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慌乱地寻找着理由,试图为她的拒绝找到一个自己能够接受的解释:“是不是…..沅沅,你是不是担心那些暗桩?”
“你别怕,他们都听我的,我说不回去,他们不敢有二话,我…….”
“阿晦。”孟沅打断了他语无伦次的猜测。
众人策马飞驰着。
密道修得确实宽敞,足以容纳两三骑并行,两侧墙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镶嵌着幽绿的萤石,将前路照得明明暗暗,也照得叫她脸上的神情显得格外凝重。
周围的死士们都识趣地与他们保持着距离,只当这对死里逃生的帝后正在说着旁人听不得的体己话。
孟沅没有回头,只是看着前方,控制着座下黑马的走向,她说:“你知不知道,当年我怀着孕,明知道外面很危险,为什么还要每天挺着大肚子,往那些流民安置的营地里跑吗?”
谢晦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他不知道。
那个时候他还在北疆,收到的信报只说她勤于政务,安抚流民,深得民心。
他当时不晓得她怀孕病重的事,他只觉得骄傲,觉得他的沅沅,天生就合该是母仪天下的皇后。
孟沅顿了顿,也没有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当时我难道不知道我会有危险吗?我知道。”
“我不仅知道,而且我还知道的太清楚了。”
“我知道你不在京城,朝中因为我推行的那些政令,朝堂内外我早已树敌无数,他们当中有很多人都想要我的命,想要我肚子里孩子的命。”
“但我为什么还要一次又一次地往外跑呢,是生嫌我自个儿死得不够快吗?”
谢晦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从未想过这些。
他当时只以为京城固若金汤,有他留下的死士暗卫与神策营,她会是安全的。
孟沅继续说:“因为我知道,百姓需要我。”
“天家就是他们眼中的定海神针,他们看见我,看见天子怀着身孕的皇后还愿意走到他们这些泥人堆里,他们就会安心。”
“他们也就会安心,会相信朝廷没有放弃他们。”
“安抚了流民,京城才能安定,天下才能太平。”
“只要是利于百姓的,我就必须要去做。因为我的丈夫是天子,我是天子的皇后。我喜欢吃的蟹粉酥,我喜欢赏的牡丹花,我冬天里用的炭火,我身上穿的每一件漂亮衣裳,全都是天下百姓一分一毫上贡来的。”
“食人之食,忠人之事,没有白吃人家的,白拿人家的道理。”
“所以我那时候,哪怕明知道踏出宫门一步就可能会出事,我也必须得去。只为了能保住一时太平,能让那些在饥荒和战乱里挣扎的人,心里能多一点点活下去的希望。”
孟沅说话的音量很低,如同耳语,堪堪只有她跟谢晦两个人能听到。
她说完,谢晦就不说话了。
“现在也是一样。”她轻声说,仿佛不是在对他说话,而是在说服自己,“谢知有将来,或许会是一个好皇帝。但是现在这些跟着你的人呢?”
“我们的确可以带着几个亲信,拿着钱去江南过平静的日子,可是之后呢,你剩下的那些死士跟暗桩呢?”
“一代天子一朝臣。如果谢知有是正常从你手里接过皇位的,我相信这些人或许可以体体面面、平平安安地度过余生。但他现在的皇位明显来路不正,哪怕你为了让他能更好地坐稳那个位置,留给了他即位诏书,但是他自己心里有鬼,他能放过你的这些属下吗?”
“他现在的确还不敢清算那些跟着你,对你忠心非常的武将,可他一旦坐稳了,你猜他敢不敢动手?”
“阿晦,你是可以想到这些的,对不对?”
“我们不能撇下这些效忠我们的人,因着谢家自个儿窝里斗,却连累了别人,然后自己偷着摸着去过安生的日子。”
“这样的日子,我也过不安心。”
孟沅知道,谢晦不是想不到这些。
以他的心智,这些朝堂倾轧、帝王心术、改朝换代后血腥清洗的后续,他比谁都清楚,因为他自个儿就是这么过来的。
他只是不在乎,根本不把那些人的命当命。
这是根植于他血脉里的、属于古代帝王和勋贵的通病。
“百姓是如此,”孟沅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一些,“效忠我们的文臣武将,也是如此。阿晦,我撇不下。我希望,你能跟我一样。以后去江南的日子有很多,我们可以微服私访,或者巡游而去。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逃过去。”
“而且……”孟沅笑了笑,“要是这么走了,我可不甘心,他们施加在我们身上的,我可不想就这么算了。”
“要是不除,后患无穷。”
谢晦陷入长久的沉默,马匹的颠簸让他身上的伤口一阵阵地刺痛,但他感觉不到,他只是沉默地将身前的孟沅拥得更紧了。
孟沅身上那股干净温暖的气息,是他此刻唯一能抓住的真实。
他想了很多,想到自己在幼时被逼着看宫闱里的那些贵女、女官、宫女与勋贵、侍卫、内侍混乱苟合的秽乱,想到十六岁时手刃自己生父的血腥,想到自己踏着无数宗亲尸骨上位时的孤绝。
他的一生,都建立在背叛、杀戮和自毁之上。
人命于他,确实轻如草芥,他连自己的命都不在乎,又怎么会在乎别人?
最后,他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叹息里有释然,有自嘲,更有种郑重的赞叹。
可她不一样。
多傻啊。
又多耀眼啊…….
“我的沅沅……”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笑意,“是个凤凰。”
他不懂那些大义,也不在乎那些人的生死。
但他懂她。
他知道,这就是她,是他爱上的、那个与全天下的腌臜都不一样的,独一无二的孟沅。
不是攀附梧桐的凡鸟,而是浴火重生的凤凰。
“你说得对。”他垂首轻轻地亲了亲她的耳垂,引来孟沅的一阵轻颤。
谢晦说:“那皇城里的养心殿,才是我们的家。”
不是江南的小院,也不是逃亡路上任何一个据点。
只有那个囚禁了他一生,也承载了他们所有回忆的地方,才是他们该回去的归宿。
孟沅知道,他或许并不能真正共情她的做法,无法理解那种根植于她心中朴素的责任感。
但是,他能理解她,并且无条件地支持她,这就已经足够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又低声道了一句:“谢谢你,阿晦。”
谢晦只是低低地笑了起来,听起来开心得不得了。
“你比我更适合当皇帝。”他笑着说,语气里是全然的真心实意,没有半分玩笑,“不如等这次回去,你做皇帝,我做你的皇后,好不好?”
孟沅只当他又在发疯打趣,在颠簸的马背上气得给了他一个拐肘,虽然没用什么力气。
她黑着一张脸,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滚。”
谢晦被她不轻不重地顶了一下,不仅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怀了,一如十几年前,他对她恶作剧成功时半大少年的模样,只是抱着她不撒手,把脸埋在她背后,笑得整个肩膀都在颤抖。
就在这荒诞而温馨的氛围中,马队不知道在黑暗中又奔驰了多久,前方终于透出了一丝微弱的光亮。
当活板门被推开,一股夹杂着冰霜与泥土气息的冷冽空气涌入时,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他们从暗道里出来,已经身处京郊的一片荒野。
冬日的晨曦总是来得吝啬而又瑰丽。
天边的地平线上方是一抹深邃的紫,像是夜光杯中被打翻的葡萄美酒,缓缓向上过渡,与鱼肚白的清冷天光融为一体,在那紫与白的交界处,又被初生的太阳染上了一层滚烫的金橙色。
荒郊野岭,万籁俱寂。远处的青山轮廓分明,近处的小溪早已结上了一层薄冰,在晨光下反射着细碎的光。路边的枯草和光秃秃的树枝上,挂满了白色的冰霜。
因为一夜的奔波和寒冷,路面上结着一层薄冰,马蹄踩上去,偶尔会发出“咔嚓”的轻响,也让道路变得异常湿滑。
但大家都不敢耽搁,没有因为路滑而放缓多少速度。
一行人调整了方向,继续朝着京郊大营的方向一路奔袭。
寒风刺骨,孟沅不由得缩了缩脖子。
谢晦立刻察觉到她冷了。
沅沅穿得太少了。
“沅沅,”他把她抱得更紧了些,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他在成衣铺暗桩处换上的那件厚实的玄色狐裘,被他用来罩住了二人。
谢晦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撒娇的意味,“冷不冷?我要不要再抱紧你一点儿?”
*
一路疾驰,颠簸的马终于在森严的营寨前缓缓停下。
等他们到军营的时候,已经是正午了。
冬日的太阳高悬在天顶,光线明晃晃的,却没什么暖意,照在人身上,只觉得天地间一片萧索的亮,寒风卷着沙土,刮过林立的旌旗,发出猎猎的声响。
宽大的兜帽遮住了谢晦半张脸,只露出苍白的下颌和紧抿的嘴唇。
他几乎是靠着孟沅才撑到了这里,此刻被桑拓扶着,颤巍巍地从马背上下来,双脚落地的瞬间,膝盖一软,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了孟沅身上。
营门大开,卓越鸣早已脱去甲胄,只着一身劲装,带着一众副将快步出营迎接。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位身着素色衣裙、面容清丽的妇人,正是他随军的夫人方清和。
“参见陛下!”以卓越鸣为首,乌泱泱跪下了一片。
谢晦淡淡道:“不必多礼。”
卓越鸣跪在地上,抬起头,当他看清谢晦身上那触目惊心的血迹时,这位将军双目瞬间赤红,额上青筋暴起,拳头在身侧捏得咯吱作响。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殿下他……实在是太过分了。”
这声“殿下”既是指谢知有的身份,也透着一股不愿承认其为新君的倔强。
卓越鸣是知道谢晦有禅位之意的,在此之前,谢晦曾以一种极为委婉的方式安抚过他和李朔等一众从龙旧部,说什么“太子不懂兵事,离了你们这群老将,他坐不稳那把椅子”,又说什么“流水的皇帝,铁打的将领”,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让他们安心辅佐新君,不必担心清算。
卓越鸣当时就猜到陛下怕是倦了,想放手了。
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禅位”竟会是以这样一种血腥惨烈的方式进行。
昨日京城戒严,他整夜心急如焚,却因谢晦“不许插手”的严令而只能按兵不动。
如今亲眼见到陛下如此狼狈地出现在自己面前,那股被压抑的怒火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
谢晦的目光扫过跪了一地的将士,最后落在卓越鸣身上,他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鹰。他没有立刻叫起,只是用一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调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朕还没死,哭什么丧。”
一句话,让卓越鸣满腔的愤怒瞬间凝固,他猛地低下头,沉声道:“末将该死!”
蠢货,现在是表忠心的时候,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不过……..这股子傻劲儿,倒是没变。
谢晦心里哼了一声,嘴上却道:“起来吧。”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下达新的命令:“朕改主意了。”
短短五个字,却如同一道惊雷在卓越鸣和方清和心中炸响。
卓越鸣猛地抬头,眼中的悲愤瞬间被一种混杂着震惊、狂喜和不解的亮光所取代。
他明白了,陛下不想禅位了!他要回来了!
而一直安静站在后方的方清和,则看得更为通透。她的目光从谢晦身上那件明显不合时宜的狐裘,滑到他与孟沅紧紧相依的姿态上,最后落在了孟沅的脸上。
但她离着孟沅稍稍远了些。
孟沅一直被谢晦护在怀里,狐裘遮着她,方清和一时也没瞧清他的脸。
卓越鸣显然也注意到了谢晦一直护在怀里的人。
他为人粗中有细,眼力极佳,只一眼,也把孟沅错认成了那位深居浅出的太子妃孟知,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起来,一丝深深的讶异和警惕划过眼底。
虽然他一向喜怒不形于色,但那瞬间的僵硬还是没能逃过孟沅的眼睛。
孟沅的心咯噔一下。
她太了解这群武将了,尤其是卓越鸣。
当初在流杯亭,那个叫陈武的将领不过是刚刚流露出心怀二意的苗头,卓越鸣便能毫不犹豫地一剑封喉,那份干脆利落的狠辣,至今还让她记忆犹新。
现在他把自己当成了孟家的人,当成了谢知有的太子妃,天知道这个狠人会不会也把自己当成逆党,不由分说地就给自己来上一刀!
不行,不能让他误会下去!
这莽夫要是动起手来,谢晦现在这样子可护不住我!
几乎是瞬间,孟沅便做出了决定。
她不能再躲在谢晦身后。
她轻轻挣脱了谢晦的手臂,从他那带有庇护意味的怀抱里走了出来,往前站了一步。这个动作让谢晦微微一愣,下意识地就想重新把她拉回来。
孟沅轻轻对他摇了摇头。
谢晦的手指动了动,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他紧紧盯着她的背影,并且做好了随时应对一切突发状况的准备。
孟沅迎着卓越鸣那充满压迫感的目光,脸上还带着长途奔波、一夜未眠的苍白,但眼神却清亮而镇定。
她微微提起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浅的、却足以打破僵局的笑容。
“卓将军,卓夫人,”她温和道,“别来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