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床底下,藏了几个小匣子……”
“别让那家伙知道,他小气得很…….”
“这孩子,便叫谢知有吧……”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有…….”
“谢知有…….”
“马公公,有劳……这些年,在宫里承蒙您照顾。”
“我此去…….怕陛下会行诸多傻事,这锦缎下的羊皮纸卷,你替我收着,不到万不得已之际,不要拿出……”
“不然,他便更是忘不掉,放不下了…….”
“阿晦,阿晦……”
“人生忽如寄,寿无金石固…….”
“万岁更相迭,圣贤莫能度…….”
“服食求神仙,多为药所误…….”
“不如饮美酒,被服纨与素…….”
“爸爸……妈妈…….”
……..
孟沅一个激灵,从一片混沌的黑暗中猛地醒了过来。
她发现自己正躺在一片覆着薄雪的梅林里,嶙峋的梅枝在清冷的月光下勾勒出嶙峋的剪影。
空气是冷的,带着梅花被雪冻过的、清冽的苦香。
她猛地坐起身,环顾四周。
这地儿她可太熟了。
御花园的梅林,是她和阿晦一起喝梅花酒、吃梅花糕的地方。
原来如此……
虽方才深秋,却已落了雪,这些花儿也都开了……
这段时日她一直忙于监国理政,那人又不在,她有多久没有好好欣赏过这御花园的景色了?
但随即孟沅便意识到,坏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宋书愿那个不靠谱的臭小子肯定又把程序跑崩了。
说好的任务完成,就把她在南昭的所有记忆格式化,送她回现代过安生日子,结果呢?他所谓的传送,就是把她从刚生完孩子的养心殿产房,平移到百米开外的御花园?
这是什么最新款的乾坤大挪移吗!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跑到结了冰的太液池边。
冰面映着宫灯倒映出的,依然是她那张脸,只是好像更年轻与健康了些,皮肤不再是怀孕后期那种虚浮、病弱的苍白,眼睛也不是那双熟悉的翡翠色的绿眸,而是她原本的黑瞳。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也不是生产时那身被血和汗浸透的寝衣,而是一件华丽繁复的朱红色锦袍,温暖厚实,领口和袖口都有一圈雪白的狐毛。
脑海中,那个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了起来。
【经检测,当前环境温度过低,已为您自动更换适宜当前身份与年龄的衣物。】
孟沅谁也不服,就服宋书愿的“贴心”。
说好的送她回家呢?
虽然身体好像成功换回了她在现代的那具,但顶着这张脸,出现在了她刚死掉的皇宫里,这算哪门子回家?
待会儿要是被人发现,不得当场以为元仁皇后诈尸,还是红衣厉鬼版的,非把人吓出个好歹来不可。
“宋书愿那边到底出了什么问题?”她焦急地在心里问系统。
【未知。正在紧急联络宋SIR,请稍安勿躁。】
算了。
孟沅叹了口气,决定暂时在这里等消息。
这里僻静,一时半会儿应该不会有人来,总比现在这样没头苍蝇似的跑出去,撞见个宫女太监大眼瞪小眼要好。
可心一旦静下来,那股汹涌的酸楚便再也压抑不住。
她想谢知有,那个她拼了命才生下来的,还没来得及好好看上一眼的孩子。
她想谢晦,那个在她临死前都未能赶回来的混蛋。
她控制不住地想,他回来没有?
他应该回来了罢。
看到她……和孩子,他会是什么反应,是不是又会把自己折磨得不成人形?
她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里,暗骂自己没出息。
果然,让宋书愿消除记忆是最正确的决定。
只要还带着这些回忆,她就永远不可能干干净净地真正离开这里。
回家。
回家。
回家。
我得回家。
爸爸妈妈还在等着我呢,你要做不孝之女吗,孟沅。
她一遍遍在心里默念,试图用对现代的眷恋,压下对这里的牵挂。
然而半个时辰后,她还是出现在了通往养心殿的宫道上。
她没办法。
就看一眼,我就看最后一眼。
我就当是老天爷可怜我,多给我一次告别的机会。
她熟知宫里的巡逻路线,这是那段谢晦被困于突厥,内忧外患,她监国理政的日子里,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一队队巡逻的禁军,贴着宫墙的阴影行走。
可越走,她心里的疑惑就越大。
太静了。
而且她死了,为何宫里没有挂上一面白幡?
皇后薨逝,国之大丧。
以谢晦那个疯子的性子,不把整个皇城都用白布包起来才怪。
孟沅再想一想谢晦的性子,心中不免生疑,难道他真的抱着她的尸体,不肯承认她已经死了?
这个荒诞的念头让她抿着唇角,想笑,眼泪却先一步掉了下来。
她就这么一边走,一边无声地哭。
哪怕被当成鬼,她也想再见他一面。
错了,错了…….
从一开始就错了……
不过既是错了,那就错到底吧。
她不就是为了等他回来,才硬生生地把谢知有生下来,多熬了这数月吗?
现在,她只不过是想在真正离开前,再看他一眼。
就一眼。
这条路,她闭着眼睛都能走。
然而,今晚的皇宫,处处透着诡异。
太安静了,连虫鸣和更夫的梆子声都没有。
就在她拐过一个弯时,一队提着灯笼的小太监,迎面匆匆走来。
躲不掉了。
孟沅面色一冷,飞速地抹掉眼泪,把眼泪憋了回去,大脑飞速运转,思考着应对之策。
没等她想好,为首的那个小太监已经快步走到她面前,领着身后众人一众跪下,语气恭谨到了极点:“娘娘,您怎么在此处?殿下正寻您呢,请您快随奴才们过去吧。”
娘娘?
孟沅彻底懵了。
她死而复生,这群太监看见她,不仅一点都不害怕,还这么大方地行礼?
这是什么情况?
难道谢晦还没回来,春桃她们为了稳定局势,把她身亡的消息压了下来?
可这…..也太离谱了,那消息怎么瞒得住?
稳住,不能慌,信息太少了。
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温和而略带疲惫的微笑,是她在这皇城里最常用的表情。
随即,她轻轻颔首:“起来吧。”
那小太监谢恩起身,急切地说:“娘娘,殿下那边都布置妥当了,就等您过去呢,您快随奴才来吧。”
殿下?
孟沅心中心中疑惑更甚。
哪个殿下?
宫中何曾有过能让他们如此称呼的殿下?
但孟沅没有问出口,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只是温和地点点头,示意他们在前面带路。
水来土掩,兵来将挡,感觉一切都过于蹊跷,先弄清楚情况再说。
小太监们立刻在前方引路。
一行人穿过寂静的宫道,越往后宫深处走,那种诡异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空气里,除了冬季清冽的寒气,还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血腥味。
孟沅的心,彻底提到了嗓子眼。
她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眼角的余光瞥见,有几个内侍正在用清水反复冲刷着地面,似乎想要掩盖什么深色的痕迹。
远处,一扇半开的宫门后,一条穿着禁军靴子的人腿一闪而过,立刻被拖了回去,覆盖着薄雪的地面上,满是杂乱的脚印和拖拽的痕迹。
孟沅的心彻彻底底地沉了下去。
出事了。
宫变。
是谁趁着谢晦不在京中,她难产之际谋逆了?
可是谢晦不是即将班师回朝吗,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找死?
她心里焦急万分,担心刚出生的知有,担心春桃她们,担心孟知,更担心那个不知道在哪里的谢晦。
但这群小太监对她的态度又恭敬得诡异,她完全摸不着头脑。
“陛下他……如何了?”她试探着,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意。
为首的小太监脸上闪过一丝得色,但很快又掩饰了下去,只是更加恭谨地回答:“回太子妃的话,一切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您请放心。”
太子妃。
孟沅的脚步顿了一下,心脏像是漏跳了一拍。
她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称呼,以及这个称呼背后所蕴含的,足以颠覆她一切认知的恐怖信息。
他们不是在叫她。
他们口中的“娘娘”,不是皇后娘娘,是太子妃娘娘。
她缓缓地抬起头,扫视着周围的宫殿。
轮廓还是那个轮廓,但那些熟悉的宫墙、殿宇却感觉褪色了些,殿角的瑞兽也蒙上了一层风霜的灰败。
这不是她记忆中的那个皇宫。
这里……老了。
她猛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
宋书愿那个混蛋,没有把她送回现代,也没有把她留在原地。
不知是出了什么差错,他把她送到了十几年后。
太子殿下只可能有一个,那就是长大了的谢知有。
而这群人,此刻正把她当成了谢知有的太子妃。
可他们为什么会认错?
难道那个太子妃,和她长得极为相似吗?
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了她的脑海——
孟知。
那个她从孟家带出来,亲自教养,视如己出的小姑娘。
不知怎么的,孟沅脑子里第一个跳出来的名字,就是孟知。
可是孟知和谢知有,他们年纪差了足足七岁。
孟沅的思绪在一瞬间跑偏了,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拉了回来。
她倒不是觉得女方比男方大有什么不好,正相反,孟沅还蛮磕姐弟恋的。
但在她的记忆里,孟知是个极度缺爱的孩子,敏感又早熟。
孟知喜欢的,应该是一个能全心全意呵护她、心思细腻如尘的人。
至于谢知有……
孟沅低头看了看自己这身装扮。
单凭那小太监能把自己和孟知搞混,就说明孟知现在的年纪,和她这具十八岁的身体相差无几。
如果孟知是二十岁上下,那么能发动宫变的谢知有,年纪虽小,但至少也能担事了。
一个自幼丧母,大概率被父亲偏宠、被所有人娇惯长大的皇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孟沅实在想不出,这样的谢知有,要如何才能符合孟知心目中的理想型。
更大的疑窦和恐惧紧随其后。
“一切尽在殿下的掌握之中。”
那太监的话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
眼下这血腥弥漫、禁军暗伏的情景,毫无疑问是一场宫变。
那么,“殿下”只能是谢知有。
可他为什么要造反,造他亲生父亲的反?
太子妃孟知,肯定也是知情的。
难道是这些年,谢晦对他不好,或者她走了之后,出了什么她不知道的岔子?
但若说谢晦对他不好,谢知有又怎么可能稳坐太子之位十六年?
孟沅太了解谢晦了。
阿晦厌恶一个人,是不屑于藏也藏不住的,如果他真的讨厌谢知有,这太子之位早就换人了。
而孟知,她也记得,谢晦并不喜欢孟知,不可能主动给孟知与谢知有赐婚。
如果太子妃真的是孟知,那这桩婚事,只可能是谢知有自己千辛万苦求来的。
谢晦能答应儿子这个请求,把他不待见的姑娘许给他,本身就说明,他是把这个儿子放在心尖上疼的啊。
所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父慈子孝演不下去了,开始玩弑父夺权的家庭伦理剧了?
纷乱的思绪如一团乱麻,但一个念头却无比清晰——不管怎么样,她都必须过去看看。
她怕。
她是真的怕。怕父子反目,怕血脉相残的悲剧再次上演,更怕谢晦出事。
走在熟悉的宫道上,离养心殿越来越近。
周围的宫灯似乎比记忆中要昏暗许多,长长的宫道上,越是靠近养心殿,光线越是黯淡,仿佛所有的光明都被那座孤零零亮着灯火的殿宇吸了进去。
沿途遇到的所有宫人、禁卫,见到她,都远远地就跪下,行着大礼。
孟沅的心,随着他们的每一次叩拜,一寸寸地凉下去。
她再怎么不想承认,也必须得承认,这场宫变,很明显,已经成了。
谢知有赢了。
她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谢晦。
那个狗皇帝,到底是怎么搞的,他居然真的会让自己的儿子谋反成功?
他当年是怎么把自己的母亲、叔伯兄弟一个个斗倒亦或是杀害的,孟沅桩桩件件都听他说过。
论宫变,谢晦是祖师爷级别的行家。
要说这里面没有放水的成分,孟沅一万个不信。
他爹的,谢晦,你是不是又犯傻了?
你是不是又觉得,这皇位太无聊,不如送给儿子玩玩?
终于,养心殿到了。
那扇她曾无数次推开、无数次在门后等待他归来的朱漆大门,此刻紧紧闭着。
殿外,几个面生的太监守着,见到她,立刻迎了上来,齐刷刷地跪倒在地。
“太子妃。”为首的太监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殿下……殿下让您在这里稍候片刻。里头的场景,怕是不太好看,怕……惊着您。”
不太好看。
孟沅的心彻底凉透了。
谢晦……是不是已经出事了?
她藏在宽大斗篷里的手,已经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
理智疯狂地叫嚣着,让她立刻回头,回到梅园去,等着宋书愿那个不靠谱的家伙来捞她,或者,随便找个借口离开,才是最稳妥的。
不然,等会儿真正的太子妃孟知回来了,撞上她这个冒牌货,惊怒之下的谢知有,怕不是要把她连同谢晦两个一起砍了。
他连养育了自己多年的亲爹都不认,怎么会认自己这个素未谋面的亲妈——
可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一步也挪不动。
她听到自己用一种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柔笑意的声音说:“无妨。”
“本宫有要事,需立刻面告殿下。”
“事关大计,耽搁不得。”
她抬起眼,目光越过那几个面面相觑的太监,直直地看向那扇紧闭的殿门。
她笑道:“你们,且让开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