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驶入大洋深处已是第三十七天。
晨雾如纱,海面平静得诡异。姒康站在鲲鹏级巨舰“洛阳号”的了望台上,目光扫过东南方天际线——那里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像一团浸了水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视野尽头。
“风要变了。”老水手长在他身后低声说,粗糙的手指捻着一截湿透的缆绳,“这静得不正常。”
确实不正常。
自七天前驶过“黑水洋”后,整支船队就像驶入了另一个世界。天空永远是灰蒙蒙的,太阳只剩一个苍白的光晕,海水从蔚蓝变成墨绿,又变成一种近乎黑色的深蓝。最诡异的是生物——原本常见的飞鱼、海豚、信天翁,在这里几乎绝迹,偶尔有几只海鸟掠过,也是慌不择路地疾飞,仿佛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赶。
“报——!”底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年轻斥候爬上了望台,脸色发白:“东……东南方向,三十里外,发现浮标异常!”
姒康眉头一皱:“说清楚。”
“是三天前布设的预警浮标,”斥候喘着气,“本该每六个时辰发一次闪光信号,但昨夜子时后,三号、七号、十一号浮标全部熄灭。今晨派人去查,发现……”他咽了口唾沫,“浮标上的防水油布被割开了,里面刻的暗码被人动过。”
空气骤然凝固。
浮标是白起的主意。这位老将把水师的陆上预警体系搬到了海上:每五十里布设一枚特制浮标,内置磁针、刻有当日密码的铜盘,以及用磷粉和镜片组成的闪光装置。一旦浮标遭破坏或篡改,就意味着有不明船只靠近,甚至——已经渗透到了船队警戒圈内。
“传令,全舰队进入二级战备。”姒康声音平静,但手已按在腰间刀柄上,“请白将军、宁海郡王、陆主簿,即刻到指挥舱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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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刻钟后,指挥舱内气氛凝重。
海图摊开在长桌上,白起的手指按在那三个失联浮标的位置上,画出一个三角区域。
“对方很懂行。”老将军的声音像磨砂的铁,“不破坏浮标,只篡改暗码,这样就不会触发自毁机关。他们想让我们以为一切正常,然后……”手指在海图上划出一条弧线,“从这个缺口摸进来。”
欧阳句余俯身细看浮标残片——油布的切口平整光滑,不是刀割,更像是某种极薄的利刃瞬间划过。“玛卡技术?”他抬头问。
“不像。”陆文渊摇头,拿起铜盘碎片,“篡改暗码的手法很粗糙,用的是中原常见的刻刀,但力道掌握得极好,每一笔深浅一致——这是长年训练的结果,更像……工匠。”
“范雎手下不缺工匠。”姒康冷冷道,“天工院失窃的图纸,江南豪强提供的材料,加上玛卡的某些技术支援,他们完全能造出我们不知道的船。”
话音未落,舱外突然传来尖锐的警哨声。
“敌踪——东北四十里!单桅快船,速度极快!”
众人冲出指挥舱,爬上了望台。
透过千里镜,能看见海天相接处有一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移动。那船造型古怪:船身细长如梭,吃水极浅,帆是某种暗红色的材质,在灰暗的天光下几乎与海水融为一体。更诡异的是它的航迹——几乎没有尾流,像幽灵般滑过海面。
“速度至少是我们的两倍。”白起放下千里镜,眼中寒光闪烁,“传令:飞廉七号、九号、十三号,组成诱饵分队,向东南佯动。其余战舰保持原航向,降半帆,熄明火。”
命令迅速下达。
三艘飞廉级战船脱离主队,升起满帆,故意弄出很大的动静——水手在甲板上奔跑,旗帜乱摇,甚至故意向天空射了几支响箭。与此同时,主舰队三十艘船同时降帆,炊烟熄灭,连舷侧的铜炮都用油布盖了起来,整支船队瞬间“消失”在灰蒙蒙的海面上。
这是白起精心设计的“匿踪阵”——利用大洋深处的特殊光线和雾气,让大型舰队在短时间内隐形。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那艘怪船果然上钩了。它原本在四十里外迂回,看到三艘飞廉级“仓皇”脱离主队后,立刻调转船头,速度再提三成,直扑而来。
千里镜中,能看清更多细节:船体表面覆盖着一层鱼鳞状的涂层,在光线下泛着不自然的金属光泽;桅杆顶端装着一面凸面镜,应该是某种了望装置;最醒目的是船尾——那里装着一具奇怪的装置,像三片交错的螺旋桨,高速旋转时几乎无声,只搅起一小团白色泡沫。
“就是现在。”白起低喝,“合围!”
信号旗升起。
原本“消失”的主舰队突然从三个方向现身——他们根本没离开,只是借着雾气和阵型调整,制造了视觉错觉。十九艘战船呈扇形展开,炮口掀开,弩车绞紧,瞬间将那艘怪船围在核心。
怪船显然没料到这一出,急转舵想要逃离,但已经晚了。
“放箭——”姒康下令。
数百支火箭划破天空,不是瞄准船体,而是射向它周围的海面。箭矢入水后立刻爆开,释放出大量黑色油污和磷粉,在海面上燃起一圈熊熊火墙。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这是天工院特制的“困龙火”——油污浮于水面,遇磷即燃,火势随海浪扩散,形成一道移动的火焰屏障。
怪船被困在火圈中心,进退不得。
直到这时,船上才第一次有人现身。三个身披黑袍的身影冲出船舱,动作迅捷得不像常人。其中一人抬手掷出一物,那东西在空中爆开,释放出浓密的灰色烟雾,瞬间笼罩了整艘船。
“想跑?”白起冷哼,“震天雷,覆盖射击!”
五艘伏波级运输船调整角度,船首的特制抛石机同时发射。这不是实心弹,而是一种空心陶罐,罐内填满火药和碎铁。陶罐落在怪船周围的海面上,轰然炸开,冲击波掀起数丈高的水墙。
剧烈的震荡下,怪船终于显露出脆弱的一面——那层鱼鳞涂层被震裂了几处,露出下面木质的船体,而船尾的螺旋桨装置也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转速明显慢了下来。
趁此间隙,黑袍人又掷出三枚烟雾弹。这次的烟雾更浓,带着刺鼻的腥甜味。
“毒烟!闭气!”欧阳句余大喝。
等海风吹散烟雾,火圈中央已空空如也。那艘怪船竟不知用什么方法,从密集的包围圈中逃脱了,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海面,和几块漂浮的碎片。
“追不上了。”白起放下千里镜,脸色阴沉,“那船速度太快,转向也诡异,不是常规水师能造出来的东西。”
姒康命人打捞碎片。
捞上来的不多:一片巴掌大的鱼鳞状涂层,半截断裂的螺旋桨叶片,还有几块焦黑的木板。
欧阳句余蹲在甲板上,仔细检查这些残骸。他先拿起涂层碎片,在阳光下转动角度——那东西看似金属,实际却轻如硬纸,表面有细密的生物纹理,像是某种深海鱼类的鳞片经过特殊处理。
“这是玛卡的生物技术。”他断言,“用某种海洋生物的甲壳或鳞片,经过药物浸泡和高温压制,既轻便又坚硬,还能减少水流阻力。”
又拿起螺旋桨叶片。断裂面露出内部的构造:外层是青铜,但内层夹着一层银白色的金属,质地细腻,光泽独特。
“这是……”陆文渊凑近细看,忽然倒吸一口凉气,“江南‘顾氏精坊’的秘银钢!去年江南叛乱时,顾家仓库被抄,账册上就少了三百斤这种材料,说是‘海路运输途中沉没’。”
最后是木板。焦黑的表面上,隐约可见一道刻痕——那是一个简化版的海蛇纹,蛇身缠绕着一把三叉戟,正是范雎印记。
所有碎片拼凑在一起,真相昭然若揭。
“范雎网络从江南获取材料,玛卡提供生物涂层和推进技术,”姒康缓缓站起,目光投向东方迷雾深处,“他们造出了一支我们完全不了解的舰队。”
海风骤起,吹得旗帜猎猎作响。
远处,那圈“困龙火”还在海面上燃烧,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明暗不定。
白起走到船舷边,望着怪船消失的方向,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刚才那艘只是斥候。它出现在这里,说明两件事:第一,范雎和玛卡某股势力已经深度勾结;第二……”
他转过身,眼神如刀:
“他们的大部队,就在前面等着我们。”
全舰队陷入死寂,只有风声、海浪声、以及火焰在海面上噼啪燃烧的声音。
姒康深吸一口气,拔出佩刀,刀尖指天:
“传令各船——从此刻起,进入最高战备。了望哨加倍,轮值改为两班,所有火炮实弹上膛。”
他环视甲板上每一张面孔,声音在海风中传开:
“诸位,我们已驶入龙潭虎穴。前路有强敌埋伏,后方无退路可循。但既然来了,就不能空手而归——玛卡的文明要学,范雎的阴谋要破,归墟的真相要查!”
刀锋在灰暗天光下泛起寒芒。
“继续向东,全速前进。”
命令下达,船队重新调整阵型。这一次不再是开拓者般的松散队列,而是变成了攻防一体的战斗阵型——飞廉级在外围警戒,伏波级居中策应,鲲鹏号坐镇中央,像一只伸展尖刺的钢铁海胆,缓缓刺入迷雾深处。
没有人知道前方有什么。
但每个人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每前进一里,都可能遭遇突袭;每过一个时辰,都可能爆发血战。
欧阳句余回到船舱,摊开笔记本,开始记录刚才的每一个细节——涂层的纹理、螺旋桨的构造、烟雾弹的成分。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忽然停下,看向舷窗外翻滚的灰色大海。
恍惚间,似乎听见母亲的声音,轻柔而遥远:
“知其白,守其黑……”
他握紧胸前的平安符,继续低头书写。
而在舰队东南方向八十里外,那艘逃脱的怪船正静静漂浮在一处隐秘的岛礁背后。船舱内,三名黑袍人跪在一个水镜前——镜面不映人影,只荡漾着一圈圈诡异的波纹。
波纹中,传出一个沙哑的、带着金属摩擦感的声音:
“鱼已入网。按计划,在‘迷雾海沟’收网。”
“是。”黑袍人齐声应道。
水镜波纹散去。
其中一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年轻却苍白的脸。他走到船尾,看着螺旋桨装置上那道深深的裂痕,眼中闪过痛惜,但很快被狂热取代。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贴在额头。
玉简微微发烫,传递过来一段信息——那是三十艘欧越战舰的实时位置、航速、阵型变化,精确到每一艘船。
信息源,来自舰队内部。
年轻人嘴角勾起一丝诡异的笑,将玉简收好,望向西北方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雾气。
“快来吧,”他轻声自语,“大戏,就要开场了。”
第361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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