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人膝下,恶犬难驯》
1. 觥筹藏锋
罗阑又一次被困在了梦魇里。
她高立于百丈城头,看城下那人浑身浴血,接连杀退数人,直冲城头而来。
罗阑听到自己的声音,冷冷命令:“放箭。”
霎时间,三千强弩齐发,箭雨遮天蔽日,朝着那道孤影倾泻而下。
那人灵力尽失,又中剧毒,步履已见踉跄,在乱箭中左冲右突,仍不肯停下。
第一箭射穿了他的左肩,冲击力带得他身形一晃。第二箭、第三箭钉入腿腹,逼得他再难向前。箭矢越来越密,逐渐连成一片凄厉的暴雨,穿透他的胸膛、手臂、腰腹……
那人几乎被钉死在原地,成了一个鲜血淋漓的箭靶,却仍用那柄长剑支撑着,一寸,一寸,挺直了脊梁。
猩红的血泊在他身下蔓延。他低着头,长发混着血污黏在额前,遮住了面容。
许久——
他竟一点点,抬起了头。
染血的面容模糊不清,唯有一双眼睛穿过纷飞的箭矢与硝烟,死死锁住了罗阑。
那双眼里血色弥漫,似痛,似怒,还有某种更深更暗、让她心脏骤然紧缩的东西,在其中翻涌沸腾。
那人张了张口,嘶喊出一句话,声音却散入呜咽的风声中,一字也未传进她耳中。
眼前模糊成一片,罗阑竭力想要听清那声音,却只听见自己越来越急促的喘息。
“——阿阑。”
那声音猝然在她耳后响起。
染血的双臂从身后环来,将她紧紧拥住。
滚烫的液体,混着血的粘腻,一滴,一滴,灼在她裸露的颈侧。
他低低笑了一声,在她耳畔问:
“……你就这般恨我?”
罗阑骤然睁眼。
万箭攒心的窒痛感仍残留在胸口,她艰难地喘息许久,才渐渐缓过神来。
面上一阵湿冷,她伸手一摸,才发现满脸都是泪痕。
面无表情地拭干脸,她吃力地撑坐起身,伸手在床边摸索,抓住一根灵木手杖,借力下床走到门边,推门低唤了一声:“影一。”
一道黑影无声落地,垂首恭声道:“主上。”
“我昏迷了多久?”
“自您发作起到现在,已过了三日。”
三日……
罗阑心头微沉,这次昏睡的时间又长了。凭这副残破身躯,她还能等到那一天吗?
“你立刻去禀高执事,就说我已好转,莫要耽搁,继续赶路吧。”
影一听了,却仍伏身未动,迟迟不应声。
罗阑沉下声:“影一!”
影一悲切道:“主上,此行凶险,您如今这般……如何还能入营?属下恳请主上——保重身体!”
罗阑:“你该清楚,我为何非要走这一趟。”
影一默然不语。
罗阑缓和了语气,却是不容置疑:“传令影杀,若再有人拦劝,一律遣返魔域,不必再随我左右。”
影一咬牙应了声是。
恰在此时,客栈走廊传来些微动静,影一道:“是高执事来了。”
罗阑立马闪身,避入房内。
过了片刻,高佑从走廊走过来,眼见房门仍然紧闭,禁不住长吁短叹,来回踱了几圈,终是耐不住,向门前守候的影一问:“罗大人还未醒吗?这都三日了,怎还守着不许人进,连大夫都不准看?”
影一肃着脸,“主上刚醒,请高大人稍候。”
“醒了?!”高佑一愣,随即大喜,“怎不早说!这几日玄枢捷报频传,犒军物资皆已运抵,咱们再不启程,就真赶不上了。”
话音未落,房门自内拉开。
罗阑执杖踏出门来,面上依旧覆着张熟悉的银质面具,衬得那截露出的下颌愈发苍白,唇无血色,唯有一双眼睛黑得瘆人,像是浸在寒潭里的墨玉,冷冷淡淡地望过来,无波无澜,却自有慑人之气。
她形容还带着几分大病初愈的虚弱,开口却道:“有劳高执事费心,我这两日旧疾复发,耽误了行程,实在过意不去,事不宜迟,这便动身罢。”
这般紧赶着,倒叫高佑到嘴边的慰问又咽了回去。待他回神,罗阑已被影一扶着,坐进了那辆由六翼天马拉着的车轿内。
他们此行犒军,更兼有仙盟密令,一路星夜兼程,踏入战区后受空禁限制,只得舍了飞舟换乘神骏陆行,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这体弱的罗总参事病倒了。
高佑想起方才一瞥间见到的那副支离病骨,不由心头戚戚。仙盟上下,恐怕也唯有这么个不要命的病秧子,敢在这风口浪尖主动请命,去触昭夜侯的霉头。
所幸之后一路无碍。一行人抵达玄枢关时,曜光军已彻底接管了城防。
黑底金纹的战旗在未散的烽烟中猎猎作响,插遍城楼,驻守关城的守军甲胄森严,丝毫不懈。
高佑见惯不怪,将仙盟特使令符递了进去,可过了许久,竟仍被拦阻在关门之外。
他早知此行不易,却想不到连这关门都进不去。只得强压焦躁,对那卫队长道:“我等奉仙盟之命前来犒军,令符在此,为何迟迟不予放行?”
“阁下虽持令符,但末将未得上方明示,不敢擅放。还请候验。”
高佑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一时间束手无策。
恰在这时,车轿内一个声音道:“久闻曜光军治军严明,今日一见,不过如此。”
此言一出,值守卫兵俱是变了脸色,那为首的卫队长向前一步,沉声问:“大人何出此言?”
罗阑不紧不慢问:“你们此行拦阻,可是奉了昭夜侯之令?”
这话卫队长自然不敢擅答,只道:“将军未曾下令。”
罗阑便冷笑一声:“未经允准便敢拦人,真是好规矩。”
卫队长被这话刺得涨红了脸,硬声道:“将军有令,凡入关者皆需严查。身份未明之人——”
“犒军物资先抵,令符在此,身份昭然。还有何不明?”罗阑截断他的话,“速与将军通传,若因尔等擅自做主误了事——呵,那也不打紧,反正最后丢脸的不是我。”
卫队长憋着口气,咬牙道:“若得将军允准,末将等自当放行,且愿领受军法,但请大人慎言,莫辱我军军威!”
说罢便派人去报。
“且慢。”罗阑忽又开口,“营中可有一王姓监军?唤他去传话。你们若信不过,派人跟着便是。就说——仙盟遣使犒军,有召令要宣与将军,请将军亲迎接见。”
“召令”二字一出,四周卫兵目光骤利,俱都面色不善地盯住罗阑一行。高佑被这灼灼目光盯着,脊背发寒,心中叫苦:非要昭夜侯亲自来见,这不是自讨没趣么?
不多时,王监军急匆匆奔来,身后跟着方才去报信的卫兵。他踌躇着走近车轿,恭谨道:“可是罗大人?”
罗阑:“你方才传话,将军如何说?”
王监军面露尴尬,踟蹰道:“这……将军说是…说是……”
他身后那跟着去的卫兵已忍不住露出讥诮之色,只等着看这行人如何收场。
却听罗阑淡淡道:“将军话里,可有随我等入营的意思?”
王监军一怔,立刻会意:“正是!大人若要入内,将军自无不允!”
在场诸人皆听得一愣,卫队长狐疑看向那传信兵,后者脸色抽搐,却仍是点头。
值守卫队当即肃容礼让,放行车马。
行出一段后,罗阑掀帘道:“二位,请上轿一叙。”
王监军进轿见到罗阑病容,暗暗心惊。
高佑已迫不及待地问:“昭夜侯究竟说了什么,何以竟能放行?”
王监军失笑:“罗大人那番话,摆足了架子,将军自然不以为意,由大人爱来不来,愿等多久都随意。岂料——”
“原来如此!”高佑抚掌,“他只当大人是不肯入营,却默认了大人可自行入内……妙啊!”
罗阑转开话锋道:“昭夜侯现在何处?”
“应是刚下城头,去检视新一批进献的魅女了。”
“城头?”罗阑顿了顿,“关城已定,三军上下皆在欢庆,他怎会还在城头?”
王监军只当寻常闲谈:“说来也奇,将军自破城后便立在城头,一站便是几个时辰,也无人能劝。”
高佑:“城头俯瞰战果,我看寻常。倒是监军方才所言——这进献魅女之事……外间传言纷纷,我还道是夸大其词,不想竟是真的?这昭夜侯未免也太……”
王监军闻言,却是缓缓摇头:“此事,你想得岔了。”
*
营帐前的空地。
十余名魅女跪成一排,垂首露出后颈,宛如待宰的羔羊。无一不是身姿窈窕、容色殊丽,裸露的肌肤在营火映照下泛出莹润光泽。
晚风拂过,带来她们身上若有若无的异香,引得周遭持戟守卫的兵士呼吸粗重,却无一人斜视半分,个个咬紧牙关挺直脊背,额角渗出忍耐的汗珠。
一旁穿着锦缎常服、体态臃肿的赵富搓着手,啧啧称奇。
他转向身侧按刀而立的将官,满脸堆笑:“这般尤物,搁在烟花之地,那都是万金不换的宝货。外间那些凡夫俗子见了,哪个不是骨软筋酥、丑态毕露?倒还是将军的兵,都有几分本事……”
那将官冷冷扫了他一眼:“将军有令,值守期间凡有失仪者,立斩不饶。”
赵富脸上的笑容一僵,讪讪道:“是、是……”
恰在此时,营地入口处传来整齐的甲胄碰撞与礼敬之声,众将士闻声整肃,愈发挺直了脊背。
金甲铿锵声中,一道悍健高大的身影迈步而入。
残阳在他肩甲上折射出刺目的光,他周身还带着城头的血腥杀气,每踏一步,都似有无形的威压弥漫开来,压得空气中那甜腻香气都淡了几分。
赵富偷眼望去,不由晃了晃眼,这昭夜侯“玉面修罗”的名号,果然不是虚传——
那张脸生得极俊,却俊得嶙峋凛冽。眉骨深刻,鼻梁如削,一双眸子尤其慑人,竟是罕见的暗金色。
此刻他步履沉沉,只单单自赵富身边走过,那种从尸山血海中走出的压迫感,便令赵富浑身油肉战栗,腿肚软了半分。
离曜一语不发,自跪伏的魅女身前缓步走过,目光一个个刮过她们裸露的后颈。
在灵域共识中,魅族乃魔族中最孱弱低贱的一支。
自百年前灵魔两域界壁破碎,战端开启,便时有魅族女子流落被俘,不是被圈养成奴,便是被当作玩物进献给权贵。她们媚骨天成,生来便体带异香,擅以声色摄人精魄。
此刻,众魅女因离曜身上那股浓烈血煞之气所慑,无不瑟瑟发抖,屏息垂眸,不敢直视。
唯有一人,始终垂眸静跪,脊背挺直,竟无半分怯意。
离曜在她面前驻足,声音低沉:“抬头。”
那女子缓缓仰起脸来。眉如远山,眸似寒星,唇色淡得近乎苍白,却偏偏生就一副倾城之貌。更奇的是,她眼中无惧无媚,只一片清冷澄澈。
离曜凝视她片刻,只挥了挥手:“这批人带下去,照例处置。”
正当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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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上前时,那女子突然扬声道:“将军苦苦寻觅的,莫非是百年前封守玄枢关的——”
离曜面色俱变,下一瞬,他已大步折返,一把提起那女子:“说!那女人在何处?”
女子被他提得双脚离地,却凄凉地笑起来:“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离曜闻言一怔。
就在这瞬间,女子眼中凶光一闪,一枚细如牛毛的黑针自舌底激射而出,直取离曜咽喉!
变起仓促,四下惊呼未出——
离曜甚至未曾抬眼,只随手一拂,那枚黑针便擦着他颈侧掠过,没入身后地面。
他另一只手疾出如电,扣住女子下颌——却见黑血已自女子嘴角涌出。
她竟在发难瞬间便已咬破藏于齿间的毒囊,此刻双目圆睁,死死瞪着离曜,气息立绝。
离曜面无表情,松开手,那尚存余温的躯体便软倒在地。
赵富骤然对上女子那双怨毒的眼睛,吓得“嗷”一嗓子,脸色煞白。周遭将士却神色如常,动作迅捷地上前收尸、清理血迹,仿佛这等刺杀早已司空见惯。
离曜盯着那枚没入地面的毒针,神情莫测。
赵富被两名亲兵架起,扑通跪倒,连连磕头,额角瞬间见了红:“将军饶命!小人真不知情啊!是见这女子符合些特征,才斗胆进献……小人、小人还知道一个!还有一女,定就是将军所寻之人!求将军开恩,给小人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哦?”离曜听了,抬步向他走来。
赵富抬头,正欲再言,忽的瞳孔骤缩,瞪向离曜身后——
先前那个将官,此刻竟提了匕首,向离曜背心猛刺而去!
这一下变生肘腋,饶是离曜,也未料到还有这一出,脸上现出意外之色。
刀光快得叫人看不清,倏忽一转。
“噗——”
鲜血飞溅,身后将官的头颅冲天而起。他的身体仍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断颈处竟有丝丝魔气逸出。
四下里死寂无声,唯有寒风掠过战旗,猎猎作响。
离曜冷冷看着那具无头尸体倒地,温热的血液喷洒而出,溅到离曜的金甲上,映衬得他越发如神似魔。
他盯着将官断颈处的魔气,缓缓眯起眼:“魔域傀儡术?”
亲卫领命上前,动作利落地查验尸体。离曜的声音听不出情绪:“查明他近日行迹接触,至于他本人……按阵亡将领规制好生葬了。”
赵富早看得呆了,抖如筛糠地看着离曜提着他那柄犹在滴血的佩刀,一步步走近。
刀锋架上他脖颈,离曜冷笑道:“我可从未说过,要找的人有何特征。”
赵富强挤笑容:“虽、虽然将军不曾明言,但小人观察前后进献的魅女,斗胆揣摩……”
离曜饶有兴味似的:“是何特征,说来听听。要是说的不对——”
他手腕微沉,一丝鲜血顺着赵富的脖子流下。
“我当场便宰了你。”
赵富此时悔得肠子都青了,早知千不该万不该,就不该来招惹这尊煞神,然而此时悔之晚矣。
他拼命咽着口水,颤声道:“这女子体香勾人,生得极美——”
离曜指尖一动,赵富声音变调,急喊出声:“——尤其精通瞳术,能控人心神!”
离曜停了动作,似笑非笑:“算你识相,说下去。”
赵富抖着唇:“小人…小人只是猜测,此女多半身带某种印记……且出身……”
赵富说到这里便停住了,哼哧哼哧喘着气,不敢看离曜的表情。
离曜面上仍带着笑,“放心,你便都说中了,我自然放你一马。”
赵富额头冷汗簌簌而下,心道若真说中,离曜岂能容他这窥破机密之人活着离开?然而事到如今……
他把心一横,咬着牙豁出去道:
“出身……魔域西冥!”
营内一片死寂,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赵富粗重的喘息。
离曜收刀入鞘,笑了声:“你倒是消息灵通,观察入微,聪明得紧。”
赵富四肢发软,擦着冷汗连声道:“不敢、不敢……小人只是胡乱猜测……”
离曜话锋一转,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方才说,还知道一个符合条件的,为何不一同送来?”
赵富如蒙大赦,却又提起一颗心,忙磕头道:“将军明鉴!非是小人藏私,只、只因那魅女……已与人为妻!小人实在不便……”
离曜挑眉,语带嘲讽:“哦?灵域律法,明令禁止迎娶魅女为妻。谁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赵富证据凿凿道:“虽无正礼娶妻,但据小人所知,那女子在府中地位超然,俨然便是女主人的做派,深得宠爱,等闲人动不得……”
离曜听得眯起眼,忽地想起什么,面色惊变:“你说的那人,莫非是——”
“正是——当今仙盟总参事,罗阑罗大人府上!”
离曜皱眉,他早听闻罗阑府内养着一绝色魅女,当时只觉纳罕,罗阑那般冷情寡性之人竟也好此道,却不曾深想其中关窍——
他忽的一把揪起赵富衣领:“你确定那魅女是西冥出身?”
赵富证据凿凿地点头:“千真万确!小人曾偶然见过一次,她身上魔纹独特,绝不会错!”
话音刚落,一个冷得掉冰碴子的声音骤然响起:
“昭夜侯何时对我府内私事,这般感兴趣了?”
瘫软在地的赵富愕然抬头,看向离曜身后营帐阴影处,如同见了鬼般,失声惊呼:“罗、罗大人!”
2. 觥筹藏锋
灵域中人若要谈起离曜,三天三夜都说不完。
他是名震八方的昭夜侯,战功彪炳,所向披靡,座下拥趸无数,是让魔军闻风丧胆的修罗战神,也是仙盟将士顶礼膜拜的旗帜。
可若要问起那位与他针锋相对的总参事罗阑,却鲜少有人能道出个一二。
此人来历成谜,行踪诡秘,却能得到仙盟盟主的绝对信任。加之一贯低调,常以银具覆面,极少在人前露面,无论面貌、年岁,甚或修为深浅,都难以定论。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位总参事身子骨似乎不太好,话少人冷,常年带病,就连站立都需倚杖勉力支撑。
但偏偏,这样一个风一吹便倒的病秧子,却在仙盟中枢稳踞高位,成为让离曜最头疼的劲敌。
罗阑行事极具特征,若要用一个词形容,那便是“精密”——言必有据,谋定后动,无论面对何等紧急的局势,永远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可就是这样一个滴水不漏之人,每每与离曜对上,竟能被气到连连咳嗽,扶着桌角喘气不止。
每当看到这位总是端着的总参事被激得失态,或是脸色苍白地抬袖掩住咳嗽,离曜都感到一种特别的快意。
那副明明快要站不住,却偏要咬牙硬撑的可怜样子,是他在军务之余难得的消遣。
——可这死对头,如何竟能出现在他离曜的军营之中?不怕被他直接弄死么?
离曜直直看向帐影深处那人。
罗阑静立在火光未及的暗处,一身墨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襟前银线绣着的仙盟徽纹,在跃动的焰芒下偶尔一闪。看起来身形清瘦,肩背却挺得笔直,握杖的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透出几分隐忍的虚弱。
赵富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甫一触及罗阑那双冷寂的眸子,顿时如遭冰水浇头,一个激灵,再不敢说话了。
罗阑略一颔首,向离曜道:“在下原候在行辕外,听闻将军遇刺,便贸然前来,唐突勿怪。”
原来仙盟派来的特使竟是罗阑。
离曜心下冷哼,派谁来不好?偏派这么个处处跟他作对的病秧子,想必来者不善。
“我道是哪个不长眼的特使,敢在我面前摆谱,”离曜扯了扯嘴角,语带讥诮,“原来是罗总参事大驾光临,失敬,失敬。”
罗阑仿佛听不出他话中的刺,不咸不淡地道:“二位方才言谈之间,似乎提及在下府中私事,不知是何缘故?”
“啧,这个嘛,”离曜混不吝地挑眉,“听闻罗大人府上有位姿容绝世的魅女,不知是何等样人,比起我营中这一批,如何?”
罗阑的视线极轻极快地扫过那群跪伏的魅女,旋即收回:“将军谬赞,府中陋质,却是无法比拟。”
“既然罗大人自觉不如,”离曜笑得恶劣,“那我便将这批魅女转赠于你,权当换——”
话未说完,便被罗阑轻声打断:“将军误解了。”
她抬起眼,眸光静而凉,“在下的意思是——纵使将军营内皆是绝色倾城,又如何能比拟我府内明珠?非关容貌妍媸,实是我心爱重,绝不愿见内人无端遭人品头论足,受粗蛮调笑玷辱。”
离曜被这番话酸得倒牙,听到“粗蛮”二字,更是直接气笑出声,“未料罗大人竟是这般怜香惜玉的情种!只可惜……”
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罗阑单薄身形与那根手杖,“身子骨太差,只怕无福消受美人恩,反倒令明珠蒙尘。”
这已算是公然戏辱了,赵富听得在一旁擦汗,罗阑仍是面色不变。
“为在下内人些许微末姿色,无端劳动将军挂心,已属不该,又累得仙盟召令悬置,三军将士于庆功宴上空候良久,更是罪过,但请将军恕罪。”
罗阑说话永远是这样不急不缓,冷冷淡淡,教人分辨不出内里究竟是真心实意,还是暗讽讥诮。
不过罗阑说的确是实情。他们此行,名义上是代表仙盟犒军,自然少不了美酒佳肴、灵丹妙药,更有仙盟特赐的功勋簿与封赏。离曜麾下营兵,各路将帅皆已齐聚,只待他这位主帅到场,便可开席畅饮,共庆大捷。
离曜哼笑了声,“既如此,便请罗特使此刻宣了召令,我也好速往开宴,与众将士同乐。”
罗阑却轻轻摇头:“不急。庆功盛宴,正当尽兴。召令之事,待宴饮之后,再宣不迟。”
离曜眯起眼,盯着罗阑看了片刻,“便依你所言。”
就在此时,高佑推着一架轮椅急匆匆奔来,抹着汗道:“哎哟,罗大人!您怎么就自己进来了?可叫我等好找!快快请坐,莫要累着!”
罗阑也不推拒,略一点头,便在轮椅上坐下。
离曜临走前下令:“把这批魅女带下去,再查一遍底细,尤其是刚刚那女刺客。”
亲卫领命,按以往惯例,便要押送众女往专设的营帐而去。
“慢着。”罗阑忽然出声。
他看向那名亲卫:“送往哪个营?”
亲卫一怔,看了离曜一眼,得他默许,这才垂首恭答:“回大人,是……浣衣营。”
“浣衣营”三字一出,空气骤然凝滞。
这营名似取“涤垢自新”之意,实则人人皆知——凡被俘魅女、罪眷、敌俘女眷,皆先入此营“浣衣”,是供军士泄欲之所。
罗阑沉默下去,唇角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未再发一言。
*
军士们围坐篝火旁,烤肉饮酒,高歌畅饮,声震云霄。
中军大帐之内,一张张案几罗列,珍馐美馔并灵果佳酿铺陈满目,数十位高阶将帅依序而坐。
离曜高踞主位,不断有将领上前敬酒,无一不是言辞恳切,敬服崇拜。
“恭贺将军!玄枢光复,全赖将军神威,末将等佩服得五体投地!”
“这一仗打得真他娘的解气!瞧那些魔崽子屁滚尿流,十年都缓不过气来——”
“将军,这碗酒敬您,也敬那些没白死的弟兄!”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烈。
一小将显然已喝得多了,跌跌撞撞行至离曜案前,竟“噗通”一声纳头便拜,涕泗横流道:“将军!末将、末将代家中老小,谢将军之恩!当年魔军屠掠,我家七口皆殁于魔爪,唯有我一人侥幸逃生……若非将军,此生报仇无望,如何能回到故土……”语至哽咽,难以成声。
离曜一把将那小将搀扶起来,拍了拍他肩甲,调笑道:“陆明,你小子打了胜仗不挺直腰板喝酒,倒在这儿哭起鼻子来了?这点猫尿,还是留着等踏平魔域老巢的时候,再给老子痛快地洒!”
陆明一抹脸,用力点头:“是!末将记住了!”
这模样引得周围将官一阵善意的哄笑,有人端着酒碗笑道:“陆小子,你这憨货,倒把咱们将军的教诲当酒令听了!”
笑声中,一位资历最老的王姓副将抚须感慨:“想当年魔军肆虐入侵,我灵域疆土大半沦陷,真如堕入无边暗夜,不见曙光啊……幸得将军出世,领着我等一刀一枪、一城一地往回打,这才有了今日!”
他举杯环视众人,“敬将军!敬我灵域山河重光!”
众将齐声应和,满饮此杯。
然而就在这欢腾鼎沸之际,一道身影始终静坐不动。
离曜视线越过众人,看向下首坐着的那个人。
罗阑坐得端肃,既不动箸,亦不举杯,视线低垂,凝于案前一点虚空,跳跃的火光在侧脸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衬得那单薄身影愈发冷寂、寥落,与这满帐欢腾、烈火烹油的盛宴格格不入。
如同一滴浓墨误入了鲜亮的彩绘,突兀,且刺眼。
先前那随侍来到罗阑身后,附耳低语几句。
罗阑听后抬眼,向高座上的离曜看来。
两人隔空对视,离曜挑眉问:“罗大人有何话要说?”
营内霎时一静。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罗阑身上。
罗阑不紧不慢地起身,示意身后高佑上前:“这位是仙盟司礼殿高执事,奉命宣录此次玄枢大捷的功勋封赏。”
高佑取出一枚灵光隐隐的令符,开始高声宣诵,每念一人,便是一阵欢呼,红光满面,喜气盈帐。
但一圈下来,封赏从先锋偏将念到后勤督运,自灵宝丹药赏至田宅族荫,直到随侍收起令符,众人翘首以盼的——那个本该最先响起、最煊赫隆重的名字,竟未被提及分毫。
见高佑站到罗阑身后,帐内死寂了一瞬,随即一阵哗动不满,众将面上皆现出怒容。
有性急的直接拍案而起,暴喝出声:“我们将军的封赏呢?姓罗的!你他娘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屁快放!”
离曜却神色不动,只唤了一声:“陈骁,不得无礼。”
——实际上,离曜这些年功勋累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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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已封无可封。
他初出茅庐时,便以三千奇兵夜袭魔军后阵,救下了沦陷在即的灵域中枢“阙都”,重挫魔族名将宣烨,一战成名。此后数年,离曜辗转各大战区,屡建奇功,斩魔将十七人,收复失地三十六城,驱魔军千里,令其不敢东窥。
当年仙盟特赐封爵“昭夜”,便是取“明光曜世,昭朗长夜”之意,誉其功绩,如日月经天,光耀天下。
也正是在那受封昭夜、声望如日中天之时,他第一次听到罗阑的名字——
离曜想到此处,端起酒盏,遥遥向罗阑道:“罗大人,听闻当年你曾极力反对我以‘昭’字封侯。不知本将今日,可还当得这‘昭’字?”
罗阑静默片刻,缓缓答道:“昭者,明也,日明为昭。非止于功业,更在于心光坦荡,不蔽于权,不溺于势。当不当得,并非在下说的算,将军心中,自有明镜。”
罗阑说到此处,略一停顿,“在下此行,盟主亲下有召,请将军接令。”
帐内将帅闻言,不少人面色微变,交换着眼神。
罗阑这话,绵里藏针,就差指着鼻子骂将军拥兵自重、权势过盛了。
这些年来,离曜麾下部将忠心追随,根系遍布各路军区。随着战功累积、威权日重,在治下之地更是说一不二。仙盟虽屡加殊荣,却也日渐忌惮——毕竟,一个连魔族都闻风丧胆的统帅,若再得仙盟全力扶持,怕是要凌驾于九殿之上。
盟内近几年明褒暗抑,早有削权之意。可谁不知,离曜今日之位,非靠恩宠,而是拼着性命鲜血,一寸寸打出来的?
如今罗阑亲临,不宣封赏,反携召令——今日可是庆功宴,是将士用命换来的胜果,却连一句嘉奖都不给主帅?
一时间,酒香犹在,杀气已生。众将虽仍端坐,手却悄然按上了腰间刀柄——他们可以不要赏,但绝不容任何人折辱将军!
高佑见满帐杀气升腾,面色陡变,罗阑却仍八风不动,仿若未觉,只向着离曜重复道:“请将军接令。”
离曜眯眼看着罗阑,不答反道:“罗大人,这酒,可是为你备的。你若不先饮了,便是瞧不起我这满营将士。”
帐内鸦雀无声。
众将屏息,只道将军这话是给罗阑最后一个台阶,令他识趣收敛,收回那不合时宜的召令,或许还能全须全尾走出这军帐。
在无数道目光灼灼注视下,罗阑缓缓伸手,拈起了案上酒盏,送至唇边,一饮而尽。
离曜讶然挑眉。
帐内紧绷的气氛为之一缓,不少将领脸色都是一松,看来这罗阑也并非全然不识时务……
下一刻,却见罗阑袖中金光一闪——
一枚金符破空而出,稳稳落在离曜案前。
“盟主亲谕,昭夜侯离曜,见符即刻启程,赴阙都太玄殿面陈玄枢战事详情,不得延误。”
众将愕然,旋即拍案而起,怒视罗阑:“你们这是又要逼将军卸甲赋闲不成?!”
“上次若非你们强令将军回阙都‘静思’,魔军怎会趁势反扑?多少弟兄白白填了进去!今日又是这般急召——莫不真当我们曜光军是泥捏的不成?!”
帐内群情激愤。离曜却是盯着罗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一笑,反令满帐声讨的将帅愕然收声,面面相觑。
罗阑强撑着宣完召令,抬袖捂住嘴,发出一阵压抑的轻咳,单薄的肩背微微颤动。
高佑忙扶住他:“罗大人,您可沾不得酒啊!”说着便要搀罗阑入座。
罗阑摆了摆手,撑着手杖,一步步走到主位案前,直视离曜,冷冷问:“将军,是要违令?”
离曜颇有些玩味道:“我便是不去,你又能奈我何?仙盟……又能奈我何?”
罗阑迎着他的目光,缓缓道:“在下自然无法强逼,不过,将军今夜——注定会往阙都而去。”
离曜盯着罗阑,每当这种时候,他最想做的,就是——
“砰!”
罗阑脖颈被一只铁箍般的大手掐住,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拽过去,狠狠掼压在案几之上!杯盘碗盏哐啷啷滚落一地,灵肴酒液泼洒开来,瞬间浸湿了她半边衣袖。
“罗大人!”身后高佑惊呼。
“你哪来的信心,”离曜钳住罗阑脖颈抵在案前,嗤笑一声,“觉得我能心甘情愿跟你回阙都,嗯?罗阑?”
3. 觥筹藏锋
罗阑猝不及防,懵了一瞬,随即剧烈挣扎起来,可文弱之躯,如何敌得过离曜蛮横力道?几番挣动,只弄得衣襟凌乱,发丝散落,反添狼狈。
罗阑很快意识到这一点,立马停了动作,别过头去。只是微喘的气息、抿紧的嘴唇,仍泄露出几分压不住的愠恼。
离曜低头,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罗阑这副不堪折辱又强自隐忍的模样,简直要笑出声来。
身后寒光乍现,早有十余名鬼魅般的影卫自暗处倏然现身,将离曜团团围住。
帐内将帅岂容主帅受胁?
几乎同一时间,铿锵之声不绝于耳,刀剑纷纷出鞘。双方剑拔弩张,无人敢轻举妄动。
“昭夜侯,”即便在这种处境下,罗阑的声音依然平静得令人发指,仿佛被掐住脖子的人不是自己,“是想要杀害特使,与仙盟为敌么?”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间,罗阑流露的情绪便收敛得干干净净,那双幽黑沉静的眼眸直视着离曜,显出几分凛然不可犯的威严。
离曜见罗阑这模样,也有几分佩服。
“难道不是你有意招我的?”离曜俯身,在罗阑耳边道,“罗总参事,你倒是够胆走进我这中军大帐,还非要在宴上宣这劳什子召令……是在向我挑衅么?”
“我就是以不敬之罪杀你,日后盟主,可未必能替你伸冤。”他余光扫过周围虎视眈眈的影卫,嗤笑一声,“还是你觉得,凭这几个侍卫,就能全身而退?”
罗阑冷然道:“你要杀便杀,何必作态试探?告诉你也无妨,我此行秘访,确只带了这寥寥数人,之所以有恃无恐——”
“只因璇玑阁有‘天谕’问世,仙盟特派要务,便是你离曜,也不得相妨。”
“璇玑阁?”离曜闻言,倒真是有些讶异。
璇玑阁观星定命,以天机推演天下大势,百年间谶言屡屡应验,不知为灵域避过多少灾劫。可以说,灵域能有今日格局,璇玑阁功不可没。虽不直接统属仙盟,然每有大变,仙盟皆仰其示谕定策。久而久之,灵域中人,早已将璇玑阁天谕奉若天命。
离曜可以撇开仙盟,可以无视召令,却决不能置璇玑阁天谕于不顾。
他凝视罗阑,“难不成——这问世天谕与我曜光军有关?”
“不错——”罗阑顿了顿,“将军可否起来说话?”
离曜知罗阑素来厌恶与人亲近,尤其忌讳肢体接触,闻言非但没松,反而贴得更近,鼻头不觉动了动。
他又闻到了。
罗阑身上那种若有若无的奇异气息,混杂在浓厚药草和苦竹味道中的,那一丝极幽微、极冷冽的暗香。
自第一次仙盟军议,从罗阑身边擦肩而过时,他就闻到过这味道,当时还在心里嗤笑这人娘们唧唧,整日熏香,矫情得很。
可此刻,离曜只觉掌中脖颈也太过纤细,纤细得——简直不像个男人。
他心头一动,视线不由向下一扫。
罗阑衣领向来扣得很高,严严实实地遮住整个脖颈。便是离曜此时如此钳制,掌心所触,也隔着一层挺括的衣料和正中那颗领扣。
罗阑自他靠近深嗅那刻起就浑身紧绷,越发偏过头去,咬牙低斥:“放开!”
离曜岂会听话,灼灼盯住罗阑乌发间露出的那点发红的耳廓,半晌移不开目光。
离曜自己浑然不觉,帐内其余人面上或多或少都有几分怪异。
只因离曜身量本就比寻常武将还要高上许多,罗阑又实在纤瘦单薄。他这般将罗阑压在案上,又倾身逼近,几乎将人半拢在怀里……在满帐肃杀之气里,硬生生显出几分狎昵轻薄之感,叫一些将官看得眼神飘忽,不知该落在何处。
众目睽睽之下,离曜到底不好真往罗阑身上摸。只慢悠悠道:“不知是何等天谕,竟能劳动罗总参事抱恙之身,亲自走这一趟?”
罗阑虽未松懈,仍是缓了口气道:“将军可曾听闻百年前,那祸乱天下、引魔入关的——”
话还未完,离曜忽然探手,径直袭向罗阑的脸侧!
“咔嗒”一声轻响。
面具应声脱落。
眼前所见,是一张清隽苍白的脸。眉眼疏淡,鼻梁挺直,唇色很淡,因着先前酒力,眼尾与脸颊还残留些许未褪尽的红晕。算不上绝色,却自有股书卷沉淀的雅致,只是那双眼眸太过幽深空寂,像两口古井,掩去了所有情绪,反倒衬得整张脸有种不近人情的冷淡。
罗阑猝然抬眸,冷冷瞪视着离曜。
离曜不得不承认,这张脸是好看的,但不论怎么看,这都是一张男人的脸。
“看够了吗?”罗阑沉声道。
离曜低笑一声:“罗大人面具下这张脸,虽有几分颜色,却也无甚稀奇。不知有何金贵之处,还非得终日遮挡,见不得人?”
言罢,他终于松手。罗阑迅疾起身连退数步,抬手将面具扶正戴好,朝影卫打了个手势,影卫们随即收刃退后。
离曜好整以暇地坐回主位,随手拎起案边未倾的一壶酒,自斟了一杯,抬眼看罗阑:“现在,罗大人可以说了。璇玑阁的天谕,究竟为何?”
罗阑稳了稳呼吸,一字一句道:“璇玑阁占得星谶——凶星照命,堕凤现世。应验之地,正在将军麾下曜光军中。”
堕凤两个字一出,帐内众将皆是悚然色变,旋即哗然!
“堕凤?!那灾星不是早已伏诛,魂飞魄散了吗?怎可能还活着!”
“当年若非这孽障开关引魔,我灵域三州何至于一夜沦陷,万灵涂炭……此獠若真还活着,必要揪出碎尸万段!”
“罗大人!”一位老将须发皆张,厉声质问,“此事关系重大,绝非儿戏!璇玑阁星谶当真指向‘堕凤’?又如何断定他藏身于我曜光军中?还请明示!”
离曜的脸色,在听到“堕凤”二字时,便彻底沉了下来,手中酒杯顿在案上。
罗阑视线越过众人,直直落在离曜面上,“璇玑阁以九星命术推演,确证‘堕凤’非但未死,且早已改头换面,潜伏军中多年,步步高升,今已——”
“高踞帅位,执掌杀伐。”
满帐高阶将帅面面相觑,惊疑道:“你的意思是——”
“不错,”罗阑淡淡道,“堕凤此刻,就在这中军帐内。”
罗阑话音落下,帐内死寂。
众将惊疑不定,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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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不由自主地在同僚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气氛一时诡异到了极点。
离曜沉默着,指节缓缓叩击案面。突然,他低笑出声,笑声渐大,讥诮道:“好一个‘堕凤现世’,好一个‘高踞帅位’!罗阑,你下句话是不是要说,我们这些人都要一一控制起来?"
罗阑语气平缓道:“在验明堕凤真身前,自不能放走一人。”
此言一出,帐内又是一阵骚动,众将议论纷纷,看向罗阑的目光皆带怒色。
老将王贲肃然开口:“罗大人,为何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这时节咬定堕凤就在我军?难不成仙盟为了收回兵权,连百年前的死人都要搬出来做文章?”
“不错!”离曜座旁一副帅高声附和道,“我曜光营上下,皆是跟随将军百死余生的忠勇之士,个个清清白白,岂容此等污蔑!”
“天谕金卷在此,上有璇玑阁秘印与盟主法鉴,诸位尽可查验。”罗阑从袖中抛出一卷帛书,那帛书悬于半空缓缓展开,“星象所示,无可伪造。”
“既然诸位对同袍如此笃信不疑——”
“高执事,”罗阑低唤一声,“便请你用‘照魂镜’,为帐内诸位,一证清白。”
“照魂镜?”众将讶然。
那是仙盟司礼殿珍藏的异宝之一,据说能映照神魂本源、辨识夺舍妖邪。
高佑手捧一面古朴铜镜上前,自帐门处起,从帐内诸人跟前一一照过,人人屏息凝神,紧紧盯着那面镜子。
然而照过一圈,帐内十余名高阶将帅皆已验过,镜面始终沉寂,毫无反应。
高佑无措地停下,看向罗阑。
罗阑淡淡道:“还有一人。”
陈骁再也按捺不住,拍案而起,怒喝道:“便是他娘的照遍全军,将军也绝不可能是那堕凤!姓罗的,你莫要欺人太甚!”
众将皆是应声而起,手按兵刃。
罗阑却像是充耳不闻般,只向着主位上面沉如水的离曜道:“将军莫非是不敢照?”
离曜咬着牙,环视帐中一张张熟悉的面孔——这都是跟他出生入死数十年的兄弟。他忽地一把抓起酒壶,将残酒一饮而尽,重重摔碎在地,放声大笑。
“好!带着那照魂镜上来,给老子照个清楚!”
众目睽睽下,高佑捧着那镜面,一步步行至离曜跟前。
离曜却连看也不看他,只盯住罗阑那张可恶的脸,恶狠狠地想,若这一遭真要栽,他也定不让罗阑好过!
帐内众将本都是毫无疑虑,此刻却不知为何,心头都绷紧了一根弦。
镜面对准离曜——
一秒,两秒,三秒……
镜面如水纹荡漾,映出离曜清晰的身影轮廓,却无丝毫异象。
许久,镜面依旧幽暗。
离曜心头一松,面上仍绷得死紧。
高佑讪讪捧着镜面退了回去。
王贲沉声喝问:“罗大人,你还有何话可说?”
话音刚落,却见高佑手中镜面蓦地亮起一点赤金光芒,转瞬化作烈焰,在镜面上燃烧起来!
“是、是丹凤神火!”高佑失声惊呼,手几乎拿不住镜子。
4. 觥筹藏锋
众人大惊失色。离曜才放下的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
高佑强忍灼痛,举镜向帐中人照了一圈。镜光映照之处,众人只觉神魂一阵微微灼热。
镜光迅速掠过,最终,在扫过一人时,镜中金焰一跳,旋即化作一道细细的金线,直指那人心口!
高佑眼疾手快,一把揪住那人,将他拖拽出来,大声道:“就是他!他体内藏有丹凤神火!”
镜中,果见一缕炽烈夺目的赤金火焰,自那人心口位置隐隐浮现。
离曜又惊又疑,定睛看去,那人竟是陆明!
陆明本人更是不可置信,一把甩开高佑,怒道:“你胡说什么!我怎会是堕凤!”
众将纷纷声援:“这小子是我等看着长大的,与那魔族更有不共戴天之仇,说他是堕凤,实在荒谬!”
离曜起身道:“罗阑,你都听见了?本将可为陆明作保,他绝非堕凤。”
罗阑仍似无波无澜,向陆明的方向看了一阵,道:“就算他不是堕凤,也必定与堕凤关系匪浅,否则凤凰心火何其珍贵,怎会剥离储藏在他人体内?”
陈骁讷讷:“可这……”
“不论如何,堕凤其人就在曜光军中,诸位应是无可质疑的了。”
陆明低着头,兀自一言不发,众将也都哑口无言。
罗阑缓步走到陆明跟前,示意影卫上前,“至于此人——我是非带走不可的。”
陆明握紧了拳头,他再是不忿,也知道自己已与堕凤沾上关系,此行恐怕凶多吉少了。
离曜身形一闪,挡在陆明身前,逼视罗阑:“若我不允呢?”
若换作旁人,早就被这气场压得抬不起头,可罗阑偏偏稳如泰山。
“那便是要公然包庇堕凤了,”她毫不退让道,“将军可知,堕凤之名一出,天下共诛。届时,来的便不是在下一介文使,而是仙盟执法殿与各宗联军。将军自问,曜光军可愿与整个灵域为敌?又可愿,与那堕凤为伍,玷污曜光军数年来用血铸就的忠烈之名?”
陆明有些红了眼眶,毅然踏前一步:“陆明自愿受审!请将军……莫要涉险!”
“陆明!”离曜低喝,伸手欲拦。
陆明却已向着离曜单膝跪下,重重抱拳:“将军!弟兄们!陆明问心无愧,相信仙盟亦会查明真相!还请诸位以大局为重,切勿因我一人,使全军陷入不义之地!”
离曜胸膛起伏,看着跪在地上的年轻部将,又环视周围一张张或愤慨、或忧虑、或茫然的脸。
他骤然转身,一把攥住罗阑的衣襟,将人狠狠提起,二人距离骤近,呼吸可闻。
“罗阑!”离曜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就奉那召令去阙都太玄殿,看你们能审出个什么花样来!”
他松开手,将罗阑推得后退半步,转身面向众将,朗声道:“在我回来之前,曜光军由副帅赵统良全权统辖,原地驻防,未得我亲令,一兵一卒不得调动!若有人敢趁我不在,擅动我军一将一卒……”
他目光剐过罗阑,“便是与我离曜,与整个曜光军为敌!”
罗阑似乎早有所料,对他的威胁恍若未闻,只微微颔首:“可。如此,请将军即刻动身。”
离曜冷哼一声,大步走向帐外,经过罗阑身边时,脚步微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罗阑,这趟浑水,你可要淌稳了。若让我知道是你在背后捣鬼……你这细脖子,可不够我掐第二次。”
罗阑声音依旧平稳:“不劳将军费心。请。”
*
夜色渐沉。
罗阑坐在轮椅上,由影一推着,登上城头。
她低低咳了几声,方才帐中交锋看似从容,实则心神损耗极巨,此刻松懈下来,便显出几分掩不住的疲态。
高处风烈,呼啸着穿过垛口与箭楼,卷起她未束紧的几缕发丝与袍袖。
玄枢关城墙高逾百丈,是灵域最为紧要的关隘。百年前那场浩劫,魔军黑潮便是由此破关而入,席卷灵域,直至今日,关城方由曜光军浴血夺回。而传说中的“堕凤”,也正是陨落于此墙之下。
“这城头真是高绝。”罗阑轻叹,“影一,辛苦你带我上来。”
“此处风大,主上何苦要来?”
罗阑沉默不语,那双幽凉的眼睛朝城墙下望去,似是穿透百年光阴,看到了当日城下光景。
城头月色冷冷地照下来,将她半边身形笼入深沉的暗影里。
许久,罗阑忽道:“小川那边可是有了消息?”
影一愣了愣,反应过来小川是谁,低声道:“是。就在主上昏迷那几日,阙都传来密信,魔君似已察觉主上行迹,正遣暗部追查。玉姑娘忧心主上安危,特命属下暂缓禀报。主上可要与玉姑娘留信?”
“你与她说一声便是,魔域那边,设法周旋,能拖延多久,便拖多久罢。”
影一应下,片刻犹豫后,还是道:“属下尚有一事不明。”
罗阑淡淡接话:“你可是疑惑,我为何只押了陆明一人回阙都,却任由帐内其余将佐留在玄枢关城内?”
“不错。依主上行事惯例,那陆明亲故,按理都该押守彻查才是。”
罗阑声音极轻:“其一,此刻仙盟与曜光军关系紧张,稍有过激之举,便易生事端。”
“其二……我已知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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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是谁。他既自愿随我去,又何必再惹众怒?”
影一悚然动容,失声道:“那昭夜侯,当真便是——!”
话未说完,一个声音插进来道:
“罗大人真是好兴致,深更半夜,竟有闲心到这城头吹风赏月。”
影一浑身汗毛倒竖,霍然转身,便见离曜站在几丈外箭楼旁的阴影中,已不知听了有多久。
此刻他冷冷盯着罗阑,面无表情。
影一察觉到那股弥散的杀机,霎时浑身紧绷,一动不敢动。
隐匿在四处的十二名影卫,先前竟无一人察觉到离曜的存在,此刻俱都绷紧了心神,自暗处悄然围拢。
下一刻,离曜动了。
身形一闪,只一霎,已逼至罗阑面前!
影一暴起出刃,寒光直刺离曜咽喉——却见离曜不躲不避,只随意抬手一抓,竟凭空捏住了那道疾如闪电的短刃!
“咦?”离曜挑眉,指间劲力一吐,影一只觉虎口剧震,短刃险些脱手,“身手不错嘛。”
话音未落,离曜已旋身欺近罗阑,其余影卫亦同时出手,十数道杀招自不同方位,织成一张杀网——
轰——!!!
气浪翻滚,城头砖石崩裂!影卫们被震得倒飞出去,离曜却已借着这反冲之力掠至罗阑身后,五指扣住她后颈,一把将人从轮椅上提起!
“主上!”影一失声惊呼。
离曜挟着罗阑纵身一跃,直直踏空而起,冲天而上。
“拦住他!”影一嘶声厉喝,率先追去。十数道黑影如箭离弦,凌空截杀!
离曜头也不回,反手拔刀,那柄闻名天下的佩刀“惊煌”骤然出鞘,向后斩去——
砰!砰!砰——!
夜空接连爆开数团耀眼的光华,如烟火绽放。刀锋过处,影卫们的杀招如泡沫般破碎。那刀势霸烈无匹,逼得影卫们不得不退。
刀气余波所及,城墙砖石寸寸龟裂,碎屑如雨纷飞,整座玄枢关仿佛都在颤抖。
惊煌刀发出一声清越长鸣,被离曜足尖一点,凌空虚踏,化作一道流光载着两人疾射向高空,越飞越高,越飞越远,将影卫远远甩开。
不过几个呼吸,玄枢关城已在脚下缩成棋盘大小。
狂风在耳边呼啸,罗阑被冷风灌得浑身打颤。
离曜冷眼旁观,脚下惊煌刀光华流转,速度更快了几分。飞至某处云海之上,才松了钳制罗阑脖颈的力道。
罗阑踉跄着往后退开,一脚踩空,又在即将跌落的刹那,被离曜一把揪住,拉近身前。
离曜盯住她看了半晌,终于道:“你怎知我便是堕凤?”
5. 前尘旧爱
罗阑冷道:“我原也不知,是你自己认的。”
离曜一怔,被这话绕得昏了头,忽而醒悟,气笑道:“那你城头上那话是何意思?”
“自是在说陆明。”罗阑语带讥刺,“谁叫你急着跳出来,话是你自己说的——‘你便是堕凤’。”
离曜简直气煞。
他一把提起罗阑,森然道:“罗阑,你确定要这么跟我兜圈子?”
他脚下微震,长刀嗡鸣轻晃,载着两人立于九天寒风与孤月之间,脚下便是万丈虚空。
“我把你从这里丢下去,怎么样?”
罗阑冷冷抬手,“啪”一声拍开离曜揪着衣襟的手。
“当不得真的话,便不必说了。”她喘匀了气,“我若死了,那陆明又岂有命可活?”
离曜哼一声,脚下刀兵忽然一斜,罗阑脚下站立不稳,一头栽进离曜怀里。
离曜嗤了声:“我看你还没搞清楚状况。”
他说着,一把捏过罗阑下巴迫她抬起脸来,罗阑只觉脸上一凉,面具已被摘去。
他在她耳边哼笑:“这碍眼的面具,我替你丢了。”
罗阑皱眉:“你——!”
话未说完,离曜手指竟已探入她口中!
罗阑张口便要咬,却被他死死掐住下颌,一指直探到嗓子眼处。一粒微凉的药丸被推入喉中,离曜指尖抵着,确认她吞咽下去,才抽出手来。
罗阑喘息不定,狠狠抹去嘴角被逼出的湿痕。
离曜甩了甩手,指间残留着那湿软的触感,顿时一阵恶寒。
他把指尖水液在罗阑肩头的衣料上擦干净了,拍了拍她的脸,调笑道:“以后说话客气点,嗯?”
月色清清冷冷地洒下来,照亮罗阑失去面具遮挡的脸。
离曜仔细端详着。
罗阑眉眼其实生得很好,鼻梁挺直,唇色淡薄,若不是那双眼睛……
离曜忽然怔住。
他凑近了些,盯着罗阑的眼睛看。
看了许久,久到罗阑已别开脸,冷笑着开口:“你难道以为,凭一颗毒丸,便能令我乖乖听话?”
“谁跟你说那是毒?”离曜嗤笑,“不过是颗催情丸。你不是对那浣衣营感兴趣吗?等药效上来了,我就把你衣服扒干净,丢到那营中去,你说可好?”
罗阑脸色顿时变了,半晌方道:“你是在开玩笑?”
“怎么?不信我?”离曜见了罗阑这幅模样,心头莫名畅快,“就你这身子骨,我还真怕你把自己折腾死了。放心,只让你在营中光着晾一夜,丢丢脸罢了。”
他知道罗阑这样的人,可以不惜命不畏死,却绝难忍受尊严被剥光,暴露在千百人目光之下。
眼见罗阑脸色越来越难看,离曜心中那股恶劣的愉悦感便越是高涨。
她越不好过,他便越觉痛快。
罗阑忽地抬手,啪一记狠狠扇在他鼻子上,“混账!”
离曜被这一下打蒙了,鼻尖一阵酸痛,反应过来后,舌尖舔了舔后槽牙,却是笑出了声。
他扳过罗阑的下巴,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的眼睛,根本什么都看不见,是吗?”
失去了面具的遮挡,看久了便能觉出异样。那双眼睛很美,眼尾微扬,睫羽纤长。可瞳孔深处却是一片空洞的死寂,荒芜如同冬日雪原,映不出半分光亮,也映不出丝毫情绪。
难怪罗阑出入不是坐轮椅,就是要倚手杖。难怪她要戴那副面具——只有这样,她佯装的视线才显得自然。
离曜真没想到,一个瞎子,居然能靠惊人的感知力隐藏这么久,在仙盟中担任要职。回想此前数次会面,罗阑的表现竟都无懈可击。
罗阑咬着唇,忽觉体内发热,素来苍白的脸上涌起一阵红潮。
她睫毛轻颤,呼吸急促起来,切齿道:“你、你竟真的……”
离曜盯着罗阑眼尾曳着的那抹惊心动魄的红,不觉看得呆了。
罗阑低喘着,一把拉住离曜袖口,竟显出几分难得的惊慌来:“解药……快把解药给我。”
离曜挑眉,任她抓着袖子,慢悠悠道:“你可想清楚了——等到得太玄殿议会,该要如何说,如何做。”
“……”
罗阑咬牙道:“……我自不会抖落你的身份,至于陆明……我可保他安然无虞。”
“好!”离曜终于沉下声来,正色道,“记住你的话。我不管你与魔域有何关联,也不管你究竟是谁,若你胆敢违背此诺——”
罗阑截断他的话:“我自不愿你将此事揭破。两相挟持,各有所忌,这总可以了吧?”
离曜总算满意,一把攥过罗阑冰凉的手心,伸手就去扯她层叠的衣领。
罗阑大骇,声音都变了调:“你做什么?!”
“做什么?”离曜哼笑,手下动作不停,“不过一颗暖身的丹丸罢了,要什么解药?我给你松开衣领散散热便是。”
罗阑气怒:“放开!”
她竭力挣扎,奈何双手都已被离曜扣住,如何都挣不脱。
离曜拎住她双腕,在她跟前晃了晃,“慌什么?罗阑,你遮遮掩掩这么久,终是让我逮着了,我可要好好检查一番——”
罗阑感到领口就要被拉开,听了这话,骤然僵住。
少年蛮横的话语犹在耳畔:
“这契印在你身上,你就得一辈子给我当老婆。”
“忘了又如何?一次,两次,再来多少次都是一样。只要契印还在,我总能找到你。”
……
罗阑心神俱震,紧紧揪住离曜,“你……你难道……”
离曜正低头解她衣襟,忽瞥见罗阑眼里竟似有水光浮动,心头一震,动作霎时顿住。
他疑心是看错了,却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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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蒙上了一层极淡的湿气,映着月色,果真像是要流泪。
离曜被烫了似的松开手,“你、你哭什么,我不过逗逗你,又不会真把你怎么样。”
他尴尬地移开目光,却忍不住偷偷觑她。
失却了面具的遮挡,罗阑苍白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脆弱,眼尾泛红,嘴唇紧抿,好像真的很可怜似的。
离曜忽觉一股别样燥热邪恶的冲动涌上,赶紧别开视线,在心里骂娘。
就在此时,远处天际传来破空之声,数道黑影迫近。
影卫们竟追上了。
离曜“啧”了一声,又像是松了口气。他一把挟起罗阑,脚下忽地拔高数丈,握住惊惶,接连劈出数刀!
刀光横空,瞬间搅动得方圆百丈风云色变,硬生生将十二影卫阻于百丈之外,难以寸进。
“你这群暗卫,倒真是难缠。”
此刻气流颠簸,罗阑额头渗出热汗,喘息格外粗重,忽一把狠狠推开他,“松手!”
离曜一时不察,竟真让她推开了。罗阑整个人从高空直坠而下!
“主上!”远处影卫惊呼,却已救援不及。
离曜纵身而下,急坠直追,一把将人拦腰捞住。
触手冰凉,轻盈得不像话。
离曜抱住她,足下惊煌刀划出一个巨大的圆弧,卸去下坠之力,转而向上疾飞,几个起落间,一路掠回玄枢关城头,将人往垛口边一丢。
“咳咳……咳咳咳……”罗阑伏在城头,一阵撕心裂肺的呛咳。
离曜听得皱眉,抱臂站在一旁,看她咳得浑身发抖。
好半晌,咳嗽声才渐渐止息。
罗阑撑起身子,摸索着,慢慢理了理散乱不堪的衣襟和发丝。
她冷不丁地开口:“你可是来向我寻仇的?”
离曜一愣:“什么?”
罗阑却已别过脸去,冷冷道:“滚!”
离曜心头一股无名火“腾”地又烧了起来。
但转念间,想起罗阑往日说话惯来客气,便有什么歹话也都说得阴阳怪气,绵里藏针。今夜只怕真把这人气得狠了。
罗阑立在夜风中静了片刻,听见身后传来动静,有人伸手来扶她手臂,被她反手一掌拍开。
便听影一惊愕的声音:“主上?”
罗阑一顿,掩去面上的落寞之色。
她转身道:“你们都回来了。”
“是!”十二影杀在罗阑跟前齐齐应声。
无形的屏障悄然升起,将这一角城头与外界隔绝。
影一:“主上所料,分毫不差。我等在外围跟随,果觉有人隔空窥探。”
“哦。”罗阑长睫低垂,神色莫名,“都有些什么人?”
“璇玑阁、秦门世家,还有一道……”影一略微迟疑。
“……来自曜光军中。”
6. 前尘旧爱
阙都,揽月楼。
时值午后,三层环廊内坐满了修士与闲客。中央挑空的天井处,一座旋转升降的宽阔戏台正上演着一场术法幻戏,绚烂流光与剑气交迸,引得满堂喝彩。
离曜坐在三楼靠窗的雅座,一身不起眼的常服,目光落在窗外人流往来的主街上。
自他抵达阙都,已有三日。罗阑一行迟迟未至,太玄殿议事便也只得搁置。
戏台上鼓点骤密,金铁交鸣,一场打斗正到酣处。那扮演仙盟盟主的蓝衣武生剑法飘逸,与数名对手战得难分难解,引来阵阵叫好。
剑法虽只是戏台上的花架子,却依稀能看出几分灵域正统剑术的影子。
离曜意兴阑珊地瞥了一眼,正待移开目光,忽听一阵张狂大笑凭空炸响,压过了所有乐声与喝彩。
“哈哈哈哈——!”
戏台侧幕,一道矮小身影飘然而出。
那人面覆一张凶煞狰狞的白面具,手中长剑寒光一闪——
“铛!”
一声脆响,“苏盟主”手中长剑竟被挑飞!
满场骤然一静。
“这是谁?”离曜邻桌,一位年轻女修惊诧地扯了扯同伴的衣袖,低声惊问,“看装束不像魔族啊,怎地……怎地一招就令‘苏盟主’败北了?”
台上,那矮小男子笑罢,竟朝着“苏盟主”抱了抱拳:
“师兄,承让。”
“呀!”年轻女修轻呼一声,“我知道了!这莫非是那——”
“可不就是那‘堕凤’么?”旁桌一人接话,“想当年,他也算是剑门天骄,不世出的天才剑修,啧啧,只可惜啊……自甘堕落!”
话音未落,台上场景已转。
鼓乐骤变,哀婉缠绵。那矮小男子身侧,多了名身段窈窕的女伶,她面覆黑纱,露出的一双眼妖媚异常。
二人执手相望,竟在战火纷飞的背景中拜堂成亲。
那女修凝眸看了半晌,慨叹:“这就是那名唤‘绛雪’的魔族魅女?连扮演的女伶都如此惑人,不知真人该是何等模样。”
自堕凤之事后,仙盟便立下严规,灵域中人,严禁与魅族女子通婚,违者以叛域论处——便是怕重蹈覆辙。
离曜把玩着手中酒杯,见了成婚这幕,冷笑出声:“这出戏都唱多少年了,翻来覆去,也不嫌腻味。”
一旁侍立的伙计耳尖,闻声立刻堆起殷勤的笑脸道:“客官您有所不知,这《剑门英烈传》可是咱揽月楼,不,是整个阙都百年来最叫座的戏!多少外地修士专程来看呢!您若觉得腻了,不妨再等等,下一出《昭夜传》近几十年也极受欢迎,精彩得紧!”
离曜目色沉沉,看着戏台上那一片虚假的红与伶人夸张的表演,指节攥紧了。
堕凤……堕凤!
想他当初,看的可不就是眼前这一出戏么?
……
他是在一个荒村里醒来的。
身下是混杂着草灰与血污的泥土,头顶是青灰色的天空。
头痛欲裂,像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攒刺。他撑起身体,环顾四周——断壁残垣,焦木枯骨。
有几个衣衫褴褛的逃难者发现了他,“喂,你是谁?哪的人?怎一个人待在这魔兵扫过的地界?”
他茫然摇头。
问话的人叹了口气,摇摇头走开了。
他独自坐在废墟间,看着天色一点点亮起来。第一缕晨曦微光刺破云层,泼洒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上,就在那光芒漫过眼帘的刹那,一个柔和的声音,莫名在他耳边响起——
“……如彼晨离,曜景扶桑……这日出,可真美啊。”
他看着那光耀四方的太阳,心中一动。
“离曜。”他嘶哑地吐出这个名字。
面前的官兵登记下这个名字,“可以了。”
彼时灵域危急,魔军肆虐屠城掠地,所过之处生灵涂炭,哀嚎遍野。仙盟苦苦支撑,四处征召修士入伍抗魔。
离曜几乎没有任何犹豫,便投身军旅。
入伍后,他很快便崭露头角。
他似乎天生就修为高绝,剑术高妙,并且触类旁通,精擅各类兵器,作战领兵都不在话下。排兵布阵,战场机变,也往往能料敌机先,出奇制胜。甚至在一些与魔兵作战的细节上,竟比很多老兵都还要有经验。
同袍们起初惊异,继而敬佩,称他为“天生的战将”。他晋升极快,身边逐渐聚集起一群愿意追随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他们一同饮酒,一同冲杀,在生死杀场中互相扶持。那种被需要、被信任、肩并肩背靠背的感觉,短暂地填补了他记忆的虚空。
直到改变一切的那个黄昏。
一次遭遇战后,他所在的小队伤亡不轻。
离曜背着负伤的战友小伍回营,途中又遇魔兵伏击。
生死一线间,他体内爆发出一股灼流,一道凤翼虚影破体而出,热浪排空,将冲锋而至的魔骑倒卷回去!
首当其冲的几名魔骑连人带坐骑,在凄厉的惨嚎中化作飞灰,其余人也都被灼热气浪掀翻。
战斗在转瞬间开始,又在转瞬间结束。
荒野上只余下几缕黑烟袅袅散开。炽金凤翼虚影缓缓收敛,没入他体内。
离曜脱力喘息,感到体内那股灼热的狂流平息了下去。
“堕……堕凤?”身后传来小伍颤抖的声音。
离曜回过头,便看到小伍惨白的脸,和一双瞪大到极致的、充满骇然、恐惧、乃至……憎恶的眼睛。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了。那些曾经充满信赖、敬佩、甚至崇拜的目光,都被惊骇、愤怒、以及深入骨髓的痛恨取代。
“丹凤神火……只有那个灾星,那个堕凤,才有!”
“堕凤……他是堕凤!”有人颤声低语。
他们最终没有杀他,而是收缴了他的兵甲,以及他手中的统领令牌,然后像驱赶秽物一样,将他逐出了营地。
小伍偷偷追上来一段:“你……好自为之。千万别再在外显露你体内那丹凤神脉了。会死的……所有人都会想你死……”
离曜茫然走在荒野,不知去向。
天地之大,竟无他立锥之地。
不知走了多久,后方传来大队骑兵奔驰的闷响和魔军特有的呼哨声。
离曜闪身躲入木丛后,伏低身体。
一队规模不小的魔军骑兵轰然而过,离曜屏息凝神,目光却骤然凝固——
他认出了领头那魔将手中抛玩的令牌。
不祥的预感冰水般浇遍全身。他目光急转,看向队伍后方。
几根长矛,从队伍末尾一匹格外高大的战兽背上斜伸出来。矛尖上,串着一颗颗血肉模糊、怒目圆睁的头颅,发髻散乱,面容扭曲,沾满血污,但离曜依然能一眼认出那些面孔——
“不是说这令牌主人是个狠角色?也不过如此嘛。”
“可不是!还敢瞪着眼骂咱,直接一刀串了当糖葫芦!”
“哈哈,这回一个不剩全宰了,令牌揣着回去,宣将军定有重赏!”
魔兵们谈笑恣意,语气轻蔑。
离曜趴在地上,浑身血液冻结,又在下一秒轰然沸腾,直冲头顶!
他从藏身处暴起,直扑向那队魔骑!
人头滚落,血喷丈余。
骨骼碎裂声、火焰灼烧皮肉的嗤响、魔兵凄厉的惨嚎,混杂在一处。
那枚玄铁令牌被他夺回,紧紧攥在手中。
“敌袭!杀了他!”
大队魔骑反应过来,怒吼着从四面围杀上来,刀枪剑戟,暴雨般倾泄而下!
离曜浴血而战。
杀戮。
无尽的杀戮。
他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眼中只有翻飞的血肉、断裂的肢体、魔军惊恐扭曲的面容。鲜血浸透了他的衣衫,顺着发梢滴落,在他脚下汇成蜿蜒的血河。
离曜杀到近乎麻木,眼前的世界被一片刺目的血红覆盖。
可怕的是,在这无休止的血腥杀戮中,他竟感到一种快意。
魔军东路大营。
主帅宣烨正对着地图沉思,忽有传令兵仓皇闯入:“将军!‘烈风’大队遭遇强袭,全军……全军覆没!”
帐中诸将闻言齐齐变色,宣烨沉声问:“何人领兵?敌方有多少人?”
“不、不是……”传令兵脸上犹带惊惧。
“敌方只有……一人。”
“一人?!”
正在此时,营外传来冲天的喊杀声!
离曜竟奇迹般的,凭着一枚令牌、一身可怖伤势、以及一股令人心悸的悍戾气势,从最近的要塞“借”调出三千轻骑。
没有休整,没有犹豫。他带着这三千人马,如同复仇的幽魂,在夜色掩护下,悍然突袭了宣烨大军后阵。
大火冲天而起,杀声震动四野。
三千对数万,夜袭敌后,火攻连营,直捣中军。此战重挫宣烨,一直拖到仙盟主力驰援。
宣烨直取阙都的雷霆计划,就此折戟。
“离曜”之名,一夜之间传遍前线,继而响彻灵域。
此后,他屡战屡胜,抗击驱退各路魔军,成了绝境中力挽狂澜的英雄,为飘摇灵域撑起了一片天。
荣耀加身,万众景仰。
但离曜心中,并无分毫喜悦。那种自醒来便盘踞不去的空虚感,在每一次胜利后,反而愈发膨胀。
庆功那日,仙盟特意从阙都请来了最好的戏班。
军中难得有此盛事,将士们围坐欢饮。正是在看戏时,那令离曜骨髓生寒的名字再次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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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堕凤乃剑门末代弟子,天资冠绝当世。然其心性不正,恋一魔族魅女,为此女所惑,竟私开混沌天堑界门,引魔军入关。其师阻之,被其亲手所弑;同门三百,尽数屠戮。破玄枢封守大阵,引魔军长驱直入……】
戏台上,鼓点沉重。
“掌门”痛心疾首,剑指“堕凤”:“逆徒!你当真要为这魔女,叛出师门,背弃灵域?!”
“堕凤”桀桀怪笑:“师父,剑门守这劳什子界门,守了千年万年,得到了什么?魔族又有什么不好?强者为尊,恣意快活!”
“掌门”悲愤交加:“糊涂!守护玄枢界门,乃我剑门世代使命!你今日若执迷不悟——”
“堕凤”狂笑着一剑刺入他胸膛:“今日,我便要逆命而行!”
他转身,轰然一掌——那铭刻万道封印的玄枢界碑,在他掌下崩裂炸开!
整个戏台光芒爆闪,代表守关剑门弟子的众多伶人惊呼怒喝,纷纷挺剑冲向“堕凤”与杀出的魔兵,刀光剑影,术法轰鸣,不断有“剑门弟子”惨叫着倒下。
【彼时,灵魔两域相隔的混沌天堑虽已不稳,却未完全破裂。剑门世代镇守于玄枢界门,护佑灵域安宁,乃天下正道楷模。魔军猝入,剑门上下死战不退,奈何阵基被毁,寡不敌众,终至满门殉道,覆灭关前!然其烈血,亦重创魔军主力,为我灵域抗魔大业,赢得了喘息之机!】
【天道昭昭,幸存剑门大师兄苏沉辰——即今之苏盟主,其时正在外历练,闻讯赶回,目睹师门惨状,悲愤欲绝,誓杀叛徒!他寻得堕凤踪迹,持天衍剑追杀千里,二人于泣血崖展开决战。】
戏中的“苏盟主”剑法通神,正气凛然,将“堕凤”逼得步步后退,狼狈不堪。
最终,“堕凤”被一剑重创,喷血败逃。
【堕凤虽得魔族秘法,然邪不胜正,终被苏盟主浩然剑气所败,逃窜至玄枢关下,岂料那魔女绛雪,眼见堕凤失势,竟翻脸无情!】
关城下,“堕凤”向“绛雪”伸手,嘶喊:“绛雪!救我!”
“绛雪”却微微侧身,露出了身后阴影中,一排排早已张弓搭箭、魔力缭绕的魔族弓手。
刹那间,箭如飞蝗,魔气森森,尽数钉入“堕凤”后背前胸!
“堕凤”身体剧震,艰难仰首。至死,他都望着“绛雪”的方向。
【叛徒伏诛,大快人心!苏盟主承剑门遗志,联合各派成立仙盟,励精图治,领我灵域众生奋起抗魔,乃有今日之局!】
台下将士群情激昂,对堕凤的切齿唾骂、对魔军的仇恨呐喊、对苏盟主的崇敬欢呼,响成一片。
离曜的脸色,就在这满场呼和声中,一点一点灰败下来。
他总算明白了。
“堕凤”二字所承载的,是何等深重的罪孽与血仇。叛变投魔,屠戮同胞,开关放敌,致使师门覆灭,魔灾降临,百万生灵涂炭……他是灵域百年苦难的源头之一,是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超生的叛徒、罪人、小丑。
尽管台上那矮小猥琐、行事癫狂的“堕凤”,看来与他相差悬殊,他却无法否认,自己的的确确,就是堕凤——
不止因为那独门的丹凤神火,更因为……
他目光投向戏台上扮演绛雪的女伶。
每夜梦魇深处,总有一女子面貌模糊,唯有那双眼,时而含情脉脉,时而冰冷讥诮。
“阿昭——你可愿信我?”那声音极温柔。
原来如此。
原来他奋力搏杀、守护着的这片土地,视他为史上最卑劣的叛徒。
原来他梦魂中都为之颠倒沉沦的那个女人,正是亲手将他送入地狱之人。
“哈哈……哈哈哈……”离曜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起初是压抑的,继而声音越来越大,变成了放纵的、甚至有些癫狂的大笑,引得周围陪同观戏的将官和仙盟使者纷纷侧目,面露诧异与不解。
“将军?”身旁副将小心唤道。
离曜止住笑声,抓起案上杯盏,仰头痛饮,大声道:“好!演得好!继续!都给老子继续唱!哈哈!”
他面上笑着,杯盏在他手中被捏碎,悄无声息地,碾成了一撮粉末,从指缝簌簌落下。
他曾那样渴望寻回记忆,哪怕碎片也好。如今,他却一点、一点都不愿再想起了。
这被强加的、耻辱不堪的过去,不要也罢!
但——
他缓缓抬起眼,再次看向戏台。台上,“绛雪”正依偎在扮演某魔族大将的伶人身边,巧笑嫣然。
一种比恨更刻骨、比痛更绵长的情绪,如同毒藤,在他心腔内疯狂蔓延。
绛雪。
无论你是谁,无论你在哪里。无论过往是真是假,是爱是恨……
我定要找到你。
7. 前尘旧爱
满场的喝彩与唏嘘都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模糊又遥远。
忽有传令兵疾步而来,向离曜禀报:“将军,盟主亲临慰问,已至营门。”
离曜眸色沉了沉,对左右道:“随我迎盟主。”
该来的总会来。
他已做好最坏的打算——若被认出,拼死杀出去便是,他离曜从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大营内。
离曜终于见到了传说中的苏沉辰,当今仙盟盟主,剑门唯一幸存的大师兄,戏台上光华万丈的英雄。
然后他大失所望。
眼前之人,面容平凡,气度也只见沉稳温和,绝无戏中那般慑人光彩。唯有一双眼睛,透着历经世事的沉稳。
他认不出离曜。
即便离曜就站在他面前,即便他们曾师出同门——苏沉辰态度没有分毫异样,只是对一位抗魔将领的赞赏与勉励。
交谈间,离曜状似无意地提起:“听闻盟主与那‘堕凤’师出同门,不知他是何模样?真如这戏台上演的一般不成?”
“戏台?”
苏沉辰这才注意到上演的戏班,眼中显现出一点异样。
像是怔忡了一瞬才反应过来离曜的问题,他摇了摇头,眼中情绪复杂。不是恨,不是痛,而是一种更深、更渺远的怅惘。
“这世间,”苏沉辰低声说,“早已无人记得小师弟样貌了。”
小师弟。
离曜呼吸一窒。这是他第一次听到有人用“堕凤”以外的称呼。
苏沉辰看向离曜:“离将军为何问起这个?”
离曜强压心绪:“好奇罢了。毕竟那等人物,总引人遐想。”
苏沉辰深深看他一眼,“旧事已矣,多说无益。”
……
阙都揽月楼内,离曜回过神来时,戏台上早已换了一派金戈铁马的杀伐之音。
《昭夜传奇》的鎏金戏牌被高高挂起,扮演昭夜侯的武生金甲熠熠,于幻术凝成的千军万马间纵横驰突,引得台下欢声雷动。
“昭夜侯夜袭魔营,孤身斩将,血染金甲……”
座中看客个个满脸自豪与崇敬,高声喝彩,如同亲历那场惊心动魄的夜袭。
离曜忽然很想知道,这群此刻为他欢呼呐喊、将他奉若神明的人,若是知晓“昭夜侯”与他们方才切齿痛骂、恨不能食肉寝皮的“堕凤”,原是同一人——
会露出什么表情?
他离曜从来不是什么英雄。
他体内藏着一个恶魔,一个嗜杀的、残暴的、连他自己都害怕的恶魔。
世人皆道昭夜侯用兵如神、悍勇无双,为守护灵域浴血奋战,实则他不过嗜杀成瘾罢了。
那种对毁灭的渴望,对鲜血的饥渴,对碾压敌人的绝对力量的沉迷,让他悚然,却又无法抗拒。
只有在漫天血腥的杀戮中,他才能从那如影随形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巨大空虚里,短暂地解脱出来。
就连与他生死相搏的魔将都不曾真正看破,他对“杀戮”本身那种近乎贪婪的餍足。
唯有一人。
一个在见面之初,就窥破了他伪装的人。
“罗阑……”离曜咀嚼着这个名字。
他回想起曜光军中那夜,仍觉蹊跷。丹凤神火虽被他以秘法强行压制,但照魂镜毕竟是司礼殿异宝,那夜竟丝毫未能照出他神魂异常,反而在陆明身上映出心火痕迹……
“堕凤”早已被除名,样貌、声音、过往,皆被抹去。如今世间流传的,只有戏台上那个面目全非的小丑。
百年后的今天,连他曾经的师兄、如今的仙盟盟主苏沉辰当面都认不出他。
罗阑凭什么能如此笃定,他离曜就是那个“堕凤”?
正思忖间,主街尽头的传送阵漾起一阵灵光涟漪,一列车队从中缓缓驶出。
离曜若有所感,透过揽月楼窗户望下去。
那列车队前后各有八骑护卫,中间是一辆玄黑漆壁的马车,车厢两侧悬挂着避尘铃,发出清脆声响。
离曜眯起眼,注视着车队从揽月楼下经过。
一只手掀开车帘,随即,一张年轻的脸庞凑到窗边,新奇地左右张望。
竟是陆明!
离曜挑眉,握着酒杯的指节无意识收紧了些。
罗阑怎会将陆明带在身边,同乘车驾?
眼见陆明将大半身子探出车窗,指着街边眉飞色舞地说着什么,时而回头朝车内人咧嘴一笑——不过短短数日,先前芥蒂竟似烟消云散,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特有的、毫无阴霾的熟稔亲昵。
离曜眼神渐冷。
呵,罗阑倒是会笼络人心。
*
是夜,阙都西北隅,一处清幽府邸。
此地远离主街繁华,高墙深院,门庭冷落,连匾额都未曾悬挂。
离曜一路潜行无声,绕过外围周密的守卫,心中却愈发警惕。
早在罗阑一行抵达阙都前,他就曾派人数探罗府,回报皆是无功而返。此次他亲自追踪罗阑一行去向,总算锁定了罗阑在阙都真正的落脚点。
这府宅看似荒僻,寂无人声,然而离曜一路行来,却是每隔三五步,就有暗桩守卫安插,轮换巡防,布防森严,当真不同寻常。
离曜直奔暗卫拱卫最密集处——主宅院落所在而去。此处建筑虽比别处稍显规整,却也谈不上豪华。
他悄无声息地潜入主屋。屋内亮着灯,将陈设照得清晰。但离曜目光一扫,屋内竟空无一人。
他心头顿时起疑,当机立断,足尖一点便朝外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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掠。
绕过一处院墙,眼前忽现大片竹林。
竹影幢幢,潇潇飒飒,在夜色中无边无际地铺展开去。
风弄竹声,格外凄戾。
离曜一路向外疾行,只想尽快脱离这诡异之地,可这片竹林竟似没有尽头,在惨淡的月光下投落交织的暗影,更添几分鬼气。
奔出数里仍未见到边际,离曜顿住脚步,终于意识到——他竟不知不觉,误入了迷阵。
他向来最不耐烦这类故弄玄虚的阵法,也不去想如何破阵,并指如剑,朝前虚空一划!
“嗤——!”
一道气劲激射而出,所过之处,竹身齐根而断,余势不衰,将前方竹林硬生生犁出一道十余丈长的焦黑通道。
竹叶漫天狂舞,又被后续劲气绞得粉碎。
离曜身形如电,顺着开辟的通道疾掠向前,将拦路的竹丛不断轰碎。
接连数击,竹屑纷飞如雨。就在前方一片紫竹倒下后——
“哗啦——”
一阵狂风吹拂,离曜眼前幻象如同被撕开的幕布,剧烈抖动、破碎。
竹林深处,竟豁然现出一座小巧的院落。
院廊下悬着几盏防风灯,灯火微摇。
离曜收敛气息,悄无声息地掠入院中,正房屋内无人,陈设简单到近乎寡淡。
一点极细微的水声自后院传来。
离曜身形一晃,绕到屋侧,隔着竹帘朝后院望去。
后院似施过挡风的阵法,水汽氤氲成雾,原是一处引天然地热而成的温泉池。
雾气缭绕间,朦胧如幻。
一女子正背对着他,浸泡在池中。
池水堪堪漫至她腰际,往上是一段柔白细腻、弧度优美的腰背。湿漉漉的黑发披散下来,被她伸手撩到颈侧,露出那截纤长的脖颈。
水珠顺着脊线滑落,没入水中,荡起一圈圈涟漪。
离曜的呼吸,在看到她那一瞬间,几乎停滞。
梦中那抹模糊的倩影与眼前之人的轮廓不断重叠、剥离、再重叠。
赵富的话在耳畔响起:“——那女子在府中地位超然,俨然便是女主人的做派,深得宠爱,等闲人动不得……”
眼前这女子……难不成真是绛雪么?
池中女子似已泡得久了,有些乏力,将头枕在池边趴伏下来。透过氤氲水汽,隐约可见那女子的肩背肌肤,泛起了一层淡淡绯色。
她许久未动,离曜几乎以为她要睡着了,忽听到一声细弱隐忍的闷哼。
“嗯……”
那声音极轻,分明极力压抑,像是痛苦,又像是沉溺,尾音带着种难言的颤抖。
……格外勾人。
离曜忽的眯起眼睛。
这女子,莫非是在——
8. 前尘旧爱
药草的清苦气息,在蒸腾的热雾中弥散。
罗阑浸泡在池中,仰起头,沾湿的黑发黏在纤白颈侧,呼吸急促。
她体虚病弱,加上旧年沉疴,每月都得借这热泉之力,缓和骨缝里渗出的阴冷痛楚。
可今夜不同。
她难耐地咬住下唇,指尖深深掐进掌心。
自被离曜强行喂下那粒药丸后,某种蛰伏的、被长久压抑的躁动便像是决了堤。
起初只是偶尔的心神恍惚,肌肤变得过分敏感,后来就连衣料摩擦都能激起细微的战栗,本该按月而至的情潮期也骤然提前,来势汹汹。
以往,她都是草草应付过去,可这次却……
“唔……”
一声压抑的闷哼逸出唇角,罗阑将半张脸埋入温热的水中,试图让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些。
恨。
恨这不争气的身体,只单单因为他那一点触碰,便落入如此境地。
水波晃动,恍惚间,仿佛有滚烫的躯体贴近后背,强势气息将她完全笼罩。
男人手掌扼住她的脖颈,不算用力,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迫使她后仰起头,露出脆弱的咽喉。
“阿阑……”那人低沉的声音响在耳畔,“今天好乖。”
紧掐脖颈的手掌缓缓下滑,带着不容抗拒的力度,贪婪抚过……
……
“哈啊……”
罗阑骤然从水中抬起头,剧烈地喘息。
幻觉散去,只余温热的池水和寂寂的夜色。可身体深处那种痉挛般的渴望非但没有平息,反而因这不堪的回忆而变本加厉。
她双膝发软,几乎要滑入水中,不得不趴靠在池边,强压下羞耻和自厌的情绪。
明日便是仙盟议会。
必须在今夜,彻底解决……
水汽氤氲,沾湿了她颤抖的长睫。
就在意识即将涣散的边界,一声竹叶被踩踏的细微声响,穿透了水声与破碎喘息,刺入耳中。
罗阑悚然一惊!
哗啦一声水响——
素白内袍旋开,在她赤足踏上池边时,已披覆在身,系带在她指间快速穿梭,打了个结实的结。
她背对声音来向而立,湿发贴在脸颊和颈后,水珠顺着发梢滴落,没入衣领。
“美人,你倒是警觉得很。”
戏谑玩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罗阑的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骤然紧缩。
这个声音……
她攥紧了袖口,声音竭力维持平稳:“阁下夜闯私宅,所为何事?”
离曜走近几步,高大的身影几乎将她完全笼罩。他伸手,指尖掠过她耳侧,拈起一缕长发。
“自然是来寻美人你。月色正好,温泉醉人,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嗯?”
那指尖缠绕发丝的触感,带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亲昵与狎玩。
罗阑心中发冷。
她冷冷道:“你见了什么人,都这般孟浪无耻么?”
离曜只当她是在被戳穿后羞恼讥诮。
“那也得看是谁。”他低笑,目光在她被湿发半掩的脖颈和耳廓流连,“我就对你这样……寂寞的美人,格外有兴致。”
他嘴上调笑轻浮,眸底却是晦暗不明。指尖撩开她发丝,探向她后颈衣领。
罗阑原在恼怒,察觉到他意图,心底更涌起一股深切的惊恐。
她一把攥住离曜的手:“够了!”
离曜更是笃定,一手扣住她双腕,将人死死揽抱在怀中,另一手就去撕她后领——
怀中人颤抖不已,离曜鼻尖贴近她发顶,混合着清苦药草香的幽冷味道,弥散入呼吸,让他有片刻分神。视线不经意扫过她侧脸,忽地一怔。
就这刹那失神,怀中女人竟拼着手腕脱臼,狠命向下一缩,如同滑溜的鱼儿般,从他禁锢中逃了开去!
离曜没急着追,还在想刚才瞥见的那半张脸,缓缓眯起眼。
他自然不觉得这女人真能逃走。眼见她仓皇往外跑,竟朝着庭院一侧墙壁撞去,才好笑地闪身过去拉她:“我看你是怕得昏了头,那前面是墙——”
话音戛然而止。
墙面一阵涟漪,那女人竟一头撞了进去,瞬间消失无踪。
“撕拉——!”一声,离曜手中只剩一块扯碎的布料。
他脸色顿变,伸手去碰那墙面,却只碰到硬邦邦、冷冰冰的砖石,再无半分异样。
他迅速腾跃起身,院墙外,只有一片无边无际、随风摇曳的幽暗竹林。
“阵法……”离曜磨了磨后槽牙,“还真让你给跑了。”
“咻——!”
府邸外围的某个方向,一枚燃信弹在夜空炸开!
紧接着,数道隐晦而强烈的波动朝那方向疾掠而去。
离曜眼睛一亮,身形瞬间掠出后院,竟是向着骚动源头直追过去。
直到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彻底远去,又过了许久,墙面再次泛起波动,一道身影从中走出。
罗阑凝神感知了许久,确认四下再无旁人隐匿,紧绷的肩背才稍稍松懈下来,踉跄一步,扶住了旁边的竹制栏杆。
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浸透了内衫。
好险……
她喘息着,慢慢蹲下身,手指在池边放置衣物的托盘摸索,一件件检查过去,外袍、中衣、束带……所幸,这些衣物都是女式制样。
她才松了口气,动作忽又顿住。
她入池前脱下的缚胸带……不见了。
*
翌日,仙盟总坛,太玄殿。
殿宇巍峨,穹顶高阔,议桌此刻已坐了七八成满。左右依次是灵域各大宗门的宗主、世家掌权人,以及仙盟各殿的主事。
苏沉辰端坐于主位,目光扫过左右空着的两个席位,又瞥了眼殿角的计时玉漏,“罗总参事与昭夜侯怎还不到?”
离曜不到,众人倒也不意外,他向来横行无忌,行事全凭心意,视规矩如无物。
可罗阑不同。她向来守时重诺,更是此次玄枢关之行的关键人物,于公于私,都绝无迟到之理。
“莫不是罗总参事是见某些人到了,便不想来了?”一个慵懒带笑的声音响起。
说话的是坐在苏沉辰左侧下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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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紫衣青年,他斜倚在座椅中,手中把玩着一柄雕工极其精致的玉扇,扇骨莹润,扇面却是一片空白。
正是秦门世家当代家主,秦玄策。
秦门,乃灵域七大世家之首,其势力触角遍及灵域,掌控着多处灵脉矿藏、商贸枢纽与灵植园,影响力渗透至众多中小宗门,根系深远,盘根错节。
秦玄策年纪轻轻接任家主,手腕心计却比许多老怪物更胜一筹。
“秦家主说笑了。”一位面容清癯的老者沉声道,他身着灵枢院特有的青灰色袍服,正是灵枢院院长墨明子,“罗总参事向来以公事为重,若无要事,断不会缺席。莫非途中出了意外?”
苏沉辰颔首道:“墨院长所言有理。况且罗总参事身体向来欠安,我已派人前往罗府……”
话音未落——
“哐当!”
殿门被人毫不客气地从外一脚踢开,重重撞在两侧墙壁上,发出巨响。
众人一惊,纷纷望去。
只见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涌入的天光,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径直走到左侧秦玄策的空位旁,大刺刺坐了下去,还将腿架在了议桌边缘。
殿内一时寂静。
墨明子忍不住出声提醒:“昭夜侯,此乃罗总参事席位。”
离曜眼皮都懒得抬,嗤道:“当我不知道?这椅子镶金了还是嵌玉了,罗阑坐得,我坐不得?”
众人面面相觑,眼神交换间皆是心照不宣。
苏沉辰揉了揉眉心,代众人问出了心中疑惑:“昭夜侯,罗总参事此刻未至,可是与你有关?”
众人有此疑问,当然不是偶然——
罗阑与离曜不对付,早已是灵域仙盟内部公开的秘密。
所有人都知道,但凡双方共同出现在一次盟议上,必定要找机会令对方难堪。
离曜若是开口,通常是为了反对罗阑的某个计划,而罗阑则在冷冷地听完离曜的“意见”后,慢条斯理地提出另一套方案,字字句句绕得离曜无法反驳。
这反而更激起了离曜的兴致——他针对罗阑处处打压,在事后“还以颜色”。就是要让罗阑亲眼看着,自己如何一步步将她费尽心思的谋划尽数毁去。
久而久之,苏沉辰甚至会在必要时刻意将罗阑与离曜安排错开,避免二人直接冲突。
此刻,面对苏沉辰的询问,离曜换了个更舒服的坐姿:“盟主这可冤枉我了。我昨夜忙着赏月饮酒看美人,哪有空去寻罗阑的晦气?”
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平稳的脚步声,以及手杖轻点地面的“笃笃”声。
众人目光再次汇聚。
罗阑到了。
只是,她的状态看起来确实不太好。面具下的嘴唇紧抿,脸色似比平日更为苍白。进来后也未如往常般向众人颔首致意,一句话不说,闷头就往座位走。
一直走到议桌边,她才骤然停住——像是才意识到有人占座。
离曜自她进来后就紧盯着她,见状鼻腔里哼出一声笑,架在桌上的腿晃了晃,“怎么?罗总参事是要我让开么?”
9. 暗潮生春
离曜知道罗阑看不见。
见得她这副强撑镇定、却又因目盲而不得不小心探知周围的模样,某种恶劣趣味又隐隐抬头。
全场目光聚焦。
按往日惯例,这二人必有一番唇枪舌剑。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
罗阑竟一句话也没说,默默从离曜面前转开。
墨明子适时向她招手:“罗总参事,这边有空位。”
罗阑低声道了句“多谢院长”,便在墨明子身旁的空位坐下。
太玄殿内一时针落可闻。
众人表情变得极其精彩,目光在罗阑和似乎也有些意外的离曜之间来回逡巡。
连苏沉辰都多看了罗阑几眼,眼中忧色更深。
反是离曜没了乐子,大感没趣。
“既然人都到齐了,便开始吧。”苏沉辰沉声道。
墨明子手中的半球形法器投射出灵魔两界能量流动的虚影,只见代表灵域的明亮光流中,丝丝缕缕阴郁污浊的黑气不断渗透、缠绕、侵蚀。
“界壁破裂百年,两界连通日久,魔气对灵域的侵蚀日益加剧。”墨明子声音沉重,“照此趋势,莫说凡人聚居之地,便是低阶修士的洞府,数十年后恐也难保清净。届时修行艰难尚在其次,心魔滋生、异化加剧,才是真正大患。”
殿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几个辖区接近西线的宗主面色凝重。
墨明子接着道:“我院已加紧研制,近日‘清心丹’改良略有小成,可暂缓魔染。然产量有限,如何分配,还需议定。”
罗阑忽道:“前沿战线,协助后勤督运的凡人首当其冲,修士尚有功法护体,可暂缓一时。凡人若无庇护,魔气侵蚀,轻则神智昏乱,重则异化为魔物,若是防线自内部溃乱,后果不堪设想。”
她话音刚落,离曜懒洋洋的声音就响了起来:“笑话。丹药有限,自然该用在刀刃上。前线将士是与魔物拼杀的刀锋,保障他们的战力与神智清醒,才是重中之重。凡人?等我们修士死光了,给他们再多丹药,也不过是让魔物饱餐一顿罢了。”
罗阑闻言,却是低声道:“昭夜侯言之……也有理。但凡人亦不可不顾,或可折中,按战况缓急与区域风险,拟定比例调配。”
这般退让,简直不像她了。
苏沉辰沉吟不语。秦玄策摇扇子的手停了下来,目光在罗阑和离曜之间转了一圈,笑得意味深长。
他忽然插话:“罗总参事今日倒是好说话。莫非是身体不适?”
罗阑:“劳秦家主挂心,无碍。”
离曜盯着罗阑看了许久,心头那股烦躁更甚。
这人哪怕病得只剩一口气,该争的也绝不会松口,几时这般乖顺过?
接下来的诸多事项,罗阑都异常安静,除了非答不可的问询,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听着,没说几句话。
这令离曜越发感到无聊,几乎要打起哈欠。
直到苏沉辰开口:“关于‘堕凤’之事,罗总参事,你带回的那名曜光军士陆明,可有何说法?”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知道重头戏终于要来了。
事实上,前面那些事务不过是开胃菜。堕凤——才是今日各方势力代表齐聚太玄殿的真正目的。
殿门再次开启,两名仙盟卫士将陆明带了上来。
陆明换下了军中的甲胄,穿着一身素色布衣,神色还算平静。只是当他步入这坐满了灵域顶尖人物的殿堂时,仍不免有些紧绷。
罗阑将玄枢关验查经过、照魂镜异象、陆明体内发现丹凤心火残留等情由,精简汇报了一遍,总结道:
“陆明体内确存丹凤心火,然其本人记忆全无破绽,神魂稳固,也无被夺舍或操控迹象。在查清陆明身上心火来源前,不宜妄下结论。”
“哦?罗总参事的意思是,已对这陆明搜过魂,查探过他记忆了?”秦玄策摇着玉扇,似笑非笑地插话,“只是不知,可有留证?”
“搜魂”二字一出,离曜脸色沉下,怒视罗阑。要知道,搜魂术会对修士神魂造成极大损耗,陆明那点修为,如何经得起?
陆明忽道:“是我自行请求罗总参事搜魂查探,以证清白!记忆在留影珠内皆有留存,诸位尽可查看。”
苏沉辰颔首,一名执事弟子呈上一枚莹白珠子。苏沉辰注入灵力,珠子悬浮而起,在议桌上空投射出画面——正是陆明的记忆片段。
众人凝神看去。画面由后往前渐渐倒回,多是军营训练、战场厮杀、同袍往来。
当画面流转至陆明少时,某次魔潮中伤重濒死、而后又奇迹般好转时,秦玄策忽然出声:“停。”
画面定格在一片模糊的血色中,正是少年陆明昏迷前见到的景象。
秦玄策问陆明:“陆小友,你可曾记得,伤重那次,是谁在旁照料?其间都见过些什么人?”
陆明盯着留影珠画面,心头却是惊疑。只因他清楚记得,自己重伤昏迷后,并非直接醒来就在医营。
可中间那段模糊记忆,在留影珠里并没有出现。画面从他重伤倒地,直接跳转到他数日后在医营醒来。
剪切无痕,若非他是当事人,且此刻被刻意引导去想,恐怕也难以察觉那段缺失。
他克制着自己不偏转目光去看罗阑,只盯在记忆画面上,皱眉拼命回想。
秦玄策摇着扇子提醒道:“陆小友,你仔细想想,可曾于何人有恩?又或者,你身边什么人对你格外照顾?”
那还用说吗?对他最好的自然是——
陆明脑中轰然一响。
难道……
陆明咽了口唾沫,忽道:“我……那时昏迷多日,应是营内医官轮流照料,不记得有什么人来探过。这段记忆有什么差池么?”
秦玄策手中玉扇“啪”地一合,轻轻敲击掌心,“要知道,凤凰心火,可是丹凤神裔性命交修的本源之火,温养十数年方能得一缕,乃命魂精粹所聚,哪怕一丝损伤都可能伤及根本,遑论剥离赠予?”
“不错,”墨明子应声接道,“但若要论温养神魂、续接生机的功效,这心火可称世间绝顶。若非那时被传入你体内,为你护住心脉,你在那般重伤之下,又岂能有命可活?”
陆明听得愣住:“这么说,这堕凤……实则是救了我一命?”
“何止是救命之恩?”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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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策扇子一展,遮住半张脸,幽幽道,“这可是割舍了自身命魂精粹来救你。他舍得如此待你,你敢说,你会不认得他么?”
陆明脑海中不期然闪过车厢内,罗阑对他说的话。
“若是你亲近之人,于你有救命深恩,可此人却于大义有缺,坏事做尽,为世所不容,你该当如何?”
陆明还记得当时自己的回答——“大义当前,私恩为轻,自当秉公除恶。”
罗阑听后,沉默了很久。
马车辘辘前行,窗外光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罗阑最后叹息道:“我曾经也以为自己能够……明辨是非,但不知真到了抉择关头,你可还能坚持?”
……
离曜状似不经意地盯着闪动的记忆画面,耳中忽听陆明讷讷道:“就算……就算‘堕凤’再是罪恶滔天,百年前之事,也已盖棺定论。诸位为何在这魔患当前、百废待兴的关头,执着于查找一个过世百年的人?难道这比抵御魔祸、救治生灵更要紧么?”
离曜忽闭了闭眼。
秦玄策轻轻笑了一声:“我看这位陆小友,是不肯说实话了。”
他转向墨明子,“墨院长,看来有些事,这位小友还不太明白。”
墨明子神色肃穆道:“你有所不知,这堕凤之所以被斥为‘灾星’、‘祸源’,不仅因他当年引魔入关,更因为早在事发之前,璇玑阁已有天谕问世,昭示一人命格特异,注定引灾灭世——”
这话就连离曜都听得一愣。
他这些年虽已暗中打探过许多“堕凤”旧事,但所知大多虚虚实实,真伪难辨。灵域上层稍知内情之人对此都讳莫如深,谁也不愿轻易提起。这天谕灾星一说,他也还是头一次听说。
苏沉辰面前的一颗琉璃珠忽闪了闪,里面传来一个冰冷的声音:
“想当初,剑门上下袒护堕凤,不信此谕,结果如何?反引来滔天魔祸,终至满门倾覆,祸及苍生,灵域疮痍百年未复。苏盟主,此事你当最清楚不过。”
苏沉辰听得面色惨然,只道:“璇玑上使说的是。”
那声音继续道:“百年前所应验的,不过天谕前半——如今星象异动,堕凤未灭,终将再启末劫。这后半天谕……恐怕也快要到应验之时了。”
离曜眯起眼,盯着那颗珠子,这还是他数年参会以来,第一次听那珠子传话。原来璇玑阁之人,便是以这种方式,“参与”仙盟议事的么?
秦玄策缓声叹道:“想他当年何等风采?天幸之子,更身负神脉传承,剑门何尝不是对他寄予厚望?可惜一念之差,魔祸延续至今,贻害无穷。陆小友,莫要因一时愚义,重蹈覆辙,你答话前,可要想清楚了。”
陆明脸色煞白,双手紧握成拳,眼中已有决然之色,正要开口——
“我便是那堕凤。”
一道声音,在他之前,接过了话头。
陆明愕然抬头看向说话的方向,满殿哗然!
离曜好整以暇坐在椅上,迎着无数震骇的目光,清晰无比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我,离曜,便是你们口中的那个——”
“堕、凤。”
10. 暗潮生春
墨明子眉头紧锁:“昭夜侯,这等关头,莫要再开玩笑!”
离曜挑眉:“怎么?那堕凤难道不是居帅掌杀么?单论营中,和陆明这小子走得最近的,难道竟不是我?”他目光一转,落在阶下青年身上,“陆明,你自己说,是不是?”
陆明牙关紧咬,心中惶惑,可对上离曜的视线,他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苏沉辰见状叹气。
离曜转向秦玄策道:“这答案——秦家主可还满意?”
秦玄策手中玉扇早已收起,打量了离曜片刻,才道:“你就偏要在此刻搅局?袒护你那曜光军中人?”
“护?”离曜冷笑,目光逼视过在场每一个人,“谁说我在护?我便是那堕凤本尊,诸位待要如何?”
殿内气氛霎时凝肃。
琉璃珠静静悬浮,再无动静传出。
就在这时,一道平稳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依我看,昭夜侯,却也不是没有嫌疑。”
离曜的目光倏地转向罗阑,他就知道——
虽说城头那夜,他以她与魔域的关联相胁,逼她就范,但他从未天真到相信罗阑会真的屈服。这人心思深沉,手段难测,几曾是肯轻易低头之人?
却听罗阑继续道:“只是——若昭夜侯当真便是那堕凤,眼下,还真动不得他。”
“只因第一步就要褫夺军权,消息一旦传至曜光军,军心激荡,兵变恐在所难免。即便昭告天下他是堕凤,各路军区、边境守将,又有几人会信?曜光势力盘根错节,想要全盘管控,谈何容易?更何况……”
“魔域虎视眈眈,放眼灵域,又有何人能即刻接替昭夜侯,震慑魔族?”
她这番话说得不紧不慢,尾音却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暗哑。
殿内众人谁都没想到罗阑会把话说得如此直白。不少人的目光偷偷瞥向离曜,想看他作何反应。
离曜正眨也不眨地紧盯着罗阑,喉结滚动了一下,低低地哼笑出声:“罗总参事,倒是替我想得清楚。”
罗阑似讽非讽道:“昭夜侯既坚称自己便是那堕凤,为稳局面计,不妨先发信往边境,暂驻阙都,听候仙盟发落。一等证据确凿,便可——”
她话音忽一顿,毫无征兆地身体一晃!
紧接着,在所有人惊愕的注视下,她整个人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扶着桌沿的手滑脱,身体软软地向一旁歪倒下去!
“罗总参事?!”
墨明子离得最近,惊骇之下连忙起身去扶。
离曜却比他更快。
身影一闪,已至罗阑身侧,一把将她瘫软的身子捞起,口中嗤笑:“罗总参事,你这身子骨未免也太差了些?说几句话的功夫,就撑不住了?”
说着,他长臂一展,环过她的肩背,几乎将人半揽在怀中,顺手抄起她搁在一旁的手杖,“罢了,本将便发发善心,扶你下去好生歇着。”
罗阑无力反抗,众目睽睽下,竟就这么一路被他半抱半挟地带离,朝殿门方向走去。
众人皆是神色古怪,震愕难言。秦玄策摇着扇笑问:“昭夜侯,你方才对罗总参事做了什么?”
苏沉辰向殿门两侧的卫士使了个眼色,几名卫士立刻上前阻拦。
离曜脚步不停,只掀起眼皮,一个眼神扫过去,几名卫士竟齐齐一窒,被那威势慑在原地动弹不得。
身后墨明子怒道:“离曜!此乃太玄殿议政之所,你要把罗总参事带往何处?还不快将人放下!”
离曜头也不回,向后摆了摆手,“人正主儿都没说什么,你先急个什么劲?”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下一刻,罗阑低弱却清晰的声音响起:“有劳……墨院长挂心。我不过旧疾发作,歇息片刻便好,先……失陪了。”
话里这意思,竟是默许了离曜此刻行径。
离曜低笑一声,行至紧闭的殿门前,抬脚又是一踹——
“哐当!”
厚重的殿门再次被粗暴踢开。
旋即,两人的身影便消失在了门外刺目的光晕中。
留下身后满殿死寂,面面相觑、神色各异的众人。
离曜挟着罗阑下了传送阵,罗阑战栗道:“放开!”
离曜向来以与她作对为乐,闻言非但不放,反而将罗阑搂得更紧,奇道:“你抖什么?”
罗阑剧烈喘息,用尽了力气才挤出一句话:“……方才在殿中,是你……”
离曜道:“我不过隔空点了你腿上穴道,想叫你不能出声罢了,谁知你竟这般不中用?”
罗阑咬牙:“那处哪有什么穴道……”
她声音骤然一滞——肌肤相贴处,男人身上蓬勃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灼热得惊人。
罗阑只觉一股难言的酥麻从相贴处传到全身,双腿一软,向下跌去。
“啧。”离曜轻嗤,一把将她提起来,几步走到墙边,将她抵在墙壁上。罗阑尚未喘匀气息,面具又已被摘下。
她忙扭过脸去,却被离曜掐住下巴,硬生生扳了回来。
罗阑感到他低头盯着她看了很久,直看得她头皮发麻。
离曜贴近罗阑耳边,低沉问:“知道你现在看起来像什么吗?”
不待罗阑回答,他直直道:“像发春的猫儿。”
“你——!”罗阑浑身发抖,半晌说不出话来——这回是气的。
“你脸红得更厉害了。”离曜说着,伸手来碰她额头。
罗阑一个激灵,一爪子拍开他的手:“别碰我!”
离曜忽道:“你是个女的?”
罗阑僵住:“你……你说什么?”
“碰都碰不得,不是的话,你这般扭扭捏捏做什么?”
罗阑分辨不出他这话是作弄还是试探,冷冷道:“多谢昭夜侯扶我出来,但请自重,接下来的路,不劳费心。”
她说着,伸手便要去夺回手杖。
离曜却早有防备,手腕一转,将手杖藏到了身后。
罗阑咬了咬牙,强撑着迈出几步,从他身边绕过去,低声唤道:“影一。”
许久没听到回应,罗阑心下一沉,忽转头问离曜:“你把他们如何了?”
离曜抱臂靠在墙边,哼道:“整日‘影一’、‘影一’地唤,你那暗卫怕是烦了你了,关我什么事?”
“离、曜!”罗阑咬着牙,“你在传送阵动了手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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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曜忽然笑了。他欺身而上,将她困在臂弯与墙壁之间:“你乖乖答话,我自然把你送回去。”
罗阑不知被他带到了何处,暗中将神识扩散出去,在脑中艰难地勾勒周遭轮廓——
四壁坚实,竟是个封闭的空间。
她暗自心惊,不动声色道:“你要问什么?”
离曜指尖把玩着一截绸带,忽一把攥住罗阑握杖的手,引着她去摸那绸带,“你摸摸看,这是什么?”
罗阑指尖一触,心内便轰然一声,恼怒不已——这不要脸的狂徒!竟还贴身收着这东西!
然而面上,她却只能淡淡道:“不过是截布,你这般费周折,不会就为了问这个吧?”
“哦?”离曜忽然凑近,鼻尖几乎贴上她的鬓发,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一个近乎狎昵的、嗅闻的动作。
罗阑浑身寒毛倒竖,咬紧了嘴唇。
“可我怎么觉得……”离曜的声音贴着她耳廓响起,“这布条上的味道,和你身上的……一模一样呢?”
罗阑冷声接道:“昨夜擅闯我府邸,惊扰灵儿的人,果然是你。”
离曜眯起眼。
灵儿?
叫得倒是亲近。
离曜指尖缠绕着那截绸带:“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罗阑道:“灵儿是我府上之人,所用熏香自然同我一般,便是那药泉,我也常令她去浸泡疗养,气味相似又有何出奇,可笑你竟连这点都想不通。”
离曜磨了磨牙,忽笑道:“怎么不奇怪?我昨夜在你府上闹腾了这么久,搅得天翻地覆,你这做主人的,竟从头到尾未曾现身——”
“难不成,是怕见我?”
罗阑神色不动:“未探明闯入者身份与目的之前,贸然现身,岂非愚蠢?正中贼人下怀之事,我为何要做?”
“你倒是事事想得周全,”离曜盯住她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不过,那玉灵儿不是你府上宠姬么?总不能是你的妹妹吧?否则——”
“她怎会和你长得,这般相像。”
他看清了!
昨夜他竟看清了她的脸!
罗阑心中有些着了慌,然而四处封闭,却是无处可逃。
她面上却仍强撑着冷笑:“你问题可真多,还有完没完?我看你是眼神不济——”
“罗总参事,”离曜直接打断她,指腹重重碾过她唇瓣,“你说谎还真是不打草稿,张口就来。”
“你以为你装男人装得很好么?嗯?”离曜挑起她下巴,摩挲着她这张脸,“我不知你是用了什么障眼法,但从城头那夜起,我便知道——”
他一把扣住罗阑的手腕,掌心一寸寸向上,捏过她手臂肌肤,直至触及肩头,指节收紧,透过布料,触到一截纤细的锁骨。
罗阑指尖蜷紧了,可恨这混蛋早已窥破,竟还这般逗着她玩。
“男人的身体,”离曜的声音低哑下去,“不会这样柔软……更不会这样——”
他刻意停顿,指尖在她肩颈交界处轻轻一划。
“敏感。”
言罢,他抬手抓住她后领,往下一撕——
“嗤啦——!”
11. 暗潮生春
罗阑的后领在裂帛声中彻底敞开,衣料滑落,一截白生生的后颈暴露在外。
离曜却是看得一愣——
她左侧后颈处,只是片冷白的肌肤,没有任何异状。
离曜不信邪,指腹用力摩挲那一小片肌肤,反复搓揉。
罗阑被他搓得发抖,终是忍无可忍,一把抓住离曜:“你够了!”
离曜仍不肯罢休,轻易制住她的反抗,摁着罗阑在她后颈处来回摸索按压,不放过任何一寸。
罗阑在他掌下挣动,皮肤因羞愤和摩擦泛起大片绯红,她呼吸越来越急,终于一个巴掌摔到他脸上——
“啪!”
离曜的脸被打得偏过去,动作顿住。
罗阑冷笑出声:“我是男是女,与你何干?你识破我是女子,便成心要这般欺辱我,是么?”
离曜舌尖顶了顶发麻的颊侧,盯了她半晌,方道:“你该庆幸,你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他终于放开手,罗阑一言不发,颤抖着拢起被撕裂的后襟。
离曜眸色沉沉,“但你一个魅女,也敢染指仙盟中枢,就不怕有朝一日……摔得粉身碎骨?”
罗阑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
魅族,这样一个魔域族群中最堕落的存在,竟在仙盟这抗魔大本营里,爬上了总参事的高位——这秘密一旦揭开,罗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或将顷刻崩塌。
离曜鼻尖嗅了嗅,那隐隐浮动的味道漫入鼻端,冷中透甜,幽而不绝。
——似初雪覆上寒枝,微凉而清冽,却在呼吸间晕开一抹幽暗的甘甜。
以往他只觉这味道过分冷寂,是以从未料想过,这会是魅香。
直到昨夜,他终于发觉,那掩藏在清苦药味底下,遮也遮不住的……糜艳。
罗阑自他道破她身份那刻起,便未再说话,只垂着眼,眼尾洇着湿润,长睫微微颤动。
离曜心头莫名憋着股恼火,冷笑出声:“这么多年没被发现,我是不是该说你藏得够好?咱们英明的盟主知道么?嗯?堂堂仙盟总参事,他得力的好下属,其实是个靠吸食男人精气维生的贱种?”
罗阑冷着一张脸,忽一把推开他往外走。
“这就受不得了?”离曜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人狠狠拽回,顺势俯身,鼻尖抵进她颈窝深处,深深吸气。
冷香瞬间浸入肺腑。
她的味道缠绕住他所有感官,仿若霜雪在舌尖融化般的冷冽甜意,带来的却是种禁忌的诱惑与眩晕,一股热流直冲下腹,离曜喉结滚动,呼吸陡然粗重了几分。
罗阑霎时浑身僵硬,难堪地别过脸,扯起嘴角冷道:“我看你才是贱到了骨子里,对着这样一张男人的脸,竟都能发情。”
离曜哼笑了声,把她死死扣在怀中,在她耳畔道:“你样貌可以改,声音可以变,可这一身骨子里透出来的……骚味,却是怎么都掩不住的。我毕竟是个再正常不过的男人,如何把持得住?”
他越说越放肆,罗阑抖颤着,面上却没有丝毫表情,淡淡道:“你若想羞辱,无需拐弯抹角,若想激我,又何必故作轻浮?这般行径,轻贱的不是我,是你自己。我是魔族不错,可你竟怀疑苏盟主是我的……入幕之宾,实在荒谬可笑。"
离曜眸底晦暗,罗阑确实道出了他心中所想。
这些年,灵域魅女间暗中活动的间谍不在少数,不知多少仙盟高层在温柔乡中沦为傀儡眼线。而罗阑,据说她初入仙盟,便是得一人引荐提拔——
盟主苏沉辰。
若真如此……若真如此……
离曜眸底暗潮翻涌:“就算你与苏沉辰无关,罗阑,你一个魅女,能当上仙盟总参事,胆子够大,本事也不小,到现在被我戳破,就一点不害怕么?”
罗阑听出他话中狠意,缓缓抬眼,那漆黑的眸子里没有一丝光亮,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你是想趁现在杀了我么?”
“杀你?”离曜微微挑眉,轻嗤一声,“你这么有趣的人,我怎么舍得?”
他倏然松开她,指尖一股灵力凝聚,点上她的眉心。
罗阑身体剧震,识海被强行撕开,她只觉脑中仿佛被千钧巨石碾压,剧烈的痛楚从识海最深处蔓延至四肢百骸,额角顿时冷汗涔涔,却始终紧咬着唇,强撑着不吭一声。
“骨头倒是硬。”离曜贴近罗阑,那双暗金瞳眸紧锁住她,“我倒要亲自瞧瞧,你究竟还藏着多少秘密。”
他神识长驱直入,穿透罗阑识海层层防线,直抵她记忆深处,却在即将触及记忆核心的一瞬,被一道无形屏障弹开。
离曜试图强行突破。可那屏障的阻力却随着他的侵_入越来越强,甚至隐隐欲要反噬。
“不错,竟是专门针对搜魂的识海封锁……罗阑,我还真是小瞧了你。”
之前他的神识分明已侵入到她识海深处,眼下却如同泥牛入海,这种层次的识海封锁,绝非普通宗门手段,只有那些行走于最黑暗的阴影中、承受过最残酷训练的顶尖密探才会被施加。
离曜捏住罗阑后颈,威胁似的摩挲:“这种程度的封锁训练,可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罗阑,是谁把你培养成这样的密探?”
他说着,再度催动神识,狠狠撞向那处屏障。
罗阑急促喘息,脸色早已煞白,黑发都被冷汗浸湿,黏连在侧颈。
“放弃抵抗,你就不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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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曜在她耳边低声道,声音里罕见地带上了几分诱哄。
罗阑浑身止不住地打颤,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仍是死死守住识海处的封锁,不肯松懈分毫。
怎生这样倔!
离曜心中暗骂。
再继续下去,罗阑的识海极有可能彻底崩溃——这绝不是他想要的结果。
离曜不得不停下,就在他神识后撤中途,一抹异常的气息倏地攫住了他的感知。
离曜转而探向那气息源头——
一道幽黑的印记,似蛇般缠绕在罗阑神魂最深处,一圈一圈,紧紧箍着她的意识中枢,无声昭示着对她的绝对掌控。
封禁、操控、剥夺……
那正是百年来最常用以控制魅女的手段:奴契。
强制臣服,不得违逆,生死荣辱尽数系于主人一念。
百年来,不知多少被俘的魅女因此契而彻底沦为毫无尊严的玩物。它的存在,意味着——
罗阑曾是被豢养的。
而且她至今未能摆脱!
一股无名邪火,轰然冲上离曜头顶!
明明平日里,他离曜才是那个最乐于找她麻烦、看她难堪、肆意欺辱她的人。
明明就在刚才,他还在用最轻佻下流的言语侮辱她,用最粗暴蛮横的手段逼迫她。
可此刻,离曜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暴怒。
怒火烧得他理智嗡嗡作响,胸腔窒闷。
是谁?!究竟是谁?!竟敢在她神魂深处打下如此卑贱的烙印?!
他震怒之下,几乎立刻就要运转灵力,抹除那烙刻在她神魂深处的肮脏印记——
然而,凝聚灵力的动作却在半途骤然停下。
只因面前的人手中多出了一柄匕首,刀刃冷冷抵在他喉咙上。
离曜回神,禁不住嗤笑:“你难道真以为,凭你这点三脚猫功夫,能制得住我?”
罗阑声音冷冷的:“这匕首制不住你,但毒,却可以。”
离曜简直要笑出声:“罗阑,你莫不是傻了?什么样的奇毒,能在入体后不被我克化?”
罗阑:“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毒是下在你身上的?”
离曜听得一怔,脸色忽变:“你难不成——”
“不错,”罗阑缓声接道,“那毒,下在陆明身上。”
“毒性会侵蚀心脉,若无每日未时专用的解药压制,便会逐渐发作,先是修为溃散,继而……心脉尽断。”
“眼下,自你带我离开太玄殿,已过了一刻有余,影一他们定已发觉我被你掳走。”
她微微停顿,“你说,他们见我未至,可还会把今日的解药,按时喂给陆明?”
12. 故影阑珊
离曜眯眼,忽而嗤笑:“你以为空口说几句唬人的话,便能诓住我?”
罗阑脱力般沿着墙壁滑坐下去,听了这话,面色分毫不动:“你可以不信,但陆明因此而死,届时……我也爱莫能助了。”
——罗阑此人,从不做无把握之事。
离曜狠狠磨着后槽牙,垂眸盯着面前人惨白汗湿的脸,终于道:“今日之事,暂且到此。”
“……”
他踢踢罗阑的脚:“起来。”
罗阑低着头,散乱的发丝遮住了大半面容,半天没有反应。
离曜不耐地“啧”了声,蹲下身,伸手去拉她胳膊:“你是不想回去,还是……”
他声音骤然停下,罗阑竟不知何时,已彻底昏厥过去。
此刻她双目紧闭,长睫在眼睑下投出脆弱的阴影,破碎的衣襟散乱,露出小片锁骨和肩头,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离曜心头一紧,立刻探手按上她腕脉,灵力顺着经络游走了一圈,探查她体内情况。
这一探,却是心惊。
他知道这人身子骨差,但神魂探查按理不该伤及根基。他方才搜魂时,虽用了些手段,却实未料到她修为竟低微至此,连他府中一些专司扫洒的仆役都不如。
但细细一想,魅族确实天生孱弱,难以在修炼上有所成就,多半靠修习魅法和幻术蛊惑人心。
而罗阑……离曜眸色暗了暗,她实在不像会以魅法惑人之辈,这也就难怪她修为不济——即便他先前说得那般不堪,也不过是故意说来刺激她罢了。
离曜目光扫过她狼藉的后领,又迅速移开,脱下外袍裹在她身上,将她整个儿严严实实包住,然后一把揽抱起来。
确认罗阑并非他要找的绛雪,他也不知是失落,还是松了口气。
他低头看向怀中人毫无血色的脸,忽然想起什么,指尖探向她耳后,细致摸索片刻,触到一枚隐蔽的玉扣。
他轻轻一挑,将那玉扣取下。
一道如水波般的涟漪自罗阑耳后漫开,迅速掠过她全身。所过之处,刚化柔,直化曲,她容貌身形都有了些微妙的变化——那张脸乍看似乎没变,却分明从秀雅的青年,变成了清丽的女子。
离曜捏住罗阑的下颌,将她的脸抬高,细细端详。
同样的轮廓,放在女子面容上,少了几分清峭孤傲,多了几分月下幽昙般的柔美与脆弱。
他就这样看了很久,目光一寸寸碾过她的眉、眼、鼻梁,最后落在她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上,指腹轻轻抚过。
他禁不住想象,若是此刻她醒着,那因羞愤而染上薄红的面颊、故作冷淡的表情,出现在这张真实的、属于女子的面容上,会是何种光景。
离曜喉头发紧。
……他不得不收回之前的话。罗阑,或者说此刻的她,其实很容易……不,是极其容易,便能挑起人的欲望。
那么,苏沉辰呢?
那个将罗阑一手提拔至总参事之位的仙盟盟主,究竟是否知道罗阑魅女身份?
还有……那个在罗阑神魂深处种下奴契之人,又是谁?
她这般遮遮掩掩,遮掩目盲,遮掩真容,遮掩女子身,遮掩魅族本源——都是为了躲那个人么?
*
罗阑睡梦之中,又见到了少年时的小凤凰。
那时她为了卫钰病情而向他讨要三滴心头血——凤凰心火,其实正是丹凤族人心头血所化。
“我不过提前向你讨要报酬,你若觉得为难——”
罗阑还没说完,少年便干脆利落地应下了:“这有何难?”
他当时尚且不知,她要将他心火用去给卫钰。她也未料想到,他后来会那般发了狂似的要夺回心火,杀了卫钰。
暗室中,少年眉心亮起一个金印,映得整张脸俊朗非凡,宛若神祇。他双眸缓缓睁开,眼里划过一道半明半昧的异样光彩,开口向她道:“好了。”
他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了几分,将握拢的掌心伸向她,五指张开,三小团赤金火焰在他掌中缓缓旋转。
她当时看得惊愕,“……那我该如何储存?”
少年隔着桌子,缓缓俯身靠近她,“心头血,”
他一面说,一面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自然当以心储之。”
话落,三团悬浮的金焰飘进了她的心口。
“感觉到了吗?”
“什么?”
少年低垂下眼,“心口处。”
噗通,噗通。
心脏剧烈跳动着,一下,又一下,有种别样的暖意。
“感觉到了。”她摸着心口,想到卫钰体质阴寒,这至阳的凤凰心火,或许真能护住他的心脉。
……
醒来时,那种温热的感觉似乎仍然停留在心口。
罗阑撑坐起身,鼻端闻到一股清淡的竹香,自窗外幽幽弥散而来。便知道,自己已回到了府邸内的居室。
先前神魂受损,昏迷前头痛欲裂的痛楚,现在竟已再感受不到分毫,她忽而心念一动,意念聚集到心脉处。
玉灵儿端着药盏走进来时,正见到一团金焰从罗阑心口飘出,在空中盘旋。
那火光宛如星火初燃,却带着奇异的灵动,将罗阑整个人笼在一片朦胧暖光里。
玉灵儿看得一呆,手中药盏险些脱手——百年前,她也是见过这心火的!当年那个人对罗阑近乎偏执的痴狂,整个西冥可是有目共睹。他如今……竟真的回来了?还肯将心火再度赠予罗阑?
玉灵儿心绪复杂,偷偷打量罗阑,可罗阑那张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眼睫低垂,情绪一如既往敛得极深,令人无从窥探。
玉灵儿定了定神,将药盏放在床头小几上,开口道:“影一他们送你回来时,你便揪着那袍子,怎么都不肯松手,是有什么紧要不成?”
罗阑这才注意到自己指尖还紧紧攥着的外袍,她闻到那外袍上离曜惯有的味道,忽然丢开手,“将这外袍拿去丢了——”
玉灵儿不明所以,但还是拿起那外袍。
罗阑忽又道:“不,还是收起来。”
她从玉灵儿手中拿过那外袍,放到身侧,玉灵儿素知罗阑喜洁,便问:“可要我先拿去浆洗一番?”
“……不用。”
玉灵儿听得眼皮一跳,心中古怪之感更甚。她没再多问,转而道:“药快凉了,你先喝了吧,这安神固元的药总归有益。”
罗阑“嗯”了一声,却没去碰药盏,反而问她:“你可识得赵富此人?”
“赵富?”玉灵儿拼命回想,“好像……是有这么个人。应是个常在阙都活动的富商,家底颇厚,交际也广。你怎么突然问起他?”
罗阑淡淡道:“此人必定早已窥知,离曜这些年来在找的,就是传闻中的那个……‘绛雪’。并且,他百年前,必定曾见过那时的我。”
玉灵儿奇道:“可他是个凡人无疑,并无半点修为在身,看他如今样貌,年岁根本对不上呐。”
罗阑道:“正因如此,才更可疑。我此行本想将他暗中带回,不料这人竟趁着庆宴提前跑了。”
玉灵儿疑惑:“以你的手段,既然盯上了他,难道还未遣人去查?怎的倒先来知会我?”
罗阑道:“你和这赵富,可曾……”
她斟酌着措辞。
“你可让赵富看过……”罗阑顿了顿,“看过你的身体。”
玉灵儿先是一愣,随即像是受到了莫大的冒犯,瞪着罗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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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那么饥不择食!”
玉灵儿也算是魅族中的佼佼者,精擅魅术,就算不借魅法修炼,魅族女子破身之后也会定期经历情潮,她虽做不到像罗阑那样近乎苦修般的寡欲,可也算是精挑细选。
罗阑平静道:“可那赵富却言之凿凿,说见过你身上西冥魔纹。”
玉灵儿怔住,定定盯着罗阑,喃喃道:“可我身上的魔纹……你不是早在十五年前,就替我解了么?”
十五年前,玉灵儿从寂烬海畔救起罗阑,也是在那一年,罗阑替她解了身上魔纹禁锢。
罗阑道:“在那之前……你可曾……”
玉灵儿打断她:“没有!绝对没有!”
她心中涩然,只恨眼前这人不明白,在得知罗阑身死的那若干年里,她有何心情去做那等事?
罗阑默了默,道:“那么——有三种可能。其一,当时赵富在说谎诓骗离曜,这可能性极小;其二,这赵富只是伪装成凡人,真实修为深不可测,高到连离曜都未曾察觉;其三……”
“此人既在百年前就见过你我,识得你身上独有的西冥魔纹,也已认出你身份,那便是——魔域中人,夺舍而来了。”
玉灵儿知道罗阑尚未失明前,便从没有人能在她面前说谎而不被察觉,如今她虽已目盲,可这辨谎的本领还是毋庸置疑的。
她面色难看,道:“莫非是魔宫的暗探?难怪……你这么说我倒想起来了,大约就是在见过那赵富后不久,我发现有魔域暗部在查探你的行迹。”
罗阑冷声道:“他既然知道离曜在找那绛雪,璇玑阁天谕一问世,自然就要怀疑到离曜身上了。”
玉灵儿听着她口中“离曜”这名字,还是有些不习惯。
只不过这些年来,她也从不在罗阑面前提起那人名讳。
当年那人身死后不久,罗阑便也销声匿迹,魔君几乎动用了一切力量搜寻她的下落,可她这一失踪,便是长达八十五载音信全无。有人说她是为负堕凤而轻生,说这话的人,当场便被魔君捏碎了头颅。
所有人皆当罗阑已死,可魔君却从未停止过寻找。
玉灵儿仍记得,初从寂烬海救起罗阑时,她那副模样——如一缕苍白游魂,不言不动,怔怔愣愣。她问罗阑为何失明,失踪那些年间去了何处,又是如何落入寂烬海那等绝地,罗阑始终毫无反应。
她一度以为罗阑神魂已散,彻底痴傻,抱着罗阑哭了很久。
直到眼泪落在罗阑手背上,那沉寂的人才终于有了反应,她费力地抬起手,轻轻拍了拍玉灵儿的背,嘶声道:“我……我无碍的。”
罗阑声音嘶哑低弱得不成样子,玉灵儿那时才惊觉,罗阑的嗓子竟已损毁到无法正常发声了。即便后来经年调养,如今她开口,用的也仍是调整过后的假声。
窗外竹影摇曳,疏淡的光线透过窗棂,映在罗阑沉静苍白的脸上,明明暗暗。
玉灵儿忍不住道:“所以你此次非要请命往去往玄枢,就是为了替他遮掩身份么?我还以为你对他……”
她咬了咬唇:“难不成那些传言,竟不是真的?”
她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怎么不是真的?”
玉灵儿浑身剧震,血液瞬间冻结,僵在原地甚至不敢回头,目光惊恐地投向床榻上的罗阑。
“阿姐当年就和我一起站在城头上,如何将那贱种诱入圈套,步步削尽他反抗之力,皆是阿姐亲自谋划,就连最后那道诛杀令……”
“都是阿姐亲口所下。”
声音的主人缓步自玉灵儿身后走出,他一双赤瞳,盯在罗阑身上。
“你说是不是?阿姐。”
玉灵儿双膝一软,跪倒下去,牙关微微打颤道:“……君、君上!”
13. 故影阑珊
床榻上,罗阑始终垂着眼睫,魔君步步走到她跟前,盯住她看了很久,像要把她整个人刻进眼底。
他声音里压抑着情绪,似叹非叹道:“阿姐可真是……让我好找。”
罗阑冷道:“你身为魔域共主,怎敢就这么跑到灵域来?”
“为了见阿姐,我有何处来不得?”魔君勾了勾唇角,笑意却未达眼底,语气忽转冷,“可恨这贱婢得了你消息,竟敢瞒着我拖了这么久!”
话落,一记凝如实质的漆黑煞刃,撕裂空气直取玉灵儿眉心,竟是毫不留情,要当场将她斩灭!
玉灵儿骇得惊呼出声。
“是我让她瞒着你的。”罗阑忽道,“你想连我也一起杀了吗?”
煞刃在距玉灵儿眉心半寸处生生顿住。魔君五指狠狠一收,煞刃当空迸碎,化作黑雾消散。
罗阑道:“你下去吧。”
玉灵儿知道这话是对她说的,忙不迭夺门而出。
窗外竹叶被风拂过的沙沙轻响,衬得这一室凝滞的空气更为逼仄。
魔君伸手,似乎想触碰罗阑的脸,却在半途蜷起手指,只盯住她那双空濛无焦的眼眸:“为何不回魔域找我?你的眼睛……”
罗阑偏头打断他:“这百年来,你这魔君当得正威风,大肆发兵,驱赶魔潮,血洗灵域,动辄屠城……想来,早已不需要我从旁指手画脚。我又何必回去,碍你的眼?”
魔君呼吸陡然粗重,一把攥住罗阑手腕,将她狠狠提起:“所以呢?你就跑到仙盟来当这劳什子的总参事?帮着灵域,对付你的故土?对付你的族人?!”
“当初是你!是你罗阑一手扶持我当上这魔域共主!可然后呢?你就这么甩手失踪了百年,你可对得起我?对得起魔域?!”
他说到激动处,面上血红纹路寸寸蔓延,周身魔气不受控制地暴涨翻腾,罗阑似有所感,被他攥住的手腕微动了动,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探向他的头顶。
指尖触碰到的,是坚硬、冰冷的尖角。
她一瞬呆怔,语气里有些悲切:“小川,你魔化得……竟已这般严重了。”
这一声久违的“小川”,让魔君周身气息一滞,他深深地望着她:“不错,我如今真不知自己还能清醒几时,或许下一刻,我就会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是以我一得到你的消息,便撇下所有赶来见你了。”他声音低沉下去,“阿姐,你可知,如今魔域上下,已被逼入了何等的绝境?”
罗阑脸色冷凝:“难道……血月异变,竟又加剧了吗?”
血月每百年一次的异变,对魔域而言都是灭顶之灾,魔气暴走,万物畸变,心智沦丧。百年前,血月异动周期从百年骤然缩至三十年,此后越发频繁,据罗阑所知,魔域现今,异变已是每隔三五年便会爆发一次。
魔君惨笑:“何止加剧?到如今,魔域中人,已有超过半数……在异变中彻底失去了心智,魔化成了只知吞噬血肉的‘血傀’。”
他盯着罗阑瞬间苍白下去的脸,道:“你说我放纵军队屠掠,可是阿姐,便是魔域最精锐的军团之中,魔化也日益深重,戾气横暴,有时就连宣烨都难以压制!”
“前线每日都有将士失控,反噬同袍!我能如何?除了用更严酷的军纪、更疯狂的进攻来转移这股力量,我还能如何?!”
他猛地攥紧拳头,骨节咯咯作响:“难道要我坐视他们在魔域自相残杀,彻底崩毁吗?!”
饶是罗阑,听到此处也不能不震悚。
她那双空落的眼睛望向远处,像是穿透了虚空,见到了魔域暗无天日的惨状,喃喃道:“竟已到了这般地步么?”
“阿姐,”魔君趁着她心神震动,紧紧握住她的手,“我不知你滞留此间有何目的,但现在魔域需要你,我也……需要你。”
“此次,你定要跟我回去。”
罗阑早已察觉到,四处隐匿的魔族高手正与影卫对峙,气氛一时紧绷。
她面上仍是不动声色道:“小川,我可以答应你,待此间事了,我便即刻赶回魔域。但现在——”
“了结何事?”魔君厉声打断她,“还有何事比魔域存亡更重要?!阿姐,进占灵域,为魔域万民争得一线生机,难道不是我们当年共同的誓言、共同的使命吗?”
罗阑闭了闭眼,长睫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灵魔两域战争,绵延已有百年。如今的魔域,是何光景?灵域,又是何模样?百年征战,除了无尽的尸骸与仇恨,你可有真正留得住灵域一城一地?可有为魔域换来哪怕一片可供安稳栖息的净土?”
魔君冷笑:“阿姐深谋远虑,我自是远远不如——但在十五年前,我们本已是成功在望!灵域大半疆土到手,各部族也都按次搬迁,可谁知,竟横空杀出个煞星来!若不是他……若不是他……”
他说到此处,咬牙切齿,直听得令人心底生寒。
罗阑苍白着一张脸,缓缓道:“近百年进占得来的疆土,在短短数年间摧枯拉朽般被人夺回,你难道还没有想清楚——”
“你当我还不知道他是谁么?!”魔君恨怒至极地打断罗阑,一把甩开她的手,“我问你,那贱种怎还会活着?不仅活着,还一步步,当上了什么狗屁昭夜侯,将我域百年血战、无数牺牲换来的基业,毁于一旦!”
罗阑跌坐回榻上,狼狈地呛咳,低着头,半晌没说出话来。
魔君目光灼灼地攫住罗阑:“你失踪那些年里,可就是为了他?”
罗阑终于缓过气来,不答反道:“你此行不惜亲身犯险来到阙都,恐怕不单是为了找我吧?莫非——”
“不错,”魔君目中红光炽盛,阴狠道,“我要亲自,杀一个人。”
*
玄枢关城内。
陈骁、王贲和副帅赵统良立在一处营帐内,对着阙都传来的令函,愁眉不展。
陈骁是个暴脾气,率先忍不住,一拳捶在桌上:“我就知道仙盟那帮孙子没安好心!将军此行去了阙都,哪还能脱身!”
赵统良拍了拍他的肩膀,“要相信将军的能耐,他若真不想做的事,这天下也没几人能逼他,既选择留在阙都,想必……也是为了看护住陆明那小子。”
提到陆明,陈骁重重吐出一口浊气,怒火稍平:“不错,有将军在,定能将陆小子全须全尾带回来!”
一直盯着令函沉吟的王贲,此时指尖点了点函中某一行,“不知这罗阑是何来头?我先前还奇怪,此人名不见经传,便是有总参事的名头在,又如何能比拟将军,将军为何如此忌惮。那夜一见,才知……”
赵统良忽道:“你们难道不觉得,将军对那罗阑态度,似乎……格外不同?”
这话一出,帐内静了一瞬。
陈骁和王贲不约而同地想起那夜宴上,离曜把罗阑压在案上的一幕。
陈骁狐疑道:“你这么一说……将军莫不是……好那口?怪道这些年来,多少灵域世家大族送上绝色美人,将军都视若无睹,莫非真得寻几个清秀纤弱些的……”
王贲忙咳了两声,止住他的话头道:“将军私事,岂是我等可以随意揣度议论的?”
话虽如此,王贲却也想起那日那让离曜驻足看了许久的女刺客,细细想来,竟真与那罗阑神韵有几分相似……
难道……
王贲不敢深想,摇了摇头。
赵统良却是摆手正色道:“莫要胡乱猜想,我提起此事,并非此意。”
他目光扫过陈骁和王贲,缓缓道:“你们可还记得,七年前溯风原那一战?”
陈骁和王贲神色一凛,立刻点头。那一战惨烈无比,他们至今记忆犹新。
“当时,将军尚未总揽西线军权,麾下直系兵力有限,魔族三路大军突袭猛攻,情势危急。我随将军主力被拖死在滁河谷,分身乏术,后方防务几近崩溃,魔军长驱直入,眼看就要形成合围,将我们一口吞掉。”
赵统良目光深远,“正是在那时,仙盟中枢紧急调拨兵力,甚至……直接越过当时混乱的西线指挥部,对我们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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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危急的战场,下达了数道极其关键的战令——”
“正是这几道战令,稳住了即将崩溃的阵线,为我们争取到了喘息和调整的时间。将军最终才能抓住战机,在滁河谷击退宣烨,回头支援,稳住全局。”
陈骁和王贲屏息听着,他们亲身经历过那场战役的艰难,自然知道当时后方指挥一度混乱,那几道战令是何等重要。
赵统良看着他们,一字一句道:
“当时在仙盟中枢,介入总揽后方一切防务调度、物资调配、乃至直接对我们下达那几道关键战令的……”
“便是如今这位仙盟总参事——罗阑。”
帐内一时寂静。
陈骁满面震惊与肃然,王贲也陷入了沉思。
赵统良继续道:“将军当时本对此人介入不满,但经此一役,也是叹服不已,有心与之结交。不想此人……却是深恨将军。”
陈骁和王贲对望一眼,俱是惊疑不定:“此话怎讲?”
*
而此刻,被麾下三位大将忧心念叨着的离曜,还真就在想着罗阑。
他徘徊在仙盟总坛附近。
按理说他眼下该是去探望陆明的,可他心头莫名一阵燥痒难耐,挠心挠肺。
怀里空落落的。
他忽然有些后悔,不该那么早将罗阑交还给她那些暗卫。
至少……该等她醒来,再逗逗她,看看她羞恼时的反应。
离曜随意寻了处无人的空房,斜倚在墙壁上,从怀里掏出一截素色的绸带,举到鼻端,深深、深深地吸了口气。
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就因为知道,所以这寻常的织物,此刻在他掌中,便成了最烈性的春药。
他喉结滚动,实在很想……用这截绸带做些什么。
但不行。
那样会破坏掉绸带上她的味道。
于是,离曜只是把绸带搭在鼻端,闭上眼,脑中肆意回放着罗阑发现他把玩这截绸带时的每一个细节——
长睫湿颤,嘴唇紧咬,却偏要摆出一副冷然不屈的模样……
“不过是截布……”
真会装。
他低低地笑出声,汗珠沿着青筋暴_凸的脖颈滑落,呼吸渐重。
良久,他餍足地眯起眼,仰头靠着墙壁,喉结上下滚动,长长吐出一口气。
爽完了。
离曜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都做了些什么。
他拧着眉啧了声,指尖摩挲着那柔软织物。
罗阑这女人……
也太会勾引人。
在碰到罗阑以前,他都以为,自己不会对绛雪以外的任何人,起同样的欲望。
这个念头让他忽然有些怔忪,推开房门走了出去。
廊外天光正好,洒在仙盟总坛层层叠叠的殿宇楼阁上。
离曜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已走到了仙盟起草政令、存放机要文书的文宣殿附近。
正待离开,不远处忽有人影一闪,离曜定睛看去,那人影竟是从最为机要的枢机主殿内飞掠而出,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殿宇拐角。
离曜心头顿时起疑,几乎想也未想便追了上去。以离曜的身法,世上绝没有几个人能够从他眼皮底下逃脱,然而待他追至拐角,方才的人影竟已消失不见了。
离曜转身折返,翻窗入了枢机主殿。
一股浓重的焦糊味,顿时扑面而来。
离曜凝眸向高堂上的案台看去,瞳孔骤缩——
案台陈设庄重规整,卷宗玉简分列有序,却有一具焦黑的尸身倒卧在地,周围散落着被烧得卷曲的文书残页。
一枚通体莹润的琉璃珠滚落在尸身旁。
离曜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具焦尸。
尸身上袍服已被烧得看不出原貌,但腰间那枚玄玉雕琢的令牌,赫然昭示出此人的身份——
殿外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有人破门而入。
来人见到地上焦尸,脸上血色瞬间褪尽,惨呼道:“盟主!”
14. 故影阑珊
“是他!就是他杀了盟主!”
说话的是苏沉辰亲信副使杜怀瑾,此刻痛忿地揪着离曜指认。
离曜闻言冷嗤:“什么都没见着,你就敢说是我杀了他?”
“若非如此,你为何会出现在这文宣殿内!”杜怀瑾双目赤红,“盟主方才言要回来取一份紧要卷宗,片刻功夫,怎就遭此毒手!此地除了你,还有何人!”
墨明子、秦玄策等一行人围在殿内,连同闻讯赶来的仙盟执事与护卫,瞬间将主殿门口堵得水泄不通,都是面色凝重。
此刻刚结束盟议不久,众人本应随苏沉辰前往灵枢天城检视魔染状况,苏沉辰中途折返,去取之前墨明子呈报的研究文牒,不料半晌都不见归来。
杜怀瑾忽收到盟主紧急传讯,急忙赶来查看,众人察觉有异,也都紧随其后。
却不想,才这么短的时间,苏沉辰竟已经……
众人盯着离曜一举一动,都是如临大敌。
秦玄策盯着那焦尸看了一阵,摇着扇道:“昭夜侯,苏盟主向来处事公允,对你亦多有维护,你就是不满盟内辖制你兵权,也用不着下此毒手吧?”
有人应声道:“苏盟主那般修为,灵域之中,除了你离曜,又还有谁能杀得了他?”
离曜循声望去,见是离幻宫宫主叶千机,不出所料地笑了声,这人向来是秦玄策的应声虫。
众人围拢住离曜,却都隔着一丈有余的距离。面上或是惊惶,或是恐惧,或是怀疑,或是愤慨。
离曜面对此情此景,竟有些说不出的熟悉,心头一股戾气暴涨,他冷森森道:“我若要动手,又岂会留给苏沉辰发讯求救的机会?更不会像个傻子一样,杀了人还杵在原地,等你们来抓么?”
“那可未必。”叶千机道,“或许昭夜侯自恃修为,觉得即便被当场撞破,也无人能奈你何呢?”
墨明子检视着那焦黑尸身,此刻忽道:“文宣殿内并无激烈打斗痕迹,盟主似是猝不及防间遭袭致命,而后再被施以火焚。且不论昭夜侯是否有嫌疑,只说这尸身——为何定要焚尸?”
秦玄策“咦”了声:“莫不是刻意用火刑折磨泄愤……何人对苏盟主抱有如此深仇大恨?”
此言一出,众人皆是面色惊变。
“莫非是那堕凤?!”
“定是了!那魔头未死,回来报仇了!”
殿中人面面相觑,心中各怀鬼胎。苏盟主身死,他们虽觉沉痛,却也不是看不出事有蹊跷。只是正愁寻不到离曜把柄,若能趁此机会挟制住这尊煞神,可是千载难逢。
可若真凶是那堕凤,情况可就大大不同了。
墨明子正蹙眉沉思间,高佑从殿外急匆匆奔来,他见了殿内情状,先是一惊:“诸位宗主、主事为何都在此处?盟主呢?我有要事禀报!”
墨明子叹道:“高执事,你且说有何事吧?”
高佑急道:“我刚将那陆明带到镇狱司收监不久,可牢狱禁制忽被破开,陆明不见了踪影!”
“果是那堕凤劫狱!”有人惊呼出声。
这下就连离曜都变了脸色。
他的确安排了劫狱要救走陆明,但绝不是在这个时辰!
当下,离曜便要飞身出殿,亲自去镇狱司查看情况。
秦玄策使了个眼色,叶千机立马上前拦住离曜,皮笑肉不笑道:“事情未清之前,昭夜侯如何能走?”
离曜不耐再和这群人磨叽,沉下脸道:“你找死?”
他抬手压住腰间长刀,惊惶刀尚未出鞘,但其散发的凛然杀意,已令叶千机脸色一白,竟是踉跄连退数步。
秦玄策却在此刻摇扇笑道:“昭夜侯何必舍近求远?那劫狱的堕凤,可不就在这里吗?”
离曜听了这话,转眸沉沉看向他。
连墨明子都忍不住问:“秦家主此言何意?”
秦玄策微笑道:“墨院长细想,是谁能杀得了苏盟主?是谁要救那陆明?又是谁最有机会在曜光军内,将丹凤心火渡给陆明?那人——自然便是堕凤了。”
高佑此时才反应过来,失声惊呼:“盟主怎的了?!你们是说盟主他——”
然而没人理他。
众人俱都盯着离曜,心神紧绷,只怕惹恼了他。依离曜的性情,这般冤枉他,下一刻便大开杀戒的事,他也不是做不出。
离曜微眯起眼,缓缓抬手,众人顿时紧张戒备,纷纷亮出法器——
却见离曜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自己护腕的系带。
一阵尴尬的寂静。
离曜挑眉扫过众人,嗤笑道:“诸位这草木皆兵的能耐,若用在追查真凶上,苏盟主大约也不至于死得这般不明不白。”
他转向秦玄策:“你待如何?”
秦玄策仍是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悠悠道:“简单。昭夜侯只需写张悔罪书,招认自己便是那堕凤,承认杀害苏盟主、劫走陆明之事,仙盟自会念在你往日功绩,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离曜像是听到什么笑话,“我若真是堕凤,此刻便该将你们全宰了,何必费事写什么悔罪书?”
秦玄策故作惊疑:“昭夜侯先前不是还亲口承认自己就是那堕凤了么?怎么此刻,竟又不肯认了?”
离曜森然道:“本将行事,何时轮得到你来置喙?”
他手指落在刀柄上,微微用力,杀戮的本能已在体内躁动,这具身体记得每一次拔刀,每一次收割生命时的快意。
但他视线掠过人群,在地上焦尸停顿片刻,终究是强忍住血液里暴虐的冲动,忽而仰天大笑:
“好!我认罪,我乃夺舍妖邪,鸠占鹊巢,包藏祸心,栽赃构陷,煽风点火,偷袭暗算,寡廉鲜耻之事我样样做尽,却还能装得道貌岸然,稳坐高台!”
秦玄策“唰”一把合上扇子,难得沉下脸来冷冷看着离曜。
殿中人俱是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早年间曾有风传,说秦玄策年纪轻轻便能接任家主,乃是因秦氏老祖夺舍了自家后辈,鸠占鹊巢重生而来……此事虽无人敢明言,但秦玄策争夺家主之位时清洗族内异己的手段,确实熟稔异常。
离曜见着秦玄策难看的脸色,心头快意——原来学着罗阑那女人拐弯抹角地说话,看人憋屈又无法发作的模样,感觉还真不赖!
他环视一圈:“诸位既认定我便是那堕凤,认定我杀害了盟主,魔头当前,你们还等什么?怎的还没人上来斩妖除魔,替天行道?”
他向前踏出一步。
围拢的众人齐齐后退。
“一群废物。”离曜齿冷道,“苏盟主身死,你们此刻不想着揪出真凶,却只想借机内讧,仙盟若都是你们这等货色,不如早些散了干净!”
他说罢,身形一动,就要出殿。
“站住!”杜怀瑾厉喝一声,飞身挡在殿门前,一剑刺向离曜,“还盟主命来!”
杜怀瑾是苏沉辰一手栽培,此刻含怒出手,招招凌厉,直取离曜要害。
离曜身形腾挪,在那密不透风的剑网中穿梭自如,竟似闲庭信步,连刀兵都未取出,还有余暇嗤笑:“总算还有个有点血性的,可惜——眼瞎。”
杜怀瑾却绝无说话的余暇。与离曜对战,每一招每一式都需倾尽全力,可即便如此,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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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他的衣角都难以沾到,反而因为过度催动灵力,脸色都已煞白。
离曜外袍之前给了罗阑,此刻只着一身贴肉的玄色劲装,更衬得他肩背开阔,腰线紧实,收得极窄,却在发力时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缠斗间,忽有一物从离曜胸襟内飘落——
素白一截,柔软纤长。
正是罗阑那截绸带。
离曜心道不好,竟是无视杜怀瑾迎面刺来的一记杀招,直接伸手去捞那绸带。
杜怀瑾却以为那绸带是什么要紧物事,竟中途撤招,也伸手去扯。
离曜看得眼皮一跳,厉声道:“这也是你碰得的?!”
他先一步攥住绸带,旋即腰身一拧,一记猛踹正中杜怀瑾胸口!
“砰——!”
杜怀瑾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撞在殿墙之上,竟嵌入墙壁三尺有余,周身骨骼不知断了多少,张口喷出一大口鲜血。
殿内众人被这突如其来的狠辣一击慑得大气都不敢出。
离曜看也不看杜怀瑾,第一时间将夺回的绸带仔细检查,见洁白依旧,未染尘埃血污,才妥善将其贴身收好。
墨明子看着离曜那珍而重之收起绸带的动作,疑惑问:“昭夜侯,你手中那带子……是何要紧之物?”
话音刚落,忽有一人声音冷冷道:“什么要紧之物?”
离曜闻声转头,便见罗阑身影立在门廊。她已换了一身新的深青袍服,长发整齐束起,面具遮掩了面容,只露出紧抿的、颜色浅淡的唇。
众人一见罗阑到场,皆是精神一振,如同吃下定心丸。
谁人不知这二人间不死不休,今日有机会整治离曜,罗阑又岂会错过?
离曜见了罗阑,心头却是“咯噔”一下。这女人面皮薄得很,又记仇,先前在密室那般欺辱她,刚才墨明子那话也叫她听去了,此刻心里可不知恼成什么样。
罗阑果然冷着一张脸,径直走到离曜跟前,停下。
然后抬手——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离曜脸上。
高佑才唤了一声“罗总参事——”,声音便卡在喉咙里,再也发不出来。
殿内一时寂静得可怕。
众人眼睁睁看着离曜面颊上浮起鲜红的巴掌印,心中对罗阑的胆魄佩服得五体投地。
离曜舌尖顶了顶发麻的腮帮,缓缓转回脸,盯住罗阑道:“我看你是欠收拾。”
罗阑向他伸出手,冷冷道:“还给我。”
离曜挑眉,竟低低笑了,笑容里透着几分恶劣:“还给你什么?嗯?说清楚点。你不说清楚,我怎么知道你要什么?”
他刻意放缓的语调,在旁人听来是挑衅,在知情的两人之间,却别有一番狎昵与逼迫的意味。
罗阑凝立不动。
殿内众人见状,七嘴八舌开口:
“罗总参事!昭夜侯杀害苏盟主,证据确凿,还请总参事主持公道!”
“正是!此獠凶残,竟还对杜侍卫下此重手!”
“请罗总参事审判离曜!我等愿遵总参事裁决!”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竟是将审判离曜的决策权全推到了罗阑手上。
离曜听得嗤笑,正要嘲讽几句,却听罗阑冷冷开口:
“盟主绝非离曜所杀。”
殿内霎时一静。
叶千机才笑了几声:“但凭罗总参事决断,我等绝无异议——”
声音忽然卡在喉咙里,猛地回头看向罗阑,“你、你说什么?”
罗阑重复:“我说——人,不是离曜所杀。”
15. 故影阑珊
“苏盟主未死,”罗阑缓缓道,“离曜又怎会杀得了他?”
众人皆是目瞪口呆,看看地上焦尸,又看看罗阑。
离曜也是讶异挑眉,罗阑这是在……替他伸冤么?
叶千机最先反应过来,冷笑道:“我先就觉得奇怪。罗总参事,你与昭夜侯素来不睦,今日却屡屡反常,莫不是有什么把柄被昭夜侯拿在手里了吧?连这也要为他说话?”
“我所言俱是实情,”罗阑缓缓转头“看”向他,“叶宫主有何异议?”
叶千机被这话噎得一滞,仍是道:“罗总参事当殿内诸位都是瞎子不成?虽说那尸身已被烧得不成样子,可身形骨架、法器余烬,无一不和苏盟主相符,况且盟主玉令、通传璇玑上使的琉璃珠,苏盟主无时无刻不是随身携带,怎会随意丢弃?”
秦玄策摇着扇子道:“罗总参事,你连那地上尸身都尚未查探,凭何就能一口咬定这不是苏盟主?”
“不错,”墨明子眉头皱得更紧,问罗阑,“如果地上的不是盟主,那盟主又去了何处?”
罗阑却不答,转头道:“高执事,你可是有话要说?”
一直插不上话的高佑,总算得了个间隙,忙不迭道:“正是!罗总参事明鉴!我一刻钟前,还亲眼见过盟主!当时我有事需向盟主通禀,通过投影联讯,看到盟主就在这文宣殿内。”
此言一出,殿内哗然。
杜怀瑾也正是在一刻钟前,收到盟主紧急讯召。
“难怪你会想到要来文宣殿内找盟主,”墨明子沉吟,“盟主当时可有异样,都说了些什么?”
高佑道:“当时盟主神态如常,未见有任何异样,只是在听完我禀报后,吩咐我来文宣殿案台上取一份他已批复的文函,便结束了镜影通话。”
话落,众人目光俱都向案台上看去,果见一文函端端正正摆在案台正中。
墨明子离得最近,上前打开那文函一看,便见上面潦草写就的几个大字:“安好,不日即回。”
众人将那文函传阅了一圈,那字迹与灵印,确凿无疑是苏沉辰亲笔。
“盟主既留书言安,那这……”有人指着焦尸,面露骇然。
“这尸身、这信物,又作何解释?盟主为何要如此?又去了何处?”
离曜冷眼旁观这场闹剧,目光又落回罗阑身上,冷不丁问:“你又是如何知道,苏沉辰未死?”
罗阑淡淡道:“昭夜侯现在回府去,也可在府门或书房寻到一封以箭矢钉入的密信。”
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张信纸,“不止你我,墨院长,秦家主,还有各位宗主,此刻府中,恐怕都已收到了这样一封信。”
离曜眯起眼,一步跨前,从她手中一把拿过那信纸,低头看去,脸色霎时古怪起来,攥着信纸,半晌都没动一下。
众人等得心焦,又不敢去催离曜。
墨明子只得再问罗阑:“罗总参事,如此说来,你已知晓盟主下落?那这具焦尸,究竟从何而来?”
“这焦尸来历,我亦不知情由,至于盟主——”
她话音未落,墨明子怀中一枚玉佩忽然自行震动,墨明子脸色一变,迅速将神识沉入玉佩——这是灵枢院最高级别的“同心佩”,若非院内发生重大变故,绝不会以此种方式紧急传讯。
片刻后,墨明子抬起头,面色已是近乎铁青。
有人不禁问:“墨院长,发生何事?”
墨明子道:“我院驻守弟子紧急传讯……盟主此刻,已先一步抵达灵枢天城!”
“盟主无恙?还已去了灵枢天城?”有人松了口气,“这不是好事么?”
“与盟主‘同去’的,还有数十名高阶魔族!盟主……受其所挟,不得已开放了我院核心秘库!最新炼制的‘清心丹’、‘定魂散’配方玉简、百年魔染推演文牒……都被那些魔头洗劫一空!”
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何人能挟持得了盟主?莫不是那宣烨亲自来此?”
“怪不得!怪不得要在此地弄出这焦尸疑阵,原来是要混淆视听,将我等尽数绊在此处!”
罗阑问墨明子:“你院中弟子可有恙?”
墨明子摇头:“万幸那些魔头并未杀人。”
“那盟主眼下如何了?”杜怀瑾焦急问。
“盟主当无大恙,”罗阑接话道,“但魔域此番强邀盟主前往魔域做客,此刻怕是已经在路上了。我府上收到的密信,便是宣告此事。我一得信,便立即赶来总坛,却不想……还是迟了一步。”
众人唏嘘,离曜却是目光直直地盯着罗阑,蓦地里哼笑一声。
这一声笑,却是令众人骤然警醒,意识到可把这煞神给得罪了。先前有“盟主被杀”这惊天由头,尚可壮着胆子辖制,现在却是没了话柄。
叶千机道:“昭夜侯,你笑什么?盟主被掳,灵枢院遭劫,此乃仙盟奇耻大辱,有何可笑?”
“没什么,”离曜撩起眼皮,“只是笑你们这些人,被人耍得团团转罢了。”
此刻真相既明,离曜再无停留此间的兴致,最后瞥了罗阑一眼,转身便往殿外掠去。
谁知就在他刚出殿门时,“咄!”一声破空之响,文宣殿四周的廊柱、飞檐、地面,骤然爆发出刺目的灵光!
道道莹白光线自虚空迸射,纵横交错,瞬间连成一片光网,将离曜周身百丈尽数封锁!
秦玄策轻摇玉扇,慢悠悠笑道:“盟主虽无恙,但有些人的嫌疑,可是还没有洗清。”
离曜回头,冷森森地看向秦玄策:“你今日非逼我动手不可?”
他手按腰间惊惶,缓缓抽刀。
刀未出鞘,凛冽杀气已席卷大殿。外围众人都觉呼吸一窒,脊背发凉,忙不迭后退数丈。秦门幻法诡谲莫测,昭夜侯刀出惊惶更是生死立判,这两尊大佛真打起来,这文宣殿恐怕真要沦为修罗场。
墨明子又惊又怒,呵斥道:“秦家主!此刻真相已明,当务之急是追查魔族动向、营救盟主、勘验焦尸!你岂可因私怨再启争端?”
秦玄策却是不为所动,缓缓打量着离曜道:“墨院长真是不知变通,你难道没看出来,咱们这位昭夜侯,此刻可是难得的虚弱。如此千载难逢的良机,若是错过,纵虎归山,还不知他日后会怎样清算今日之事。”
说话间,他手腕翻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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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扇在指间开合,扇面每一次展开,都似有幻影一闪而逝,随即又复归空白。
光网内,迷蒙雾气汹涌而起,雾气中光影流转,虚实颠倒。
开合之间,幻象丛生。
有沙场血海,有故人泣血,更有无数幻化的刀剑光影从四面八方袭向离曜!
有人失声惊呼:“是迷天幻幕!”
秦门独步灵域的幻法神通,一旦陷入,五感六识尽被操控,更会引动心魔幻象,极难挣脱。谁也没想到,秦玄策竟不惜动用此等神通。
“秦玄策!”罗阑忽闪身上前,挡在了秦玄策与那光网之间,冷声道,“内斗无益,即刻撤阵!”
秦玄策笑道:“罗总参事,你这是要替昭夜侯挡灾?你们的关系,何时好到这般地步了?”
人群中,叶千机不知何时悄然移动了位置,趁着罗阑注意力在秦玄策身上时,手中短匕直刺罗阑后心!
这一下偷袭毫无征兆,又快又狠,罗阑背对着他,毫无察觉,就在匕尖即将刺入的刹那——
一道刀芒忽破开重重幻雾,后发先至,斩在叶千机持匕的手腕上!
“啊——!”凄厉惨叫中,叶千机手腕齐根而断,短匕连同断手一起飞了出去。
刀芒余势未衰,轻擦过叶千机的脖颈,带出一蓬血雾。叶千机双眼暴凸,捂着喷血的脖子,嗬嗬两声,仰天倒地,抽搐几下便没了声息。
不想离曜这一瞬间的分神,却正好落入秦玄策的算计之中。
他玉扇“唰”地一合——
光网雾气骤然向内坍缩,将离曜身影彻底吞没!
外界只能看到光雾剧烈震荡,其中传来隐约的刀啸、怒吼以及种种令人心悸的幻音,却看不清具体情形。
罗阑听着幻阵中的声音,脸色苍白,唇线抿得死紧。
不知过了多久,剧烈波动的幻阵轰然炸开,莹白光线寸寸崩裂,浓雾被暴烈的气流劈散开来,离曜的身影重新显现。
他玄衣之上多了几道裂口,发丝略显凌乱,一双暗金眼眸亮得慑人,手中惊惶刀嗡嗡鸣响,散发出令人胆寒的煞气。
秦玄策站在数丈外,脸色微微发白,手中那柄玉扇已灵光尽失。
离曜看也不看秦玄策,更无视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大步走到罗阑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走。”
罗阑似乎想挣,但离曜不容分说,一把揽住她的腰,足下发力,两人飞掠而起,眼间便消失在仙盟总坛外。
离曜刚带着罗阑落下,正想说什么——
怀中之人手里寒光一闪,直朝离曜心口刺下!
离曜瞳孔骤缩!手掌如电探出,一把攥住了那刺来的刀刃!
“噗嗤——”
锋利的刃口瞬间割破掌心,滚烫的鲜血涌出,顺着指缝滴滴答答落下。
疼痛传来,离曜却恍若未觉,只是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罗阑。面具遮住了她的脸,但他仿佛能透过那冰冷的面具,看到她此刻的表情。
离曜有些自嘲地想,他真就被这短短几日她的态度给麻痹了。
怎么就忘了呢?
这人,原是最恨不得他死的。
16. [锁] [此章节已锁]
七年前,苍黎城。
尸横遍野的战场刚刚沉寂,离曜提着仍在滴血的长刀,踏过遍地尚温的尸骸。
一场屠杀刚刚结束,那令人战栗的沸腾快感却在迅速褪去,熟悉的、冰冷的空虚感又一次从骨髓深处漫上来。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站在尸堆旁的人。
离曜心跳莫名一滞。
那人穿一身玄黑文袍,脸上覆着张银面具,只露出一截苍白下颌,周身透着种凛冽孤绝的气质,如同天边冷月,与这血腥杀场格格不入。
风吹过,掀起那人宽大的袍袖,袖口露出一截细得惊人的腕骨。离曜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钉在那截腕骨上,又缓缓上移,落在那张银面具上。
明明看不见脸,他却莫名觉得……眼前之人一定生得极好看。
“将军,”那人开口,“好重的杀性。”
“你便是那罗阑?”离曜随手抹去溅在颊边半凝的血点,扯出一个血气森森、近乎挑衅的笑,“战场厮杀,不是你死,便是我亡。刀剑无眼,死伤难免。罗总参事久居殿阁,高高在上,自然看不惯这血腥场面。”
“厮杀是常事,”罗阑转脸看他。那一瞬,离曜竟有种被看穿的错觉。
“此役我军斩首两千余级,”罗阑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你一人,连斩三百二十七人。”
离曜眯起眼,握刀的手微微收:“那又如何?魔族凶顽,多杀一个,便是为灵域多除一害。罗总参事要因此治我的罪么?”
“不敢。”罗阑语调依旧平淡无波,“只是觉得,将军似乎……很享受这个过程。”
气氛凝滞了一瞬。
“罗总参事这话有趣,”离曜嗤了声,亲兵奉上巾帕,他慢条斯理地擦拭金甲上的血迹,“刀口舔血的人,哪有什么享不享受?倒是你——”
他目光扫过罗阑全身,从那毫无装饰的银面具,到裹得严严实实的黑袍,最后落在那截细腕上。
“——瞧着身子骨不大结实。这战场风大,血气又重,可别吹病了。仙盟是没人了?要不要本将派两个人,护送总参事回营帐歇着?”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调笑冒犯。
罗阑却毫无反应,“不劳挂念。伤亡清点、战报撰写,还需将军费心。”
说完,她转身,拄着杖走远。
离曜盯着那背影,看了很久,笑了声:“跟我拿乔?”
此后数月,这仙盟派下来镇场的病痨鬼处处与他作对。军策挑刺,练兵苛责,物资调配多方掣肘,离曜被她压得火起,实在讨厌这人说话时,那种平平无波的语调。
直到溯风原一战。
离曜在滁河谷击退宣烨,回师驰援,亲眼看到原本该被冲垮的后翼竟奇迹般地坚守着。
战后清点,他对着沙盘推演了整整一夜,着实对这弱不禁风的罗总参事刮目相看。
于是他摒弃前嫌,屡屡向她示好,不料却是屡遭冷脸,后知后觉意识到,他这是招了罗阑讨厌。
后来的几年里,他遭到过大大小小数百回暗杀。明察暗探了许久,终于发现那多起刺杀极可能都与同一人有关。
雨夜,荒郊,雷声隆隆。
庙内残破的神像在闪电映照下忽明忽暗。
“你终于肯现身了。”
离曜冷笑:“真没想到,这躲在暗处,费尽心思想要我性命的老鼠……会是你,罗总参事。”
雷电一瞬惨白的光照亮庙内——罗阑半跪在地上,雨水顺着她的袍角滴落,在积尘的地面晕开深色的痕迹。
二人不远处,数十名护卫严阵以待,银甲寒光映雨。
“我自问,和你没什么深仇大恨,初见至今纵有冒犯,也罪不至死,”离曜居高临下地俯视她,“你为何执意要杀我?”
罗阑冷冷道:“一个嗜杀的恶魔,如何能踞高位?有朝一日,性起发狂,何人能阻?”
“啧。”离曜低低笑了起来,靴子踩过积水,一步步走近。
“罗总参事,战场之上,谁的手是干净的?你躲在后方挥斥方遒,令千万人赴死时,可曾觉得自己是恶魔?”
罗阑沉默。
离曜的笑意一点点敛去,缓缓拔出腰间长刀,“那现在我这‘恶魔’,便先杀了你,如何?”
刀锋直劈而下的刹那,罗阑忽从指尖弹出几根银针——
银针无声地没入空气,直刺离曜眉心、咽喉、心口三处要害!
离曜反应极快,劈下的长刀硬生生扭转,“叮叮叮”数声脆响,银针被尽数挡下。
罗阑趁势抽身翻滚,手腕一抖,匕首直刺他面门!
这一下变招迅疾狠辣,但匕首堪堪触及离曜的衣领,便被他两指夹住,“你就这点能耐?”
离曜一把掐住罗阑,把她从地上提起,掼在残破的石柱上!
“咳——!”
罗阑被勒得喘不上气,死命扳着那只桎梏在颈间的铁掌。
“啧,瞧你这可怜样,”离曜眯眼打量她挣扎的样子,略松了掐握的力道,“乖乖给我说几句软话,求求我,我便考虑饶你一命,如何?”
罗阑浑身卸了力,仰面喘息着,湿漉漉的鬓发黏在侧脸,雨水顺着她的下巴滴落,没入被血污浸染的衣领,整个人狼狈不堪。
听了这话,她竟从喉咙里嘶哑出声:“该…求饶的……是你。”
这声音与她平日里不同,听来嘶哑破碎,可离曜竟在听到的那一瞬,有了反应。
两人身体贴得极近,罗阑几乎是悬吊在他手上,她初时尚未察觉,而后反应过来,切齿道:“畜、生!”
“艹!”离曜自己也是震骇莫名,恼怒地哼了声,“你一个大男人,身上擦的什么这么香,嗯?”
凑得近了,那股似有若无的冷香更清晰了些,混杂着血腥和雨水的湿气,直往他鼻腔里钻。
罗阑气得浑身发抖,脖颈还被男人大手死死掐着,羞愤的红晕却不受控制地从被面具遮掩的脸颊,一路蔓延到耳根。
地面忽然开始震颤。
不对。
离曜心头忽一跳,猛地将罗阑松开,身形疾退!
然而已经迟了,以离曜所立之地为中心,骤然升起一道锁魂阵,血色符文瞬间缠绕住离曜周身要害,将他死死压制在地!
几乎在同一时间,破庙四周阴影晃动,数十名黑衣影杀骤然现身,与离曜的亲卫激烈缠斗在一起。
“……好一个连环计。”离曜骨骼被阵法之力压得咯咯作响,仍是艰难地从地上支撑起身,却被罗阑一脚狠狠踩住肩膀,踹翻在地上。
罗阑捡起匕首,刃尖抵上离曜的喉咙。
“你能闻到……我身上的味道?”
她此刻俯着身,湿透的黑发垂落,扫过离曜的脸颊,那股冷香混合着她身上血腥气,越发浓烈地笼罩下来。
“怎么?罗总参事身上香还不让人说?”离曜仰头看她,嗤笑道,“你现在耳朵根还红着呢,被男人顶一下,就羞成这样?”
罗阑手抖得厉害,忽一脚狠狠踢在离曜腿间!
离曜“嗷”一声惨嚎,蜷缩起身子,又跪了下去。
罗阑的声音在他头顶,沉沉冷冷的:“问你话。你闻到什么味道?”
“什么味道?”在罗阑看不到的角度,离曜目露凶光,狠狠磨着后槽牙,嘴上却仍是一副混不吝的调笑腔调,“当然是香味,甜味,骚——”
他声音忽然断了。
因为罗阑忽然伸手,触上了他的面庞。
她指尖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一寸一寸描摹而过,从额头,到眉骨,再到眼睛,到脸,到鼻梁,凡是被她指尖触碰过的地方,离曜都觉得一阵发麻,下腹紧绷,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
雨水顺着她面具的边缘,滴落在离曜的脸上。
“做什么?”他受不了地别开脸,声音都变了调。
“别动!”罗阑一把扳过他的脸,手指顺着他下颌线一点点摸过,来到他的嘴唇。
离曜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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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彻底乱了。若不是眼下情形,他几乎要以为罗阑是在跟他调情……还真是手段了得!
离曜忽的张口,一口咬住了那根在他唇上作乱的手指。
“唔!”罗阑果然触电了一般缩回。
离曜舔了舔唇,朝她恶劣地笑:
“罗总参事,生死关头,这么摸我的脸,合适吗?”
话音未落,一股沛然莫御的恐怖威压骤然自离曜体内爆发,缠绕在他身上的魂锁剧烈震颤,阵法流转一瞬凝滞!
就是这一瞬——
离曜打落罗阑匕首,反手将长刀刺入阵心,灵力倒灌而入,沿着刀锋疯狂涌入地面阵纹。
“咔嚓——!”
血色符文瞬间崩裂!
“凭你这点实力,倒是够狠,居然敢在我面前布锁魂阵?”离曜低嘲,长刀在地面一撑,身形如猎豹般暴起。
刀光撕裂雨幕,直劈罗阑!
这一刀,快得超越了视觉的极限。
罗阑却如同失了魂的木偶,不躲不闪。
刀锋,贴着她耳际的发丝掠过,凌厉的刀气切开几缕乌发,也将她肩头的黑袍切开一道长长的裂口,露出里面的白色中衣,和一线更加苍白的肌肤。
“嗯?”离曜手腕一转,刀背狠狠击中罗阑的后颈。
罗阑闷哼一声,踉跄倒下,雨水顺着她的面具滑落,遮掩了她的表情。
她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肩背极其细微地起伏着。雨水顺着乌黑的发梢,不断滴落。
“怎的不说话?”
离曜提着刀,走近她身边。目光扫过她被刀背击中的后颈,那里已经迅速红肿起来,在苍白肌肤上格外刺眼。
他视线又不受控制地滑向她肩头那道裂口,以及裂口下隐约可见的单薄肩线。
离曜啧了声。
“若非你是个男的,”离曜长刀挑起罗阑的下巴,语气古怪,“方才那般摸法……”
“我倒真要以为,你是喜欢我了。”
……
离曜恍惚回神,怀中人已经退开了几步远,他眸光一沉,抬手便去抓她。
“忘了我之前放过你时是怎么说的?再有下次,我可不会姑息手软。”
就在此时——
一道漆黑煞刃,骤然从斜刺里突袭而至,直取离曜咽喉!
离曜心头警兆狂跳,本能地挥刀横挡!
“铛——!!!”
震耳欲聋的金铁交击之声炸响,离曜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蛮横无匹的巨力沿着刀身传来,他竟被这股力量震得连连向后飞掠,双脚在地面犁出两道深沟,直至十余丈外,才卸去这股可怕的冲击力。
离曜单膝跪地,以刀拄地,剧烈喘息,胸前伤口因这剧烈冲击再次崩开。
这般的强敌……
是他此前纵横灵魔两域,从未遇到过的。便是宣烨,也未曾给过他如此的压迫感。
离曜抬头循着黑刃来处望去。
便见不远处一座楼宇飞檐之上,立着一个身影。
魔气,深重的魔气在这人周身翻涌。
那是个身形高挑的青年,一身暗红近黑的修身劲装,脸上覆着一张遮住下半张脸的玄黑面罩,只露出一双赤红眼睛。
此刻,那双红瞳正厌恶地瞪视着他,如同在看什么肮脏至极、令人作呕的秽物。
不知为何,离曜见到这人的第一眼,就觉得对方极其、极其讨厌。
讨厌到恨不得一脚把他从屋檐上踹下来,再用刀剁成肉泥的那种讨厌!
那人从屋檐上一跃而下,身姿轻盈,稳稳落在罗阑身前,将她严严实实挡在身后。是一个完全保护的姿态。
而罗阑……
离曜骤然握紧了刀柄。
他看到罗阑,永远冷静自持、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罗阑,在青年站到她身前的那一刻,竟抬手,揪住了青年后腰处的衣袖。
指尖攥得有些紧,是一个下意识的、带着依赖与信任的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