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理，我觉得没有必要冒险离开吧。”
经理刚带菲妮走出几步，就被比她高一个头的男性下属拦住。
经理仰头看他：“为什么？”
男人快速翻了个白眼，说道：“总经理，我知道你们女人总是喜欢杞人忧天，虽然二区市场营销部的大楼不如一区宏伟，但怎么说也有十五层，什么雨能下到淹没十五层高的楼啊。”
“王伟，现在科学早就证明，决策能力与性别无关。”
“经理你别这么敏感嘛，我又没说女人不如男人。”
别说身为当事人的经理了，就连‘屏幕外’的秦杳，都感到一阵强烈无语。
她呼出一口气，皱眉道：“三十天前，没人觉得暴雨能下三十天，无人想到二区排水系统会出问题，两米的层高，足足七米的积水！你告诉我，三十天前谁能说想到这种事可能发生？”
王伟耸耸肩膀满脸无所谓表情：“人有失足，联邦既然都能准备避难区了，那肯定会派出救援队，如果情况真的不容乐观，救援队肯定会来救我们的。”
“你知道我们这里还有多少人吗？”
“不过是两百三十八个人，只要五六艘小型救援船就能全部载走。”
“你觉得救援船什么时候来？”
“拜托经理，我们这里是二区，又不是十六区的贫民窟，事态一旦紧急，用不了三天救援船肯定会来。”
“王伟，既然连你觉得生命分高低贵贱，救援队会优先二区而不是十六区，又为什么认定我们会比科研部的精英更先获救？”
她这话一出，王伟猛地睁大眼睛，刚想再出言反驳，她又语速飞快开口道，
“两百三十八个人一天要吃多少东西你知道吗？一楼的食堂与地下仓库，都被这场猝不及防的洪水淹没，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即便救援队三天就来，紧急抢救下来的食物也撑不到那时候。”
王伟顿时脸色煞白：“可是，可是——”
他咬咬下唇，指着一旁菲妮道：“它能有什么用？*的真倒霉，来的居然是观赏型。”
他一把推向菲妮。
菲妮不明白男人想要做什么，只知道它的底层代码里写着不能伤害人类，必须听从人类的指挥，所以她并没有反抗，只是笔直站在原地。
王伟见没推动，而身后人群开始窃窃私语，他不死心，使劲浑身力气向它撞去。
秦杳眼前的画面短暂卡顿，画面一变，坐在地上地竟然是王伟。
“你——”
菲妮握住他指着自己的手指，向上一拽：“请小心。”
王伟疼得脸色发青，握着手指愤怒道：“你这个笨手笨脚的仿生人，没变成性伴侣就该感恩戴德，居然还敢对我出手？”
菲妮有些诧异。
经理终于意识到，与王伟扯掰纯属浪费时间，她将菲妮护在身后，皱眉道：“王伟，你想等死在这里坐着，剩下的人都给我动起来，你们五个，去通知上层员工做好撤离准备，你们组继续拷贝数据。”
她以极快地速度给所有人分配好工作，又朝着菲妮勾勾手指，向着独立办公室走去。
菲妮一进屋，就见她拿着一套瑜伽服，一双运动鞋，举在她面前。
它有些困惑。
秦杳打心底松了口气，还算有脑子，知道菲妮身上的衣服纯纯拖后腿。
经理好半天才意识到，眼前仿生人需要指令才会行动。
她道：“更新着装指令，从现在开始无论是谁要求穿不便于行动的衣物，你都有拒绝的权利。”
“你好，焦思雯女士，我不明白‘你都有拒绝的权利’的意思，根据《联邦机器人法新修》仿生人是没有人权的。”
焦思雯低声骂了句脏话，她抓抓凌乱的头发怒道：“有思想有感情，但是不许拥有——”
她呼出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更新着装指令，删除美观要求，一切着装以不影响行动为最优先级。”
“收到，覆盖旧指令中。”
“已成功更新行动优先级。”
焦思雯是个超级行动派，说干就干。
秦杳非常认同她的做法，联邦救援虽然没有明说的优先级，但大家心里都清楚得很，十六区的人不算人，一区的人不是人。
钱，权，能力，是高于生命本身价值的。
菲妮换好瑜伽服，根据指令来到二楼平台之时，十来个人类已经依序分成两列排好。
焦思雯站在最首，她道：“据我所知，负一层仓库有十艘压缩船，由菲妮搬到一楼平台，再由你们搬到二楼大厅，最后让接应的人全都挪到窗口位置，有问题吗？”
压缩船顾名思义，是利用科技强行压缩而成的一立方米大小的船，外头被特质薄膜包裹，扯开薄膜，遇水后边会在三十秒内快速展开，变成一艘约莫可以承载二十个人的船。
块头不大，但重量足足有百斤，要知道光是从一楼平台挪到二楼平台，就需要四个人费尽全力，如果不是仿生人，人类即便有潜水装置，也没法成功将一艘从负一层运送到一楼平台，更别提十艘。
即便是所谓‘观赏型’仿生人，也能轻易举起三四百斤的重物，更不需要面临氧气问题还自带照明。
以及，焦思雯最明智的地方在于，很清楚时间紧迫，并不让人类干等着，而是让人下到一楼平台接应，这样可以节约至少几小时。
回答她的，是清一色的‘没有’。
菲妮下水的瞬间，秦杳又感到被水包裹的不适感，好在系统也不想在没有意义的画面上浪费时间，搬运物件的冗杂时间被快速跳过。
画面一转，三楼大厅已经被清理干净，装着压缩船的小方块整齐排成一排。
焦思雯显然也下过水，浑身湿漉漉不说，手臂也有些打颤。
菲妮快步走到窗边，只等焦思雯点头，便立刻按下开窗按钮。
轰。
轰鸣雷声震得秦杳耳朵也觉得有些疼。
哗啦啦的雨水铺天盖地搭在脸上，她这会儿才真正搞明白，能够让排水系统堵塞，并达成七米积水的大暴雨，到底是什么样的。
天上下的不是雨，而是从上百亿个打开的水龙头里喷涌而出的瀑布，不灌满名为陆地的水池誓不罢休。
此时水位已经蔓延到三楼窗户位置，按照这个速度下去，焦思雯的推断半点没错。
更糟糕的是，秦杳清楚看见，过于湍急的水流之中，隐藏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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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人类残肢。
王伟是第一个叫不想走的，这会儿却上船又排在第一个，看清水里漂浮物后，第一个吐的也是他。
好一个事事争第一的王伟。
他别说再质疑菲妮的实力，就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压缩船并非敞篷，如果有必要甚至还能变成小型潜艇，前九艘比较方便，在地面完成登船，由后头人推入水中。
最为危险的，自然是最后一艘，所以没人想做最后。
焦思雯一声呵斥，直接以方才贡献决定上船先后，而她身为总经理主动最后离开。
大部分人坦然接受，小部分人愿意陪她到最后，也有极少数例如王伟，方才一动不动，这会儿开始小声嘀咕被算计了。
焦思雯这回没浪费时间争辩，而是直接无视。
画面再次快进，最后的船用绳索吊在桌上依旧摇摇晃晃，需要‘瘦弱’的菲妮拽着绳索，才能保证人们上船。
王伟是倒数第二个上船的，急躁等待焦思雯上船，便将她撞到一旁，狠狠关上门。
他歪七扭八的五官出现在窗户后头，一边拍打一拍大喊：“该死的仿生人，赶紧放掉绳索！”
菲妮正想松手。
焦思雯却喊道：“等等！”
她重新打开船门，朝她伸出手：“松开之前做好跳上来的准备。”
王伟满脸难以置信：“你疯了吗，船门没关就让她松开绳索，万一船直接被冲走，难不成我们所有人一起给个仿生人陪葬？”
王伟此刻并非‘孤立无援’，船上的另外同伴也显然与他同仇敌忾。
焦思雯面无表情道：“菲妮不上船我就不关门，如果你们不同意——不如把我推下去，一口气杀死两个人。”
同伴闭上嘴，王伟也不敢‘真的’杀人。
菲妮脚踩上船的时候，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船底被水面撞得起起伏伏的缘故，秦杳觉得双腿像是踩在云端上一样软绵绵的，但也只是感觉，她脚尖点地像是芭蕾舞者一样在原地逆时针转圈，再次面朝焦思雯之时，顺道把身后船门关得严严实实。
噼啪声响之后，屋内桌子被绳索拽到水中，他们也开始随波飘荡。
它呆呆望着焦思雯。
她笑道：“你应该说谢谢。”
*
画面再次归为黑暗。
故事结束了吗？
没有。
她眼前画面抖动得厉害，秦杳最先注意到的是周遭铁桶一般的环境，显然他们已经抵达避难区，可菲妮的姿势非常诡异，身躯强行维持包裹焦思雯的姿势一动不动。
秦杳不觉得疼，但清楚感到身体中有什么正在往外流，它低下头，她看见大腿已经离躯干几米远，蓝色的液体一点一滴向着外头流，随后是手臂，被‘王伟’抱在怀中啃噬。
‘王伟’觉得不好吃，又一次冲上前，但这次，比牙齿先闭合的，是没入他身体的子弹。
它没有回头，只是盯着焦思雯。
秦杳在焦思雯的瞳孔中瞥见它，它试图扬起嘴角，露出的并非程序设定中的完美笑容，复杂到秦杳无法从焦思雯放大的瞳孔中读懂蕴含情感。
“对不起。”
它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