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云洗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
灯光很亮,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
很刺鼻。
她闭眼假寐,在脑海中复盘现下的状况。
她为什么会知道韩羽弦在哪里?
答案很简单,当然是使用了追踪器。
只不过不是追踪韩羽弦。
韩羽弦和程维家世强盛,身上必定有更严密的防追踪措施,所以她选择对相对来说并不起眼,也更容易得手的李涵秋出手。
插入一个隐蔽的定位追踪程序在他的光脑上,对专攻机械的曲云洗来说不算难事。
她需要的只是一个接触他光脑的机会,而对于李涵秋这种人来说,在公共场合很容易放松警惕。
而通过这个程序附带的监听,她又无意间听到一个消息。
李涵秋给的,竟然压根不是什么能让Omega对他永久上瘾的药,只不过是新研发出的新型诱导剂,发作时间长,能让普通抑制器不管作用而已。
知道这个消息时,曲云洗的反应不可谓不惊讶。
这足以说明李涵秋居心叵测,他并不是真心想给成为献策帮助。
恰恰相反,他这一举动,能够害死程维。
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想干什么?
曲云洗没有兴趣探究别人的事。
她一直以来绷紧的神经略微放松,至少,韩羽弦不会因为此事被永久绑定在一个垃圾Alpha上,后续的麻烦大大减少。
但她却没有过度松懈。
还有一关没过呢。
大概半个小时后,护士从急诊室走出来对她说道:
“解毒剂起作用需要时间,这期间生理性的渴求不会消失,会因为药物代谢而出现反复。”
“病人情况已经稳定了,但诱导剂的副作用还在。他需要信息素安抚。”
护士的神色很为难:
“医疗库里存的Alpha安抚性信息素,他都非常排斥,我们需要进行现场的安抚……您是Alpha吧,病人对您的信息素适应良好,如果可以,我们希望您能帮忙。”
曲云洗忽而觉得很是头疼,她尽量平静地说:
“抱歉,我的腺体受过伤。这一点恐怕无法做到。”
护士大风大浪见多了,闻言一丝异样表现都未显露,反而继续劝导:
“如果只是不能标记,那就没什么问题,Alpha的信息素并不是只有标记一种作用。”
“如果不使用信息素,我们就只能打强效抑制剂,但会对腺体造成一定程度的损伤。
曲云洗站起身,问出一个出乎人意料的问题:“那,他同意吗?”
护士一愣:“什么?”
“他同意让Alpha用信息素安抚吗?”她耐心重复一遍,带着某种清晰的界限感。
“这……”
护士语塞。一般情况下,Omega处于发情状态时,医生会默认允许Alpha伴侣或亲属进行安抚。但严格按规定来说,确实需要本人同意。
并且需要在清醒状态下同意。
“我来问他。”没等待护士回应,曲云洗径直走进诊室。
纯白的病房中,韩羽弦躺在病床上,手腕上连着透明的输液管。
他闭着眼,长睫在脸上投射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湿漉漉的。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了许多。
听见脚步声,他虚弱地睁开眼睛。
看见是她后,他瞳孔微微一缩,眸光颤动,闪过某种复杂难辨的情绪。
他似乎耻于见到她。
“感觉怎么样?”曲云洗走到床边,自认为关心地说出这个开场白。
“死不了。”
韩羽弦哑着声音,他就好像在跟谁赌气一样,别过脸不看她,紧紧绷着自己的嘴唇。
他很难堪。
那狼狈的、不知廉耻的、可笑愚蠢的姿态全都被她看的一干二净。
毫无保留。
他在她眼中的形象从此再也不是优雅的,体面的,游刃有余的。
而是失控,脆弱,不堪一击……甚至更坏。
可最令他感到深深惶恐地,是当他清醒后回忆起那些不堪于齿的记忆时,第一时间涌上的,竟然不是恶心。
而是……渴望。
隐秘的渴望。
这既让他觉得如坠冰窟,又感到如火焚身。
煎熬。
在深深地厌恶着敢对他下药的程维的同时,他不可避免地想要逃避曲云洗,只是和她共处一室,就令他如坐针毡。
她见过了他自己都不愿意见到的自己,她会怎么想?
那些黏腻的哀求,本能的攀附,炽热的纠缠……
她是比从前更疏离,还是变得肮脏下流?
韩羽弦无可自控地恶意揣测起来,而这样的恶意揣测却并没有令他重新产生轻松与愉快。
他感到焦急且暴躁,立刻且迫不及待地想要离开这里。
这沉默令他窒息。
好在寂静很快就被打破。
曲云洗拉过椅子坐下,闲聊一般的语气:“你还记得刚刚发生的事情吗?”
嘲笑他……威胁,还是质问?
韩羽弦的身体紧绷起来,他屏住呼吸,凝神听着。
她停顿了一下,等待着他的回答,没有听到声音,就继续用那听不出情绪的声线说道:
“不记得了吗?那也很好。”
“那不是什么很愉快的经历。”
韩羽弦一怔。
预想中的嘲讽和追问并没有到来,她回避了那时的荒诞,避而不谈,只口不提。
他本来应该松口气的。
可那避之不及唯恐沾染己身的态度,却并未让他如“本该”那样松快,而袭来更加汹涌的酸涩。
他的少男心事,曲云洗未曾了解。
她不再在这件事上多言,转而切入正题:
“医生说,不同意使用信息素安抚就要用强效抑制剂,你的想法呢?”
韩羽弦静一下哑声问:
“信息素……谁的?”
“我。”曲云洗言简意赅。
空气凝滞下来,消毒水刺鼻的味道令人喉头发紧。
他用余光偷看她一眼,她低垂着眸子,侧脸线条冷淡,唇线平直。脸上既没有抗拒,也没有透露出明确的愿意。
没有期待,没有厌恶,没有紧张。
仿佛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一个被临时拉来的陌生人,公事公办地询问他的想法。
因为事不关己,所以漠不关心。
就像是……就像是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他已经因为她而心乱,胡思乱想那么多,可她却居然分毫波动都没有吗?!
韩羽弦忽然觉得上天极其不公,令两个人之间的心意无法相通。
凭什么他在这里新潮翻涌羞愤欲死,她却能像个旁观者般无动于衷。
他心中蓦地窜起一股强烈的无名之火,混合着他更深的委屈席卷而来。
他忽而开口道:“打强效抑制剂。”
曲云洗抬眸看他。
那股沉静的注视似乎让他的郁气消解些许,他略感畅快地重复一遍:
“打强效抑制剂。”
曲云洗蹙了下眉,她以为她不知道副作用:“会损伤腺——”
“我说打强效抑制剂!”韩羽弦提高嗓音打断她的话,他似从前般满脸厌恶道:
“我讨厌Alpha。”
他强调:“非常讨厌。”
曲云洗和他对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看透了他,令韩羽弦高涨的怒火虚了一瞬。
她干脆地站起身,这动作太快了,韩羽弦甚至没能看清楚她脸上到底流露出怎样的表情。
那到底……是否有着一丝的苦恼或无奈?
“好。我去通知医生。”
韩羽弦心里仍然不舒服,憋闷到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
拿她撒气不舒服,跟她说话不舒服,反正怎样都是不舒服,她一直臭着张脸,就从来没给他好脸色看过!
他不配吗?!
他憋了一口气,怒火达到顶峰,再也无法忍耐。他胸腔起伏,张开口,刚想要大喊一声“站住!”
“不能打强效抑制剂。”
一个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随后,又一道身影进入诊室,这是个面貌普通却满脸亲和力的Beta女性,她衣服得体,脸上笑容恰到好处,眼神沉稳而精明。
曲云洗脚步顿住看去,韩羽弦也哑了火。
她微笑着,十分恭敬却不容反驳道:“抱歉,您不能打强效抑制剂,那确实会损伤您的腺体。”
韩羽弦的气不上不下,此刻正好拿她撒火:“你谁啊管那么宽!”
Beta不慌不慢道:“二少爷,我是大少爷的助理,姓陈,被他派来照顾您。”
“大少爷明确吩咐,您不能注射强效抑制剂,必须以您的长期健康为第一考量。”
她笑容不变,态度谦和:“二少爷,大少爷得知您的情况非常关切,已经为您缴纳了医疗费,从今天开始,您要住院调养。”
语速平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从现在起,一直到您完全康复,您的一切医疗决定都由我来经手,转交给大少爷经过他的首肯再进行施用。”
韩羽弦的脸色陡然转差,阴沉无比。
“还有您,曲小姐,”Beta微笑的脸移向曲云洗,她的语气客气周到,却没有商量的余地,“由于二少爷病理特殊,对您的信息素情有独钟,所以,还请您也能留下来帮个忙。”
“请放心,大少爷深知此事会给您带来不便,绝不会亏待您的。相关的补偿和安排,我们稍后进行沟通。”
“我哥呢?他怎么不亲自来?”韩羽弦插话,唇角挂着嘲讽的冷笑。
陈助理从容道:“大少爷在处理您被谋害一事,一时抽不开身。”
一直沉默的曲云洗心中忽而一跳,她知道,没过的那关来了。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