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晦的御驾亲征大营,与其说是军营,不如说是一座从京城平移而来的行宫。
最中央的龙帐内,地龙烧得暖意融融,四周垂挂着厚重的织金兽面纹帷幔,将帐外的风雪与肃杀隔绝得一干二净。
空气里弥漫着昂贵异域香料与淡淡药草混合的奇异气味。
谢晦半倚在铺着整张白虎皮的软榻上,单手支颐,漆黑的长发如瀑般垂落。
他那张恢复如初的、俊朗非常的脸上,神情倦怠而无聊,他刚从一场例行的军事会议上回来,听了一耳朵老将军们的陈词滥调,只觉得烦闷。
桑拓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双手捧着一封用蜜蜡封缄的、来自敌对大营的信函,恭敬地跪呈于前。
“主上,康福派来的信使。”
KFC这个名字绕口得很,平民百姓都称呼其为康福。
谢晦懒懒地掀起眼皮,看了一眼那封信,没接,只是用指尖轻轻叩击着身旁的紫檀木小几:“念。”
桑拓应声拆开信,展开那张质地精良的素白信纸,上头的字迹歪歪扭扭,带点刻意的顿笔,像个刚学书法不久、却极力想写好的孩童。
桑拓顿了顿,眼角不着痕迹地抽了抽,他大概也是没有想到,那个在民间口耳相传的仙人,竟写得如此的一手烂字。
然后,桑拓用不带任何情绪起伏的声线,平铺直叙地念了出来。
信的内容不出所料,康福仙人座下恳请大昭皇帝陛下高抬贵手,他们愿意割让沿途攻下的三座城池,只求能换回被贵方探子“误抓”的晦公子,若陛下对条件不满意,万事好商量,还可以再谈。
字里行间透着一股焦灼与孤注一掷的意味,信的末尾,还用极小的字附了一句“晦公子体弱,恳请陛下善待,他若有任何闪失,KFC必与南昭不死不休。”
信不长的,后面的话不外乎又是些表示诚意、以及又提出了诸多条件的客气话。
谢晦听着,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割让三城?
万事皆可商量?
就为了一个男人?
他的小菩萨,还真是重情重义得有些愚蠢了。
信中自然不会提及她生病的事,但谢晦从南昭安插在康福的探子那里,早已得到了最详尽的消息。
为那个叫“阿晦”的男人,她急火攻心,高烧不退,病倒了整整三天。
想到这儿,他的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摩挲着信纸的边缘——那细腻的触感仿佛还带着她的体温。
万事皆可商量………
她手下的那些人,李泽、张宇…….他们会同意这么荒唐的条件吗?
绝不可能。
听见这般,她的同僚们大概会被她气得吐血吧。
至于她……
她在感情用事。
但她也仅仅只能在感情上用事。
他当然知道孟沅是愿意为了那个凭空冒出的阿晦付出一切的。
情感上,她恨不得立刻散尽家财,只为换回她的枕边人。
可理智上,她绝不会这么做。
她不是一个人。
身为人主,她身后还站着千千万万追随她的亲信与将士。
而他要的,恰恰就是她的理智,她的身不由己。
他要与他的沅沅,真真正正、堂堂正正地在战场上见个真章。
“够了。”谢晦打断了桑拓的话,接过那封信。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熟悉的字迹,仿佛能看到她伏案写信时,那副苍白又倔强的模样。
心口的位置,像是被什么东西细细地扎了一下,不疼,但是酸。
他随手将信纸丢进一旁的兽首鎏金炭盆里,火苗“轰”地一下窜起,瞬间将那歪歪扭扭的字迹吞噬成灰烬。
“去,传朕的旨意。”谢晦的声音淡漠得听不出任何情绪,“去告诉康福仙人,她的晦公子,朕已经玩腻了,没什么新鲜的,然后朕便叫人将他赏给三军将士了。”
跪在不远处的太监马禄贵闻言,吓得浑身一哆嗦,差点瘫软在地。
这话要是传过去,那位仙人怕是得气得吐血,两军之间就再无任何转圜余地了。
桑拓依旧面无表情,只是顿了一下,才低声应道:“是。”随即起身欲退。
“等等。”谢晦又开口了。
他揉了揉眉心,似乎有些烦躁。
想到她病中听到这消息的模样,心脏那股细密的酸疼感又涌了上来。
平日自伤时他都没什么感觉,让她气病却有点不忍心了,真是可笑。
“罢了,”他挥挥手,改了口风,“之前的话收回。叫人去太医院,取最好的千年雪参、灵芝、还有西域进贡的血燕,备上一车。再派个机灵点的使臣,把这些东西给她送去。”
马禄贵愣了一下,没反应过来这峰回路转的剧情。
谢晦没理会他的呆滞,继续说道:“告诉使臣,见到她之后就说…….她要是真有本事,就亲自打到京城来。”
“只要她能踏进宣政殿的门槛,朕自然会把她的‘阿晦’,完好无损地还给她。”
他要的,从来不是那几座城池。
他要的是一场堂堂正正的战争,是一场独属于他跟她的,盛大而华丽的游戏。
这个天下,烂透了。
谢家的血脉,烂透了。
他自己,也烂透了。
这世上的一切都肮脏得让他想吐。
谋反的人天天有,此起彼伏,跟地里的韭菜似的,割了一茬又长一茬,他都打烦了。
他也知道,南昭迟早要完。
谢家的人都活不长,个个不得好死。
他死后,那些所谓的忠臣良将,十有八九会立刻扯旗造反,这天下又会回到四分五裂的局面。
但在那之前,在他还活着的这段日子里,至少要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
比如,和一个自称神仙菩萨的姑娘打一仗。
康福自发迹起,他就注意到了,但他懒得管。
那时候他正忙着把北边的突厥和漠北各部挨个揍一遍,没工夫搭理南边这群小打小闹的流民。
可等他班师回朝,才发现这股势力竟壮大得如此之快,短短一年便占据了半壁江山。朝野上下都在传,天命将归于一个女人。
女人?神仙?
他压根不信这些鬼话。他只觉得,那个所谓的仙人,不过是个高明些的骗子。
什么点石成金,活死人肉白骨,全是扯淡。
所以他来了,不顾手下亲信们的反对,找了替身在宫里扮演他,自己则微服来到了这个女人的地盘。
起初只是出于恶趣味,想在开战前,亲自会会这个传说中的对手,揭穿她的骗局,看看她的笑话。
至于扮成梁王的男娼,纯粹是一时兴起。
那个敛财如命的梁王,早年倒也算个安分的宗亲,可在自己长年累月的高压统治下,早就扭曲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正好拿来做个由头。
毁掉自己半张脸,也不是梁王干的,是他自己。
疯病发作的时候,他总是控制不住地想伤害自己。
在与孟沅相会的半年之前,又一次疯病发作的深夜,他对着镜子,看着那张酷似谢叙与崔昭懿的脸,一股滔天的憎恶涌上心头。
他抓起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向了自己的左脸。
他恨自己的这张脸,恨自己身上谢家的血。
只可惜,等他第二天白日清醒时才发现只毁了一半,他还为此失望了好一阵子。
身边的人吓得魂飞魄散,但没人敢多问一句,唯恐殃及自身。
谢晦做得奇葩事太多了,毁容,不过是其中一件而已。
为遏制流言蜚语,除了他的亲信外,他将看到他左半边脸的宫侍全部杖毙。
他从此戴上了遮住半边脸的可笑面具,朝堂之上,再无人敢直视天颜。
他原本,只是想看看孟沅的笑话。
他本以为,他会看到一个愚蠢、虚荣、沉迷于信众崇拜的女人。
他也想看看,一个被吹上天的仙人,是如何被他这个可怜的男娼玩弄于股掌之间的。
一开始,的确如他所料,他也确实看到了她的“蠢”。
她真的信了那个漏洞百出的“阿晦”的身世,对他百般怜惜,千般纵容。
可接触得越多,谢晦发现,自己失控了。
他开始控制不住地去想她,想看她在自己面前毫无防备的模样。
他甚至开始做梦。
梦里,没有暴君谢晦,也没有男宠阿晦,只有一个叫沅沅的女孩,和一个叫谢晦的少年。
他们似乎是青梅竹马,一起在文华殿里读书习字,在御花园里放风筝,在马场上共同骑一匹小马,还会偷偷溜进御膳房偷刚出炉的蟹粉糕吃。
梦里的时光总是温暖而明亮。
那个叫沅沅的小姑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儿,拉着他的手。
他明明是当朝太子,她却总是天不怕地不怕地、连名带姓地喊他:“谢晦!”
昨夜,他又做了这个梦。
梦里,他们坐在高高的宫墙上,看着夕阳落下去,那女孩却忽然回过头,冲他一笑。
“阿晦,我们永远在一起,好不好?”
“你应该是不会离开我的吧?”
那张脸,清晰无比。
是孟沅。
“沅沅——!”他从梦中惊醒,心脏狂跳,脱口而出的,是梦里的那个名字。
可空荡荡的营帐里,却只有他自己。
那一刻,一股尖锐的、陌生的情绪攫住了他。
是嫉妒。
他,谢晦,大昭朝的天子,竟然在嫉妒一个由他自己虚构出来的、不存在的影子——阿晦。
他尽心尽力地扮演着那个柔弱无辜、惹人怜爱的男娼,却又在夜深人静时,疯狂地嫉妒那个男娼能名正言顺地拥有她的全部温柔与爱意。
“阿晦不是我。”
当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时,他做出了决定。
他联络了桑拓,从她的大营“逃”了回来。
当亲信们看到他那张恢复如初、却神情更加阴郁的脸时,都吓了一跳,不敢多问。
他回到了属于他的王座上。
但他发现,这里比孟沅所在的那个小帐篷,要冷清得多。
他比一个时候都能够清晰地意识到,他嫉妒“阿晦”。
他疯了一样地嫉妒那个他亲手创造出来的,虚假的,孱弱的影子。
凭什么?
凭什么他就能得到她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怜爱?
凭什么他可以心安理得地躺在她怀里,听她讲那些乱七八糟的故事,享受她笨拙却真诚的照料?
他不过是自己为了接近她,随手捏造出来的一个玩偶!
那个男娼卑贱,懦弱,满口谎言。
他凭什么拥有她?
而谢晦自己呢?
谢晦是整个大昭至高无上的君王,他拥有这天底下最极致的权力和财富。
可他的皇宫是冰冷的,他的龙床是空寂的。
他的身边只有卑躬屈膝的奴才,和口蜜腹剑的臣子。
没有一个人会真心为他笑,为他哭,为他在生病时焦急难安。
他扮演着“阿晦”,用他的身份去攫取她的温柔。
但在每一个梦醒的清晨,都会被无法遏制的嫉妒啃噬得体无完肤。
终于,他受不了了。
他必须亲手杀死“阿晦”。
不是用刀,而是用真相。
他要让她知道,她心心念念的那个男娼,和她恨之入骨的那个暴君,是同一个人。
他要看她知道真相后的表情。
震惊,愤怒,憎恨…….都好。
他只想要她看着他。
只看着他谢晦一个人。
然后,他会用他的方式,把她永远留在他身边。
这场战争,是他为她设下的一场有趣极了的游戏。
也是他赠予她的,独一无二的聘礼。
沅沅,他的皇后。
他们本来就该在一起的。
在那个早已不知所踪的,正确的时间里。
而如今,即便一切都错了,她也必须是他的皇后。
只有让她坐在他身边,这场可笑的嫉妒,才能终结。
思绪回笼,谢晦看着面前大气不敢出的马禄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还愣着做什么?去办。药材要最好的,即刻就送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告诉她别病死了。”
“朕还等着她来取朕的项上人头。”
输了,被她那些恨不得将自己碎尸万段的部下大卸八块,似乎也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结局。
只要,命令行刑的人是她。
而如果他赢了……..他就要娶她做皇后。
用最盛大、最隆重的婚礼,告诉全天下,这个所谓的神仙菩萨,是他谢晦的女人。
这场豪赌,胜负难料。
孟沅有民心,有仙力,几乎立于不败之地。
可这,也正是最有趣的地方。
他的人生,已经无聊了太久。
他需要一场盛大的、足以点燃整个天下的烟火,来证明自己还活着。
而孟沅,就是那最璀璨、最独一无二的引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