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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 过火

作者:二道白格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听到门外“镇北侯”三字,姜絮猛地指尖攥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似乎这样就可以让自己隐藏。


    她望着屏风,面色凝重。


    屏风之后,无尽沉默。


    “小的跟侯爷说了,寒枝姑娘不见朝廷之人,可侯爷说,他是戴罪之身,并无官爵。”小二解释道,又补了句:


    “而且,侯爷提到了裕王爷。”


    言外之意,要给裕王爷一个面子。


    当叶淮生推开房门时,目光先落在正中间的山水屏风上。


    屏风之后,模模糊糊映着一道清瘦身影,静坐抚琴,琴音如水倾泻流淌。


    他瞧着那人影陌生,毫无防备几步走近,却又突然停住。


    他站在原地,缓缓阖眼,长睫垂落,阴影笼着他面上神色异常。


    在周遭一派清冷的檀香气息中,他分明嗅到一缕清浅的暗香。


    这香,极轻,极淡,甚至在他察觉后的下一秒就瞬间消散。


    他心口猛地一沉,眉心突突狂跳。


    明明眼前人影陌生,身形气质并无半分似她,可她身上那抹熟悉的气息却一寸一寸往他心里钻,啃噬着他残存的理智。


    当裕王爷告诉他,潇湘馆的寒枝姑娘可解世间一切困惑时,他并不感兴趣。


    只是碰巧,他在街上撞见一抹熟悉的身影,他跟着那个身影来到潇湘馆。


    他在潇湘馆搜寻一番,却再没有见到那个茜粉色的身影。


    他突然想起,还有一地,他未探寻。


    他目光上移,落在顶层的阁楼。


    小二告诉他,那是可解世间一切困惑的寒枝姑娘。


    他就这么阴差阳错来到了这里。


    捕捉到了那抹熟悉的气息。


    再睁眼时,他眸色沉得厉害,目光直直落在山水屏风之后的模糊轮廓上。


    恰在此时,一曲终了。


    周遭静得只剩他的呼吸。


    “听闻寒枝姑娘。”他声音压得低,字字清晰,却仍带怀疑,说道:


    ”可解世间一切困惑?”


    “坊间流言罢了。”


    屏风后的声音缓缓飘过来。


    甫一开口,便如惊雷般,在他耳畔轰然炸开。


    这声音,分明就是她!


    虽然音色与她只有七八分相像,但咬字和吐息却和她一模一样。


    他激动得心脏一阵狂跳,胸腔剧烈起伏。


    他脚步不受控制,往前挪动半步,目光死死盯在那道屏风上,似是要隔着屏风将那人看穿。


    只是才走出几步,便听得屏风之后的人急声说道:


    “公子留步。”


    她叫他公子。


    一瞬把他从失智拉回现实。


    “妾身。”她说,“卖艺不卖身。”


    她的一句话,似一盆冷水从头浇下,浇灭了他走火入魔般的笃定。


    他突然想起,她分明已经消失匿迹,又怎么可能在此抛头露面。


    念及此,他周身紧绷的气息,瞬间消散大半。


    他的眉峰依旧紧蹙,可眼底的惊涛骇浪却一点一点沉了下去,最后又恢复往日的死寂。


    真是可笑。


    不过是几分相似的气息,七八分相像的声音,他就慌了神,差点以为……以为她……就在这屏风之后。


    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松松开,他似已经释然,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自嘲。


    “姑娘受惊了。”他说,语气冷淡疏离,“在下这就离开。”


    说罢,他当即转身,衣摆轻扬。


    而屏风之后,她指尖死死扣着琴头,指节绷得发白。


    她隔着屏风,望着他朦胧的背影,望着他远去,一步一步,似踩在她心上,让她心口发紧,疼得她几近窒息。


    “公子……留步。”话已说出口,她才恍然惊觉,不应如此。


    叶淮生脚步顿住。


    好不容易压下去的疑虑,又被一声唤起。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立在原地,背脊绷直,不耐烦地问道:


    “何事?”


    屏风之后一阵沉默,不知是故弄玄虚,还是蹩脚的找补。


    半晌后,才缓缓开口道:


    “我知公子为何而来。”


    叶淮生不语,默许她继续说下去。


    “公子深陷杀妻疑云,可是想自证清白?”她问,语气自信,似已手握妙计。


    而他却只是一声轻嘲,回道:


    “骂名于我,如浮云,清白于我,亦如浮云。”


    “那公子今日来此,是为何事?”她追问,语气谦卑。


    听着这熟悉的声音,他突然来了兴致,转身望她,反问道:


    “姑娘不是可解世间一切困惑?”


    “既然如此,又何必问我?”


    屏后之人倒也不恼,莞尔一笑,回道:


    “若言琴上有琴声,放在匣中何不鸣?”


    “若言声在指头上,何不于君指上听?”


    “公子既然并没有带着困惑而来,妾身又如何相解?”


    “妾身不过是觉得方才失言,对公子有所冒犯,试图弥补罢了。”


    像,太像了,简直一模一样。


    听着她娓娓道来,他又一次陷入迷惘。


    似被她的声音蛊惑般,他脱口而出:


    “这世间,会有一模一样的人吗?”


    屏风之后,身子猛地一震。


    心口撞得厉害,几乎就要破喉而出,被她死死压下。


    望着他的身影,她眼眶微热,下唇被咬破,血腥漫进鼻腔。


    她慌得厉害,一个字都不敢回他。


    空气骤然寂静,似紧绷的弦,无人敢开口先言。


    沉默了半晌。


    叶淮生再次追问:


    ”我已说出我的困惑,姑娘为何不言?”


    她不是不言,她是不敢。


    她不知是哪里漏出的破绽,让他问出这个问题。


    她缓了许久,才压住了内心的颤抖,故作淡定地回道:


    “孪生子。”


    “姑娘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他当即反驳。


    “没有。”她回道。


    “可我觉得有。”他说着,似察觉端倪,一步一步朝屏风靠近,在隔着半丈之远的时候停下脚步。


    他抬手,指尖隔空,抚着屏风。


    在描摹到她发顶的时候,又堪堪顿住。


    他缓缓开口,一字一顿:


    “我觉得姑娘,像一位故人。”


    发型,身影,都可以伪装,可声音不会骗人。


    他还是觉得,屏后之人,就是她。


    他话音刚落,她浑身猛地一僵,喉间一紧,差点脱口否认。


    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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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有一丝理智,她死死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他离得太近,似乎下一秒就会掀开屏风,出现在她面前。


    此刻她才意识到,她似乎玩得有些过火。


    “这是公子的搭讪之言吗?”她问。


    “这是姑娘的反驳理由吗?”他反问。


    屏后之人轻笑一声,说道:


    ”公子不在乎名声,可我在意。”


    话音刚落,屏风后窸窸窣窣,细碎响动。


    屏后之人轻轻将琴搁在案上,而后慢慢起身,理了理微乱的裙摆,一步一步,轻缓地从屏风后走出。


    叶淮生望着屏后的身影,眸光流转,原本枯寂的心也一点点苏醒,他的目光追随着她,喉间发紧。


    她每靠近他一寸,他的心跳便重上一分。


    直到她完全走出屏风,抬眸朝他望来。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眼底泛起的波澜,瞬间平息。


    不是她。


    从头到尾,都不是她。


    他甚至还怀着隐隐的期待,仔细打量着她,从眉眼到轮廓,从鬓角到下颌。他怀着最后一丝念想,想着她也许是被大火烧伤了容貌,只要有一分相似,他就能认出。


    可是没有。


    他看了又看,望了又望,明明在视线对上的那一刻他就确定面前之人不是她。


    可此时再次确认后,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希望落空后的绝望。


    被他这般直白地打量,寒枝也不慌,反倒微微仰头,慢条斯理迎上他的目光。


    她的眼神带着几分笑意,又藏着了然一切的戏谑:


    你看清楚,我可不是她。


    见他这般失魂落魄,寒枝踱着步子,绕在他的身侧,目光自上而下,将他细细打量。


    她的眼里并无锋芒,只淡淡扫着,带着看透一切的怜悯,似在看一个抓着虚妄不肯放手的可怜人。


    因为只有她知道,他要找的那人,此时正坐在第二道屏风之后,冷眼旁观。


    他的怀疑不假,只是姜絮太过残忍。


    让寒枝坐在第一道屏风后,迷惑他。而她自己,则躲在第二道屏风后,用她自己的声线,折磨他。


    眼见着要被拆穿,又让寒枝出来,打破他心里的最后一道防线。


    寒枝一面觉得叶淮生执念太深,实在可怜,一面又觉得姜絮冷酷无情,实在心狠。


    但她只是面上勾了勾嘴角,并不点破,只是静静看着他,眼里几分玩味,几分叹婉,目送他脚步踉跄地离去。


    直到小二上来传话,说镇北侯已离开潇湘馆,姜絮才从屏风之后款款走出,面上一片冷静。


    “看到他这样为你发疯,可还满意?”寒枝捂着嘴角戏谑道。


    姜絮摇头,薄唇轻启:


    “满意?”


    她的声音裹着近乎疯戾的凉薄,她抬眸,望着紧闭的房门,想起方才他离去时跌跌撞撞的身影,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谈不上满意,只是试探罢了。”


    发丧那天,他冷静得像个路人。


    她以为他当真薄情。


    结果今日,她突然发现,原来他以为她没死。


    这样一来,事情就更有趣了。


    她指尖抚着右颊,摸着那道自己亲手伪装的伤疤。


    指腹感受着凹凸不平的纹理,她眼底缓缓漾开一丝极冷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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