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通报的声音还在殿外荡着,叶淮生刚踏入御书房,迎面便是阴沉逼仄的寒气,混着丝丝缕缕安神的龙涎香,但并不能让他抑制住两侧太阳穴的轻跳。
御案之后,圣上垂眸望着阶下二人。
左侧是身着朝服的兵部冯尚书,脊背崩成一张弓,站在靠窗的地方,阳光下的影子似在微微颤抖。
而右侧,那个熟悉的身影,让他脚步微顿。
姜絮一身淡青襦裙,垂首而立,她听出了他的脚步声,没敢抬头,只是嘴角微微抿紧,似有几分不安。
“叶淮生——”圣上的声音不大,漫不经心,却自带天子威慑,“你可知罪?”
“微臣知罪。”叶淮生抱拳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声线平稳无波。
“朕还没说何罪。”圣上将密报递与内侍,再由内侍转呈到叶淮生手上,“此次春蒐,可愿戴罪立功?愿意的话,朕让冯尚书把你列入春蒐名单。”
叶淮生接过密报,密报中“兀尔烈”几字格外扎眼,他忽然明白过来,回道:
“微臣乃戴罪之身,参加春蒐只会玷污皇家颜面。”
叶淮生话中有话。
再玷污皇家颜面,会有兀尔烈在春蒐打败大兖男子更丢皇家颜面吗?
不过是想圣上在罪臣与功臣之间二选一罢了。
若特赦他参加春蒐,则是告知诸臣,圣上坚信他底色清白,只是暂时蒙冤待查。
若介意他罪臣之身,则此次春蒐必败,丢了皇家颜面事小,蠢蠢欲动的贺兰国叛盟事大。
圣上听懂了他的言外之意,拇指下意识地摩挲着羊脂白玉扳指,一圈一圈,力道越来越重,像是在掂量着什么,又像压抑着翻涌的怒意与忌惮。
“你先下去。”圣上挥手,屏退冯尚书,而后走下阶来,负手立于叶淮生身前,目光死死盯着叶淮生,沉声道:
“你在威胁朕?”
“微臣不敢。”叶淮生抱拳躬身,歉意更甚。
一旁的姜絮听得头皮发麻,鸡皮疙瘩都立起来了,只觉得身后阴测测的发冷,猛的想起之前忠勇侯府之事,不知他是否也如今日这般张狂。
为了逼圣上证他清白,当真不怕掉脑袋?
“圣上。”姜絮颤颤巍巍开口,僵持中的二人同时朝她看来,圣上眼中是疑虑,叶淮生的眼中则是嫌弃:
你又要惹什么祸?
“圣上,臣妇有一计,或许能在春蒐上战胜那兀尔烈,且让贺兰国颜面扫地。”
圣上眼中又惊又疑,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扳指,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发紧:
“你?”
“一介妇人,又能有何计?”
圣上语气里的质疑毫不遮掩,一旁的叶淮生嘴角微扬,带着几分轻蔑与嘲笑,正欲开口帮她赔罪,却听见她笃定地说道:
“监军御史夫人楼红缨,可解此次春蒐之困,若楼红缨作为一介女流能在春蒐上夺魁,岂不狠狠地煞了贺兰国的威风。”
话音刚落,叶淮生没忍住轻笑一声,想起兀尔烈那魁梧的身躯,望向姜絮的眼里浮现一丝嘲讽,心里仅剩的忧虑终于落地。
还以为她会请出个多厉害的人物。
也不过如此。
春蒐之困,非他不可。
圣上的眼里也流露出一丝失望,但仍存疑问道:
“何出此言?”
“楼红缨出身云州,乃定边军主将楼乘风的嫡女。听闻她三岁握弓,五岁射鹿,及笄之年便能挽得那烈穹之弓,百步穿杨,箭术远超军中将士。”
“这般巾帼英雄,为何朕从未听说过?”圣上问道,疑虑更甚,“你又如何得知?”
因为楼红缨嫁给监军御史后,自愿敛去一身锋芒,学着做个端庄得体的御史夫人,每日忙着打理后院之事,渐渐荒废了一身本领。
但是这些,姜絮都没有说,她依旧垂着眉眼,只是声音更加坚定:
“少时,先母常带臣妇到护城河畔放风筝,有一日风筝缠到了那柳树树梢,是御史夫人帮臣妇取下。自此御史夫人与先母常有往来,臣妇也略听得御史夫人些许往事,对其征战沙场之事记忆犹深。”
语毕,圣上眉头稍缓,似在认真揣度,而后又问:
“可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确定她的箭术一如往前?”
“臣妇有七分把握,剩下的三分。”姜絮转头看向叶淮生,见他素来冷硬的眉眼,竟不知为何柔和了几分,继续说道:
“还望夫君相助。”
叶淮生还在回想着她方才谈及的护城河放风筝之事,忽的听见“夫君”二字,心头一跳,像是被这两个字烫了一下,呼吸都有些发滞,面上瞧不出半分波澜,只心里清浅地漾开一圈一圈涟漪。
“如何相助?”他微微侧头,垂眸避开她的眼神,耳根却悄悄漫上一层薄红。
“我需要侯爷参加春蒐。”姜絮一字一字,眼见着叶淮生晦暗不明的眼眸一瞬亮起,继续说道:
“助她夺魁。”
叶淮生眼里的微光又一点一点暗了下去,姜絮的心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但仍心中清明,转而朝圣上俯首作揖:
“恳求圣上,下旨解封镇北候府的演武场,让侯爷为春蒐做准备。”
说完,姜絮的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去看叶淮生的眼睛,只听得身侧之人重重的呼吸,似掺杂着一股化不开的怨气。
对不住了,侯爷。
断了你的立功之路。
-
那兵部冯尚书挨了训,面色铁青地快步走出御书房,生怕再晚一步又被叫回去。行至景运门时,恰见监军御史范知远立于廊下,朝他望来,似等候已久。
范知远率先作揖行礼,开口道:
“见过尚书大人。尚书大人可知圣上召见镇北候所谓何事?”
冯尚书素来不喜范知远,面上并未给对方好脸色,但也知他背靠二皇子,多少得留几分薄面,回道:
“这圣上前脚才召见,范御史后脚就跟过来,这未免有些太快了吧?”
“下官刚拜别二皇子。”
果然三句话不离二皇子。
“路过东华门时,见那镇北候夫人拿着鱼符匆匆忙忙入宫,后又问了守门的门监。听那门监说,镇北候夫人相当薄情,居然到圣上面前告镇北候的御状,说他私藏器械,买通禁卫,有谋逆之心,望圣上彻查。”
冯尚书一听,居然和御书房里说的一字不漏,顿时心生蹊跷,说着是从门监那里打听到的,莫不是御书房混进了二皇子的人,反问:
“你既已知晓,又何故再问我?”
那范知远虽官阶比冯尚书低,却丝毫不畏惧,意味深长地反问:
“既然冯尚书也知晓,为何不坦言直说呢?”
冯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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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一时哑然,回道:
“镇北候之事,非同小可,本官可不敢妄议。”
言外之意,范知远就是在妄议。
京中很快传出流言,说姜絮嫁给镇北候,是奔着立功去的。若是能找出镇北候通敌叛国的罪证,则是大功一件。
最后得出结论:
“此女甚是心机。”
回府路上,姜絮拢着衣袖,侧脸几乎都快贴到车壁上,与叶淮生隔着天涯海角的距离。
两个人各坐一端,不发一言,连彼此的呼吸声都刻意放轻,车厢里流淌着难以言说的压抑。
姜絮撩开车帘,街市喧闹追了上来。
货郎敲着梆子,孩童嬉戏追逐,酒肆小二招呼客人,各种声音缠到一起,衬得车厢里的沉默愈发滞闷,让人心烦。
两人就这么一直尴尬地沉默着。
直到马车“吱呀”一声停在侯府门口,车帘被内侍掀开,有风灌了进来,吹散些许沉闷。
见叶淮生一动不动,姜絮率先起身,提着裙摆便要下车,手腕上却忽的被一阵冰凉攥住。
叶淮生的掌心带着些许濡湿与清冷,他抬眸望着弯身在门口的她,略带愠怒地说道:
“谁准你走了?”
姜絮挣了挣,没挣脱,转头看他,眼底带着朦胧的雾气,硬声道:
“这是我答应侯爷的事,侯爷也该完成答应我的事。”
闻此,叶淮生怒意更甚,手上力度加大,几乎要将她的手腕捏断,连带着自己的手都在微微颤抖。
想起上午才跟阿策说,说她头脑简单,做不了眼线。
结果转眼,她就去跑去圣上面前告御状。
告他私藏长枪,告他收买禁卫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竟把这两件小事扯到谋逆上。
给他扣了顶好大的帽子。
“呵……”他自嘲似地轻笑一声,松开了她的手腕,手掌按着膝盖,冷言道:
“没想到吧,那柄碎骨枪,是先皇所赐,即使是当今圣上,也无法肆意剥夺。”
所以,即使他被诬通敌叛国,圣上也留他一条命,不仅仅是稳定北境军心,更多的是因他与先皇的旧情。
姜絮僵在原地,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觉得如坠冰窟,周身泛起一阵寒意。
见手腕被松开,她稍微挣回些力气,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扶着内侍下车。
脚尖刚踩到地上,膝盖突然一软,整个人不受控制地跌倒在地,左边膝盖骨狠狠擦着地面,疼得她“嘶”了一声。
正狼狈地撑着地面准备起身时,抬头却见叶淮生正从车辕处一脚迈下。
仿若没瞧见她似的,径直从她身上跨了过去。
墨色的衣摆扫过她的膝盖,他连脚步都没顿一下,更没回头看她一眼。
竟这般绝情。
一旁的内侍连忙上前扶她,却被他狠狠地剜了一眼,顿时噤若寒蝉,推脱回宫复命,当即驾车离开。
车尘远去,街边的叫卖声还在继续,风卷着门前落叶擦过她的眼角,疼痛从膝盖蔓延至心口。
她像只被人遗弃的小猫,自顾自地轻轻揉着膝盖,手掌撑地,勉强站起身来,一步一挪,却听得身后有小声呼唤传来:
“侯夫人……”
她停住脚步,回头望去,却见巷子拐角处有一抹墨色身影。
阿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