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陌下车的时候，差点腿一软，整个人跪在地上。
夏光眼疾手快地拉住她，一旁停好车的宋景澜看到了，不由得打趣：“怎么，林经理这是太感动了，准备给我行这么大礼？”
“……谁要给你行礼。”林陌白眼要翻上天了，她甩开一旁夏光意欲搀扶的手，“我自己能走，谢谢。”
天知道在车上的时候，她受了这两人多少折磨。
现在下了车，她只想有多远跑多远。
一个眼神都不会留给他们。
看着离开的林陌，夏光向前走了两步，忽然想起什么似地转头看着宋景澜，机械结构的瞳孔中竟多了几分挑衅。
“宋总，那就按照我们之前说好的，包厢再见。”
宋景澜刚想说什么，却接到一通电话，他只好摆了摆手，示意夏光先去找林陌。
林陌并未走远，她一边走，一边抑制着上涌的眩晕感。
宏大的穹顶下，鲜红色的金边地毯正在铺设，所有人都在紧锣密鼓地布置路演现场，没有人注意到一旁头晕的林陌。
她走到吧台，下意识想要接一杯咖啡，又想起自己好像喝了红酒。
酒和咖啡能一起喝吗？
……不管了，上古老歌还有《美酒加咖啡》这么一首呢。
林陌胡乱拧开旋钮，滚烫的美式冲进骨瓷的咖啡杯里，稍微溅了一点到林陌的虎口上，她下意识地拧紧阀门，把盛满咖啡的杯子放到一旁的吧台上。
她从身后的纸巾盒里抽出一张纸巾，擦着虎口被灼伤的地方，咖啡滚烫的触感怎么也擦不掉。
忽然感觉有谁在看着自己，林陌抬起头，夏光正站在自己身后的不远处，注视着林陌的手。
白嫩的肌肤被烫红的痕迹格外明显。
就像……
林陌赶紧甩了甩头，把不该有的想法从脑子里甩了出去。
“被烫伤以后要赶紧拿冷水冲洗，咖啡就交给我先拿着吧，保证一只虫子都不会停在杯沿上的。”夏光顿了顿，试探性地开口，“你怎么了，看起来挺不高兴的，有什么心事吗？”
“没，”林陌随口一说，“就是想起我从盛安把你拐走的那个月工资大概率没给我发，明明都过了发薪日了。”
“画的饼也没兑现。”她想了想，继续吐槽道。
“公司是这样的，你把数据和调优后的方案留下了，人家肯定尽量填平亏损。”夏光哑然失笑。
林陌吐吐舌头，“无所谓，反正也把你拐跑了。”
夏光无奈：“好好好，大小姐，先跟我来洗手，再说那些。”
林陌顺从地跟在夏光身后，走向洗手间的方向。
夏光的脚步在离盥洗室不远的地方停下了，“我就先不进去了，在外面等你。”
林陌没理会仿生人的贫嘴，挑了挑眉，“又不是小朋友过家家，你不陪我都行。”
“那不好，我担心你去个洗手间消失了，那就是我的最大失职了。”夏光微微扯起嘴角，浅灰色的眼里含笑，倒有几分情意脉脉的感觉了。“我可不想我的管理员因为这种小失误受到什么伤害……”
“再说就不礼貌了。”
林陌被他这番无异于处刑的话术尴尬得掉了一地鸡皮疙瘩，“我先去洗手间了，你自便。”
即便是联邦首都最大的科技会议厅，洗手间也是人满为患，林陌排在一队女生的后面，进度缓慢，手里也没有终端可以打发时间。
这也怪不了她，毕竟旧设备还在被追踪呢，新设备还没有
闲极无聊，她无意中被前面两名女生的交谈声勾去了注意力。
“哎，你看了内网刚PO出来的路演流程没？沈总居然要把‘阿尔法狗’的底层架构直接开源了？”左边的短发女生压低了声音，“这是完全不考虑研发经费了吗？”
“开源？他拿什么开？那项目不是有问题吗？”长发女生吓了一跳，压低了声音，几乎贴着短发女生的耳朵，“难道说……”
“这就是沈总的狠毒之处了。”短发女生冷笑了一声，“我刚刚听测试部门的哥们说，反正出事了也都是林陌的问题，盛安无论如何都能得个美名，至于模型有问题？架构有问题？那都是林陌的问题了。”
“卧槽……这不是要人家的命吗？”长发女生不自觉地提高了点声音，但总体还是小声的，“你在厕所里讲这些，一会沈总的人听到了，就不怕灭口？”
短发女生撩了一下自己鬓角的头发，林陌瞥见她的侧脸，没想到，眼前站着的人居然是程雨。
程雨好像没有发现林陌就站在自己的身后，继续滔滔不绝。
“嗐，操心个什么啊，我们聊两句也改变不了什么的。沈总早就打好腹稿了，只要路演一出事，林陌就是蓄意破坏联邦网络安全的‘赛博恐-怖-分子’。拿着别人的心血骗两百亿融资，还要把人家死死钉在行业耻辱柱上，这招简直太绝了。”
最末那几个词像是咬牙切齿。
林陌听出来了，程雨并不是赞同沈长风的做法，恰恰相反，是为了向外传递消息。
她正在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帮助林陌。
——对于大部分的普通打工人而言，私下吐槽老板是他们能做到的最优雅的反抗方式了。
盥洗台前水声喧嚷。
林陌站在镜子前，审视着自己。
原本因晕车而苍白的脸色，此刻彻底恢复如常，眉眼间甚至多了几分狠厉。
沈长风是吧？
很好，她林陌记住了。
林陌扯过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了手背上的水渍，连虎口那点微不足道的烫伤，都感觉不到疼痛了。
抬起脸，却发现镜子一旁，程雨正看着自己的脸发愣。
林陌没有说什么，只是朝着镜子里程雨的方向笑了一下。
她知道程雨也看到了。
没等程雨反应过来，林陌推开盥洗室的门，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走廊里冷气充足，安安静静，吧台上的美式尚有余温，夏光靠在不远处的承重柱上。
听到林陌走来的脚步声，他抬起头，俊美的脸堪称清纯无辜。
“洗个手这么久。”
夏光极其自然地走上前，迅速确认林陌的状态后，微微扯起嘴角，“盛安的安保系统比我想象的还要迟钝，他们派来盯着洗手间的‘小玩具’，连三秒钟都没撑过去。”
林陌瞥了眼吧台桌布下滋滋冒着微弱电火花的金属残骸，没由来地掐了一把面前装乖的仿生人。
“好痛……陌陌你干嘛捏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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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光抱怨，语气娇嗔。
“走吧，”林陌只是伸手理了理自己的领口，“还有场大戏等着我们呢，不必和这些小喽啰浪费时间。”
“那是自然。”
夏光说着，很是坦诚地跟上了林陌的脚步。
科技会议厅的三楼，是全封闭的环形VIP包厢区。
夏光为她推开面前厚重的隔音门，林陌不由得放缓了脚步：脚下是柔软吸音的纯毛地毯，眼前是一面巨大的落地单向防弹玻璃，将下方喧嚣的主会场尽收眼底。
宋景澜交叠着双腿，整个人陷在真皮沙发里，手里端着半杯色泽澄澈的香槟。
听到动静，他微微偏过头，“我以为你们在洗手间迷路了，正准备让安保去捞人。”
“盛安的苍蝇有点多，稍微清理了一下。”夏光没被宋景澜的气场压住，极其自然地和林陌一同坐下。
林陌没理会这两人的暗流涌动，而是看着玻璃外的路演主舞台。
聚光灯下，西装革履的沈长风意气风发地站在全息投影台前。身后巨大的屏幕上，赫然闪烁着——【阿尔法：重构联邦toB开源生态】。
“各位投资人，媒体朋友！”沈长风在台上慷慨激昂，“今天，盛安将正式向全联邦B端企业无偿开源阿尔狗！我们将彻底打破算力霸权！”
林陌冷笑一声。
夏光力度精准地替她按摩着手臂的穴位，也不知道加载了哪个老中医模块。林陌还没笑多久呢，那冷笑就僵在嘴角，最后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我靠夏光你能不能力度轻点……”
“疼是正常的。”
夏光狡黠地看着她，像是只亟需被表扬的小狗，“说明我按到正确的穴位上了。”
宋景澜握着酒杯的手微微收紧，他指了指台上的男人，语带讥讽。
“沈长风在找这枚芯片。”宋景澜说，“他以为他指使戴安成贪掉的那笔钱，换来的‘阿尔戈斯’已经被毁了。”
“他没想过‘阿尔戈斯’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吧。”林陌笑，“不过这招确实够损的，用我的名义骗资方投钱，真是不想让我好过。”
“你放心，我会尽量找机会替你澄清。金逸会在你的背后。”
林陌愣住了，她看向宋景澜，他的眼睛依旧和平时一样，只是黑眼圈被眼镜的反光很好地掩盖过去了，漆黑的瞳孔中，好像有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见她凝视着自己，宋景澜有些失态地微微别开脸。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林陌闭上眼，决定不想太多，全心全意地享受夏光的服侍，语气淡漠，可是心却在狂跳。
“他估计之前也做过类似你们的事，但对于盛安而言，没有合规授权，他干这种事情就是逾矩。金逸反而是最应该研究这套芯片和技术，合理将外来科技国有化的。”
“……可惜他没机会了。”宋景澜看着台上，喃喃自语到，“他本以为自己可以通过提前做好技术应用，再上桌洽谈，他本以为这样可以为自己争取到无解的结局。”
“结果呢？”林陌笑了笑，随口答道，“不还是被捷足先登了？”
“……”
宋景澜没接话，而是将一个纯黑色的电子秘钥推到林陌面前。
“交给你了，林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