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回答,心疼与酸涩交织着漫过心头,开始盘算着要不要将系统的来龙去脉全盘托出。
谢晦见她沉默,竟也没有追问,只是低声催促道:“咱们快些走吧,这密室他们虽然现在打不开,但是…….一会儿就可能打开了。”
“为什么?”孟沅呆呆傻傻地问了一句。
谢晦的头猛地扭向一边,眼神游移,就是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里透着一股显而易见的心虚:“因为……我把宫里所有密道的图纸,都夹在了传位诏书里面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低了,“刚刚……我以为我是必死无疑了,就把诏书放在哪儿,告诉他了。”
“我估计……他现在已经去寻了。那这密道怎么打开,他马上就能全然知晓了。”
孟沅被他这番话气得直接笑出了声。
她当然知道谢晦口中的“他”指的是谢知有。
“他都谋逆了,你还给他留了份传位诏书?”她简直难以置信,没好气地戳穿了他,“你是不是巴不得他的皇位坐得更名正言顺一些?”
谢晦没说话,那副心虚的样子,就是默认了。
他不再解释,只是自顾自地挣扎着想要站起来。
孟沅见状,连忙伸手去扶他。一旁的桑拓也赶紧上前搭了把手。
谢晦站起来的瞬间,身子晃了晃,许是失血过多有些头晕,整个人险些直接栽倒在孟沅怀里。
孟沅因为方才谢晦的吐露,气得是真想一巴掌把他扇飞出去,叫他自生自灭算了。
可看着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她终究还是没忍心,只能僵硬地伸出双臂,搂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谢晦将大半的重量都压在她身上,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喃喃地问:“沅沅,这次回来,要留多长时间?”
孟沅心头猛地一惊,瞬间明白过来。
他根本不是猜,他是知道!
这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分明是知道她不是真的死了,而是用某种方式“离开”了!
那之前谢晦所有的疯癫、等待、甚至此刻的自伤与狼狈,在孟沅心中都染上了一层更深、更复杂的意味。
他一直在等她,不是等一个死人复活的奇迹,而是在等一个离开的人回家。
孟沅看着他那副虚弱却依赖的样子,心疼至极,抬手想去轻抚他的头发,却无意间发现了不对劲。
这人明明将大半身子的重量都靠了过来,可被她扶着的胳膊却绷着一股子不易察觉的力道,像是悄悄卸去了大半的重压,没让她真的吃力。
孟沅顿了顿,又瞥见他垂在身侧的手,指节舒展,哪里有半分虚弱无力的样子。
于是,她忽然发觉,这人又在使老伎俩了——他知道自己心疼他,所以又又又在装可怜,博同情!!!
她深吸一口气,看似毫不留情,实则动作轻柔地将他从自己怀里推开。
桑拓立刻心领神会地上前,顺势扶住了摇摇欲坠的皇帝。
“桑拓,”孟沅的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冷静,“你背着他走,这样快些。”
“不行!”谢晦想也不想就反对,“我要你扶着!”
“反对无效。”孟沅冷着脸。
谢晦立刻就蔫了,不情不愿地,最终还是乖乖地趴在了桑拓的背上。
但他的一双眼睛,却像长在了孟沅身上似的,一刻也不肯离开,黏糊糊的,充满了委屈和依赖。
桑拓被这黏糊糊的目光弄得浑身发毛,恨不得自己当场瞎了,又顾忌着谢晦的伤势,只得自顾自地又加快了脚步。
一行三人,外加一头黑豹,在这条修建得异常宽敞的石砌密道里沉默地赶着路。
可以看得出来,这条密道修得着实是下了本钱,地面铺着平整的石砖,两侧甚至还有通风口——
孟沅心里吐槽,谢家这群暴君,怕死倒是怕得真情实感,别的本事没有,给自己修逃生通道倒是一等一的舍得。
她被谢晦那黏糊糊的目光看得实在是受不了,没好气地开口:“桑拓还在呢,你给我收敛一点儿!!!”
桑拓低声回道:“属下…….无碍。”
孟沅也觉得尴尬,只能冲着桑拓抱歉地笑了笑。
谢晦不情不愿地移开了眼神,但没过三秒,又偷偷地黏了回来。
桑拓:“…….”感觉后背的汗毛都立起来了。
为了打破这诡异的沉默,孟沅清了清嗓子,主动开口问道:“到底怎么会发生这种事?”
她知道谢晦明白她问的是什么。
她问的是谢知有,问的是这场父子相残的荒唐宫变。
谢晦沉默了。
他该怎么告诉她,放眼整个天下,他想要的,从始至终,都只有她一个。
为了得到她,他可以做任何事。
为了留住她,他也可以毁掉任何事。
包括他自己,自然也包括…….他们的儿子。
孟沅就那么看着他,耐心地等着。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用一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说些“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多了去了,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之类的话来敷衍,或者干脆把问题抛回来,让她自己去想。
过了很长时间,久到孟沅以为他不会再开口时,他才用一种沙哑到几乎破碎的声音,给出了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的答案。
“是我的错。”
他顿了顿,像是在积攒说出下一句话的力气。
“是我陪着那孩子的时间太少。”
“我的确是给了他一些东西。”
“但是,都不是那孩子真正想要的。”
“他想要的,我给不了。”
这谜语人一样的回答让孟沅有些生气。
弯弯绕绕的,说些什么呢?
于是,她干脆把矛头转向了那个背着罪魁祸首、满脸尴尬的侍卫:“桑拓,你说。”
被点到名的桑拓浑身一个激灵,感觉自己背上的重量陡然增加了千百倍。
他能说什么,他敢说什么?感觉自己无论怎么回答都是错。
这些年,太子的确对陛下心怀怨怼,桑拓的的确确都看在眼里。
可那怨怼的背后,分明又藏着孺慕。
太子渴望得到陛下的认可,所以拼了命地在功课和政事上做到最好,只为换来陛下的一个赞许眼神。
可陛下,却总是吝于给予。
太子每一次满怀期待地去见驾,几乎都是失望而归。
桑拓实在想不明白,那份因儒慕而生的怨怼,是如何在一夜之间,就化成了弑父的恨。
于是他也只能垂着头,艰难地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属下也不知。”
“是你家陛下对谢知有不好吗?还是因为政见对立?或是谢知有是被其他人煽动了?”孟沅追问。
桑拓不敢再说话了。
谢晦忽然剧烈地咳嗽了两声,似乎牵动了伤口,让他整个人都蜷缩了一下。
见状,孟沅立刻打断了自己的追问。
她皱着眉,看着谢晦苍白的侧脸,语气虽然还是很冲,但明显已经放缓了许多:“要是单纯的政见对立,刚才谢知有没有必要下那么重的手。”
“他跟他父亲相处的时日相较于我而言,要多的多得多。”
“这么多年下来,他难道不了解他父亲是什么样的人?”
“他父亲是何等骄傲的一个人,上来就挑断手筋脚筋,这羞辱的意味太大了。”
趴在桑拓背上的谢晦咳嗽了两声,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被孟沅接下来的话打断了。
“他的太子妃,是孟知。”孟沅的声音冷了下来,“孟知幼时被孟家磋磨,按理说,是不会再跟孟家有任何往来的。”
说到这里,她自己也愣住了。
毕竟,于她而言只是一瞬,但于这些故人而言已是太多年。
怀旧空吟闻笛赋,到乡翻似烂柯人。
孟知年幼时的确性子敏感又不失可爱,聪慧机敏,可如今她到底变成了什么样,孟沅也说不清了。
而且,方才在养心殿上,孟知分明是瞧见她时恍惚了一瞬,却依旧能那般冷眼旁观,看着谢知有下令要将她和她的姑父谢晦一同杀死。
“是了,以利相交。”孟沅像是想通了什么,“孟知跟孟家串通到了一起,是孟家一直在背后挑拨,对不对?谢晦,你是可以看出来的,你不要告诉我你是不知情的。你明明知道孟家不安好心,为什么还要让他们靠近谢知有?”
不过,质问出口的瞬间,孟沅自己心里也有了答案。
大概是因为,在她“过世”之后,孟家在谢晦的眼里,就成了她留在这世上的“遗物”,是她仅剩的亲人。
他会对他们极好,所以连带着他们时常去东宫探望谢知有,他也不会反对。
想到这里,孟沅恨不得给自己一个耳刮子。
是她,是她自己引狼入室。
人心变得太快,孟知也是。
而她,亲手把一颗不知何时会引爆的炸弹,埋在了自己的丈夫和儿子身边。
蠢货,孟沅,你是个不折不扣的蠢货。
自以为能算计人心,是在做善事,结果到头来,却被屡次搭救的人算计了进去。
这时,一声极轻的叹息,从前方传来。
“都是我的错。”谢晦的声音疲惫到了极点,“但是沅沅,你不在,我真的…….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他们不是我的家人。”孟沅冷不丁地抛出了一句。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如此直白地展露自己的过去。
谢晦趴在桑拓背上,身体微微一僵。
沉默片刻,他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混杂着欣喜与悲凉的腔调。
“我早就知道啦。”他说。
孟沅算是彻底懵了:“你知道?你知道为什么还要放任孟家接近谢知有?”
“是我的错,”谢晦重复着这句话,避开了她的目光,“我的确……没有发现。”
他该怎么告诉她,后面即便他真的发现了,也已经无所谓了。
没有她的日子,他真的坚持不下去了。
活着,和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知有杀他,本就是应该的。
谢晦其实想说更多。
想说,谢家的血脉就是这样,父杀子,兄杀弟,子弑父,弟弑兄……
能平平安安地老去,对任何一个谢家人来说,都是一种无法想象的奢侈。
他想说,谢知有是我的儿子,也是你的儿子。
这十六年,他噩梦缠身,梦里的她浑身是血,总是哀恸地对他说。
“阿晦,我好痛……”
“你为何不来救我…….”
直到方才,谢知有破门而入,用剑指着他,问他,当年是不是有意为之,否则当年怎么会被突厥围住?
谢知有说她被刺杀,是出自他的授意。
谢知有把他的噩梦,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
因为这十六年,谢晦也是这么想的。
可他怕她也是这么想,否则这么多年,她为何不来见他,连魂魄都不曾入过他的梦?
都怪我。
都是我的错。
是我那会儿不在,是我和你赌气,才把你害死了。
我说自己没有发现孟家在蓄意挑拨,是在撒谎。
我只是累了。
沅沅,你不在,我一个人,真的撑不下去了。
当皇帝没意思,杀人也没意思,活着更没意思。
我放任孟家,放任谢知有被他们蛊惑,甚至对死士们下了密令,叫他们在我死去后,即刻绞杀孟府上下,为谢知有扫除后患。
死亡,对谢晦来说,是一种解脱。
尤其是,死在她的儿子手上。
让谢知有替她报仇,让他用他的命,去偿还自己欠她的债。
这很公平。
只是,若是他真的说出来了,或是她猜到了,她又会怎么想他?
一个疯子?一个骗子?一个连自己儿子都算计的怪物?
随便吧。
只要她还在这里,只要她还愿意看着他。她想怎么想他,都行。
他……只是有点害怕。
怕她猜中后,下一句话会说“你真让我恶心。”
如果她这么说了,他可能真的会当场死掉吧。
*
一旁的桑拓也快尴尬死了,背着一个沉默不语的皇帝,和一个同样沉默的、不知该如何回答的皇后娘娘,气氛僵硬得能结出冰来。
他只能僵着背,假装自己是一块没有感情的木头。
前方不远处的顶上有了光亮,隐隐约约是一个活板门。
那只一直安静跟着的黑豹低低地叫了一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孟沅看着谢晦虚弱的样子,终究是不忍心再就着那个要命的问题追问下去。
她现在脑子里乱成一团麻,什么十六年,什么宫变,什么叉烧儿子,都不如他手腕和脚腕上那两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来得刺眼。
“先找大夫。”她抢先下了结论。
她决定了,等把他这条命先保住,再去问他这十六年来,到底都发生了些什么鬼事。
活板门被桑拓从下面推开,孟沅和桑拓合力,将桑拓背上的谢晦小心翼翼地托了上去。那黑豹异常通人性,居然也懂得用头去顶着谢晦的腿,帮忙分担力气。
等到了上面,孟沅才发现,这里是一家成衣铺的后台,四壁的架子上挂满了各式各样华丽的衣料,在昏黄的烛光下闪着暗沉的光。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香料和崭新布料混合的气息,奢靡得与外面那个正在经历血腥动荡的京城格格不入。
看来,这里是谢晦早就布置好的、位于京城内的其中一个安全据点。
外面早有几个穿着寻常百姓衣裳的人在等候,看见他们上来,为首一个中年男人立刻上前,压低声音,恭敬地跪迎:“陛下。”
谢晦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嗯”,算是回应。
他被桑拓从背上放下,靠在一堆柔软的锦缎上,面色苍白。
孟沅环顾四周,迅速做出判断:“此地不宜久留。”
她看向谢晦,声音清冷而急促:“既然你已经把所有的暗道和暗桩都告诉了谢知有,那他找到即位诏书后,估计很快就能摸到这里来。”
谢晦抬起眼,就那么看着她,许久不语,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有害怕再次失去的恐慌,还有浓得化不开的自卑。
最后,所有的情绪都沉淀下来,汇成一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问话:“你什么时候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