主子怎么知道林向安的住所。
思索片刻,突然想通什么,咧嘴一笑,转头对夏小小挤挤眼睛:“看来殿下是等不及要去看某位将军了。”
小小似懂非懂地眨着眼睛,暮山已经哼着小调,开始收拾满院的泥巴工具。
檐下新挂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将院里每个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
宋宜轻车熟路的走到林向安住所门口,看着紧闭的大门,又打量一下周围的高墙。
他翻墙进来,远远便瞧见林向安独自站在院子的枯树下。
“林将军好雅兴。”宋宜踱步上前,打趣着。
林向安转身,看着站在眼前的宋宜很是诧异,“殿下是怎么进来的?我记得门并没开着。”
“翻墙咯。”宋宜指了指身后的墙,“这墙也不高,随便一翻就进来了。”
林向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这墙确实不高,但
“殿下为何不走正门?”
“走正门太慢了。”宋宜故意将手背在身后,“猜猜我带了什么?”
林向安微微一怔,看着宋宜狡黠的模样,皱着眉头,努力思考,然后困惑的摇摇头,“我猜不到。”
宋宜这才将袖中的泥人取出,轻轻放在对方掌心:“小小那小子非要我转交的。他说——”
他故意顿了顿,学着小孩子软糯的语调,“‘这是那个将军哥哥’。”
林向安接过,低头看去。
泥人捏得质朴,却精准地抓住了他平日的姿态。最有趣的是,泥人手中还捏着一根细小的树枝,俨然是把佩剑。
“这”他喉结微动,指尖轻轻抚过泥人的佩剑。
“怎么?林将军看不上这稚拙之作?”宋宜挑眉。
“不敢。”林向安立即收拢手掌,将泥人小心护住,“只是没想到那孩子还记得我。”
宋宜“噗嗤”笑了起来,眉眼弯弯,“那孩子自然记得你,毕竟大将军,那轻甲佩剑的,多威风,多帅,哪个小孩子不喜欢。”
他本身随口调笑,却听见林向安轻声反问:
“那殿下呢?”
“嗯?”宋宜尚未回神,林向安说的话还没过脑,喉间已下意识应了一声。
话音落下的刹那,他才倏然醒觉这个问题的意味。调笑的神色凝在唇角,他意外的抬眼,直直望向身侧的人——
作者有话说:[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第40章 第 40 章 敬旧岁安康,也敬今夜团……
宋宜突然觉得喉咙发紧。
他很少有这样手足无措的时候, 此刻却像是被逼到墙角,连呼吸都觉得有些吃力。
他望着林向安,不知道他想听什么答案。
其实他是知道的, 只是十分不确定。
第一次,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底蔓延,是不确定,是迟疑,更是想要转身逃开的冲动。
他喉结滚动,打着哈哈, 勉强扯出个笑:“我?我又不是小孩子。”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 连他自己都觉得苍白。
本以为这样, 这个话题就能结束了。
偏偏林向安今天不知道怎么了,格外执着,不依不饶:“那殿下会喜欢吗?”
“我靠, 怎么还追问啊!林向安之前不是这样啊, 不应该我不说话, 他不说。我说完了, 他也不接话才对吗!”
宋宜在心里倒抽一口凉气, 疯狂吐槽着,面对林向安的步步紧逼, 他还真有点犯怵, 有些招架不住。
关于对林向安的这份感情, 他自己都还没理清头绪,此刻被这样直白地追问,更是心乱如麻。
不过,毕竟混了这么多年,张嘴说瞎话的本事还是有的。
他弯起嘴角, 故作轻松道:“我要是小孩子,我自然也喜欢。这般威风凛凛,谁不喜欢呢。”
说完,宋宜偷摸瞥了眼林向安,暗中观察林向安的神色,在心里默默祈祷这个话题到此为止。
或许上天听到了他的心声,林向安确实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气氛开始变得有些尴尬,林向安自从问完之后,就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
宋宜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在耳畔擂鼓。
他突然后悔起来,为何偏要亲自来这一趟?为何要踏入这片让他方寸大乱的是非地?
“你除夕当值吗?”他几乎是仓促地抛出这个问题,试图打破这令人心慌的寂静。
“除夕?”林向安微微一愣,“不当值。”
“那你有什么安排吗?”宋宜打量着四周,要不是两人站在这,这地方像是个荒宅,“就在这儿过?”
林向安也跟着宋宜的视线环绕着自己这处冷清的住所,轻轻摇摇头,“我在司卫营里过。”
“司卫营?那儿能有什么趣儿?”
宋宜蹙着眉,实在是没听过除夕的司卫营有什么有意思的活动。
“晚上大家一起吃饭。”
林向安说完,看着宋宜,宋宜就一直盯着他,也不说话。
两人就这么四目相对,对了一会儿,宋宜才反应过来,“没了?”
“没了。”
宋宜不自觉地撇了撇嘴,“就这?那岂不是很无聊。”
林向安看着宋宜,努力板着脸,表现出困惑:“除夕而已,也没什么不一样的。”
“那怎么能一样!”宋宜抱起双臂,说得头头是道,“除夕可是一年之终,新年之始,自然要格外郑重才是。”
其实宋宜也不知道除夕有什么不一样,只知道除夕格外热闹而已。
但论起信口开河,他向来在行。
林向安似乎是真的听进去了,他疑惑地歪着头,看着宋宜,循循善诱:“那应该怎么过?”
“呃”
今天的林向安似乎有一种魔力,总是让宋宜噎住。
怎么过?他想着以前看见的,以及这两天暮山忙活的,掰着手指数。
“就是贴春联,挂灯笼,穿新衣,贴窗花”
宋宜光是这么说,自己都觉得无趣。
他突然也迷茫了,除夕,有什么不一样?
越说越觉得这些习俗平淡无奇,连自己都说服不了。但话已出口,他只得硬着头皮继续:“算了,除夕那日你来我那儿,我让你亲眼瞧瞧除夕和平常有何不同。”
“这,不太合规矩吧,殿下。”
林向安语气迟疑,眼底却掠过一点藏不住的期待。
宋宜自然没注意到,只一门心思的想着圆话。
“规矩?”宋宜挑眉一笑,端出皇子架势,“本殿说的话就是规矩。”
见宋宜这么说,林向安也没再迟疑,“是。”
“行了,那就除夕,不见不散。”
说完,宋宜转身又往刚翻过来的墙走去。
“殿下,”林向安在身后轻声提醒,“可以走正门。”
宋宜脚步一顿,耳根微微发烫,强自镇定地转向另一侧:“本殿知道。”
待走出院门很远,他突然顿住脚步。夜风拂面,吹散了几分躁意,脑子也恢复了往常的清楚,方才林向安那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在脑海中愈发清晰。
“好你个林向安”他喃喃低语,唇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竟敢算计我。”
他背着手,继续走着,摇头叹气:“果然,情字,最易让人犯傻。”-
皇城内外张灯结彩,连宫墙角的枯枝都系上了红绸。
宋宜站在廊下,看着暮山指挥着悬挂灯笼,忽然想起那日林向安站在雪地里问他“那殿下呢”的模样。
他轻咳一声,转身去指挥暮山:“那边的窗花贴歪了。”
暮山应声而去,不知怎的,他家殿下自从送完泥人,就格外在意除夕的布置。
“用这么一丝不苟吗?大过年的,总不能林将军也来府上过除夕吧。”
而此时的司卫营中,林向安正对着案头那个小小的泥人出神。
泥人的衣摆上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他用指腹轻轻抚过,眼神柔软。
窗外传来将士们操练的呼喝声,他却只能听见自己心里,那份既期待又忐忑的悸动。
除夕转眼便至。
暮山领着夏小小和他爷爷来到院中,夏爷爷还在不住地搓着手,步履迟疑。
这位老实本分的老人家,这几日因着皇子的邀请几乎夜不能寐,天家贵胄的府邸,岂是他这样的平民该踏足的地方?
“爷爷快看!”小小却早已蹦跳着跑到前头,指着廊下新挂的走马灯惊呼,“小兔子在转呢!”
宋宜闻声从正厅迎出来。他今日换了身暗红色常服,少了几分平日的疏离,倒像是哪家清贵的公子。
见老夏头又要行礼,他抢先扶住老人手臂:“既然来了,就安心坐着。今夜不论尊卑,只论团圆。”
他转头望向院里新扎的秋千,语气轻快,“您若拘着,小小也该玩不痛快了。”
“是啊,是啊。”
暮山和夏小小闹作一团,也跟着应和道,“除夕就应该热热闹闹的。”
正说着,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人同时回头看过去。
就见林向安站在门口,手里举着一大包糕点。
“林将军!”小小看见林向安,飞快扑过去。
宋宜也走了过去,拉着调,“林将军这般周到,连糕点都备好了?”他指尖轻轻点着纸包表面,“该不是早有准备?”
他表面说的是糕点,实际就是借着这,揶揄前几日林向安给他设套,引他邀请林向安的举动。
林向安自然也门清,他举着糕点递给宋宜,“殿下,这可是城西那家干果铺除夕推出的新品,排了两个时辰才买到。”
听见新品,宋宜眼睛一亮,接过糕点,“怎么没听说他们家还做上糕点了。”
见宋宜眉眼弯弯的模样,林向安问道:“那我现在能进来了吗?殿下。”
宋宜往院子扬了扬下巴,侧身让开道路,“进呗。”
暮山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林向安进来,惊掉了下巴,在心里惊叹着:“我去,真来了!我这嘴,是开过光吗?”
宋宜一转身,就看见暮山站在那,摸着自己的嘴,一脸震惊。
“愣着干嘛?人都来齐了,吃饭去。”
他走过去拍了暮山一巴掌,扬扬下巴。
暮山被宋宜这一巴掌拍回了神,嘴里那句“开光”的嘀咕咽了回去,赶紧跟上脚步。
屋内,灯火通明。
一张硕大的圆桌上早已铺着喜庆的大红桌围,琳琅满目的菜肴几乎摆满了整个桌面,热气与香气交织。
居中是一道品相完整的红烧肘子,皮色红亮油润,象征着来年红红火火;旁边一条清蒸鲈鱼,寓意着“年年有余”;还有油光发亮的酱油肉、晶莹剔透的水晶虾仁
林林总总,色彩纷呈,皆是取吉祥之意。
“这么丰富?”
林向安一愣,同其他人一起坐下。
老人看着满桌佳肴,眼眶微热,连声道:“这,这太丰盛了,殿下太破费了。”
“一年就这一次,应该的。”宋宜笑着在他左手边坐下,又招呼小小坐在老夏头右手边。
小小一眼就盯上了那碟梅花糕,暮山顺势将糕点挪到他面前,“先尝尝这个,甜而不腻。”
说完,自己先拿了一块。
宋宜也夹起一块,端详着那精致的梅花形状,尝了一口,不由得点头:“城西那家铺子,果然有点巧思。”
林向安看着宋宜满意的样子,应和道:“殿下喜欢便好。”
暮山手脚麻利地给众人斟上温好的桂花酿。
宋宜率先举杯,烛光映照下,他面容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多了几分暖意:“来,第一杯,敬旧岁安康,也敬今夜团圆。”
“敬团圆!”众人齐声应和,连小小都捧着自己的甜饮杯子,像模像样地跟着碰杯,发出清脆的响声——
作者有话说:时间有点赶,本来以为下飞机就能发的,结果太忙了,到现在。
还是高估我自己了[小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