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见谢晦这么问,也是齐齐愣住了。
几个胆子大些的暗桩壮着胆子,偷偷抬眼飞快地瞥了一下站在那里的孟沅。
这一瞥之下,其中几个在宫里待过些年头、见过故后仪容的老人,吓得腿肚子都开始发软,几乎是连滚带爬地跪了一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着叫了好几声:“是娘娘,娘娘!”
这、这分明就是十六年前已经仙逝的元仁皇后!
那张脸,那种风姿,即便隔了那么多年,他们也绝不可能认错!
对于这些在深宫里讨活老人来说,死人复活,这种闻所未闻的奇事就这么活生生地摆在眼前——他们死去的主母回来了!
然而,几个年纪尚轻、只在传闻里闻说过元仁皇后功业与姿容的年轻人,脸上却露出了显而易见的警惕与疑惑。
他们几乎是下意识地,理所当然地将眼前的孟沅当成了太子妃孟知,自然而然地也就把那些老人口中的“娘娘”当做了“太子妃娘娘”。
太子妃孟氏这会儿怎么会跟陛下在一起?
而且…..陛下看着太子妃的眼神,那种恨不得揉进骨子里的亲昵与依赖,是怎么回事?
一时间,无数个耸人听闻的猜测在他们脑中炸开。
难道太子造反的真相并非如传言所说,是孟家和太子妃在背后挑拨?
难不成……是陛下效仿前朝唐明皇,做了那等子扒灰的丑事,上演了一出父夺子媳的戏码,强抢了儿媳?
可宫里人人都说,陛下对故去的元仁皇后情深似海,十六年来再无亲近旁人,又怎么会…….
难道,就是因为这位太子妃和皇后娘娘长得太过相似,父亲才会对儿子的妻子动了心思?
可他们又想不通,为什么那几个宫里的老骨头,会对一个谋逆太子的家眷如此恭敬,甚至跪下叩拜,高呼“娘娘”?
如今太子造反已是板上钉钉的事,孟家因着外戚这层关系与太子走得有多近,大家都有眼睛看着,说太子造反没有孟家和太子妃在背后煽风点火,是谁也不信的。
陛下落到如此境地,孟家脱不了干系,那被孟家推出来蛊惑太子,最终导致父子相残的妖女太子妃孟氏更是脱不了干系。
但这些老人们为何还要对她行此大礼?
孟沅不清楚这些人心中的小九九,只是无力地发觉自己算是对谢晦彻底没办法了。
这人都什么时候了,还在这儿纠结她到底走不走的问题。
她心里又好气又好笑,最终那点子气都化成了无奈的心疼。
“我不走。”孟沅开口了,声音哑得厉害,“你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走?”
家肯定是要回的,但不是现在。
她这般想着,视线不由得扫过他手腕和脚腕上那两道深得触目惊心的伤口,瞥过他苍白如纸的脸,最后定格在谢晦那双盛满了乞求与恐惧的眼睛上。
她发现自己现在的的确确是走不了。
不然,就算是回到现代,格式化掉所有记忆,让一切重新开始,但只要一想到是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片血雨腥风里,她就走得不安心,恐怕午夜梦回,这双写满惊惶与依赖的眼睛还是会找上门来。
她就算是走,也得把这个烂摊子收拾好,把这个老了十几岁,却还跟孩子一样黏人的家伙安顿妥当。
一想到这里,那股委屈和心疼又涌了上来,孟沅的眼圈就红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又要往下掉。
“别…….”谢晦一见她要哭,几乎是立刻就慌了手脚。
他费力地抬起那只没受伤的手,用尽全身力气,笨拙地将她轻轻揽进怀里。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是前所未有的软和,带着乞求般的哄劝:“好沅沅,不哭,不哭了…….哭花了脸就不好看了。”
她不走了。
她真的不走了。
然而,当他渐渐地回过味来,清晰地意识到她那句“我不走”的分量时,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他理智冲垮的狂喜,瞬间席卷了他四肢百骸。
自卑、恐惧、疼痛…….在这一刻被尽数扫空,只剩下一种失而复得的、近乎癫狂的喜悦。
他猛地松开她, 环顾四周,对着那些还在发愣的死士大声催促道:“快走!快走!谢知有那小子鼻子灵得很,马上就要摸过来了!”
那副急不可耐、眉开眼笑的样子,哪里还有半点儿皇帝的威仪,活脱脱就像是在赶集时生怕抢不到头锅鸡蛋的老太太,眼角眉梢都透着一股子不值钱的雀跃。
孟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也是一愣,心里那点儿悲伤的情绪也被一下子搅合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无语。
那些不明就里的年轻死士,听见谢晦那声自然而然的“沅沅”,也是心头一惊。宫中谁人不知,先皇后元仁的闺名,正是“沅沅”。
桑拓见状,知道不能再任由混乱发酵下去,他沉下脸,对着那几个还在发呆的年轻人厉声呵斥:“元仁皇后在此,还不跪拜!”
那几个年轻人瞬间脸色苍白,也顾不上去思考这到底是死人复活还是另有不为人知的惊天秘闻,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陛下说是,那就是!
他们慌忙就要跟着跪下。
“现在无需行此大礼!”孟沅连忙出声制止,她扶着谢晦,却还是勉强拱了拱手,“如今陛下蒙难,正是需要各位义士鼎力相助的时候。将来若是能平息事端,诸位的功劳,必当涌泉相报。”
她三言两语便稳住了人心,随即立即将重点重新转回了谢晦身上,她随即转向其中一个看起来像是头领的中年男人:“当务之急,还是需快给陛下找大夫!他的一条手筋和一条脚筋断了,此事万不可再拖!”
那伤口看上去着实渗人,深可见骨,血肉模糊,到现在还在微微渗着血。
好在这些被谢晦培养的死士个个身怀绝技,其中不少都粗通医理,甚至有专门受过战地急救训练的。
几人立刻上前,有条不紊地取出随身携带的金疮药和干净的布条,为谢晦做了简单而高效的包扎处理。
一行人不敢再耽搁,决定趁着谢知有还没能彻底掌握京城所有密道之前,从其中一条最隐蔽的、可以直接骑马通行的密道离开。
按照常理,谢晦身受重伤,理应与骑术最精湛的死士共乘一匹,以求平稳。
但谢晦不干。
他靠在桑拓身上,目光却像黏在了孟沅身上一样,用一种近乎无赖的语气,坚持道:“我要和沅沅一起。”
孟沅拿他这副样子是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由着他。
于是,便形成了这样一副奇怪的画面,孟沅坐在马前,熟练地操控着缰绳,而本该是九州至尊的皇帝陛下,则像个大型挂件一样,从后面紧紧地抱着她的腰,将头埋在她的颈窝里,满足地蹭来蹭去。
马匹在黑暗的甬道中疾驰,“哒哒”、“哒哒”的马蹄声在幽深狭窄的密道里回响。
孟沅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皇城与繁华的京城之下,竟藏着如此错综复杂的地下脉络。
她忍不住骂道:“谢晦,你他爹的真是个混蛋,有那么多暗道,之前怎么一个字眼都不跟我说?!”
“我错了…….”谢晦在她耳边絮絮叨叨地道着歉,起码念叨了半个时辰,声音又低又黏糊,哪里有半分帝王的样子,“等出去了,你杀了我,或剐了我,我都毫无怨言。”
孟沅:“你又开始放屁了!”
谢晦笑了,然后,他就真的开始又絮絮叨叨地说起了一个个暗桩跟密道的位置、接头暗号、人员构成,毫无保留,像是生怕她跑掉,于是便急于交出自己所有的底牌。
他当时的确是怕,怕孟沅当时只是为着孟家才将就着自己跟他一块儿过,更怕全盘托出后,孟沅知道了,第二天就带着孟家一家老小卷铺盖走人了。
到时候天高皇帝远,他要去哪里寻她呢…….
说白了,他就是个胆小鬼,生怕怕她一转身,就再也看不见她了。
孟沅能感觉他那点患得患失的小心思,那点气又烟消云散了,只剩下该死的心软。
她叹了口气,打断他的喋喋不休:“行了,你别说了,反正咱们时间还很多,等你出去了,伤好了,再慢慢说给我听。”
“时间还很多……”谢晦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然后,他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把脸在她的发间蹭了蹭,声音里是压抑不住的、傻气十足的开心,傻呵呵地笑着应了声,“嗯!好!”
剩下的人都识趣地闭上了嘴,默默地策马跟随帝后身后,假装自己是聋子。
解决完谢晦这边,一行人开始一边在黑暗中策马疾行,一边低声商量着接下来的去向。
谢晦早就心中有了主意。
“去京郊大营。”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帝王的沉稳与决断,“那里的将领都是我的人,认虎符也认我这张脸。”
他原本的计划是,自己死后,即位诏书送到谢知有手上,谢知有能力不匪,谢晦更是咸赐重赏,那些忠于谢晦的武将们,看在谢晦的份上,也会转而效忠新的君主,扶持新君。
这样一来,至少能保证谢知有得到平安,与南昭江山的平稳过渡。
但现在,她回来了。
他不想死了。
“到时候,朕要下一道讨逆诏,昭告天下,诛叛逆。”他一字一句,声音冷厉,但环绕着她的手臂却更紧了。
孟沅心里清楚,这个混球还真是有这般自信的资本。
凭借谢晦的本事,在他像谢知有这么大的时候,早就把他的那些叔伯兄弟斗得人仰马翻,还数次亲征漠北。
跟老辣的父亲相比,谢知有确实就像是温室里的花骨朵。
只要那些在朝堂上浸淫多年的老狐狸们稍微有点儿脑子,就知道只要谢晦还活着,这天,就翻不了。
谢晦想重新坐回那把龙椅,简直是轻而易举。
就在孟沅思索着后续的种种可能时,身后的人将呼吸又凑近了她的耳边。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伤后特有的虚弱,和一丝试探的味道:“或者……..”
“如果你不想我与知有父子相残……我们就去江南。”
“每天…….每天吃桂花排骨,吃蟹黄面。”
“我们游山玩水,看尽天下的美景,好不好?”
谢晦去江南的提议,瞬间在孟沅心里炸开了花。
她怔了怔,谢晦描绘的画面过于具体,也过于美好,她几乎能立刻想象出那样的生活。
江南,船宴,蟹黄面,还有绵绵不绝的雨。
没有宫变,没有厮杀,没有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奏折和算计不完的人心。
她不再是什么皇后,他也不再是什么皇帝,谢晦和谢知有父子相安无事。
谢知有也能平平安安地做他的皇帝。
至于他们的儿子…….那个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与之说一句话的孩子,也能被妥善对待。
而她,就陪着这个已经不再年轻的男人,走过江南的四季。
孟沅的确是心动了。
她甚至冒出一个念头,到时候就跟宋书愿说,她要一直在这里陪着谢晦,等他寿终正寝,她再了无牵挂地回家。
这样,是不是两不相欠,也算全了这段荒唐的缘分?
谢晦敏锐地捕捉到了她那一瞬间的失神与动摇。
希望像滕蔓一样疯狂地在他心底滋长,谢晦连忙凑得更近,立刻得寸进尺,滚烫的呼吸带着伤后的虚弱,却又充满了极具蛊惑的诱惑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声,在她耳边继续描绘着那幅蓝图,几近乞求。
“我们可以买下临河的宅子,种满你喜欢的栀子花。夏天我们就去湖上采莲,冬天就围着炉子吃锅子。我什么都会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我给你当牛做马,给你洗衣做饭……..”
“我们就像普通人家一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乞求,也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偏执。
他以为她就要答应了。
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到了江南要置办一处什么样的宅子,要有一个洒满阳光的院子,让她可以种满她喜欢的花儿。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即将拥有整个世界的时候,怀里的人却轻轻地、但却无比清晰地说出了那句话。
“阿晦,不可以。”
谢晦整个人都僵住了,环在她腰上的手臂下意识地收紧,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
他愣了好一会儿,才从喉咙里挤出了一句话:“为什么?”
为什么?
是他哪里说错了吗?
是江南不好吗,还是……还是她根本就不想和他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