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张脸,”阿晦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睑,静默许久后才缓缓解释道,“会让我无端地想到他们。”
他们?
他们是谁?
阿晦原先不是讲着,是因为不想再因着自己的脸无端引起祸事,才不愿叫她给他医脸的吗?
这其中难道与旁人还有什么干系?
孟沅愣了一下,没有催促,耐心地等着他的下文。
“我恨他们。”他说出这句话时,语气依旧平淡,可抱着孟沅腰身的手却下意识地收紧了,“这张脸初被毁时,用的手法确实残忍,每日每夜,伤口反复溃烂的痛苦,像虫子一样啃噬着我………”
“但我却觉得快意极了。”
孟沅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轻轻抚摸着他烂掉的那半边脸颊。
她想问他现在也还是这样觉得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这个问题太过不妥,于是只是沉默地牵住他的手,用手心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沅沅还记得吗?”他像是感受到了她的安抚,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将脸颊在她手心依赖地蹭了蹭。“我曾跟你说…….我的父母,将我卖给了人牙子。”
孟沅点了点头。
这是阿晦告诉她的,他身世中最凄惨的一部分。
“他们不配为人父母。”他低声说,眼底没有一丝温度,不咸不淡道,“我的家里…….我们那个家里所有的人……品性都不好。他们生来就坏,我不想和他们一样的,我不想成为他们那样的人。”
“可是每当看到镜子里,看到这张和他们几乎一模一样的脸,我就觉的恶心。”
“我会生气,非常非常生气…….”
“后来,它被毁了,那一刻,我除了疼,还有一种扭曲的解脱感,我觉得,我终于可以和他们不一样了。”
“这张丑陋的、残缺的脸,才是我自己的。”
孟沅彻底震惊了。
她从没想过,这道狰狞的伤疤背后,竟然隐藏着这样深沉的自我厌恶和对血缘的憎恨。
她忽然明白了,他之前为何那般顽固地拒绝治疗。
那不是什么觉得这张脸迟早会给自己再度引来祸端,而是一种近乎惨烈的、想要与过去割裂的自我放逐。
“那为什么现在又想治好了?”孟沅的声音不自觉地放得极轻,生怕惊扰到他此刻脆弱得仿佛一碰即碎的情绪。
“因为沅沅你。”他抬起头,那只完好的右眼专注地凝望着她,里面有着毫不掩饰的、纯粹的依赖与爱恋,“遇到你之后,我才发现,原来活着也可以是这样…….温暖的,安宁的。我不想再活在过去的阴影里了。我想…….我想用一张完完整整的脸,一张不属于‘他们’,只属于‘阿晦’的脸,来看着你,来亲吻你。”
他说完这段话,便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地望着她,等待着她来作出决定。
孟沅的心被这番话彻底击中了。
那柔软得一塌糊涂的地方,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她还能说什么呢?
她俯下身,温柔地吻上他的眼睛。
“好。”她轻声说,郑重承诺道,“我帮你。”
她坐起身,深吸一口气,开始沟通手腕上的那个万能系统。
金色的光芒自她掌心浮现,像流萤一般,温暖而柔和。
她小心翼翼地将手掌覆上他左边那张狰狞可怖的脸,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系统,请求高级皮肤组织再生与神经修复,修复目标,面前此人左脸。】
没有多余的音效,只是那光芒变得愈发璀璨。
阿晦能感觉到,一股温暖得难以言喻的能量,正从她的掌心源源不断地渗入自己的皮肤、血肉、乃至骨骼。
那种被火焰灼烧、被利刃切割的陈年旧痛,在这股能量的抚慰下,正一点点地消融、瓦解。
坏死的组织在剥落,新的血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
整个过程不过一盏茶的功夫。
当孟沅耗尽心神,有些疲惫地收回手时,帐内的烛火恰好被一阵穿堂风吹得跳动了一下。
光影晃动间,一张妖颜若玉的俊脸,出现在了她的眼前。
曾经的伤疤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光滑细腻的皮肤。
那半张脸的轮廓与右脸别无二致,眉骨挺拔,眼窝深邃,眼角微微下垂,带着一种天生的倦怠与颓丧,两相结合,构成了一张俊美到近乎妖异、却又带着少年般纯粹干净气质的容颜。
看着这张脸,孟沅有那么一瞬间的失神,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但很快,就被阿晦眼中的狂喜给拉回了现实。
阿晦难以置信地伸出手,反复触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左脸。
然后,他猛地从软塌上跳下来,跌跌撞撞地冲到角落里那面磨得并不算清晰的铜镜前。
镜中,映出了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好了。”他喃喃自语,“真的…….好了。”
他转过身,几步冲回孟沅面前,然后“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将头深深地埋进了她的怀里。
他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一种极致的、难以抑制的狂喜。他
“沅沅……沅沅……”他一遍又一遍地叫着她的名字,仿佛这是世界上唯一能表达他此刻心情的词汇,“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我的这张脸不比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差……..”
“.…….你可喜欢?”
孟沅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搞得哭笑不得,只能一下一下地轻抚着他的背,安抚道:“好了,好了,我在这儿呢。”
“我们阿晦变成什么样,我都喜欢…….”
“就像是我无论变成什么样,阿晦也不会离开我一样……..”
听见孟沅这么说,他高兴得像个孩子。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KFC营地都陷入了一种奇特的、混杂着惊艳与八卦的氛围中。
起因便是阿晦。
他不再整日待在孟沅的帅帐里,而是会穿着一身干净利落的玄色布衣,在营地里随意走动。
他不再低着头,神情也不再是过去的敏感与畏缩。
恢复了容貌的他,仿佛也找回了某种与生俱来的骄傲与自信。
几乎所有第一次见到他新面貌的人,都会原地愣住至少三秒,无论是正在巡逻的士兵,还是在伙房帮忙的妇人,都会忍不住偷偷多看他几眼,然后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张佳佳第一次在营地里“偶遇”阿晦时,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她拉着孟沅的袖子,压低声音鬼叫:“我靠!沅沅!你这哪是捡了个小可怜,你这是捡了个绝世大帅哥啊!这颜值,放现代直接出道就是顶流啊!你老实交代,你俩是不是已经…….嘿嘿嘿。”
孟沅被她挤眉弄眼的样子搞得哭笑不得,只能敷衍地点头,心里却有点小得意。
谁不希望自己家养的“猫”漂漂亮亮的呢。
更让她开心的是,恢复了容貌的阿晦,整个人都开朗了许多。
他最高兴做的事,就是搬个小马扎坐在孟沅处理公务的桌案旁,一手撑着下巴,安安静静地看她批阅文件,一看就是一下午。
孟沅偶尔抬头,就能对上他带笑的眼睛,那眼神清澈又专注,仿佛她是他的全世界。
那段时间,大概是孟沅穿越过来之后,过得最幸福快乐、也最像个正常人的日子。
战争的阴云仿佛暂时消散了,前线的战事进入了一个相对平缓的对峙期。
李泽他们分析,这是谢晦在调集京畿卫戍部队,准备进行最后的决战。
堆积如山的军务在张宇和一众穿越者人才的协助下被处理得井井有条。
而她的身边,则有了一个会撒娇、会依赖、会为她洗手作羹汤、会在深夜等她归来的爱人。
阿晦就像她生命里的那束光,驱散了她心中所有的疲惫、压力和孤独,孟沅与他就像这乱世里一对最平凡的小夫妻,过着简单而幸福的日子。
白天,她戎马倥偬,为天下苍生谋一个太平,晚上,她回到小小的营帐,就有一个温暖的怀抱在等着她。
这种幸福,美好得像是一个易碎的梦。
毋庸置疑,阿晦是她在这个世界最重要的人,没有之一。
直到那一天。
梦碎了。
那一天,孟沅照例去巡视北边的防线,因为前线探报说南昭国最近在边境有些异动,李泽与赵峰他们都建议加强戒备。
她花了一下午的时间,和几个军事组的穿越者一起检查了防御工事,重新部署了巡逻路线。
等她处理完一切,回到自己的帅帐时,天色已经擦黑。
残阳如血,将帅帐的影子在雪地上拉得老长。
她习惯性地掀开帘子,叫了一声:“阿晦,我回来了。”
“中午剩着的汤还帮我温着呢吗,我好饿。”
没有回应。
帐篷里空荡荡的,孟沅最初以为阿晦只是出去溜达溜达。
他在这地界本就无亲无故,约摸是按捺不住帐内沉闷,多出去逛逛,接触一下除她之外的人也是有的。
这般想着,她便不再多想,就着案几上的烛火,细细批阅起堆积的军报来。
当她的视线扫过军报上下一座城池时,心底悄然盘算着,等行至那里,将其攻破时,定要挑几个与阿晦年纪相仿的少年郎伴在他身侧,也好叫他少些独处的孤寂。
不知过了多久,待孟沅揉着酸涩的脖颈起身时,帐内依旧无声无息,哪里有阿晦半分归来的影子?
孟沅心里没来由地咯噔一下。
她下意识地在帐中踱了一圈儿,目光扫过那为阿晦临时搭建的小灶台,这才发觉锅里竟是温着汤的,但火灭了,里面温着的汤也早已凉透了,热气与香味儿几乎都已消散殆尽,竟是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
“阿晦?”她不由得又叫了一声,目光疾扫过帐内的每一处角落,这才留意到他读了一半的志怪还摊在一旁的小几上,其上还压着一个他做了一半儿的泥人儿——孟沅清楚他近来正学着捏这个,却总也捏不好,不是歪了眉眼,就是瘸了手脚。
此刻这半截身子堪堪成形的泥胚上,还留着浅浅的指印,这分明就是走得突然。
她走出帐篷,随手抓过一个路过的卫兵:“看到晦公子了吗?”
卫兵道:“回主君的话,约摸末时那会儿,属下曾瞧见晦公子往帐外走了,还特意吩咐过,不必有人跟着。”
这本是常有的事儿,阿晦素来爱在军营驻扎的周遭闲逛,挖些野菜野菌回来,给她熬上一碗汤,因为他知道她就好这种山野滋味。
往日里他这般独自外出,众人早已习以为常,何况他喜静,孟沅顾着他,想着军营周遭原是百分之一千的安全的,所以还特意叮嘱过旁人,不必派人跟着他,由着他去便是。
她又去找了张佳佳,可结果张佳佳也说一下午都没见着人。
“他今天没来找你家那两位的麻烦?”
“没有啊,他都多久没来过了,我家的那两位,他哪里还需得放在眼里?”张佳佳说到一半,也觉得不对劲了,“怎么了?人不见了?”
孟沅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一种强烈的不安,像藤蔓一样从心底疯长,紧紧地攫住了她的心脏。
她立刻下令,调动了所有的巡逻队,以她的帅帐为中心,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整个KFC营地都被惊动了,无数的火把亮起,像一条条火龙,在山间蜿蜒穿梭。
“主君,主君!”一个时辰后,一队负责搜索东边密林的士兵,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
“找到了什么?!”孟沅立刻迎上去。
为首的士兵喘着粗气,将手里的一样东西高高举起,声音里带着惊慌:“主君……我们在离营地三里外的一处山坳里发现了这个!”
那是一件玄色的外袍。
是她亲手为阿晦缝制的,衣角上还绣着一个歪歪扭扭的、代表着KFC的迷之图腾。
她当时不愿意缝,只觉得阿晦穿着这个在她的老乡们面前招摇过市实在是丢人,但奈何不住阿晦再三央求,她还是应下了。
如今,看到这个,孟沅只觉得眼前一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被抽干了。
她踉跄着上前,一把夺过那件袍子,袍子已经凉了,沾了满襟草屑,还凝着点点夜露。
除此之外,袍子上还有几处明显的撕扯痕迹,沾染着一些已经干涸的、暗褐色的血迹。
“在……在哪里发现的?”她的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就在东边山坳…….那里、那里还有一些搏斗挣扎的痕迹跟一些陌生的脚印。”士兵颤抖着回答,“我们顺着脚印追了一段,发现是往南边去的…….林子昂先生说,那些脚印的样式,很像是……很像是南昭探子特有的装束。”
“他们对此地轻车熟路,向来是已经盯上总是独自出行的晦公子许久了……..”
南昭探子…….
谢晦的人……
一直盯着他们的南昭探子…….把他抓走了?
孟沅紧紧地攥着那件袍子,冰冷的寒风灌入她的骨髓。
她抬起头,望向北方京都方向,那无尽的、漆黑的夜幕,那双总是带着笑意的眼睛里,第一次燃起了足以将整个世界都焚烧殆尽的滔天火焰。