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三年五月十八,寅时未过,洛阳城外的洛水码头已是人山人海。
三百艘大小船只沿河排开,桅杆如林,帆影蔽日。最显眼的是停泊在深水区的三十艘东渡主舰——飞廉级战船船体修长,舷侧炮口盖着防水油布;伏波级运输船吃水深重,满载着粮食、淡水、丝绸、瓷器;而那艘尚未完全完工的鲲鹏级巨舰,此刻正停泊在船坞尽头,犹如一头沉睡的钢铁巨兽,只等最后一批构件安装完毕,便将扬帆出海。
码头上,三万军民肃立。
文官绯袍,武将铁甲,士卒列阵,百姓挤在警戒线外伸颈张望。晨雾还未散尽,河面上氤氲着水汽,将舰队的轮廓晕染得有些模糊,反倒更添了几分神秘与壮阔。
辰时正,号角长鸣。
皇帝仪仗自城门而出。欧阳蹄没有乘坐銮驾,而是骑着一匹黑马,身着玄色常服,只在胸前绣着暗金色的龙纹。太子欧阳恒骑马紧随其后,再往后是文寅等重臣。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欧阳蹄一路无言,目光扫过那些即将远航的船只,扫过船上肃立的水手,扫过岸边送行的老幼妇孺。
到了码头高台前,他翻身下马,登上九级台阶。
台上已备好香案,三牲祭品,以及一排海碗。酒是陈年的烈酒,开封时醇香四溢,随风飘出很远。
“宣——东渡钦使姒康、护航都督白起、天工监事欧阳句余、交涉主簿陆文渊,上前听旨!”
太监尖利的声音穿透晨雾。
四人从队列中走出,登台跪拜。
欧阳蹄没有让太监念诏书,而是亲自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到码头每个角落:
“今日,尔等将乘巨舰,破波涛,赴万里之遥,会异域之邦。此去非为征伐,而为求知;非为掠夺,而为交流。然海上风急浪高,前途迷雾重重,更有宵小潜伏,暗箭难防。”
他停顿,目光逐一扫过四人:
“姒康,朕命你为正使,望你不负镇海之名,掌好使团之舵。”
“白起,你虽年高,犹能开硬弓。三十艘战舰,三千将士性命,托付于你。”
“句余,天工之术乃国之根本。此去多看、多学、多记,凡有益于民者,皆可带回。”
“文渊,笔墨有时重逾刀兵。玛卡文明之典籍、制度、技艺,需你详录深研。”
四人叩首:“臣等领旨,必不负陛下所托!”
欧阳蹄转身,从太监手中接过第一碗酒,高举过顶:
“这一碗,敬天地河海——愿风平浪静,航路通达!”
酒水洒向大地。
第二碗举起:
“这一碗,敬列祖列宗——愿庇佑子孙,安然往返!”
酒水洒向东方。
第三碗,他端到四人面前:
“这一碗,朕敬你们。此去归期未定,或许一年,或许三载,或许……”他没有说完,只是将酒碗递出,“无论如何,活着回来。”
四人双手接过酒碗,仰头饮尽。
酒烈,烧喉,但更烫的是胸口那股气。
台下,三千使团成员齐齐举起手中酒碗。没有人下令,三万人同时仰头痛饮,吞咽声、碗沿碰撞声、偶尔的呛咳声,混成一片沉重的交响。
饮罢,碗碎。
噼里啪啦的碎裂声响彻码头,这是军中的古礼——破釜沉舟,有去无回。
仪式到此本该结束,但欧阳蹄忽然抬手,示意安静。他从怀中取出一物,用黄绸包裹,递给欧阳句余。
“这是你母后托朕转交的。”
欧阳句余双手接过,解开黄绸,里面是一枚普通的平安符,布料已有些旧,绣着的“安”字针脚略显稚嫩——那是他十二岁第一次随军巡边时,田玥亲手绣的。
符下压着一片竹简,刻着十个字: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
欧阳句余指尖抚过竹简,眼眶微热。这话出自《道德经》,母后是在提醒他:此去见到玛卡文明之“白”(光明、先进),也要守住欧越文明之“黑”(根本、底蕴),方能为天下立下范式。
“儿臣……明白了。”他低声说,将平安符贴身收好。
旭日终于跃出地平线。
金光刺破晨雾,洒在河面上,将舰队染成一片辉煌。桅杆上的旗帜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那是欧越的玄龙旗,以及新设计的东渡使团徽记——龙衔罗盘。
“登船——”姒康高喊。
三千人开始有序登舰。匠人扛着工具箱,学者抱着书箱,士卒背着行囊,水手攀上缆绳。脚步声、号令声、船板咯吱声、河水拍岸声,交织成启航的序曲。
欧阳蹄走下高台,来到岸边,目送每一艘船解缆。
欧阳恒跟在他身后,忽然轻声说:“父皇,儿臣会守好这个家。”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拍了拍太子的肩。
最后一艘飞廉级战船离岸时,已是巳时三刻。
三十艘主舰升起主帆,辅帆次第展开,风鼓满帆面,船头劈开河水,缓缓转向下游。岸上的人群开始骚动,有人挥手,有人高喊,有人默默垂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舰队驶出洛阳河段,进入通济渠,将一路向东,经汴州、徐州,七日后抵达登州港。在那里,鲲鹏级巨舰将完成最后组装,然后——直指东海。
欧阳蹄一直站到舰队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他转身,看向儿子:“回去吧。从今日起,奏折上先盖你的监国印,再送朕过目。”
“是。”
父子二人上马,在禁军护卫下返回皇城。身后,码头上的人群渐渐散去,只剩一些老人还望着空荡荡的河面,久久不愿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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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日,午时。
洛阳东宫,欧阳恒坐在原本属于皇帝的御案后,案上堆着小山般的奏章。他提起朱笔,在第一份关于江南春赋的奏折上批下“准”字,笔迹沉稳,与皇帝的批红已有七分相似。
笔锋落下时,他忽然想起父皇离宫前说的最后一句话:
“恒儿,治国如航海。风平时需备帆,浪起时要掌稳舵。朕把舵交给你了。”
朱砂在纸上洇开,像一滴血,也像一团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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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日,申时。
江南吴郡,暗巷深处。
一个戴斗笠的身影闪入油铺后院,对柜台后的老者低语:“走了,三十艘,今天出的洛阳。”
老者拨着算盘,头也不抬:“海上的消息呢?”
“范先生三天前就已离岸。玛卡那边……云冕的船队三天前在归墟海域边缘出现过,后又消失。”
“知道了。”老者停下算珠,“告诉下面的人,这半年安分点。太子监国,猗顿那小子,眼睛毒得很。”
斗笠人点头,悄声退去。
油铺里重归寂静,只有算珠偶尔的碰撞声。老者望向窗外阴沉的天空,喃喃道:“要变天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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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黎明。
北疆阴山以北三百里,冒顿大帐。
左贤王摩挲着手中一支箭,箭镞泛着诡异的暗蓝色,那是用海外传来的特殊矿砂淬炼的,比草原上最好的铁还要硬三分。
帐外传来马蹄声,亲兵掀帘而入:“大王,南边探马回报,欧阳仲余的巡边队增加了三倍,归义堡的城墙又加高了一丈。”
冒顿咧嘴笑了,露出黄黑的牙齿:“老对手紧张了。”他将箭矢搭在弓上,虚拉弓弦,“可惜啊,这次我的刀,不指向南边。”
他望向东方,眼中闪过贪婪的光:“等海上的消息吧。范雎说过,只要归墟开启,天地能量紊乱,中原必生大乱。到时候……哼。”
弓弦嗡鸣,箭矢虚射而出,指向帐外茫茫草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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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海外。
羽蛇大陆东海岸,一座白色巨石垒成的神庙矗立在悬崖之巅。庙前广场上,矗立着九根图腾柱,每根柱子上雕刻着不同的生物:羽蛇、巨蜥、飞鹰、海豚……
一个身披彩色羽衣的身影站在最中央的柱子下,抬头仰望。
他是云冕,玛卡文明“逐风团”的领航者,也是两个月前与姒康在海上会面的人。海风将他灰白的长发吹起,羽衣上的细碎贝壳和宝石在阳光下闪烁。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年轻祭司快步上前,用玛卡古语禀报:“长老会已收到库库尔坎的传讯,欧越使团七日后从登州启航。按航速推算,四十天后将抵达外围群岛。”
云冕没有回头:“‘启门派’那边呢?”
“大祭司已调动三艘‘深渊级’潜航舰,在迷雾海沟布防。他们……不打算让使团顺利进入圣地海域。”
“知道了。”云冕挥手让祭司退下。
他继续望着东方海平面,那里除了茫茫海水什么也没有,但他似乎能看到——看到三十艘悬挂玄龙旗的舰船正劈波斩浪而来,看到船上那些怀着好奇与警惕的中原人,看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阴鸷身影,也看到……三百年来第一次,三把钥匙同时向归墟靠近。
太阳升至中天,海面上金光万点。
云冕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口中念诵起古老祷文。随着吟唱,他掌心的皮肤下竟隐隐浮现出淡金色的纹路,像脉络,又像星图。
祷文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时,东方的海平线上,似乎有那么一瞬间,泛起了一抹不自然的幽蓝。
稍纵即逝。
云冕放下手,转身走下神庙台阶。羽衣在身后拖曳,留下一地细碎的光斑。
悬崖下的海湾里,停泊着十二艘造型奇特的船只——船体似木非木,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帆不是布,而是某种半透明的膜,在风中微微鼓动,像活物的呼吸。
这是玛卡的“逐风者舰队”。
云冕登上了旗舰,对等候的船员只说了一句:
“启航,去接我们的客人。”
“以及,”他顿了顿,望向深海方向,“去会会那些,不想让客人准时赴约的‘自己人’。”
帆张满,船无声滑出海湾,融入浩瀚蔚蓝。
东方万里之外,欧越的舰队正鼓帆向东;西方深海之中,范雎的船队潜伏暗处;南方羽蛇大陆,玛卡的内斗暗流涌动;北方草原,冒顿磨刀霍霍。
而这一切的中心——那座被称为“归墟”的古老存在,仍在深海之底沉睡,等待着三百年一次的星海共鸣,等待着钥匙插入锁孔的那一刻。
等待着一场注定改变整个世界格局的风暴。
第3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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