阙都,揽月楼。
时值午后,三层环廊内坐满了修士与闲客。中央挑空的天井处,一座旋转升降的宽阔戏台正上演着一场术法幻戏,绚烂流光与剑气交迸,引得满堂喝彩。
离曜坐在三楼靠窗的雅座,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目光落在窗外人流往来的主街上。
自他抵达阙都,已有三日。罗阑一行迟迟未至,太玄殿议事便也只得搁置。
戏台上鼓点骤密,金铁交鸣,一场打斗正到酣处。那扮演仙盟盟主的蓝衣武生剑法飘逸,与数名对手战得难分难解,引来阵阵叫好。
剑法虽只是戏台上的花架子,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灵域正统剑术的影子。
离曜意兴阑珊地瞥了一眼,正待移开目光,忽听一阵张狂大笑凭空炸响,压过了所有乐声与喝彩。
“哈哈哈哈——!”
戏台侧幕,一道矮小身影飘然而出。
那人面覆一张凶煞狰狞的白面具,手中长剑寒光一闪——
“铛!”
一声脆响,“苏盟主”手中长剑竟被挑飞!
满场骤然一静。
“这是谁?”离曜邻桌,一位年轻女修惊诧地扯了扯同伴的衣袖,低声惊问,“看装束不像魔族啊,怎地……怎地一招就令‘苏盟主’败北了?”
台上,那矮小男子笑罢,竟朝着“苏盟主”抱了抱拳:
“师兄,承让。”
“呀!”年轻女修轻呼一声,“我知道了!这莫非是那——”
“可不就是那‘堕凤’么?”旁桌一人接话,“想当年,他也算是剑门天骄,不世出的天才剑修,啧啧,只可惜啊……自甘堕落!”
话音未落,台上场景已转。
鼓乐骤变,哀婉缠绵。那矮小男子身侧,多了名身段窈窕的女伶,她面覆黑纱,露出的一双眼妖媚异常。
二人执手相望,竟在战火纷飞的背景中拜堂成亲。
那女修凝眸看了半晌,慨叹:“这就是那名唤‘绛雪’的魔族魅女?连扮演的女伶都如此惑人,不知真人该是何等模样。”
自堕凤之事后,仙盟便立下严规,灵域中人,严禁与魅族女子通婚,违者以叛域论处——便是怕重蹈覆辙。
离曜把玩着手中酒杯,见了成婚这幕,冷笑出声:“这出戏都唱多少年了,翻来覆去,也不嫌腻味。”
一旁侍立的伙计耳尖,闻声立刻堆起殷勤的笑脸道:“客官您有所不知,这《剑门英烈传》可是咱揽月楼,不,是整个阙都百年来最叫座的戏!多少外地修士专程来看呢!您若觉得腻了,不妨再等等,下一出《昭夜传》近几十年也极受欢迎,精彩得紧!”
离曜目色沉沉,看着戏台上那一片虚假的红与伶人夸张的表演,指节攥紧了。
堕凤……堕凤!
想他当初,看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一出戏么?
……
他是在一个荒村里醒来的。
身下是混杂着草灰与血污的泥土,头顶是青灰色的天空。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攒刺。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断壁残垣,焦木枯骨。
有几个衣衫褴褛的逃难者发现了他,“喂,你是谁?哪的人?怎一个人待在这魔兵扫过的地界?”
他茫然摇头。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他独自坐在废墟间,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第一缕晨曦微光刺破云层,泼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就在那光芒漫过眼帘的刹那,一个柔和的声音,莫名在他耳边响起——
“……如彼晨离,曜景扶桑……这日出,可真美啊。”
他看着那光耀四方的太阳,心中一动。
“离曜。”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名字。
面前的官兵登记下这个名字,“可以了。”
彼时灵域危急,魔军肆虐屠城掠地,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哀嚎遍野。仙盟苦苦支撑,四处征召修士入伍抗魔。
离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投身军旅。
入伍后,他很快便崭露头角。
他似乎天生就修为高绝,剑术高妙,并且触类旁通,精擅各类兵器,作战领兵都不在话下。排兵布阵,战场机变,也往往能料敌机先,出奇制胜。甚至在一些与魔兵作战的细节上,竟比很多老兵都还要有经验。
同袍们起初惊异,继而敬佩,称他为“天生的战将”。他晋升极快,身边逐渐聚集起一群愿意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一同饮酒,一同冲杀,在生死杀场中互相扶持。那种被需要、被信任、肩并肩背靠背的感觉,短暂地填补了他记忆的虚空。
直到改变一切的那个黄昏。
一次遭遇战后,他所在的小队伤亡不轻。
离曜背着负伤的战友小伍回营,途中又遇魔兵伏击。
生死一线间,他体内爆发出一股灼流,一道凤翼虚影破体而出,热浪排空,将冲锋而至的魔骑倒卷回去!
首当其冲的几名魔骑连人带坐骑,在凄厉的惨嚎中化作飞灰,其余人也都被灼热气浪掀翻。
战斗在转瞬间开始,又在转瞬间结束。
荒野上只余下几缕黑烟袅袅散开。炽金凤翼虚影缓缓收敛,没入他体内。
离曜脱力喘息,感到体内那股灼热的狂流平息了下去。
“堕……堕凤?”身后传来小伍颤抖的声音。
离曜回过头,便看到小伍惨白的脸,和一双瞪大到极致的、充满骇然、恐惧、乃至……憎恶的眼睛。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那些曾经充满信赖、敬佩、甚至崇拜的目光,都被惊骇、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恨取代。
“丹凤神火……只有那个灾星,那个堕凤,才有!”
“堕凤……他是堕凤!”有人颤声低语。
他们最终没有杀他,而是收缴了他的兵甲,以及他手中的统领令牌,然后像驱赶秽物一样,将他逐出了营地。
小伍偷偷追上来一段:“你……好自为之。千万别再在外显露你体内那丹凤神脉了。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想你死……”
离曜茫然走在荒野,不知去向。
天地之大,竟无他立锥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后方传来大队骑兵奔驰的闷响和魔军特有的呼哨声。
离曜闪身躲入木丛后,伏低身体。
一队规模不小的魔军骑兵轰然而过,离曜屏息凝神,目光却骤然凝固——
他认出了领头那魔将手中抛玩的令牌。
不祥的预感冰水般浇遍全身。他目光急转,看向队伍后方。
几根长矛,从队伍末尾一匹格外高大的战兽背上斜伸出来。矛尖上,串着一颗颗血肉模糊、怒目圆睁的头颅,发髻散乱,面容扭曲,沾满血污,但离曜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些面孔——
“不是说这令牌主人是个狠角色?也不过如此嘛。”
“可不是!还敢瞪着眼骂咱,直接一刀串了当糖葫芦!”
“哈哈,这回一个不剩全宰了,令牌揣着回去,宣将军定有重赏!”
魔兵们谈笑恣意,语气轻蔑。
离曜趴在地上,浑身血液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直冲头顶!
他从藏身处暴起,直扑向那队魔骑!
人头滚落,血喷丈余。
骨骼碎裂声、火焰灼烧皮肉的嗤响、魔兵凄厉的惨嚎,混杂在一处。
那枚玄铁令牌被他夺回,紧紧攥在手中。
“敌袭!杀了他!”
大队魔骑反应过来,怒吼着从四面围杀上来,刀枪剑戟,暴雨般倾泄而下!
离曜浴血而战。
杀戮。
无尽的杀戮。
他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眼中只有翻飞的血肉、断裂的肢体、魔军惊恐扭曲的面容。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脚下汇成蜿蜒的血河。
离曜杀到近乎麻木,眼前的世界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覆盖。
可怕的是,在这无休止的血腥杀戮中,他竟感到一种快意。
魔军东路大营。
主帅宣烨正对着地图沉思,忽有传令兵仓皇闯入:“将军!‘烈风’大队遭遇强袭,全军……全军覆没!”
帐中诸将闻言齐齐变色,宣烨沉声问:“何人领兵?敌方有多少人?”
“不、不是……”传令兵脸上犹带惊惧。
“敌方只有……一人。”
“一人?!”
正在此时,营外传来冲天的喊杀声!
离曜竟奇迹般的,凭着一枚令牌、一身可怖伤势、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悍戾气势,从最近的要塞“借”调出三千轻骑。
没有休整,没有犹豫。他带着这三千人马,如同复仇的幽魂,在夜色掩护下,悍然突袭了宣烨大军后阵。
大火冲天而起,杀声震动四野。
三千对数万,夜袭敌后,火攻连营,直捣中军。此战重挫宣烨,一直拖到仙盟主力驰援。
宣烨直取阙都的雷霆计划,就此折戟。
“离曜”之名,一夜之间传遍前线,继而响彻灵域。
此后,他屡战屡胜,抗击驱退各路魔军,成了绝境中力挽狂澜的英雄,为飘摇灵域撑起了一片天。
荣耀加身,万众景仰。
但离曜心中,并无分毫喜悦。那种自醒来便盘踞不去的空虚感,在每一次胜利后,反而愈发膨胀。
庆功那日,仙盟特意从阙都请来了最好的戏班。
军中难得有此盛事,将士们围坐欢饮。正是在看戏时,那令离曜骨髓生寒的名字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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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凤乃剑门末代弟子,天资冠绝当世。然其心性不正,恋一魔族魅女,为此女所惑,竟私开混沌天堑界门,引魔军入关。其师阻之,被其亲手所弑;同门三百,尽数屠戮。破玄枢封守大阵,引魔军长驱直入……】
戏台上,鼓点沉重。
“掌门”痛心疾首,剑指“堕凤”:“逆徒!你当真要为这魔女,叛出师门,背弃灵域?!”
“堕凤”桀桀怪笑:“师父,剑门守这劳什子界门,守了千年万年,得到了什么?魔族又有什么不好?强者为尊,恣意快活!”
“掌门”悲愤交加:“糊涂!守护玄枢界门,乃我剑门世代使命!你今日若执迷不悟——”
“堕凤”狂笑着一剑刺入他胸膛:“今日,我便要逆命而行!”
他转身,轰然一掌——那铭刻万道封印的玄枢界碑,在他掌下崩裂炸开!
整个戏台光芒爆闪,代表守关剑门弟子的众多伶人惊呼怒喝,纷纷挺剑冲向“堕凤”与杀出的魔兵,刀光剑影,术法轰鸣,不断有“剑门弟子”惨叫着倒下。
【彼时,灵魔两域相隔的混沌天堑虽已不稳,却未完全破裂。剑门世代镇守于玄枢界门,护佑灵域安宁,乃天下正道楷模。魔军猝入,剑门上下死战不退,奈何阵基被毁,寡不敌众,终至满门殉道,覆灭关前!然其烈血,亦重创魔军主力,为我灵域抗魔大业,赢得了喘息之机!】
【天道昭昭,幸存剑门大师兄苏沉辰——即今之苏盟主,其时正在外历练,闻讯赶回,目睹师门惨状,悲愤欲绝,誓杀叛徒!他寻得堕凤踪迹,持天衍剑追杀千里,二人于泣血崖展开决战。】
戏中的“苏盟主”剑法通神,正气凛然,将“堕凤”逼得步步后退,狼狈不堪。
最终,“堕凤”被一剑重创,喷血败逃。
【堕凤虽得魔族秘法,然邪不胜正,终被苏盟主浩然剑气所败,逃窜至玄枢关下,岂料那魔女绛雪,眼见堕凤失势,竟翻脸无情!】
关城下,“堕凤”向“绛雪”伸手,嘶喊:“绛雪!救我!”
“绛雪”却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阴影中,一排排早已张弓搭箭、魔力缭绕的魔族弓手。
刹那间,箭如飞蝗,魔气森森,尽数钉入“堕凤”后背前胸!
“堕凤”身体剧震,艰难仰首。至死,他都望着“绛雪”的方向。
【叛徒伏诛,大快人心!苏盟主承剑门遗志,联合各派成立仙盟,励精图治,领我灵域众生奋起抗魔,乃有今日之局!】
台下将士群情激昂,对堕凤的切齿唾骂、对魔军的仇恨呐喊、对苏盟主的崇敬欢呼,响成一片。
离曜的脸色,就在这满场呼和声中,一点一点灰败下来。
他总算明白了。
“堕凤”二字所承载的,是何等深重的罪孽与血仇。叛变投魔,屠戮同胞,开关放敌,致使师门覆灭,魔灾降临,百万生灵涂炭……他是灵域百年苦难的源头之一,是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的叛徒、罪人、小丑。
尽管台上那矮小猥琐、行事癫狂的“堕凤”,看来与他相差悬殊,他却无法否认,自己的的确确,就是堕凤——
不止因为那独门的丹凤神火,更因为……
他目光投向戏台上扮演绛雪的女伶。
每夜梦魇深处,总有一女子面貌模糊,唯有那双眼,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冰冷讥诮。
“阿昭——你可愿信我?”那声音极温柔。
原来如此。
原来他奋力搏杀、守护着的这片土地,视他为史上最卑劣的叛徒。
原来他梦魂中都为之颠倒沉沦的那个女人,正是亲手将他送入地狱之人。
“哈哈……哈哈哈……”离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放纵的、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引得周围陪同观戏的将官和仙盟使者纷纷侧目,面露诧异与不解。
“将军?”身旁副将小心唤道。
离曜止住笑声,抓起案上杯盏,仰头痛饮,大声道:“好!演得好!继续!都给老子继续唱!哈哈!”
他面上笑着,杯盏在他手中被捏碎,悄无声息地,碾成了一撮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曾那样渴望寻回记忆,哪怕碎片也好。如今,他却一点、一点都不愿再想起了。
这被强加的、耻辱不堪的过去,不要也罢!
但——
他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戏台。台上,“绛雪”正依偎在扮演某魔族大将的伶人身边,巧笑嫣然。
一种比恨更刻骨、比痛更绵长的情绪,如同毒藤,在他心腔内疯狂蔓延。
绛雪。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往是真是假,是爱是恨……
我定要找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