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拦路的太监互相对视了一眼,眼中均闪过一丝犹豫,但终究不敢忤逆这位太子妃的意思。
他们深深地躬下腰,侧过身,为她让开了路。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似乎是领头的太监,颤着声音又多嘴提醒了一句:“娘娘,且当心些。”
孟沅点了下头,算是领了这份情。
她抬步要走,身侧却有几个披甲的禁卫想跟上来。
她没有回头,只是用她那一贯温和的口吻,轻飘飘地撇下了两句话。
“本宫有要事相告,不容有外人在场。”
她顿了顿,语气里添了几分轻描淡写的反问:“再者,里面有殿下在,你们担心什么?”
禁卫们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停住了脚步,不敢再跟上来。
是了,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在他们眼中,她是太子妃,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国母,他们哪里开罪得起。
更何况,她说的有道理。
太子殿下亲自坐镇,里面那个曾经叫他们闻风丧胆的君王,已是笼中之鸟,瓮中之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
他们越是这般懈怠,孟沅的心就绷得越紧。
这说明,谢晦在他们眼里,已经完全失去了威胁。
一个被拔了牙、断了爪的老虎,才不值得人畏惧。
同时,这也更说明,这位太子妃,在谢知有心中地位之重,已经到了可以参与这等泼天大事的地步。
古人最为忌讳的妇人干政,在这场弑父的剧目里,显然没有这种避讳。
孟沅独自一人,走进了那座她曾以为是家的地方,这座她曾以为再也不会踏足的宫殿。
长长的殿内廊庑,她走过无数遍。
她只离开了不过两三个小时,却感觉已然离开了一辈子。
此刻,两旁的宫灯不知被谁熄灭了大半,只有走廊尽头的门缝里,透出些许摇曳的烛光。
月光混着枯枝积雪的清辉从高窗漏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照亮了空气中那些浮动的、细小的尘埃。
血腥味儿越来越浓重,无法忽视。
孟沅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或者说,她什么都想了。
她可谓是越想,心就越凉,后悔得肠子都青了。
若谢知有迎娶的真是孟家女,这次谋反,若孟家没有插手,那她是万万不信的。
孟家,又是孟家!
她当初走之前,怎么就没有在信上多写一句,让谢晦把孟家那群坏胚全杀了给她陪葬呢!
一念之差,竟造成这般恶果。
太恶心了。
实在是太恶心了。
雪,似乎又开始下了。
细碎的雪沫子打在窗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孟沅想到了很多事。
想到谢晦说,等他回来,他会给她带来西域最新鲜的玩意儿,让她玩个够。
想起谢知有出生时,裹在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哭闹个不停,她想再抱抱他,可却再也没有力气。
还想起了孟知揪着她的袖子,怯生生地喊她姑姑。
她再也控制不住,提起朱红色的裙摆,越走越快。
最后,她在空旷幽深的长廊里奔跑起来。
越是靠近养心殿的正殿,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就越是刺鼻。
就在这时,她听见了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
是谢晦。
他在笑。
那笑声很轻,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撕心裂肺,又疯又癫,却又带着一种诡异的满足。
孟沅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在那一瞬间,毫无征兆地夺眶而出。
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冲上前,一把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殿门。
“轰——”
浓郁的血腥味裹挟着暖阁里的热气扑面而来,呛得她几欲作呕。
殿内,烛火昏暗。
她的丈夫,她的阿晦,那个曾坐拥天下,不可一世的男人,就那么随意地倚在平日里批阅奏折的软榻上。
他披头散发,衣襟散乱,一身寝衣被血染得深一块儿浅一块儿,脸色是死人般的苍白。
一别数年,哪怕游戏人间如谢晦,也没能逃过岁月的叨扰,他的眼角眉梢都在笑,但鬓边已然生出了几缕刺目的银丝。
他的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好几具内侍的尸体。
而他就在血泊中央,旁若无人地笑着。
他的右手手腕搭在榻边,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翻卷着皮肉,血正顺着指尖,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汇成一小滩,而他左边的脚腕,也被什么利器划开了,伤口深可见骨。
孟沅就那么站在门口,愣愣地看着,整个人似是被抽走了魂魄,木然地无法动弹,
直到她注意到,殿里还站着另一个人。
一个少年人。
瞧上去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与她跟谢晦初遇时相仿的年纪,一身玄色铠甲,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剑,明明是一张稚气未脱的脸,眼神却冷得像冰。那股子与生俱来的、睥睨一切的意气,几乎要破体而出。
太像了……
眉眼,轮廓,几乎和谢晦一模一样。
只是那眼睛的形状,依稀有几分她的影子。
谢晦的意气是内敛的,是藏在慵懒和疯狂之下的暗涌。
而这个年轻人的意气,是外露的,是锋利的,是恨不得昭告天下的。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谁。
这便是谢知有。
她的儿子。
孟沅一进殿,榻上,谢晦那疯疯癫癫的笑声就戛然而止了。
他不再笑了,只是用一种痴痴的、近乎贪婪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仿佛要将她的样子,刻进骨头里。
“嗷呜——”一声低沉的、充满威胁的吼叫打断了这死寂。
孟沅木然地转过头,看到谢晦卧着的软榻边,一头通体漆黑的豹子正伏在阴影里。
它龇着牙,一双阴森的绿色瞳孔,死死地锁定着她。
不是芝麻。
孟沅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芝麻的眼睛是圆圆的杏眼,脑袋也更圆一些,眼神也从来不会这么凶。
孟沅的脑子里已然乱成了一团浆糊。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
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到处乱飘。
她想哭,却一滴眼泪都流不下来。
这算什么?
父子相残?
她的儿子,要杀她的丈夫。
真是一出好戏。
“孟姐姐,你怎么来了?”
一只带着薄茧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将她从游离的状态中拉了回来,谢知有蹙着眉,声音沙哑,显然也认错了人,“你快出去。等我解决了,你再进来。”
孟姐姐。
孟沅听见这三个字,几乎可以百分之百确定,他口中的人,就是孟知。
随着她心中最后的一点儿侥幸破灭,孟沅听见自己用一种她自己都感到陌生的、平静的语气问:“你想怎么解决?”
谢知有沉默了,只是拉着她的手紧了紧。
他拉着她,想把她往外推:“你别管了,出去。”
“你要杀了他吗?”孟沅又问。
他呼吸一滞,依旧没有说话。
但那份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们早就商量好了,要谢晦的命。
“为什么?”孟沅看着他,“你为什么要杀他?你爹……..他对你不好吗?”
这句话,终于让谢知有意识到了不对劲。
他猛地松开了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
殿内的冷风吹灭了两盏摇曳的烛台,光线愈发昏暗。
他眯起眼,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女人。
不是孟姐姐。
这个女人,比孟姐姐要更年轻一些,眉宇间气息鲜活,与孟知温婉哀恸的气质截然不同。
最重要的是,她穿着一身刺眼的朱红色。
孟姐姐从不穿这么艳丽的颜色。
“你是谁?”谢知有厉声问道。
孟沅没有回答他,只是喃喃自语:“…….你不是我儿子。”
说到最后,那股被压抑到极致的愤怒、心痛、失望与荒谬,如同火山般轰然爆发。她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地瞪着谢知有,咬牙切齿地,一字一顿:“我没有你这样的儿子!”
话音未落,“啪”的一声脆响,她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谢知有的脸上。
不等他反应,孟沅反手又是一巴掌,打在了他另一边脸上。
谢知有被打懵了。
他捂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个突然发疯的女人:“你到底是谁?!”
他眼中杀意一闪,下意识地就要提剑。
“桑拓。”榻上,那个始终沉默着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一道破空之声响起,一枚不知从何处飞来的石子,精准地打在了谢知有的手腕上。
他吃痛,“当啷”一声,长剑落地。
谢知有大惊,刚想弯腰去捡,一道黑影已经出现在他身后,冰冷的剑刃,无声无息地贴上了他的喉咙。
是桑拓——谢晦最忠心的死士。
饶是漠然镇定如桑拓,看着突然出现的孟沅,眼神中同样充满了惊疑不定,但他手上的剑,稳如磐石。
孟沅已经不管不顾地扑到了谢晦身边。
她跪在血泊里,看着他手腕和脚腕上深可见骨的伤口,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和过早花白的头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也止不住,又哭又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有桑拓在…….
他根本不用把自己搞成这样…….
他是故意的,这个臭疯子!
谢晦痴痴地看着她,看着她为自己流泪,看着她气得浑身发抖的样子,忽然笑了。
可不知怎的,孟沅总觉得那笑比哭还要难看,
他伸出那只没有受伤的手,想像从前一样去摸摸她的脸,声音虚弱得像一声叹息:“你来啦。”
孟沅所有的理智,都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彻底崩断。
她扬起手,又一个耳光,狠狠地甩在了他脸上。
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殿内回荡。
谢晦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上迅速浮起一个清晰的五指印。
可他却满足地、愉悦地笑了起来。
孟沅举起手,想打他的另一边脸,可看着他那张苍白憔悴却带着傻笑的脸,手悬在半空,终究是再也落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纷乱的脚步声。
——未经通传就敢直闯内殿…….
孟沅的心一沉,知道自己肯定是暴露了,那本真正该出现在这里的太子妃,来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将怀中那个正痴痴地望着她的男人护得更紧了些。
谢晦依旧只是看着她,那双往日里盛满了疯狂与虚无的眼睛,此刻只映出她一个人的倒影,仿佛天地间的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
殿门被猛地推开,大批手持长戟的禁卫涌了进来,明晃晃的甲胄在烛光下反射出冰冷的光。
为首的是一个穿着竹青色大氅的年轻姑娘,她身形纤细,面容温婉,姿态端庄,身边簇拥着一群内侍和宫女。
当那个姑娘的目光越过重重护卫,与软榻上抱着谢晦得到孟沅对上时,两个人都愣住了。
两张脸,如此相像,在摇曳的火光下,几乎分辨不出彼此。
“孟姐姐!”谢知有见到来人,像是找到了主心骨,他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她的手,紧张地上下打量,“你可无碍?”
那被称为“孟姐姐”的姑娘从最初的恍惚中回过神来,便忙不迭地对着谢知有露出了一个安抚的笑容,轻轻摇了摇头:“殿下,我无事的。”
“我一来,他们都吃了一惊,说我刚刚才进去,怎么会又从外面进来。我这才知道,竟是有歹人扮作我的样子混了进来,怕殿下出事,这才连忙带人过来护驾,殿下勿怪。”
“我怎么会怪你,”谢知有握紧了她的手,语气是毫不掩饰的珍视,“只是此事腌臜,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孟知只是微笑,她的目光甚至没有再在被包围的孟沅与重伤的谢晦身上停留一秒,仿佛他俩就是两件无关紧要的摆件儿。
孟沅细细地端详着这个温婉姑娘的脸,心也一寸寸地凉了下去。
是孟知,不会错的。
那眉眼的轮廓,孟沅绝不会认错。
孟沅说不出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得一股寒意骤然升起,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
皇家父子相残是常事,史书上写了太多。
可当那个给你背后捅刀子的,是你曾经亲近过、信任过,甚至想要保护过的人时,那种背叛的痛楚,还是让她有些遭不住。
桑拓和那头黑豹已经悄无声息地退到了谢晦和孟沅的身后,黑豹喉咙里发出持续的、威胁的低吼,弓起了背,全身的毛都炸了起来。
禁卫们已经举着长矛,对他们形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
孟沅飞速地想着对策。
这种情况,怕是插翅难逃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她怀里的谢晦突然剧烈地咳嗽了一声。
“噗”的一声轻响,整个养心殿内所有的烛火与火把,瞬间尽数熄灭,世界陷入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就在禁卫军一阵哗然骚动中,一只冰凉却有力的手,在黑暗中精准地抓住了她的手腕。
谢晦拽着她,从软榻上下了来,一瘸一拐地、踉踉跄跄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紧接着,孟沅只觉得脚下一空,一股突如其来的失重感传来。
她惊呼一声,便随着谢晦、桑拓还有那头豹子,一同坠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